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琦翔回忆:“周作人平时手不释卷,什么家务公事,统统委之于人。有一天,家里丢了两包大米,有人劝他追查一下,但他却说:‘没有那么多工夫查,耽误了看书,划不来,丢了算了。’”
周作人曾说,他的心里住着两个鬼:“绅士鬼”和“流氓鬼”,它们“指挥我的一切的言行”,“有时候流氓占了优势我便跟了他去彷徨,什么大街小巷的一切隐秘无不知悉,酗酒、斗殴、辱骂,都不是做不来的,我简直可以成为一个精神上的‘破脚骨’(小流氓)。但是在我将真正撒野,如流氓之‘开天堂’等的时候,绅士大抵就出来高叫‘带住,着即带住!’说也奇怪,流氓平时不怕绅士,到得他将要撒野,一听绅士的吆喝,不知怎的立即一溜烟儿地走了。”
女师大风潮中,周作人写了一系列文章支持学生运动,其文笔辛辣犀利,丝毫不输乃兄鲁迅。但他出作品集时,却不收录此类文章。孙郁说:“(这)大约又是‘绅士鬼’起作用吧?这是一个矛盾的人,一个被精神困扰的痛苦的灵魂。”
周作人曾对赵荫棠说,他知道自己本性中有不少坏东西,因而如果做了皇帝,也许同样会杀人。
周作人惧内,对夫人羽太信子言听计从。“九一八事变”后,北平局势极不安稳,一遇风吹草动,信子就叫人将八道湾门口挂的“周宅”的牌子取下,换成“羽太寓”,并挂上日本旗。周听之任之,不加制止。鲁迅听说后,慨叹道:“现在八道湾只有老二一个中国人了,而他又是如此昏。”
抗战胜利后,周作人多次引用《东山谈苑》典故:倪元镇为张士信所窘辱,绝口不言。或问之,元镇曰:“一说便俗。”晚年,他对杜牧的“忍过事堪喜”极为激赏,多次表示“寿多则辱”,“即使长命,在四十八岁内死,最为得体”。
张中行回忆,周作人与鲁迅一样,琐屑小事也一丝不苟。书籍总是整整齐齐;给人写信,八行信笺用毛笔书写,总是最后一行署名,恰好写满;给人寄书,总是包得棱棱角角,整整齐齐;友人送他图章,他也要糊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将图章装起来。
俞平伯说周作人:“我们常不免是抒情的,知堂先生总是合礼,这个态度在以前我尚不懂得。十年以来,他写给我辈的信札,从未有一句教训的调子,未有一句情热的话,后来将今日偶然所保存者再拿起来一看,字里行间,温良恭俭,我是一旦豁然贯通之,其乐等于所学也。在事过情迁之后,私人信札有如此耐观者,此非先生之大德乎。”
鲁迅的儿子周海婴谈论叔叔周作人,不像父亲鲁迅那样“时时解剖别人,更多的是无情地解剖自己”。
【文艺】
在南京上学时,周作人得到了一本插图本的英文《天方夜谭》,引发了他对外国文学的兴趣。他试着将其中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翻译成文言文。翻译时,他对原文做了删节和修改:一是阿里巴巴死后,其弟凯辛娶了他的妻子,周认为不合礼数,将此删除;二是书中的女奴后来成了凯辛的儿媳,周在叙述她的命运时修改为“不知所终”。他以“萍云”为笔名将译文寄到《女子世界》发表。后此文又出了单行本,命名为“侠女奴”。
周氏兄弟在日本留学时,开始翻译外国小说,大多为东欧小说,译笔古奥,结集出版时起名为《或外小说集》(“或”为“域”的古字)。胡适称赞“域外小说集比林(琴南)的小说确是高得多”,“是古文翻译的小说中最了不得的好”。
《域外小说集》第一、第二册分别在东京和上海寄售,半年中,第一册在东京销售21本,第二册20本,第一册多售出的一本还是他们自己买的;在上海,两册均售出二十本上下,此后再无人问津。鲁迅在以周作人名义写的序言中说,销路不好的原因是小说都比较短,与我国传统的一二百回的章回体小说区别甚大,看过的人往往摇头说:“以为他才开了头,却已完了。”阿英则认为,周氏兄弟翻译虽用文言文,但仍旧保留了原来的章节格式,当时的中国读者极不习惯,有些佶屈聱牙,不受欢迎是很正常的。
“五四”前后,周作人的翻译小说集《点滴》(后更名为“空大鼓”)出版,全书21篇作品中,俄国、波兰、南非、匈牙利等被压迫民族的小说占了70%以上,其中俄国作家契诃夫的《可爱的人》、库普林的《晚间的来客》、安特莱夫的《齿痛》、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的《酋长》等在“五四”时期均产生了很大影响。
周作人自谦自己并非文人,也不是学者,他的工作只是打杂、砍柴、打水、扫地一类的工作。如搜集歌谣、童话、民俗,翻译东欧、日本、希腊文学作品等,都是高兴了来帮一手,但这只是在缺少人手的时候才行,如已有了专门的人,他就只得溜出去,另去做扫地砍柴的勾当了。
胡适到紫禁城拜见逊帝溥仪后,社会各界都开始关注“这个青年”的前途了。周作人的建议是溥仪最好出国留学,研究希腊罗马艺术,理由是他衣食无忧,最适合研究这些“无用学问”。
在《自己的园地》序中,周作人谈到其写作的原因,是“寻求想象的朋友请他听我无聊的闲聊”,是“因寂寞,在文学上寻求安慰”。
周作人提倡“多面多样的人道主义的文学”,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理想的文学”。他对作品的选择不拘一格,翻译了人生观迥异的梭罗古勃与库普林的作品,又翻译了在女子解放问题上与易卜生意见不同的斯忒林培格的作品。
汪静之的诗作“一步一回头,瞟我意中人”,受到周作人的极力推崇,周说:“这是旧道德上的不道德,方是诗情的精神。”
周作人喜欢诵吟张心斋的《幽梦影》,说是那样的旧,有时这样的新。
“五四”以后,周作人撰写了大量的散文,其风格平和冲淡,清隽幽雅,常以“风”、“雨”一起构成散文的“基本意象”。在其影响下,20世纪20年代形成了包括其学生俞平伯、废名等人在内的散文创作流派,被阿英称之为“很有权威的流派”。
周作人说:“我写文章平常所最为羡慕的有两派,其一是平淡自然,一点都没有做作,说得恰到好处;其二是深刻泼辣,抓到事件的核心,仿佛把指甲狠狠地掐进肉里去。”
曹聚仁评价周作人的文风,“可用龙井茶来打比,看去全无颜色,喝到口里,一股清香,令人回味无穷。前人评诗,以‘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来说明神韵,周氏小品,其妙正在‘神韵’”。
周作人博览群书。一次,张中行从地摊上买到一本日本废性外骨的《私刑类纂》,内容丰富,插图幽默,很是有趣。后来张在与周的闲谈中提及此书,周立即举出其中的几幅插图,如同刚刚看过。到周家串门的朋友学生都知道,周作人永远是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桌上放着一本书。他每天都要动笔写作,说没有别的事可做,不读不写闷得慌。
废名回忆,周作人作文从不打草稿,一遍写好,看一看有没有错别字,便不再修改,算是完卷。因为他说起稿便不免于重抄,重抄便觉得多无是处,想修改也修改不好,不如一遍写好。
新中国成立后,周作人继续从事翻译工作。他先后翻译了《俄罗斯民间故事》、《日本狂言选》、《希腊拟曲》、《伊索寓言》等9部作品,与人合译《阿里斯托芬喜剧集》、《欧里庇得斯悲剧集》(共三集)、《石川啄木诗歌集》、《平家物语》等6部作品。
文洁若回忆,周作人每翻译一部作品,都力所能及地多找几种版本,然后选定自己认为最可靠的版本,如果个别词句和注释参考了其他版本,他就在注文中一一说明。他每次都加上详细的注释,在前言后记中交代作者生平、作品的历史背景、艺术特点等。立论精辟,提纲挈领,深入浅出,恰到好处。文洁若曾搬出原稿核对周作人翻译的稿件,从未找出过差错,每遇到译得精彩的地方,总不禁拍案叫绝。
周作人曾希望在译着后面多加一些注释,但出版社要求他压缩从简,他只能在页末略加几条简单的注。为此,他十分惆怅,提起这部译作便觉得“没有多大意思”、“没有什么可喜的”。
郁达夫曾比较鲁迅、周作人兄弟的文章,他说:“鲁迅的文体简练得像一把匕首,能以寸铁杀人,一刀见血。重要之点,抓住了之后,只消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主题道破……周作人的文体,来得舒徐自在,信笔所至,初看似乎散漫支离,过于烦琐!但仔细一读,却觉得他的漫谈,句句含有分量,一篇之中,少一句就不对,一句之中,易一字也不可,读完之后,还想翻转来从头再读。”
【教学】
冰心晚年回忆老师周作人:“我在燕大末一年,1923年曾上过他的课,他很木讷,不像他的文章那么洒脱,上课时打开书包,也不看学生,小心地讲他的,不像别的老师,和学生至少对看一眼。我的毕业论文《论元代的戏曲》,是请他当导师的,我写完交给他看,他改也没改,就通过了。”
冰心回忆:“我二十岁开始写作,那时还在上学,怕人家说我写文章,就起了个笔名。我的原名叫谢婉莹,婉是排行,冰与莹也有一点关系。记得当时周作人先生是我的老师,他不知道我已开始发表作品,上课时还拿我的文章来教我们。”
卜乃夫曾回忆上世纪30年代慕名到北京大学旁听周作人讲课的情景:“铃声响过不久,教室门开了,我的心弦微微有点儿颤动,跨进一个中等身材、个儿不算太矮的人,着一件米灰色布棉袄裤,黑色布鞋、光头、白眼镜,全身上下给人一种整洁朴素之感。……他讲书正如他写文章,除正文外还有不少的插语。但他给我的最深印记,却是踌躇不决。他未开口之前,总要用手抓头,考虑一下,开口时则有点吞吞吐吐,辅助词用得很多。正像他写文章一样,似乎恐怕一句话说出去,会成为一颗炸弹。”
周作人满腹学问,但不善言辞,说话带着浓厚的绍兴口音,极不易听懂,走上讲台后,常让人觉得他手足无措,许久才站定,然后把两手分别插入棉袍兜儿里才慢慢开始讲课。学生形容他讲课如同拜伦笔下的波桑教授:“他讲起希腊文来,活像个斯巴达的醉鬼,吞吞吐吐,且说且噎。”
吴晓铃回忆,周作人在燕大授课时,给学生打分全部是中庸之道的M(成绩分为五个等级:优(E)、良(G)、中(M)、平(P)和劣(F))。燕大注册科的人找他说,五等应一应俱全。周答应改评,将成绩全部改成E后,从此便不肯到燕大兼课。
周作人曾应邀为清华文学社讲演,梁实秋回忆:“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他仆仆风尘地到了清华园。讲题是‘日本的小诗’,他坐在讲坛之上,低头伏案照着稿子宣读,而声音细小,坐第一排的人也听不清楚,事后我知道他平常上课也是如此。一个人只要有真实学问,不善言辞也不妨事,依然受人敬仰,岂明先生便是一个实例。我后来看到他的讲稿发表,才明白他讲的原是松尾芭蕉等等的俳句。”
柳存仁考入北大后,曾去旁听周作人讲课,柳回忆:“他不是那种大声疾呼长于雄辩的人物,开口只是娓娓清谈罢,就是说话的声音也不特别响亮,所以四五排以后的听众就有点吃力。第一堂课听毕,往往五六十人就一窝蜂似的散了,到了第二回上课,剩下的就是真正选习的20余人罢了。”
谢兴尧回忆,北大曾请日本学者原田淑人讲考古学,由周作人进行翻译。周声音很细,说话很慢,好像很吃力的样子,翻译了两三次就换成钱稻荪翻译,钱的声音清楚明亮,学生很是满意。
何其芳在《论周作人事件》中写道:“据他(何的某位同学)说周(作人)上课总是晚到早退,而且下课后便慌忙地离开学校,因为他怕‘庸俗’的学生们去麻烦他。在街上他有一个特别的规矩,不招呼人。而且他暗暗地嫉妒着鲁迅先生。他曾经对我那位同学说,‘人们都说鲁迅对青年好……’他的意思颇不以为然。……他的署名似乎是有等级的,大刊物是知堂,小刊物是智堂、跖堂,一直到印成书时才是周作人。”
【少年】
周作人幼时,与妹妹端姑睡在一个房间里。一次,周觉得妹妹的大拇脚趾很是可爱,便一口咬了下去,疼得妹妹大哭起来,大人闻声赶来,才知道是周的恶作剧。当时周作人正患天花,传染给了妹妹,周后来痊愈,妹妹却不幸夭折,去世时不满周岁。
邻居李家住着一个四五十岁的房客,个子很高,却留着细小的辫子,戴着一顶方顶的瓜皮帽,样子很滑稽。一次,有户人家嫁女儿,大家都去看新嫁娘,此人也在围观的人群中。周作人偷偷走到他后面,扯他的小辫子,由于辫子深压在帽子里,一扯动,帽子便飞了。此人也不生气,回头问周道:“人家连新娘子也看不得吗?”周作人见他的态度极好,下次便不再和他开玩笑了。
少时,周作人在杭州花牌楼陪伴入狱的祖父时,首先遇到的烦恼事就是被臭虫咬。臭虫咬人既痛又痒,还起很大的肿块。周将一盘凉水放在床前的地上,在床上尤其是帐子的四角和两扇的缝合处找臭虫,找到后便将臭虫拨到盆中,不一会儿盆里就浮满了臭虫。另一件事就是挨饿。当时周十二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日三餐之外,下午照例有一条糕干作为点心,但周总是不够吃。他回忆道:“没有别的办法,我就来偷冷饭吃,独自到灶头,从挂着的饭篮内拣大块的饭直往嘴里送,这淡饭的滋味简直无物可比,可以说是一生吃过的东西里最美味的。”
在周作人的记忆中,父亲伯宜公从不打小孩,但周建人却在《鲁迅故家的败落》中回忆,父亲唯一一次打孩子就是打了周作人,原因是周作人与凤升叔(即伯生)吵架,“祖父听到后生起气来,对我父亲说:‘伯宜嗬,我和你约法三章,凤升不好归我教训,寿不好归你教训’,说着拖了凤升叔进屋去了,父亲……便扯了二哥到大堂前……要二哥朝着牌位跪下,一边打一边骂:‘打死你这不肖子孙!周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子孙?’这是我父亲第一次打孩子,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二哥不久就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周作人的祖父好骂人,上至昏太后、呆皇帝,下至子侄儿孙,无不痛骂,平常不骂的人只有姨太太和小儿子伯升,一次,伯升在学堂考了倒数第二,周作人考了第二,他骂道:“阿升这回没有考背榜,倒也亏他的。阿櫆考了第二,只要用功一点本来可以考第一的,却是自己不要好。”
少时,周作人、周建人,以及本家的两个叔叔周冠五、周呜山去周作人的大姑德姑姑家看潮。一路上,四个少年故意站在船侧两舷,将船摇晃得此起彼落,颠簸不堪。德姑姑的女儿吓得大哭,德姑姑出声制止,但四人却不买账,仍将船晃得像醉汉一样,一直到下船才停止。
四个人在德姑姑家的楼上住下,德姑姑待客很热情,每餐给他们做四大盘四大碗的全荤菜,盛一桶米饭。为了捉弄德姑姑,四个人商量出一个办法,有时将四大盘吃干净,四大碗不动;有时又将四大碗吃干净,四大盘不动;有时则只吃饭而不动一筷子菜;有时将一桶米饭全吃光,有时只吃半桶,有时却又颗粒未动。楼上设了两张床,德姑姑让他们两人睡一张,但他们全挤在一张床上睡,另一张空着。德姑姑怕他们晚上饿,给他们每人准备一盒点心,他们却故意半夜假装抢东西吃而发出打斗的声音,慌得德姑姑忙披衣上来查看,他们却又寂静无声地假装睡熟了。
德姑姑在楼上设了一个便桶,方便他们夜间之需,但他们却成天待在楼上,让他们上街,不去,看戏,也不去。大小便无论日夜都撒在便桶里,还不让用人去倒,一定要等便桶盖浮起来了,才让老妈子用粪勺,一勺一勺地撒出去。气得德姑姑恨恨地说:“你们这班恶客,我该不邀你们来!”但到他们真要走时,德姑姑却又深情挽留。
一年夏天,德姑姑回娘家拜祭生母,午后已隐隐有雷声,天气极不好。但因继母蒋老太太的一句玩笑话,德姑姑起了误解,一定要回家去,众人怎么劝说也不肯听,说:“死也得去!”说罢便出门坐上了回家的船。没过多久,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晦黑如夜。傍晚,噩耗传来,德姑姑在暴雨中落水,尸身次日才被捞起。
父亲去世,大哥鲁迅到南京求学,家中收租完粮的任务便落到周作人头上。周对这种生活很是失望,有一段时间,他在街头游荡,“几乎成了小流氓”。他结识了一名人称阿九的小“破脚骨”(小流氓),两人一起闲逛,但并不真去惹事。游荡到半夜,两人就近吃点夜宵。一次,他们在一位寿材店老板开的荤粥店吃粥时,阿九忽然正色问道:“这里边你们下了什么没有?”店主愕然不知所对,阿九这才慢慢说道:“我想起你们的本行来,生怕这里弄点花样。”暗示店主在粥里下了毒药,店主不禁失笑。这种便是小“破脚骨”的一点把戏,周作人说:“我从他的种种言行之中,着实学了些流氓的手法。”
周作人与几位友人从上海出发到日本留学,到上海后,他们住在一家旅店。当时几个人正是年轻气盛,主张打倒迷信,破除敬惜字纸的陋习,所以上厕所时总是用报纸擦拭,引起了其他客人的嫌恶。旅店的住客联合抗议,对他们说愿意提供上厕所用的草纸,请勿再用字纸。几个人没有办法,只好屈服。
【婚恋】
1897年正月,周作人到杭州陪伴羁押在杭州府狱中的祖父。在这里,他遇到了自己的初恋,隔壁姚家的养女,一位姓杨,人称“阿三”(三姑娘)的女孩。
周作人从不曾和三姑娘交谈过一句,也没有仔细看过她的面貌姿态。在他的记忆中,三姑娘“仿佛是一个尖面庞,乌眼睛,瘦小身材,年纪十二三岁的少女,并没什么殊胜的地方”,但却是他“对于异性的恋慕的第一个人”。每次三姑娘抱着猫来看他写字,他便“不自觉地振作起来,用了平常所无的努力去映写,感着一种无所希求的迷蒙的喜乐”。
有一天,潘姨太发泄她对姚姓一家的憎恨时说:“阿三那小东西,也不是好货,将来总要落到拱辰桥去做婊子的。”周并不明白婊子的意思,但他当时听了便想:“她如果真是流落做了婊子,我必定去救她出来。”
因母亲生病,大半年后,周作人回到绍兴。过了一个月,仆人阮升回绍兴,带给周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杨家的三姑娘患霍乱死了。”周“很觉得不快,想象她悲惨的死相,但同时却又似乎很是安静,仿佛心里有一块大石头已经放下了”。
周作人对少年时在花牌楼的日子和三姑娘念念不忘。晚年,周作人写道:“我与花牌楼作别,已经有六十多年了。可是我一直总没有忘记那地方……”
1900年,周作人在绍兴娱园遇见了与他同年同月生的表姐郦,顿时心生爱慕,但郦表姐自小已定下亲事,周只能单相思。一次,周作人与一些小兄弟溜上楼找东西吃,无意中看见她的一件雪青纺绸衫,不禁穿上跳起舞来。后来,周读到一首日本诗歌《绛绢里》,描写一个男子接触到已故女友衣服时的感受,不禁产生了共鸣。郦表姐命运多舛,婚后因病早逝,只留下一张照片放在鲁老太太那里。
周作人东渡日本后,鲁迅将他接到自己寄宿的伏见馆住下。刚到伏见馆,他便遇到了馆主的妹妹、兼做下女的乾荣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前来帮他们拿包,端茶倒水。乾荣子赤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这双裸露的天足给周作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21年,他在《天足》一文开篇便写道:“我最喜见女人的天足。”
1933年,周作人还曾梦见乾荣子。次年暑假,周作人携妻到东京度假,他于8月9日晚间,妻子、友人一起到本乡三丁目闲逛,而当年的伏见馆便在二丁目,周与乾荣子可能还有一次偶遇。而这次故地重游也给周作人的婚姻带来了风波,晚年羽太信子在与周作人争吵中,时常提及周作人这次“东京之行”时的“外遇”。
周作人在诗作《她们》中写道:“我有过三个恋人,虽然她们都不知道。……她未嫁而死,她既嫁而死,她不知流落什么地方,我无心去再找她了。养活在我的心窝里,三个恋人的她却还是健在。她的照片在母亲那里,我不敢去要了来看。她俩的面庞都忘记了,只留下一个朦胧的姿态,但是这朦胧的却最牵引我的情思。我愈是记不清了,我也就愈不能忘记她了。”
周作人的夫人羽太信子是日本人,本为鲁迅兄弟在日本“伍舍”的女佣,1908年4月8日,周与19岁的信子初次见面,次年3月18日结婚。
1911年,在长兄鲁迅的催促下,周作人结束留学生涯,携妻返回绍兴老家。一次,羽太信子因琐事大发脾气,忽然晕倒在地,周家人不知所措。周作人经此一下,从此便不敢“忤逆”信子。后来,信子的弟弟羽太重久来到中国,信子又一次因发脾气而倒地,重久见后漫不经心地说,她是老毛病,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果然,过了一会儿,她便自己爬了起来。大家这才知道,她这是病态。
周建人回忆:“早在辛亥革命前后,他携带家眷回国居住在绍兴时,他们夫妻间有过一次争吵,结果女方歇斯底里症大发作,周作人发愣,而他的郎舅、小姨都指着他破口大骂,从此,他不敢再有丝毫‘得罪’,相反,他却受到百般的欺凌虐待,甚至被拉着要他到日本使馆去讲话。平日里,一讲起日本,总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讲到支那,都是卑贱低劣。而周作人只求得一席之地,可供他安稳地读书写字,对一切都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逆来顺受。”
周氏一家搬入北京八道湾后,因周母年事已高,周家的财政大权便由信子接管。当时,鲁迅在教育部供职,每月收入300多元;周作人在北大任教,月薪240元;周建人虽无固定工作,但靠翻译、写作,也时有稿费收入。全家收入颇丰,但信子花钱无度,时常入不敷出。一次苏联盲诗人爱罗先珂建议羽太信子养些家禽家畜,信子买了四只小鸭子,鸭子要吃东西,信子便让管家徐坤去找,结果徐高价买来泥鳅喂鸭。
周作人对家事一概不管。周氏夫妇与鲁迅失和时,周作人说:“要天天创造新的生活,便只好牺牲与兄长的情谊。”
也有一些文章记述了羽太信子的另一面,俞芳在《谈谈周作人》中写道:周母说信子勤劳好学,有上进心。她对周母的照顾很是上心,比如,周母有肾炎,要吃西瓜,为了让婆母在冬天也能吃到西瓜,信子将西瓜熬成西瓜膏,这样老人一年四季都能吃到西瓜。她对周作人和孩子们的照顾也很周到。
徐淦在《忘年交琐记》中回忆羽太信子说:“上街采办,下厨做饭,扫地抹桌,洗洗刷刷,全由羽太信子里里外外操劳个不停。她完全是日本型的贤妻良母,鞠躬如也,低声碎步,温良恭俭让,又极像绍兴的老式妇女,使我一点也看不出从前知堂当教授,做伪官领高薪时她会变成阔太太,如今过苦日子才变成这样勤劳朴素。”
文洁若在《晚年的周作人》中回忆:“周作人的日籍妻子羽太信子生前,每餐必先在牌位(母亲鲁老太太、女儿若子、周建人的儿子丰三的牌位)前供上饭食,然后全家人才用膳。”钱稻荪对文洁若说:“羽太信子病笃说胡话时,讲的居然是绍兴话,而不是日语,这使周作人大为感动。”(据徐淦回忆,羽太信子“说不上几句像样的绍兴话”。)
新中国成立后,羽太信子加入了中国国籍,她拿着批准入籍的证书高兴地对住在周家的徐淦说着什么。因其说的是日语,徐并不明白其意,周作人在一旁翻译道,信子说她太爱中国,渴望加入中国国籍,申请了许多回,终于如愿以偿,所以万分高兴。
羽太信子晚年,跋扈的性格并无太多改变,碰到不顺心的事便大发脾气。加上她体弱多病,精神状态几近崩溃。信子去世后,周作人在日记中写道:“余与信子结婚五十余年,素无反目情事。晚年卧病心情不佳,以余兄弟皆多妻,遂多猜疑;以为甲戌年东游时有外遇,冷嘲热骂,几如狂易。”
1962年4月6日,信子病重,送入北大医院急救。是晚,周作在日记中写道:“灯下独坐,送往医院的人们尚未回来,不无寂寞之感。五十年余的情感尚未为恶詈所消失,念之不觉可怜可叹,时正八时也,书此志感。”两天后,羽太信子因冠心病病故于北大医院,享年75岁。
次年4月8日,为信子周年忌辰,周作人忆起妻子,在日记中写道:“今日为信子周年忌辰,忆戊申年(1908)初次见到信子,亦是4月8日也。”
【怡怡】
周家朝北的套房里放了一张小床,幼时鲁迅和周作人便在床上玩耍。一次两人模仿戏中兄弟失散,沿路寻找的情形。二人在床上来回走着,大哥呀贤弟呀地叫喊,直到喊得声嘶力竭才停下来。
周作人少时,睡下后常听鲁迅讲故事。当时鲁迅已15岁,看了《十洲》、《洞冥》等书,每天晚上睡下后不立即就寝,而是将书中看到的仙怪鬼神的传说讲给弟弟听。讲的什么故事,周作人已经不太记得,但大哥讲故事的情形他却永生难忘,到晚年他写《儿童杂事诗》时,仍很怀念:“幻想山居亦大奇,相从赤豹与文狸。床头话久浑忘睡,一任檐前拙鸟飞。”
鲁迅对兄弟很是爱护,特别是对周作人。在兄长的羽翼下,周作人几乎感觉不到生活的压力,他说:“我始终同鲁迅在一处居住,有什么对外的需要,都有他去办了,简直用不着我来说话。”
鲁迅早年,经常与弟弟们互用署名,或混用笔名,特别是与周作人,但总体上看,鲁迅作品署弟弟名字的情况多一些,例如,他们在日本合译的《域外小说集》便只署了周作人一人的名字。
周作人和羽太信子结婚后,留学官费不够用,鲁迅便回国,到浙江两级师范学堂任教,供养弟弟,支助弟媳一家(鲁迅多次支助信子的弟弟羽太重久,并负担其三次来中国的费用,还负担信子妹妹福子的学费)。鲁迅对一起回国的许寿裳说:“你回国很好,我也只好回国去,因为启孟将结婚,从此费用增多,我不能不去谋事,庶几有所资助。”
初入北大任教,对周作人无疑是个严峻的考验,周作人白天拟好讲义草稿,等晚上鲁迅下班回来帮他修正字句后,方用于第二天的讲课。
1917年,周作人病重,当时北京正流行猩红热,鲁迅整日愁眉不展,四处告贷,为周延医买药。周作人回忆,当他高烧不退时,鲁迅“也似乎有点儿张皇了,决定请德国医生来看,其时狄博尔是北京外国医生最有权威的人,虽然他的诊费不及意大利的儒拉大夫的贵,(但也)要十二块钱看一趟”。
当得知周作人只是出疹子,鲁迅便精神焕发地对许寿裳说:“启孟原来这么大了,竟还没有出过疹子……”当时他们住的绍兴会馆设施极为简陋,周作人病中,没有便器,小便只能用大玻璃瓶,大便则将骨牌凳翻过来,中间放上洋簸箕,簸箕里铺上厚粗草纸。每天周作人方便后,都是由鲁迅亲自倒到院子里的茅厕去。
1919年底,鲁迅全家搬入八道湾,房屋为鲁迅选购,并亲自设计修建。鲁迅选中此处,是看中八道湾空地宽大,适合弟弟的孩子们游玩。在鲁迅建造装修房屋之时,周作人却携妻赴日本探亲游玩。
1920年底,周作人患肋膜炎,鲁迅极为担忧,四处奔走,为弟弟筹集药费。因家中人多嘈杂,鲁迅将周送到西山碧云寺静养,他在这一天的日记里忧伤地写道:“清晨携二弟往西山碧云寺为二弟整理所租屋,午后回,经海甸停饮,大醉。”
【阋墙】
周氏兄弟反目,也许儿时便有预兆。鲁迅的母亲鲁瑞曾对许羡苏说:“龙师父给鲁迅取了个法名——长庚,原是星名,绍兴叫‘黄昏肖’。周作人叫启明,也是星名,叫‘五更肖’,两星永远不相见。”后来也有人引用《诗经·小雅》之句说:“东有启明,西有长庚”,“两星永不相见。”
1923年7月14日,鲁迅日记记载:“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饭,自具一肴,此可记也。”17日,周作人的日记曾记载有关他与鲁迅矛盾的内容,但后来被他剪去了。19日,周作人将一封绝交信送给鲁迅,信中写道:“鲁迅先生:我昨天才知道,——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我不是基督徒,却幸而尚能担受得起,也不想责谁,——大家都是可怜的人间。我以前的蔷薇的梦原来都是虚幻,现在所见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订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里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七月十八日,作人。”这日,鲁迅日记记载:“上午启孟自持信来,后邀欲问之,不至。”8月2日,鲁迅与朱安搬出八道湾。
次年6月11日,鲁迅回八道湾取东西,与周作人夫妇发生冲突,鲁迅日记记载:“下午往八道湾宅取书及什器,比进西厢,启孟及其妻突出骂詈殴打,又以电话招重久及张凤举、徐耀辰来,其妻向之述我罪状,多秽语,凡捏造未圆处,则启孟救正之。然后取书、器而出。”
当时住在八道湾的川岛(章廷谦)回忆,当时周作人拿起一个尺把高的狮形铜香炉就要向鲁迅砸去,被他劝下。而周建人听母亲说,鲁迅则在西厢随手拿起一个陶瓦枕,向周作人掷去,周才退下。
关于失和的原因,鲁迅从未在文章中提及,周作人也一再表示“不辩解”,他在《知堂回想录》中说:“大凡要说明我的不错,势必先说对方的错。不然也总要举出些隐秘的事来作材料,这都是不容易说得好,或者不大想说的,那么即使辩解得有效,但是说了这些寒碜话,也就够好笑,岂不是前门驱虎而后门进了狼吗?”
周氏兄弟失和的原因,流传有许多说法,有人说鲁迅偷看羽太信子洗澡被发现。与鲁迅、周作人都有密切交往的川岛反驳说:“鲁迅后来和周作人吵架了。事情的起因可能是,周作人老婆造谣说鲁迅调戏她。周作人老婆对我还说过:鲁迅在他们的卧室窗下听窗。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因为窗前种满了鲜花。……主要是经济问题。她(羽太信子)挥霍得不痛快。”
周海婴在《鲁迅与我七十年》一书中说:“我以为,父亲与周作人在东京求学的那个年代,日本的习俗,一般家庭沐浴,男子女子进进出出,相互都不回避。……直到临近世纪末这风俗似乎还保持着……70年代,我去日本访问,有一回上厕所,看见里面有女工在打扫,她对男士进来小解并不回避。我反倒不好意思,找到一间有门的马桶去方便。据上所述,再联系当时周氏兄弟同住一院,相互出入对方的住处原是寻常事,在这种情况之下,偶有所见什么还值得大惊小怪吗?退一步说,若父亲存心要窥视,也毋需踏在花草杂陈的‘窗台外’吧?”
千家驹认为,羽太信子原本就是鲁迅的妻子,证据是鲁迅在1912年7月10日的日记记载:“午前赴东交民巷日本邮局寄东京羽太家信并日银十元。”千认为,这里的“羽太”即信子,鲁迅将给信子的信称为“家信”,可知他们是夫妻关系。还有人说,鲁迅的“迅”字与“信”字在南方是谐音,系指羽太信子。但大多数学者认为此种说法太过牵强。1912年5月,信子生下儿子周丰一,其弟重久送妹妹芳子来绍兴照顾信子。7月10日,鲁迅寄“羽太家信”,并不是寄给信子的,而是寄给日本的羽太家的。鲁迅日记中也有给信子写信的记载,写明是“与二弟妇信”,而非“羽太家信”。
日本人中岛长文根据周作人提到的“蔷薇色的梦”、鲁迅1924年6月11日日记中“其妻向之述我罪状,多秽语”、许寿裳说的“作人则心地胡涂,轻信妇人言,不加体察”、张凤举对郁达夫所言:信子“说鲁迅对她有失敬之处”、川岛说“周作人老婆造谣时说鲁迅调戏她”,以及周作人的译着《某夫妇》、文章《抱犊谷通信》等细节,分析猜测:1923年7月14日,鲁迅与信子因信子花钱大手大脚之事发生争执,鲁迅要求分家,故当日鲁迅一个人吃晚饭。17日,周作人发现大哥不与他们一起吃饭,问信子何故,信子便告诉周,鲁迅调戏自己。周联想到鲁迅与朱安的关系,便轻信信子所言,于是给鲁迅去函,致使兄弟失和。
也有人认为,鲁迅、周作人兄弟失和的原因,一方面是长期一起生活造成的家庭矛盾;另一方面,大概与羽太信子的占有欲太强有关。鲁迅、周作人兄弟感情深厚,信子对此可能有所不满,信子希望丈夫只围绕自己打转,不希望丈夫与其兄长关系太过密切。这也可以从信子之妹芳子与周建人最后仳离之事中得到印证。
1964年,周作人在写给香港友人鲍耀明的信中说,赵聪的《五四文坛点滴》中“关于我与鲁迅的问题,亦与事实不远,因为我当初写字条给他,原是只请他不再进我们的院子里就是了。”赵聪的《五四文坛点滴》谈及周氏兄弟失和的文字,除了引证鲁迅日记外,仅有如下几句:“许寿裳说过,他们兄弟不和,坏在周作人那位日本太太身上,据说她很讨厌她这位大伯哥,不愿同他一道住。如此推断,周氏兄弟失和的原因是羽太信子不愿同鲁迅一道住。”
周建人认为两位兄长失和的原因是当家的羽太信子挥金如土。周家雇有许多仆佣,有绍兴家中的老仆人王照鹤、管家、烧饭司务、东洋车夫、打杂采购的男仆人七八人,还有打扫、洗衣、看孩子的女仆二三人,比祖父在前清做京官时请的佣工还要多。信子经常心血来潮,花样百出,有时饭做好了,却说想吃饺子,将一桌饭菜退回厨房,厨师赶紧另包饺子;被褥才用一两年,便不要了,赏给仆人,全部换新的。鲁迅不仅每月薪金交公,多年积蓄赔进去,有时还要四处借贷,穷得连夜间写文章吸香烟都没钱买。鲁迅到上海后,对周建人谈及八道湾时的生活,说:“我已经涓滴归公了,可是他们还不满足。”
周建人还提及,一次,周作人说要将岳父母接到中国来同住,鲁迅很不赞成,认为多年来寄钱供养他们,已经情至义尽,今后可以继续养老送终,他们还有别的子女在日本,就不必接到中国来了。
许广平回忆,鲁迅谈及八道湾时的生活说,羽太信子花钱大手大脚,什么都要买日本货,一有钱就到日本商店买上一大堆;周作人一家无论大病小病,都要请日本医生诊治。钱花光了,便由鲁迅去借,有时鲁迅借了钱急忙回家,到门口看见日本医生的汽车,便感慨:“我用黄包车运来,怎敌得过用汽车带走的呢?”
许广平说,因为后来北洋政府欠薪,鲁迅工资不能上交,于是就变得讨厌起来了。鲁迅对他说,管家徐坤很会讨周作人夫妇的喜欢,连周买双布鞋,做件大衣,都是徐从外面叫人回来试样子。徐的家眷与八道湾比邻而居,徐常将食品从墙头送过去。鲁迅看见后告诉信子,信子狠狠责骂了徐,但并不是骂他偷东西,而是责怪徐“为什么给他(鲁迅)看见了”。而周作人则说:“辞退他对我日常生活的照料没人能代替得了,还是留着吧。”
日本人增田涉说:“他(鲁迅)常买糖果给周作人的小孩,周作人夫人不让他们接受而抛弃掉。他用充满感慨的话说:好像穷人买来的东西也是脏的,这时候使我想起他常说的‘寂寞’这个词来。”
俞芳在《我记忆中的鲁迅先生》一文中提到,鲁老太太曾对人说:“我只记得:你们大先生(鲁迅)对二太太(信子)当家,是有意见的,因为她排场大,用钱没有计划,常常弄得家里入不敷出,要向别人去借,是不好的。”
俞芳还回忆,朱安曾“很气愤地”对人说:“她(信子)大声告诫她的孩子们,不要亲近我们,不要去找这两个‘孤老头’,不要吃他们的东西,让这两个‘孤老头’冷清死。”鲁迅也听到信子对孩子们呵斥道:“你们不要到大爹的房里去,让他冷清煞!”
1924年,鲁迅在一篇短文中署名宴之敖者,他曾对许广平解释过此署名的含义:“宴从宀(mián,深屋),从日,从女;敖从出,从放(《说文》作予予,从出从放);我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逐出来的。”在两地书中,鲁迅也将羽太信子成为“宴太”。
1925年,周作人翻译了罗马诗人喀都路斯的第一百首诗《伤逝》,中有“兄弟,只嘱咐你一声珍重”之句。不久,鲁迅发表同名小说《伤逝》,开篇便说:“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晚年,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中写道:“《伤逝》不是普通恋爱小说,乃是假借了男女的死亡来哀悼兄弟恩情的断绝的……我也痛惜这种断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人总只有人的力量。”
发表小说《伤逝》后两周,鲁迅又发表小说《弟兄》,此文完全是描写1917年周作人出疹子,自己惊慌失措、悉心照料之事。他在文中向弟弟表达了“鹡鸰在原”(鹡鸰亦作脊令,一种生活在水边的小鸟,当它困处高原时,就悲鸣向同伴求救,《诗经》中有云:“脊令在原,兄弟难急”)的意思。
鲁迅收藏的现代作家的译着中,以周作人的译着种类最多。二人失和后,鲁迅仍搜集弟弟的作品。
《语丝》被查封后,鲁迅担心周作人的安危,给川岛写信说:“他之在北,自不如来南之安全,但我对于此事,殊不敢赞一辞,因我觉八道湾之天威莫测,正不下于张作霖,倘一搭嘴,也许罪戾反而极重,好在他自有他之好友,当能相助耳。”
一次,周作人的一部译稿交给商务印书馆出版,鲁迅去时,编辑正在校勘,鲁迅说:“启孟的译稿编辑还用得着校吗?”在商务印书馆工作的周作人说:“那总还是要看一遍的吧!”鲁迅这才默不作声了。
1933年,鲁迅再次向弟弟发出求和的讯号,他在其诗《题三义塔》中写道:“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1936年10月,平津地区的104位教授联名发表《平津文化界对时局的意见书》,周作人没有参与此事。鲁迅逝世后,周建人给周作人写信说:“(鲁迅)又说到关于救国宣言这一类的事情,谓连钱玄同、顾颉刚一般人都具名,而看不到你的名字,他的意见,以为遇到此等重大问题时,亦不可过于退后云云。”
与鲁迅断交后,周作人依旧平静地上课、作文。但他在1923年7月25日所写的《自己的园地·旧序》中,重复了7月18日写给鲁迅字条中的话:“过去的蔷薇色的梦都是虚幻。”
1924年6月,周作人写《破脚骨》一文,据川岛说,此文是针对鲁迅,在文中,周暗示鲁迅是个“无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