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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民国文林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5

郁达夫参加了鲁迅的葬礼,感慨:“因鲁迅的一死,使人们自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鲁迅的一死,使人家看出来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的半绝望的国家。”

日本侵略中国后,郁达夫无比愤怒,只要一提到“日本”二字,他就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反感。一次,他在福建同日本人松永一起吃饭,当着众人的面,在席上痛斥日本军国主义者不该侵略中国,正气凛然,令人震惊。

郁达夫和许钦文一起坐火车回杭州,在火车上,他们看见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被绑在站台的柱子上。郁一听到这两个人是汉奸后,马上扑向车窗外,非常气愤地指着他们大声说:“汉奸,一定要杀掉;把他们的肉做成罐头,送到前方去给抗战的将士们吃。”事后他告诉许,他之所以这样气愤,主要是给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胖子看的,因为那个胖子曾有汉奸言论。

有一天晚上,刘海粟和郁达夫躺在新加坡期颐园中的草地上,两人谈及时局,郁忽地愤然跃起,仰天喃喃地说:“海粟!万一敌军侵入新加坡,我们要宁死不屈,不能丧失炎黄子孙的气节,做不成文天祥、陆秀夫,也要做伯夷、叔齐!”

【抗日】

1937年,郁达夫被推选为福州文化界救亡协会理事长,并与杨骚一起担任《救亡文艺》(日刊)主编。郁在47天内,发表了20篇有关抗战的文章(其中连续八天,每天写一篇)。后《救亡文艺》引起国民党福建省党部和省保安处的惊慌,被省保安处派特务破坏,福州文化界救亡协会也被迫停止活动。

同年12月,日军攻陷杭州、富阳后,郁达夫70多岁的老母亲躲在夹墙中,于元旦前一天饿死于家乡的鹳山。噩耗传到福州已是1938年春,国仇家恨,双锤齐下,郁达夫悲恸欲绝,连夜赶到浙江边境,但因无船回去,只能作罢。他在福建设灵堂遥祭,并亲自书写一联“无母何依;此仇必报”,悬挂于其母遗像旁。

1938年12月,郁达夫到达新加坡,主持“华侨文化界抗敌工作团”的工作,同时主编《星洲日报》等报刊副刊。他撰写了大量宣传抗日的政论、短评和诗词,在南洋一带的华侨中产生了巨大影响。

1939年11月23日清晨,郁达夫的大哥、上海着名大律师郁华(郁曼陀)在赴法院途中,被汉奸狙击,连中三弹殒命。身在新加坡的郁达夫闻讯,为大哥送上一副挽联:“天壤薄王郎,节见穷时,各有清名扬海内;乾坤扶正气,神伤雨夜,好凭血债索江东。”

次年5月,日本评论家新居格托人转寄给郁达夫一封信,信中除叙旧和表达怀念,还谈到了对两国交战的看法。郁达夫将此信译出,全文刊载在《晨报》上,将自己的复信也全文发表,然后将剪报寄给新居格。郁达夫如此大费周章,是为了避免“被歪曲翻译,拿去作为宣传的材料”,不致愧对“老母胞兄等在天之灵”。

1942年2月,新加坡失陷,郁达夫辗转来到苏门答腊西部高原一个叫巴爷公务的小市镇,化名赵廉。一天,他化装成工人,乘公共汽车出门办事。半路,一队日本宪兵拦下了公共汽车并冲了上来,为首的日军军官用日语说了一大通。由于语言不通,乘客和司机不知日军来意,吓得面如土色。郁听出了日军只是问路,便用日语为他们指了路。日军军官仔细询问了郁的名字和地址,举手向郁敬礼,然后离开了。两天以后,驻武吉丁宜的日本宪兵队找到郁,软硬兼施,让他充当“通译”。郁达夫考虑几天后,决定担任,以方便开展抗日工作,但他坚决不领取日本人的报酬。

在担任“通译”期间,郁达夫利用各种机会掩护、支持华侨及印尼人民的抗日活动。胡愈之、王任叔、邵宗汉、沈兹九、张楚琨等人先后来到这里,得到了郁的庇护。在他当翻译的8个月中,武吉丁宜的日本宪兵没杀害过一个中国人,偶有被拘禁的,也都在郁达夫的巧妙周旋下获释。

郁达夫担任“通译”后不久,苏东日本州长官派人前来追缉陈嘉庚,并由汉奸带来两个参加过陈主持的南侨代表大会的委员,以指认陈。陈嘉庚当时已经从巴东乘船到爪哇去了。汉奸不会日语,郁达夫便对宪兵队长说:“陈嘉庚已经乘船回国了,这班家伙却来讨人!”宪兵队长听了大发脾气,吓得汉奸和那两个委员抱头鼠窜。郁达夫用中文对他们说:“中国人要像个中国人的样子!”

金丁回忆,他于1942年9月到达巴爷公务时,郁达夫已经留起了胡须,看上去像个日本人。郁请他到一家旅馆吃米粉,说话滔滔不绝,在座的人都插不上话。走在路上,金看到有警察向郁敬礼,印尼人都叫郁“端”(老爷或先生的意思)。郁达夫每周回巴爷公务一两次,其余时间都在武吉丁宜,每天陪宪兵部几个小兵喝喝酒,嫖嫖私娼,还要时刻留神自己不说错话。郁达夫性格奔放,所以每次回到巴爷公务,在朋友面前,他可以无顾虑把憋了一个星期的话都倾吐出来,觉得十分畅快。

郁达夫想脱离宪兵部,但日本人不放他走。因为在当地想找个通晓英、荷、印尼等语言的人非常不易,而且郁能随时借钱给他们。郁达夫没办法,只好装病,他鸡鸣即起,用冷水冲凉,让自己伤风;又吃鸦片、喝酒,让自己咳嗽……最后,他送了日本医生几瓶酒,开出诊断证明,才得以脱身。

离开宪兵部后,郁达夫在巴爷公务装作久居。当地华侨有事都去找他帮忙,他有求必应。例如,一个不相识的老太太要买一盒公价火柴,请他写个条子介绍;一个商人有几千公斤辣椒要申请出口准字,也来请他设法疏通;日本人要强租一家的房子,这家人也来找他帮忙;有人被抓,也来找他出面营救;有个人杀了人,要求减刑,也请他起草控诉书。

郁达夫为了长期潜伏,经常在日本宪兵身上慷慨花钱,摸清宪兵队内每一个人的性格、嗜好、习惯,并为自己编造了一份颇具传奇色彩的简历。他还专门娶了一位没有文化、其貌不扬的土着女子何丽有,用爱国华侨相赠的400余盾,开了一家叫“赵豫记”的酒厂。怕酒后误事,嗜酒如命的郁达夫不惜戒酒,并蓄起胡须,过起了严肃、谨慎的生活。

为了假装富翁,郁达夫家中的灯整夜开着,还照着给日本人填写的履历默写了一份,免得忘记。他最怕的就是自己说梦话,睡在宪兵部里时,他不让自己睡得太死,并对与他同房且关系不错的日本宪兵说,他老是做噩梦,所以一旦听见他睡下后有咿唔的声音,就立刻把他叫醒。王叔任看见过郁对着日本宪兵卑躬屈节的表情,觉得无比心酸。

1944年初,一个在新加坡听过郁达夫演讲的汉奸洪根培调到巴爷公务,出于私怨向日本宪兵告密说赵廉即郁达夫。日军立即在东京、上海等地展开秘密调查,很多朋友劝郁达夫去别处躲藏,郁却对胡愈之等人说:“我是躲避不了的,最近日本宪兵每天都到我家来喝酒闲谈,虽没说穿,显然已被监视了。”在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宪兵们除了把对郁的称呼由“赵先生”改为“郁先生”之外,一切还是维持原状,常来找郁达夫借钱,“双方好像是尽欢而散”。

郁达夫在《自述诗》中说:“每到岁首,立作遗言。”自1944年1月因华侨汉奸告密后,郁达夫就对自己的结局早有心理准备,所以他到元旦,照例写了一份遗嘱。

【非命】

1936年,郁达夫有诗云:“但求饭饱牛衣暖,苟活人间再十年。”不料竟成诗谶。1945年8月29日,郁达夫在印尼苏门答腊失踪,时年四十九岁。

是晚8时许,郁达夫正在家中与几位朋友聊天,一个土着青年将郁叫出,说了几句话,随即,郁回到客厅与朋友们打了个招呼便出去了,衣服都未及换,穿着睡衣和木屐消失在茫茫夜幕中,从此再也没有回来。据他的朋友说,当时听见了外面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关于郁达夫的失踪有以下几种说法:

其一,死于日本宪兵之手,这是目前的通说。

1946年,邵宗汉从棉兰苏门答腊联军总部情报处获得消息称,日本战犯供述,郁达夫于1945年9月17日被日本宪兵枪杀,同时遇害的还有几名欧洲人,遗骸埋在武吉丁宜附近的丹戎革岱。但研究者未从棉兰法庭的审讯记录中找到与郁达夫(化名赵廉)有关的记录,而且,整个东南亚都找不到郁达夫的遗骸。

胡愈之也认为郁达夫死于日本宪兵之手。1985年,胡愈之在纪念郁达夫遇难40周年座谈会上说:“中国现代第一流的诗人和作家郁达夫‘失踪’已经整整40年了。……在日本投降之前不久,他被宪兵发现是从新加坡来的抗日知识分子,知道很多日本的残酷暴行。……郁达夫是日本宪兵为了掩饰他们的战犯行为而加以秘密暗杀的。”

同年9月27日,新华社报道,日本横滨市立大学副教授铃木正夫找到了当年下令杀害郁的日本宪兵班班长,这名宪兵班班长还出示了当时下令的复印件。据说这几个宪兵平日里无恶不作,声名狼藉,而郁达夫对他们的行径了如指掌。他们奉命绑架郁之后,害怕郁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便在森林里将郁达夫活活扼死。之后,直接参与杀害郁达夫的两个宪兵下落不明。但由于铃木正夫始终没有公开宪兵队队长的真实身份,因此这种说法颇受质疑。

其二,可能死于印尼独立军之手。日军投降以后,很多印尼共产党人开始捕杀日军和亲日分子。郁达夫曾担任日军翻译,而印尼独立军与华侨联系较少,并不知道郁的真实身份。所以,当晚将郁叫出去的印尼人可能是独立分子。但是,反对者认为,郁达夫上了一辆小汽车后失踪,当时在印尼只有日本人有小汽车,所以郁达夫不太可能死于印尼人之手。

其三,可能由华侨朋友秘密掩护转移途中出现意外。郁达夫可能由在武吉丁宜、巴爷公务的华侨组织协助秘密转移。鉴于当时复杂的社会形势和闭塞的交通环境,郁可能在途中出现意外。

其四,可能是死于国民党特务机关之手。

抗战胜利后,富阳郁家所在那条小弄被命名为“达夫弄”,以纪念郁达夫。

郭沫若曾感慨,郁达夫在抗日战争中遭遇酷烈,是不折不扣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长兄郁华在上海为伪组织所暗杀;夫人王映霞与其离婚;两个儿子,一个在家乡,一个靠着父执的资助;母亲在富春失守时,不肯逃走,活活饿死;本人则在抗日胜利之后死于非命。

1952年,经中央人民政府批准,追认郁达夫为革命烈士。

【评说】

夏衍说:“达夫是一个伟大的爱国者,爱国是他毕生的精神支柱。”

胡愈之说:“在中国文学史上,将永远铭刻着郁达夫的名字,在中国人民反法西斯战争的纪念碑上,也将永远铭刻着郁达夫烈士的名字。”

刘海粟在《漫论郁达夫》中说:“达夫无意做诗人,讲到他的文学成就,我认为诗词第一,散文第二,小说第三,评论文章第四。”

鲁迅说:“郁达夫是创造社中最无创造嘴脸的人。”

郭沫若盛赞郁达夫:“他的清新的笔调,在中国的枯槁的社会里面好像吹来了一股春风,立刻吹醒了当时的无数青年的心。他那大胆的自我暴露,对于深藏在千年万年的背甲里面的士大夫的虚伪,完全是一种暴风雨式的闪击,把一些假道学、假才子们震惊得至于狂怒了。”

郁达夫遇害10周年时,关山笛写下了悲壮的悼诗:“斑白犹存稚子心,人间名利一尘轻;今朝痛觉诗人梦,血奠神州头作樽!”

刘海粟评价郁达夫的诗:“他的诗,得力于黄仲则、洪北江,对清代名家吴伟业、王士禛、袁枚、朱竹垞、赵瓯北、王昙、龚定庵都有过涉猎。在唐诗中,他酷爱白乐天和刘禹锡。为了畅而不滑,外秀内浑,他还认真研究过阮籍、嵇康、陶渊明、谢朓、鲍照的着作。作词不多,偶一为之,如楷书大家放笔写行草,言情状物,略倾柳永与纳兰容若,而沉郁过之。”

鲁迅后来评价郁达夫的作品说:“白者嫌其已赤,赤者嫌其太白。”

有人将郁达夫与苏曼殊进行对比,说曼殊的生活比作品更浪漫,而达夫的作品则比生活更浪漫。

司马长风在《中国新文学史》中说:“鲁迅的文字比郁达夫凝练、冷隽,但是从审美眼光来看,不过是一把精光发亮的匕首;可是郁达夫的辞藻,尤其《沉沦》的辞藻,则如斜风细雨中的绿叶红花,不但多彩,并且多姿。”“郁达夫由于心和脑无蔽,所写的是一个有情的真实世界,而鲁迅蔽于‘疗救病苦’的信条,所写则多是没有布景、缺乏色彩的概念世界(只有《在酒楼上》、《故乡》少数除外);在文学的浓度和纯度上,鲁迅不及郁达夫。”

郭沫若说:“然而达夫是完成了一个有光辉的特异的人格的。鲁迅的韧,闻一多的刚,郁达夫的卑己自牧,我认为是文坛的三绝。”

六、周作人

〔周作人(1885~1967),原名櫆寿,又名奎缓,字星杓,自号启孟、启明(又作岂明)、知堂等,笔名仲密、药堂、周遐寿等。浙江绍兴人,现代散文家、文学翻译家、学者。〕

〔关键词:印象、淡漠、悲苦、人本、雅趣、性情、文艺、教学、少年、婚恋、怡怡、阋墙、疏离、自由、立场、附逆、受审、晚境、非命、评说、比较〕

【印象】

刘半农曾回忆与周作人初见时的情景:“余已二十七,岂明已三十三。时余穿鱼皮鞋,独存上海少年滑头气。岂明则蓄浓髯,戴大绒帽,披马夫式大衣,俨然一俄国英雄也。”

美子这样描写周作人:“周作人好似一个考八卦文的(老学士),眼上架着金丝眼镜,嘴上留着清秀的仁丹小胡,一望而知是鲁迅的弟兄。只是周作人讲的完全是绍兴话,声音很低,谈话时似乎没有乃兄起劲,可是也并没有一丝(师爷气),待任何人都是客气的。”

温源宁写道:“周先生总是温文尔雅,静若处子,说话有如窃窃私语,走路几乎像老太太;然而,他有那么一种超脱之态(是不够亲近呢,还是暗中藐视呢,很难说),人们在他面前,便难以无拘无束,他冷眼旁观,也许不免窃笑。他清淡对客,文质彬彬……叫人无法对他亲亲热热,他那形如枪弹的头一上一下地摆动起来,这就表示着,你可以跟他亲近,却不要太随随便便。当然,谁也不能对他毫不客气。刚跟他会面的时候,大家总是尊敬他,这尊敬,若是来自敌手,就会转为害怕,若是来自朋友,就会转为亲近,亲近得如兄如弟,互有好感,不过绝不会到热诚相与的地步。”

温源宁还说:“周先生还有另外一面……他大有铁似的毅力。他那紧闭的嘴唇,加上浓密的胡子,便是坚决之貌。他洁身自好,任何纠葛,他都不愿插足,然而,一旦插足,那个拦阻他的人就倒霉了!他打击敌手,又快又稳,再加上又准又狠,打一下子就满够了!……在高级会议上,他发言短而句句中肯……他绝不慌张,老是沉着、冷静,他给我们的印象是这么一个人:能够保持轻松自在的心情就高兴至极,不过,若有风浪袭来,还是照样高兴。”

朱杰西写周作人走路:“他带着一些兴奋的样子走向书架或者别的地方去,而姿态很像一种醉汉的碎步,或者说犹如火焰的欢心舞蹈,生命的活跃充分表现了出来,与平常在外面的枯淡的神情完全不相同。”

抗战时期,周作人到苏州时,陶亢德到苏州火车站迎接,江苏教育学院的学生们也在月台列队欢迎,陶回忆:“听得一声‘立正’,欢迎的学生个个挺起脊梁向知堂致敬了。知堂答礼的样子后来雨生形容得甚妙:‘好像老农闲步田间时的偶一俯视新苗。’”

辛朗回忆:“周作人是长着一个团团的面庞,初看起来很有些绅士的样子,但没有使人望而生畏的气魄,像普通说的忠厚长者倒有几分近似,他说起话来有些嗫嚅,在说话间用‘或者’以及‘也许’的地方,尤其在对某种事物要下批评了,总是最多用的,一双近视眼透过眼镜所折射到的地方常是很近,使人很容易想到一个村姑,是那样含羞,也是那样保留着几分稚气的。”

尚钺这样描述周作人:

“兔嘴式的日本小胡子上面,耸着两朵不大的深黑浓眉。在这样的胡子与眉毛之间,永远是刮得发青光的‘平静’的瓜子脸。不过这脸上的摆饰却很醒目:一个使人看着发冷的平凡的女性的小鼻子和两只老是在窥探他人隐秘的女性眼睛。这眼睛看来虽然很简单,但被两片无边的近视眼镜一罩,却显着有些复杂:像时时在侦察谈话的对手,也像刻刻在审视自己说话的斯文舌头。

说得抽象一点,这面孔上似乎永远挂着一种深知‘个人自扫门前雪’好处的日本式的聪明孀妇的神情……总是缭绕着一种所谓‘淡漠悲哀’的表情。……有一个朋友当时称这面孔为‘小老人’,到今日我还觉得毕肖。”

碧云在《周作人印象记》中回忆,她第一次和朋友去拜访周作人,周家大门紧闭,旁边开有一个长约四尺宽二尺的小门,二人很是诧异,心中想不会就如小猫一般从这个小门钻进去吧。果然,周家的工友从小门出来,领着二人从小门钻进去。告辞时,周坚持要送二人,于是碧云又得以“亲眼看到他也弯着腰穿过小洞门”,将二人送到大门口。

徐淦回忆其于1943年见到周作人时的情形:“他不如发表《五十自寿诗》时刊物上登的相片那么丰润,满面红光,这几年工夫变得瘦削了,一脸晦气,近视镜后面的目光带着冷峻。”

20世纪50年代,徐淦到北京,曾在周作人家中住过一段时间。徐在周家附近的小吃店用餐时,偶尔和伙计说起周作人,伙计便竖起大拇指说:“周先生是个好人,新街口一带谁不知道他!他老人家当大学教授和做官的时候,每月发薪发白面那天,一定把白面分散给四近揭不开锅的穷苦人家。谁要是去向他告帮,他从来不叫人失望,总是十块十块地接济人……”

叶淑穗回忆周作人:“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此人颇讲礼仪。记得第一次到八道湾去见周作人,我们走到后院最后一排房子的第一间,当我们轻轻地敲了几下门以后,来开门的是一位戴着眼镜、中等身材、长圆脸、留着一字胡、身穿背心的老人。我们推断这位可能就是周作人,可是开门的人,听说我们是找周作人的,紧接着就说,他在后边住。由于和周作人是初次见面,我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往后走,再敲门,他们回答说,周作人就住在这排房子的第一间。我们只得转回去再敲门。来开门的还是这位老人,不同的是穿上了整齐的上衣。”

【淡漠】

周作人出生后,母亲鲁瑞发现这个孩子很安静,很少哭闹,即使肚子饿了,也只是努着小嘴左右觅食,并不哭。她对丈夫周伯宜说:“这孩子是耐性子。老大像我,他是像你的。”

周作人排行第二,幼时得过天花,身体较弱,父母对他的要求较松,对他的培养也不像对老大那样重视。鲁迅和周作人在一起时,基本都是由鲁迅做主,周作人只要照做就行了。兄弟二人一路求学,都是鲁迅先行,周作人跟随,日后到北大任教,也是鲁迅为他联系安排。祖父下狱、父亲病重等变故让鲁迅过早承担了长子、长兄的责任,也给鲁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但对周作人则鲜有触动。周家人都说,老二是周家的一个“福人”,鲁老太太曾感慨道:“其实他们兄弟,都生长在多灾多难的周家,谁也没有福可言,只是老二有一个比他大4岁,而且聪明能干又负责的哥哥,家里一切事情都有哥哥承担了。”

母亲还说周作人:“从幼小时期,一直受到大家的照顾,养成了他的依赖性,事事都要依赖家里人,特别是依赖老大。他对家庭没有责任感,在他的心里,家里的事都要由老大负责,与他无关,他比较自私。”

鲁迅回忆,祖父下狱后,兄弟二人在皇甫庄外祖母家中避难,受尽了冷眼,被亲戚们说成是要饭的。而在周作人的记忆中,他们“在皇甫庄避难的生活,是颇愉快的”。

1897年正月,周作人陪祖父的妾潘姨太到杭州陪侍因科考贿赂案被光绪皇帝钦判斩监候、羁押在杭州府狱里的祖父周福清。在杭州时,周作人住在花牌楼,被“拘在小楼里边”,“生活够单调气闷”。有学者认为,这段生活也是周作人淡漠性格形成的原因之一。

周作人曾有“鹤生”的笔名,典出于在日本留学时,蒋抑卮给他起的外号“鹤”,有种冷漠和孤傲的味道。

八道湾的院子里有一棵大杏树,开花的时候,周作人每天从树下经过,却不知道花开了。鲁迅因此说周“视而不见”,他曾感慨:“像周作人时常在孩子大哭于旁而能无动于衷依然看书的本领,我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

林语堂说,鲁迅极热,周作人极冷。1944年,林在西安遇到沈兼士,相约登华山。路上,沈对林说,周作人在北平做日本御用的教育长官时,日本人将抗日青年关在北大红楼,夜半挨打号哭之声,惨不忍闻,周作人竟装痴作聋,视若无睹。沈兼士边说边流泪,林语堂不禁感慨:“热可怕,冷尤可怕!”

周黎庵记载,从1945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到9月底,国民党政府进行了大规模的肃奸运动,逮捕了许多人。在这四十多天中,周作人经常到琉璃厂逛旧书铺,镇静自若,一点没有风雨欲来的恐惧情绪。

周作人被捕前,北大学生邓云乡到周的办公室请其写稿子,周当时正准备赴南京应付汉奸诉讼,他对邓的冒失并不气恼,只是轻松地说:“现在不是写文章的时候,将来一定给你写。”

王士菁回忆,周作人即使谈到激动人心的事或应该深刻反省的事时,也不激动,“仍若无其事,甚至有点麻木不仁”。谈到李大钊去世后掩护李的子女、保护李的文稿之事,他并不激动,“好像在叙述和自己并无多大关系的往事”;偶尔谈到自己落水之事,“也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糟了’,并无惋惜,也并无自责,好像谈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佟伟回忆:“周作人不讲自己好,也不讲自己坏,对任伪职事不愿多谈。……我曾有意与他谈谈这个问题……但基本上失败了。有一次……提到此事他面带愁苦的表情,说:‘那也是不得已的事。’其他再不愿谈。又一次我提到此事,他则说‘我和一些老朋友,也需要生活’。……他做的好事……他也一句不讲,似乎没有发生过,又似乎已经发生了,但过去就过去了,不再值得讲了。”

周作人在给友人的信中谈到胡适:“(胡适)自然也有他的该被骂的地方,惟如为了投机而骂,那就可鄙了。我与适之本是泛泛之交,当初不曾热烈地捧他,随后也不曾随队地骂他,别人看来,或者以为是,或以为非,都可轻便,在我不过觉得交道应当如此罢了。”

妻子羽太信子去世后,周作人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对然稍觉寂寞,唯老僧似的枯寂生活或于我也适宜。拟稍静定后可以多做点翻译工作也。”

【悲苦】

1921年,病中的周作人曾写下这样的诗句:

“这过去的我的三个月的生命,哪里去了?

没有了,永远的走过去了!

我亲自听见他沉沉的缓缓地一步一步的,

在我的床头走过去了。”

1923年7月,与鲁迅失和后的周作人在《寻路的人》一文中写道:

“我是寻路的人。我日日走着路寻路,终于还未知道这路的方向。

现在才知道了,在悲哀中挣扎着正是自然之路,这是与一切生物共同的路,不过我们意识着罢了。

路的终点是死,我们便挣扎着往那里去,也便是到那里以前不得不挣扎着。”

周作人在《昼梦》中叹道:

“我是怯弱的人,常感到人间的悲哀与惊恐。

……

我曾试我的叫喊,却只有返响回来,告诉我的声音的可痛地微弱。

我往何处去祈求呢?却只有未知之人与未知之神。”

1928年9月,周作人发表《历史》一文,指出“天下最残酷的学问是历史”,“我读了中国历史,对于中国民族和我自己失了九成以上的信仰与希望”。不久,他又发表《青年脆》一文,说:“近两年来中国到处是人头脆,而青年似乎尤其脆得可以。”这年11月,周作人发表《闭户读书论》,从此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次年,周作人写下《哑巴礼赞》,叹息“世道衰微,人心不古”,他说“语云:‘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说话不但于人无益,反而有害”,“几千年来受过这种经验的先民留下遗训曰:‘明哲保身’,几十年来看惯这种情形的茶馆贴上标语曰:‘莫谈国事’”。之后,他又写《麻将礼赞》,叹道:“我们的生活恐怕还是醉生梦死最好吧。”

周作人有一个长达十三字的署名:京兆布衣八道湾居士苦茶庵主。他形容自己的处境,爱用“苦”字,“苦雨斋”、“苦茶”、“苦住”等。

1932年,有署名“吾家予同”之人称周作人“尚保持五四前后的风度”,周在给俞平伯的信中称其“大误”,说:“自审近来思想益消沉耳,岂尚有‘五四’时浮躁凌厉之气乎?”

1934年,周作人五十寿辰时,作打油诗二首,其诗云:“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街头终日听谈鬼,窗下通年学画蛇。老去无端玩古董,闲来随分种胡麻。旁人若问其中意,且到寒斋吃苦茶。”其二云:“半是儒家半释家,光头更不着袈裟。中年意趣窗前草,外道生涯洞里蛇。徒羡低头咬大蒜,未妨拍桌拾芝麻。谈狐说鬼寻常事,只欠工夫吃讲茶。”

常风回忆,1938年夏,到北平接家眷的叶公超受中研院与北大之托,劝周作人南下。叶在北平的两个月间,多次劝说周南下,但每次周总以南下有种种困难为由推脱,并请叶代为向在南方的朋友们说明。叶离开北平的前一日,到周宅辞行,临别时,周一直送至街口,时天色已晚,常风在汽车里“隐隐约约看见周作人孤单单地站在那里。一阵秋风落叶扫地而过,他还兀然不动望着即将开动的汽车向我们挥手。我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凄凉。车子开后叶先生和我好半天都没说话……车子开到大街上后叶先生才叹了一口气,‘苦雨斋将来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

1954年1月3日,这天是周作人的七十大寿(虚龄),他在日记中写道:“生日照例是不幸的日子,甚为不快,不知何时得脱此苦也。”

【人本】

周作人幼年与祖母蒋氏(其父周伯宜的继母)生活,对祖母很是同情,他回忆:“我的祖母……在有妾的专制家庭中,自有其特别的苦境……那种苦忍守礼,如不坐石条,不饮龙眼汤的事,正是常有。至于生平不见笑容,更是不佞所亲知灼见也。”

由于祖母的际遇,周作人对祖父很是不满,他于晚年回忆,一次祖父骂祖母“长毛嫂嫂”,还含糊地说了一句房帏隐语,祖母便哭了起来,说:“你这成什么话呢?”周当初并不懂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祖母一家曾陷入太平军中,祖父说的便是此事。明白之后,他“对于说这样的话的祖父,便觉得毫无什么的威信了”。

周作人祖父的妾潘姨太是北京人,喜欢京剧。在花牌楼时,她偶尔找来《二进宫》之类的石印戏本,让周作人帮她描一本,自己也按上年的小字抄一本。潘姨太当时刚过三十岁,却要陪着一个监狱里的老头虚耗青春,年少的周作人心里对她生出许多同情。

虽然几乎每次家中的风暴都是潘姨太惹起来的,也带给祖母许多困碍,但周作人认为:“以平常的妇女处在特殊的环境里,总会有这种情形,这是多妻的男子的责任,不能全怪被迫做妾的人……”

周作人从小就关注女性命运,除了祖母、潘姨太,邻家拒婚茹素早卒的少女、杨三姑等也给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成为他日后格外关注旧时代女性命运的原因。

由于周遭女性的遭遇,周作人憎恨蓄妾的男子,也因此,他日后对长兄鲁迅和三弟周建人颇有微词。他在山中杂信中说:“我平常有一种偏见,以为做不必要的恶事的人,比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做恶者更为可恶;所以我憎恶蓄妾的男子,比那卖女为妾——因贫穷而吃人肉的父母,要加几倍。”基于以上原因,他对提鸟笼的人也极为反感,认为“同缠足一样是痛苦的赏玩,是一种变态的残忍的心理”。

周作人大姑去世后,其女儿珠姑因不堪同父异母兄嫂的虐待,与一个茶房店伙私奔,做了那人的妾。一年,珠姑托人给鲁老太太带来一些礼物,说想念外婆家,希望能让她前来走动。鲁老太太与家人商量后婉辞谢绝了。周作人晚年提及此事很是后悔,他说:“我家自昔有妾祸,潘姨刚才于两年前出去,先母的反感固亦难怪,但我们也摆起道学家的面孔来,主张拒绝,乃是绝不应该的,正是俞理初的所谓虐无告也。回想起这件事,感到绝大的苦痛,不但觉得对不起大姑母,而且平常高谈阔论的反对礼教也都是些废话。”

周作人的叔叔伯升只比周大两岁,二人自小一起上书房念书,后又一起到南京上学。1904年,周作人的祖父去世,当时作为长子的周作人父亲早已去世,长孙鲁迅在日本留学,周作人便顶替了祖父葬礼中“孙子”的位置。不久,叔叔伯升从学校回来奔丧,周作人本以为自己可以卸任了,但却未得到许可。周作人不知道是因为礼教的规定还是仅仅因为伯升是庶出,他认为,如果仅仅是后者,那对伯升实在是极不公平的。周作人与伯升关系一直很好,伯升37岁早逝,周作人很是为之叹息,晚年在回忆录中亦多次谈及。

周作人很注重对儿童心理的研究,他多次指出中国的儿童书籍太少,不能满足孩子们的要求,到晚年,他为自己当初没有学习绘画,不能为儿童们画画而遗憾。他还从《太平广志》中为儿童玩偶找出了中国名字——“新妇子”。

冯至曾对静远说,周作人在男女关系上比较开明,北大某教授曾写信追求一女学生,女学生将信件公开,某教授被免职。周作人曾为之鸣不平。

周作人评价中国书籍有一条独特的标准,就是看作者“对待人的态度”,特别是“对待女人、儿童的态度”。依此标准,中国书籍中惟有《红楼梦》是好的,《西游记》和《聊斋志异》可以给儿童带来快乐,故可以一读。《水浒》中,他最喜欢鲁达,最憎恶武松,因为武松嗜杀,杀嫂子,血溅鸳鸯楼,虽是中国传统的英雄,在他看来则是狗熊;而鲁达在水浒英雄中杀人最少,仅为一人,这一人还是因无奈和失手。

周作人晚年常写文章责备鲁迅“娶妾、多妻”,孙郁认为,周之所以对长兄如此苛刻,“一是因羽太信子之故而结下的怨恨;二是从朱安的角度考虑问题,觉得朱安太可怜”。

【雅趣】

周作人在八道湾的寓所苦雨斋,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里是当时文学界名人雅集的地方,认识的,不认识的朋友,都可以前来,“推门即入,不拘形迹”(张琦翔语),经常前来的名士有钱玄同、刘半农、黎子鹤、马季明、徐祖正、俞平伯、沈尹默等人。

张中行回忆,周作人以态度温和着名,他的苦雨斋从不将访客拒之门外,每有人来,总是客气接待,对坐在椅子上,不忙不迫,细声微笑地谈闲话。“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横眉竖目,也没有人听过他高声呵斥。”

周作人好饮茶,尝言,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

在《雨天的书·自序一》中,周作人说:“今年冬天特别的多雨……在这样的时候,常引起一种空想,觉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璃窗,烘着白炭火钵,喝清茶,同友人谈闲话,那是颇为愉快的事。不过这些空想当然没有实现的希望……只好随便写一两行……聊以对付这雨天的气闷光阴罢了。”

周作人常在散文中提到各地饮食,他晚年作品《知堂回想录》中更是有一章“路上的吃食”专门谈在各地求学时吃过的风味小吃。后钟叔河辑录《知堂谈吃》一书,在序中说:“谈吃也好,听谈吃也好,重要的并不在吃,而在于谈吃亦即对待现实之生活的那种气质和风度。”

周作人的《五十自寿诗》发表后,刘半农认为周的诗虽然不错,却“撒了谎”:周不会作画,从不写草字;玩古董有些瞎吹,种胡麻更非事实;寒斋不寒,炉火很旺;苦茶不苦,你若去吃,定是三炮台香烟和法国面包点心。

【性情】

周作人出生的那天,他的一位堂房叔叔夜半归来,走进内堂门时,似乎看见一个白须老人站在那里,转瞬就不见了。后半夜,周作人便呱呱坠地。堂叔看见白须老人的传言不胫而走,传来传去,白须老人竟变成了老和尚。从此,周作人便被传言是老和尚投胎转世。周后来亦自承是一个和尚。

生病住院期间,周作人读了大量的佛经。从《鲁迅日记》得悉,鲁迅去探病时,常给他带去佛经,还特地去给他买过经书。他的早期作品常谈佛理,如《山中杂信》、《胜业》、《谈戒律》、《释子与儒生》等。但从上世纪40年代直至其去世的20年间,其作品再难觅与佛理有关的言论,研究者认为,这大概与他晚年对现实的顿悟有关。

儿时,鲁迅对周作人说长庆寺的佛像有许多手,手里拿着各种东西,其中还有骷髅。周当时并不明白骷髅的意思,经鲁迅解释后,他感到非常恐惧,以后到寺中去都不敢正眼看佛像。父亲病时,周作人兄弟三人常听父亲讲《聊斋》,周记得其中有一种叫“野狗猪”的怪物,兵乱后到死人堆中,专门吃人的脑髓,当他听到父亲说肢体不全的尸体一起站起来,惊呼“野狗猪来了,怎么好”的时候,觉得实在阴惨得可怕。这两件事情让他记忆极为深刻,60多年后回忆起来都“不是很愉快的事情”。

鲁迅到南京读书后,周作人也很想从家里逃脱,原因一半与鲁迅相同,源于“衍太太”的挑拨离间,另一半是讨厌上街买菜。他倒不怕与小贩们讨价还价,而是因为祖父规定,上街一定要穿长衫。于是大夏天,他便只能穿着长衫,挎着篮子,走二里路到早市,挤在鱼摊菜担中间,酷热难当,他觉得,这对他来说,实在是“无形的虐待”。

杭州的拱辰桥很是繁华,这是周作人从绍兴到南京上学的必经之地,但他经过四五次,一直没有上过岸。一次,由于船到杭州较晚,来不及进城,船上的人便只能上岸过夜。周住的那家客栈隔壁住了一个“野鸡”,他刚要了一碗汤面,茶房便来劝他去隔壁“白相”(玩),不一会儿,隔壁的“小姐”和服侍她的“大姐”轮番来劝他过去,周好不容易将她们打发走。这个客栈的臭虫、蚊虫,隔壁没有生意的主仆喁喁的聊天声,又让周作人实在觉得心烦,到了半夜便下楼结账,乘船进城。以后路过,他再也没有勇气上岸去了。

1904年冬,周作人到北京考官费留学,他去听了三回京剧,既感受到了京剧的精华,也看到了糟粕。其中一次是谭鑫培的,周平常讨厌京戏里的长音,听了有一种生理上的不愉快,但这次听谭老板的戏却没有这种反感。又一次是两场偷情戏,很是淫亵。这次经历给周留下了极为糟糕的印象,以后在北京的40多年中,他再不曾看过一场京戏,只要听见“嗳嗳嗳”的唱腔,便“衷心发生厌恶之感”。

在日本留学期间,周作人“过得颇为愉快”,既“没有遇见公寓老板或是警察的欺侮”,也没有受到过国际事件的刺激,如鲁迅所经历的日俄战争中辱杀中国侦探的刺激。他对日本印象很好,很快习惯了日本的生活方式,融入日本文化。留学6年间,他从未回过国,东京已然成了他的第二故乡。

周作人喜欢日本式的生活方式,他说:“日本住房,几张席子(榻榻米),一张炕桌,一副坐垫,看书、写字、吃饭都是这张桌子,晚上睡觉,拉开墙柜,扯出被子就睡,搬家也简单方便。”梁实秋曾说:“我记得他写过一篇文章赞美日本式的那种纸壁地板蹲坑的厕所,简直匪夷所思。”

周作人翻译日本作家江马修的小说,将题目翻译为“小的一个人”。他觉得此种说法不符合中文习惯,但又没有更贴切的译法。他将作品送到《新青年》去发表,陶孟和提笔加了一个“小”字,于是题目变成“小小的一个人”,一下子便生动起来。周对陶十分佩服,称其为“一字师”。

1926年,张竞生主编的《性史》一书出版,一时间举国哗然,张竞生被文学界戏称、讽刺为“性学博士”,但周作人却公开表示支持张。周说:“假如我的子女在看这些书,我恐怕也要干涉,不过我只想替他们指出这些书中的缺点或错谬,引导他们去读更精确的关于性知识的书籍,未必失色发抖,一把夺取淫书,再加几个暴栗在头上。”

一次闲谈中,张中行对周作人说,希望他能编一本日本俳句,因为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周作人听罢,郑重拒绝道:“没有那个本事,办不了。”20世纪30年代,在北大的一次诗歌讨论会上,郑振铎、冰心等人都做了长篇的发言。轮到周作人时,周只说自己不懂诗,所以不能说什么。

周作人说:“我从小读《论语》,现在得到的结果除中庸思想外,乃是一点对隐者的同情。”他崇拜陶渊明,20世纪30年代有人称他为现代陶渊明,他高兴地将其引为知己。

1930年,周作人去辅仁大学演讲,该校英语系一年级学生邓广铭听完了全部的六次演讲并做了完整记录。演讲结束后,邓将记录稿拿给周看,周校改一遍后交出版社出版,这就是《中国新文学的源流》一书。周作人的演讲既无讲义亦无提纲,周说邓的记录稿不但绝少错误,还条理分明。书出版后,周作人把稿费700元全部送给邓广铭,邓用这笔钱买了一套线装的百衲本二十四史。

张中行曾听赵荫棠说,周作人任伪职后,一位落魄的北大学生曾求他介绍工作。这位学生第三次上门时,正赶上屋内有客人,门房挡了驾,但学生以为是周推托,怒气难平,在门口大骂起来,声音高到内院也能听得清清楚楚。几日后,这位学生便接到了任职的通知。有人问周,他这样大骂,怎么还帮他?周答:“到别人门口骂人,这是多么难的事情啊,太值得同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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