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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民国文林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5

一次,鲁迅送给俞家三姐妹一包奶油蛋糕,但俞芬收了起来,没有给两个妹妹吃。鲁迅知道后,再送糖果、点心时,总是分成三包,一包较大的给俞芬,两包较小的给俞芳、俞藻。

北京冬天,常有小贩叫卖“萝卜赛梨呦——辣了换”,这时,俞芬便带头敲鲁迅的竹杠,让他请客,十有八九她们的愿望会得到满足。还有一种小贩是卖桂花元宵的,元宵比较贵,大家都没吃过,一次,俞芬又敲鲁迅的竹杠,结果他竟然同意了,一共买了九碗,不仅俞家三姐妹、母亲、朱安每人一碗,连周家的两个女工和俞家的女工也有。结果,因为头天晚上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第二天卖元宵的小贩又到周家门口吆喝了好久。

1928年夏,鲁迅到杭州游玩,川岛夫妇带着四岁的女儿到旅馆看望鲁迅,小女孩叫鲁迅“太先生”,鲁迅便握着她的小手,称呼她:“密司燕燕。”

一次,鲁迅对住得不远的茅盾说,借你儿子用一下,茅盾莫名其妙,但还是答应了。鲁迅这才说明,是请孩子看电影。原来当时茅盾十二岁的儿子正生病在家休养,鲁迅同情病中的孩子,特地约他同去看电影解闷。走在路上,鲁迅还特地拉着孩子手,弄得孩子很窘迫。回家后,孩子问他的母亲道:“为什么我这么大了还要拉着我的手呢?”

某日深夜,周家的两个女工王妈和齐妈发生口角,声音越吵越大,鲁迅被吵醒,整夜失眠,第二天就病了。晚上俞家姐妹去看望鲁迅,说起夜间女工吵架之事,俞芬问道:“大先生,你为什么不去喝止她们?其实你就是大声咳嗽一声,她们听到了,也会不吵的。”鲁迅摇头道:“她们口角,彼此的心里都有一股气,她们讲的话又急又响,我听不懂,因此不知道她们吵嘴的原因,我去喝止或大声咳嗽一声,可能会把她们的口角暂时压下去,但心里的一股气是压不下去的,心里有气,恐怕也要失眠;再说我呢,精神提起,也不一定就能睡着,与其三个人都失眠或两个人失眠,那么还是让我一个人失眠算了。”

每当傍晚,邮递员送信来时,鲁迅多半自己取信,并和邮递员聊几句。一次,鲁老太太问他:“你们在外边讲些什么呀?”他说:“邮递员送信很辛苦(当时邮递员送信都是步行),信送到了,我请他吸支烟,喝杯水,在门洞里坐坐,歇歇力,表示对他的感谢。”

一个寒冬,鲁迅坐人力车,发现车夫没有穿棉裤,问他为什么,车夫答:“先生,生活艰难啊,吃都顾不上,哪有钱买棉裤呢?”鲁迅便给他一元钱,再三叮嘱他去买条棉裤穿。第二天鲁迅下班后,在教育部门前观察,发现几乎所有的人力车夫都穿着单裤,他感慨道:“这是严重的社会问题,不从根本上解决,单靠个人的同情和帮助是不行的。”

一次雪后路滑,车夫拉着鲁迅,一起摔倒在地上,车夫的腿受了伤,鲁迅的门牙撞掉,满口是血,车夫很是惊恐,但鲁迅并未责备车夫,反而问车夫的伤势如何。回家后,大家惊慌失措,鲁迅却含笑说道:“世道真的变了,靠腿吃饭的,跌伤了腿,靠嘴吃饭的,撞坏了嘴。”

周建人的女儿周晔回忆,一个冬天的黄昏,北风呼号,她随父母到伯父鲁迅家中拜访,在离鲁迅家后门不远的地方,发现一个车夫因光着脚拉车,踩到了碎玻璃碴儿,正在路边呻吟。周建人忙到屋内叫出鲁迅,拿着纱布和药,为车夫夹出碎玻璃,包扎妥当。车夫回家时,鲁迅将药和纱布送给他,并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在家中好好休息。车夫走后,周晔问鲁迅为何这么寒冷的天光着脚拉车,鲁迅的回答让她不是很明白,她希望伯父能给一个详细的解答,鲁迅却只是抚摩着她的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内山完造回忆,一天,鲁迅穿着粗朴的蓝布长衫、廉价的橡皮底鞋,到宾馆去看望萧伯纳。鲁迅走进宾馆电梯,电梯司机见他进来,既没有理会,也没有动作。鲁迅以为还有人来,于是就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没人过来,鲁迅便催促司机说:“到七楼。”司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走出去!”鲁迅只好出去,爬楼梯上七楼去了。下楼时,萧伯纳将鲁迅送到电梯口,见到萧对鲁迅的殷勤样子,司机很是窘迫。

许广平回忆,鲁迅很少使唤家中的女工,也从不责备。如果许不在家,他便自己到厨房,烧水泡茶。如果不是女工见到过来代劳,他绝不会高声叫人帮忙。

一次,老女工陪周海婴玩耍时,从鲁迅的书架中拿了一本书,扯下书页来,从阳台上吹下去,说是放纸鸢。等鲁迅发现时,书已经撕了大半。鲁迅视书如命,但他知道老女工不识字,只图博周海婴的喜欢,所以并没有责备,只让她下次不可以再这么做了。

鲁迅搬到西三条,许钦文和孙伏园合买了一只大火腿,由孙送给鲁迅。几日后,孙对许说:“大先生说,‘钦文也送火腿,他要因此多写多少字呢!’要我告诉你,下不为例。”

许钦文在北京时,家中负担很重,日子过得清苦。去看望鲁迅时,鲁迅总是拿出一个扁扁的灰漆盒子,里面盛着一块“萨其马”之类的点心,拿给许吃。许工作后,有能力自己在街上买点心了,鲁迅便不再请他吃点心。

尚钺病愈后去拜访鲁迅,聊天时,鲁迅觉出他的困窘。尚告辞时,鲁迅从抽屉中取出三块钱给他,慎重叮咛道:“你刚好不能多跑路,坐车去,有三块钱大概差不多了。”

最初白薇并不亲近鲁迅,每次去送稿,总是在门口交给许广平就走。半年后,她听到鲁迅对人说:“白薇怕我吃掉了。”一次,白薇和杨骚去见鲁迅,刚走到楼梯口,鲁迅便温和地在楼上说道:“白薇请上来呀!上来!”白薇走进书房,微低着头不敢正视鲁迅。这时,鲁迅拿着一把蒲扇帮她扇风,亲切地说:“热吧?”然后又展开许多美术书画给她看,并耐心讲解,白薇当时就感到鲁迅是“父辈的严肃可亲的长者”。

鲁迅想买德文本的《果戈理选集》,黄源在某旧书店花18元购得一套,送给鲁迅。他怕鲁迅不接受,事先在第一册上写上“鲁迅先生惠存”。但鲁迅依然不肯接受,二人推让半天,最终鲁迅接受了第一册作为馈赠,其余几册支付给黄15元,他在日记中写明原因:“值18元,以其太巨还以15元也。”

一次,鲁迅与徐懋庸谈话结束时,突然问徐道:“你有几个孩子?”徐说有两个,他马上带徐到一家商店,买了两斤高级糖果,让徐带回去给孩子。听说徐正患消化不良,又到药房买了一瓶蓖麻油,说:“服这个泻一泻就好了。这是起物理作用的药品,没有副作用。”

鲁迅曾在家中为日本人增田涉单独讲解《中说小说史略》、《呐喊》、《彷徨》等作品,历时一年,每日午后约三个小时,无论寒暑。

任均回忆,1933年下半年开始,为了躲避国民党的追捕,左联的碰头会改在北四川路一带的饭馆里,利用吃饭时间进行交流。每次碰头吃饭,总是鲁迅掏腰包,其他人过意不去,要分摊餐费,鲁迅却不赞成,和蔼地笑着说:“不要那么计较,我拿的稿费总要比你们多一些呀!”

一天晚上,萧红在鲁迅家中和鲁迅、许广平聊到将近十二点才告辞。那天下着雨,鲁迅非要送萧红到铁门外不可。萧红怕鲁迅受凉,心中很是不安。到铁门外,鲁迅指着隔壁挂的写着“茶”字的大牌子说:“下次来记住这个‘茶’字,就是这个‘茶’的隔壁。”他伸出手去,几乎是触到了钉在门旁边的门牌号说:“下次来记住茶的旁边九号。”

萧红曾问鲁迅:“你对我们的爱是父性的还是母性的?”鲁迅愣了一下,肯定地说:“是母性的。”

每周六,周建人夫妇都带一个孩子到鲁迅家中拜访,一般王蕴如带着孩子先去,周建人下班后直接从商务印书馆过去。如果周建人到得晚了,鲁迅总是不放心,焦急地楼上楼下跑好几遍,嘴里说着:“怎么老三还勿来?”

黄源回忆,他也习惯于周六去拜访鲁迅。周建人家搬到法租界去的第一个周六,从鲁迅家中回家时,许广平特地将周建人一家和黄送到附近的汽车公司,并为他们付了车钱。第二个周六,周建人、黄源等人告别时,许广平拿出一元二角钱塞到周建人手中,说:“对不起,今晚我不送了,请你们付一付。”周建人忙推却,鲁迅马上低下头,看着地板,默不作声,于是周建人只好收起来。以后每次告辞,许广平一定将一元二角钱塞到周建人手中。

一次,晚上出去看电影,只有一辆车,鲁迅坚持自己不坐,让许广平、王蕴茹、周海婴、周建人的三个女儿、萧红坐,他和周建人走着去。看完电影出来,又只叫到一部汽车,鲁迅还是不肯坐,让周建人全家坐着车先走了。

郁达夫决定定居杭州前,曾和鲁迅谈起此事,鲁迅好意相劝,但郁最终还是没有听从,移居杭州。半年后,鲁迅又写下了《阻郁达夫移家杭州》一诗,再劝郁离开杭州:“钱王登假仍如在,伍相随波不可寻。平楚日和憎健翮,小山香满蔽高岑。坟坛冷落将军岳,梅鹤凄凉处士林。何以举家游旷远,风波浩荡足行吟。”此诗后挂在郁达夫杭州“风雨茅庐”的客厅中。

郑振铎向鲁迅请教《三言》之事,鲁迅信中附了一张自己抄录的《醒世恒言》全目录,并告诉郑,《喻世明言》、《警世通言》他也没见过,《醒世恒言》只有半部,但一位朋友处有全本,他便借来,抄下目录寄给郑。又一次,郑写信问鲁迅是否有《西湖二集》,鲁迅便将自己的半部明末版《西湖二集》送给只谋过一面的郑,郑极为感动。

许广平回忆,鲁迅留学日本的同学陈子英到上海后,向鲁迅提出借500元钱,说明不久就还。鲁迅立即替他从老朋友处转借。老朋友信任鲁迅,将内有千余元的存折与图章一起给了陈,让他从中取500元。不料陈一去不复返。鲁迅写信去催,结果图章寄回来,折子里的钱已经全部取出。后来听人转述,陈曾对人说:“人家说他收卢布,恐怕是真的罢!”鲁迅去世后,朋友写信向陈催款,陈干脆连信都不回了。

1933年,瞿秋白和夫人杨之华秘密来到上海,瞿当时身患肺病,生活非常拮据。鲁迅让瞿氏夫妇到自己家中居住,并执意将主人房腾出来,自己打地铺。为了帮助瞿,又不伤害他的自尊心,鲁迅将自己要编的一本《鲁迅杂感选集》交给瞿,请他出版,实际上是将这本书的版权和稿费赠送给瞿。

1935年3月8日,阮玲玉在家中服安眠药自尽,年仅25岁,留下遗言:“人言可畏。”出殡之日,上海十万市民自发为她送葬,鲁迅奋笔写了着名的《论人言可畏》一文,痛斥“强者”对“弱者”的迫害。

【褊狭】

在日本留学时,一次,陈子英约鲁迅一起到横滨去接新来留学的同乡。船靠岸后,关吏在中国留学生们的行李中翻出一双绣花鞋,鲁迅心中顿时很是不满,想:“这些鸟男人,怎么带这东西来!”不自觉间便摇了摇头。一行人坐上火车,这群人又在车上为座位之事互相谦让起来,车一开,顿时摔倒三四个,鲁迅见了又很是不满,大摇其头。于是这群新来的留学生对鲁迅很是不满,这其中便有范爱农。日后的同乡会上,但凡鲁迅的发言,范必定要站出来反对。

鲁迅讨厌吃莲子羹,因为绍兴风俗,过新年时儿媳妇要做莲子羹孝敬尊长,招待亲朋,因此许多儿媳妇只会做这道莲子羹。鲁迅认为这是陋习,见了便摇头,所以绝对不吃。

民国初年,许寿裳曾托蔡元培为鲁迅谋一职务,蔡聘请鲁迅到南京教育部任职。1927年,鲁迅因蔡赏识别人而对川岛去信抱怨道:“其实,我和此公(蔡元培),气味不投者也,民元以后,他所赏识者,袁希涛蒋维乔辈,则十六年之顷,其所赏识者,也就可以类推了。”不久,蔡元培聘请鲁迅为国民政府“特约撰述员”,每月享受300大洋的政府津贴。

鲁迅在写给许广平的信中说:“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我的习性不太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

1927年5月25日,国民党政府浙江省务委员会通过了设立浙江大学研究院计划。鲁迅本想争取此职位,但此事最后未成。鲁迅致信川岛,讥骂蒋梦麟(时任浙江省教育厅厅长),抱怨:“浙江不能容纳人才”,“我常叹新官僚不比旧官僚好,旧者如破落户,新者如暴发户,倘若我们去当听差,一定是破落户子弟容易侍候,若遇暴发户子弟,则贱相未脱而遽大摆其架子,其蠢臭何可向迩哉。”

鲁迅与左联的周扬等人发生分歧时,托派分子陈其昌写信给鲁迅,准备拉拢鲁迅,结果鲁迅发表《答托洛茨基派的信》讽刺陈道:“倘若有人造一个攻击你们的谣,说日本人出钱叫你们办报”,“我要敬告你们一声,你们的高超的理论,将不受中国大众所欢迎,你们的所作所为有悖于中国人现在为人的道德”。抗战中,陈其昌被日本宪兵逮捕后,坚贞不屈,不曾吐露一个字,最后被塞入麻袋用刺刀戳死,从吴淞口扔进大海。

鲁迅的空闲时间大部分都用在看书,他很少看杂志,有时许广平看杂志,他会说:“不如拿这些功夫做别的事。”他最多花十几分钟浏览一下报纸,看见许看报纸的时间长了,偶尔会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好看的呢?”

鲁迅不喜京剧,他自1902年至1922年的20年间,总共看过两次京剧,而给他留下的印象无非是“咚咚咣咣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一大班人乱打”、“两三个人互打”。他甚至不承认京剧是戏剧,只是“玩把戏”,“毫无美学价值”。

一次,欧阳予倩、田汉等人谈到要改良京剧,宣传革命,鲁迅马上反对,他说,以京剧来宣传救国,那就是“我们救国啊啊啊啊了,这行么?”

鲁迅只看外国影片。在广州时,他看过一部国产片《诗人挖目记》,结果没看完就离场了,从此对国产片再无兴趣。以后,即使轰动一时的国产片,他也拒绝去看。

张友松回忆,他办春潮书局时,曾请鲁迅将书交给自己出版,由于未等鲁迅答复便打出广告,致使鲁迅对此颇为反感。事后,张写长信解释此事,鲁迅虽不再计较,但依然对张存有戒心。张在信中称呼他为“吾师”,鲁迅让张不要这么叫他,说某人不是他的学生,也称呼他为师,但背后却大发攻击他的言论,使他不胜感慨。

鲁迅常到老靶子路一家小吃茶店喝茶,泡一壶红茶,和青年聊一阵子天。一天,他背后的茶座里坐着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帽子。女子走时,鲁迅一直生气地瞪着她,看了半天,最后说:“是做什么的呢?”

冯雪峰曾这样看鲁迅:“鲁迅,确实非常热情,然而又确实有些所谓冷的可怕的。我看见他号召青年起来反抗一切旧势力和一切权威,并且自己就愿意先为青年斩除荆棘,受了一切创伤也不灰心;可是我觉得他又好像蔑视一切,对于一切人都怀有疑惑和敌意,仿佛青年也是他的敌人,就是他自己也是他的敌人似的。总之,我以为他是很矛盾的,同时也认为他是很难接近的人。”

钱玄同曾总结鲁迅的三大短处是:多疑、轻信、迁怒。

【率真】

路易·艾黎回忆,一次聚会中,鲁迅喝酒后,兴奋得像个孩子。他的旧毡帽掉在衣架的后面,他便到处找,最后大家一齐动手给他找出来了,他一脚将帽子踢下楼梯,大笑着说:“一顶老黄包车夫的帽子,我就是个拉黄包车的!”边笑边和大家一起走下楼去。

鲁迅有童心,看到店里的玩具好玩,常买下来。有时送给朋友的孩子,有时便自己收藏了。许广平等几个学生在他书柜的抽屉里看到小的瓷水桶、瓷蟾蜍等小玩意儿,大家便一齐动手,哄抢一空。

川岛因留学生头被人戏称为“一撮毛哥哥”,鲁迅在送给他一本《中国小说史略》上题道:“请你送‘情人的怀抱里’,暂时伸出一只手来,接过这干燥无味的《中国小说史略》,我所敬爱的一撮毛哥哥呀!”

鲁迅曾给俞芳等人讲绍兴女人吵架时常用的“剪刀阵”和“壶瓶骂”。他说:“绍兴女人吵架,有一种架式是‘剪刀阵’。”俞芳忙问剪刀阵是不是拿着剪刀打架,鲁迅笑道:“你们看我。”然后站起身,双脚分开,两手叉腰,并让俞芳学着他的样子。然后,他指着俞芳对大家说:“你们看这样子像不像一把剪刀口朝下的剪刀?”大家哄笑。接着他又示范“壶瓶骂”,左手叉腰,右臂向右前上方伸直,并用食指指向对方做骂人状,边示范边问道:“这样子像不像一把茶壶?”他的姿势引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一次,鲁迅将手握成拳,放在桌上,让俞家姐妹用拳头打,说他不怕疼。俞藻先打,没有打疼鲁迅,倒把自己的手震疼了;俞芬也打疼了自己的手。鲁迅笑弯了腰:“你们打人,挨打的人没有痛,打人的人倒痛了。”又连连说:“‘畅肚’啊,‘畅肚’!”(绍兴话,大概意思为活该)

张恨水的《鲁迅之单人舞》中记载:“章士钊改女师大为女大时,女师大一部学生离校,由数教授率领之继续上课于皮库胡同,经费悉由师生自筹,鲁迅先生其一也。先生授课,指斥章氏,间杂以谐语,一座哄堂。一日,值校庆,师生毕集以示不弱。会后作余兴,先生任一节目,先生固不善任何游艺苦辞不获,乃宣言作单人舞。郎当登台,手抱其一腿而跃,音乐不张,漫无节奏,全场为之笑不可抑。先生于笑声中兴骤豪,跃益猛,笑声历半小时不绝。此为当年与会学生所言,殆为先生仅有一次之狂欢,不可不记。”

吴曙天日记记载:1927年12月31日聚会,“席上闹得很厉害,大约有四五个人都灌醉了,鲁迅先生也喝醉了,眼睛睁得多大,举着拳头喊着说,还有谁要决斗”!

萧伯纳对鲁迅说:“他们称你为中国的高尔基,但是你比高尔基漂亮。”鲁迅答道:“我更老时还会更漂亮。”

胡风回忆,一次他去找鲁迅,鲁迅正包扎好几本书预备付邮。他告诉胡风,这是《啼笑姻缘》,寄给母亲的,又补充一句:“她的程度刚好能读这种书,”接着笑了笑:“我的版税就是这样用掉的……”

【僻怪】

鲁迅很久不理发,途遇理发师,理发师对他说:“你的头发该理了。”鲁迅勃然大怒:“我的头发与你何干!”

鲁迅到一家理发店去理发,理发师看他衣着平常,于是乱剃一气。没想到鲁迅给了他一大把钱,理发师既惊讶又惭愧。第二次鲁迅又去理发,理发师便悉心伺候,但鲁迅只照价目表付了账。理发师问其故?鲁迅说:“上次你乱理,我乱给;这次你认真地理,我就认真地给。”

沈尹默回忆,鲁迅住在北京绍兴会馆时,墙上挂着一个篾条弯的小弓,鲁迅解释说是用来从窗缝里射那些在院子小门边墙角小便的人们的。

一天,许钦文到西三条拜访鲁迅,到时,鲁迅屋中坐满了人,烟雾腾腾,许多人的脸上带着轻浮,形成了一种不太严肃的空气。忽然,鲁迅怒而离席,到母亲房间里,用绍兴话厌恶地说:“他们同我开玩笑!”一会儿,鲁老太太走出来让大家早点回去,客人有的伸伸舌头,有的眨眨眼睛,都散去了,许也回去了。第二天,许的四妹许羡苏到绍兴会馆找他,一见面就说:“大先生特地叫我来告诉你:昨天晚上他发脾气,不是对于你的,叫你不要误会。”

北大旁听生冯省三跑到鲁迅家,坐在鲁迅床上,跷起双脚对鲁迅说:“喂,你门口有修鞋的,把我这双破鞋,拿去修修。”鲁迅毫不犹豫拿起冯的鞋子,修好取回,亲自套在冯的脚上。冯未称谢便悻悻地走了。而鲁迅日后提及此事,总说:“山东人真是直爽哇!”

某个夏夜,鲁迅正在写东西,中国大学旁听生钟青航穿着长及地的睡衣到鲁迅家门口说:“我睡不着,特地来同先生谈谈。”鲁迅开门让他进来,钟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这位深夜来访者既不是失眠,也没有失恋,而为诉苦。两周前,钟因晚上兴奋,叫了一辆车围着北京城兜了一圈,没钱付15元车钱,却打了开车的司机几个耳光,下场是被警察厅关了两周。他向鲁迅诉说警察厅吃黑面馍馍、受蚊子臭虫叮咬之苦,一直聊到天亮,结果鲁迅文章未写觉未睡,还要去上课。但鲁迅日后聊到此人,总说:“四川青年真勇敢!”

闻一多回忆:“记得有一次,是许世英组阁的时候,我们教育界到财政部去索薪,当时我也去了,谈话中间记得林语堂先生说话最多,我是一向不喜欢说话的,所以一句也没有说,可是我注意到另外一个长胡须的人也不说话,不但不说话,并且睡觉。事后问起来,才知道那位就是鲁迅。”

在厦门时,一天鲁迅看见一头猪在啃相思树的叶子,他觉得相思树的叶子怎么能让猪吃呢,于是时已四十的鲁迅便摆开架势和猪斗上了。这时正好其同事走过来,笑着问道:“哈哈,你怎么同猪决斗起来了?”鲁迅答:“老兄,这话不便告诉你。”

鲁迅在厦门时,厦大毕业生陈梦韶常去听他讲课,也常去他的寝室拜访。鲁迅告诉他,自己姓鲁名迅,后来陈从厦大的通告牌上才得知他的真名为周树人;陈曾问鲁迅年龄,得到答案是五十九岁,鲁迅去世时,陈以为他已是古稀老人,谁知满大街的报纸全部写着,享年五十六岁。陈认为,当时鲁迅那蓬蓬松松半年才剪一次的棘球似的头发,和那副枯瘦长满胡须的面容,如果说自己四十六岁,会被人认为他故意将年龄说减了十岁。

鲁迅去同事家,要绕过一个花园,花园的铁丝网并不高,为了抄近路,已是中年的鲁迅便跳过铁丝网,从花园中间穿过去。越过铁丝网时,他被剐破过裤子,也曾摔过跤,但下一次,他还是照做不误。

离开厦大时,鲁迅特地与几个学生在南普陀西南的小山岗上照了几张相,这里到处长着他喜爱的龙舌兰,满山是如同馒头的洋灰的坟墓。鲁迅对这种坟墓很感兴趣,特地在龙舌兰丛生的坟前的祭桌上照了一张照片,准备用作《坟》的封面。

胡风回忆,有人曾告诉鲁迅,有个留法学生S去见了罗曼·罗兰,对罗氏讲了伍子青和浣纱女的故事,并说,其母就是浣纱女转世的。鲁迅听罢说道:“不是的。我就是伍子青转世的,她不是浣纱女……”口气很肯定,像是说真话,也不笑。

一位日文报的记者恳请增田涉代为介绍采访鲁迅,鲁迅说,在我的住处有些不方便,还是在内山书店吧。不久,一位日本自然科学家想拜访鲁迅,鲁迅对增田说,因为自然科学家是没有政治关系的,所以可以在家里会见他。

鲁迅晚年居上海,常去内山书店。有时一些来购书的学生认出他来,便望着他小声说:“鲁迅!”“鲁迅!”这时鲁迅便说:“喔,又来研究我了。哦,回去吧。”说着,拿起帽子,匆匆走出门去。

鲁迅似乎很喜欢猫头鹰。他在打油诗中写道:“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鲁迅还说:“只要一叫而人们大抵震悚的怪鸱的真的恶声在那里!?”(鸱,鸱枭,就是猫头鹰)鲁迅自己设计的《坟》的封面上,就有猫头鹰的图案。

人皆言壁虎有毒,鲁迅却对章衣萍说:“壁虎确无毒,有毒是人们冤枉它的。”章将鲁迅之言告诉孙伏园,孙说:“鲁迅岂但替壁虎辩护而已,他住在绍兴会馆的时候,并且养过壁虎的。据说,将壁虎养在一个小盒子里,天天拿东西去喂。”沈尹默也回忆,鲁迅在绍兴会馆时曾养过一直胖而且大的壁虎,见了人也不逃走,鲁迅每天都要喂它稀饭。

鲁迅属蛇,也喜欢蛇,文章中也常拿蛇来做譬喻。

鲁迅讨厌三种东西:猫、蟑螂和苍蝇。讨厌猫是因为十岁左右时,他饲养的可爱的小隐鼠被猫吃了。“五四”前在北京绍兴会馆居住时,他因夜半为猫所扰,不能安睡,大怒而起,拿起一根竹竿,爬到周作人安放在后檐下的小茶几上,将猫驱散。后来在上海时,他饲养的“苏州鱼”莫名少了几尾,一天看到猫从鱼缸旁窜出,便知道是被猫偷吃了。一天夜间,许广平被声音吵醒,发现鲁迅在楼下客厅关门打猫,举着棒子,追着猫猛打,见许下楼,还招呼她加入战斗。如果不是猫侥幸逃脱,一定死在乱棒之下。

鲁迅讨厌蟑螂,是因为蟑螂损坏了他的书。每次看见蟑螂,他立刻脱下鞋子,赤了一只脚就去追打,追得多了,来不及洗脚,所以脚底经常是黑的。他讨厌苍蝇,是因为苍蝇是传播疾病的媒介。苍蝇和蟑螂的大本营是厨房,所以他常于深夜,跑到厨房,骤然打开电灯,看见蟑螂就喷射杀虫药水;蟑螂看不见后,便爬到桌子上消灭天花板上的苍蝇。每天他都杀死数十只,一来除害,二来运动。

周海婴回忆,鲁迅夜间写作时,遇到雄猫呼唤异性,文思屡被打断,便向窗外扔装香烟的铁皮罐。周海婴睡梦中听到外面一阵“当啷啷……”的声音,伴着雄猫“哗喵”的怒吼声,便掉下楼去,看到鲁迅正向外掷出铁皮罐,等鲁迅手边的香烟罐扔完了,周海婴便到天井里寻找,捡到两只凹凸不平的“炮弹”,送还给父亲备用。

【洞明】

许广平说鲁迅“极其精明”,林语堂也曾说周氏兄弟熟谙世故人情,鲁迅亦自称是世故老人。

许广平回忆,鲁迅曾对人说:“我的小说中所写的人物,不是老大就是老四。因为我是长子,写‘他’不好的时候,至多影响到自身;写老四也不要紧,横竖我的四兄弟老早就死了。但老二、老三决不能提一句,以免别人误会。”

鲁迅好奇心重,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东西。一次,他在南京看到墙上贴有一张纸片,纸片上有一个茶壶,接连看到好多次,便沿着茶壶嘴的方向走,结果越走越远,越走越荒凉,他有些害怕,便不再往前走。过后鲁迅细想,认为是秘密组织的暗记,如果继续往前,可能会很危险。

鲁迅请许寿裳代为在京谋一职位,他在给许的多封信中写道:“京华人才多于鲫鱼……”“越中棘地不可居,倘得北行,意当较善乎?”“今年下半年,尚希随时为仆留意也。”

鲁迅在诉章士钊的诉状上写:“树人充教育部事,已十有四载,恪恭将事,故任职以来屡获奖叙。”

1926年7月的一天,去意已定的鲁迅听说教育部尚有欠薪可得,觉得自己不该放弃自己该享有的权利,于是“跳上车,径奔衙门去”。一进门,巡警就向鲁迅立不举手敬礼,鲁迅由此感慨:“可见做官要做得较大,虽然阔别多日,他们也还是认识的。”

鲁迅十分警惕。增田涉回忆,他在鲁迅家上课时,每到休息,就坐在窗口边乘凉,顺便看看窗外的大街。而鲁迅从不靠近向着街道的窗口,总是坐在离窗两三尺的地方,害怕人们从下面的街道上看到他。走在路上,他总觉得有人跟踪,有时看完画展或从酒馆出来,鲁迅就对增田说:“你先回去,我要在我家附近甩掉那家伙。”

山本实彦回忆,鲁迅曾说他的一个笔名不能用上三次,因为有人会从文章的倾向和语调里发现是他写的。某次,一位日本学者问他,怎么最近没有看到他的文章,他回答说自己频繁更换笔名,并一口气说出六十多个,日本学者非常惊讶。

李立三曾与鲁迅见面,说共产党要在上海搞一次大规模示威游行,同时要搞武装斗争,他对鲁迅说:“你是有名的人,请你带队,所以发给你一支枪。”鲁迅答:“我没有打过枪,要我打枪打不到敌人,肯定会打了自己人。”

鲁迅在上海溧阳路租了一间房屋专门用来藏书。他和成仿吾笔战时,曾去藏书室取书,回去的路上,他问周建人家中是不是有马列主义书籍?周建人回答有。他说:“怎么能放在家里!”周建人说:“书店里不是公开放在柜台上卖的吗?”他说:“唉!书店里卖和家里有,是完全两回事,你怎么可以随便放在家里呢!”为了防止有人搜查藏书室,他在屋子门口挂了一个“镰田诚一”的木牌用以掩护。1933年10月21日,鲁迅在给曹靖华的信中说:“此地变化多端,我是连书籍也不放在家里的。”

长尾景和回忆,鲁迅的书架由坚固的厚木箱组成,鲁迅说:“这样,任何时候都可以装上卡车逃跑。”

鲁迅去世后,记者去采访周作人,周说:“说起他的肺病来,本来,在十年前就已经隐伏了,医生劝他少生气,多静养,可是他的个性却偏偏很强,往往因为一点小事,就和人家冲突起来,动不动就要生气,静养更是没有那回事。所以病体就一天天的加重起来,不料到了今天,已经不能挽救。……他的个性不但很强,而且多疑,旁人说一句话,他总要想一想这话对于他是不是有不利的地方。这次在上海住的地方也很秘密,除去舍弟建人和内山书店的人知道以外,其余的人都很难找到。”

【经济】

鲁迅一生注重理财,他的日记记载了几乎所有的收支情况。

鲁迅有时也买彩票,一次拿到薪俸后,“在月中桂买上海竞马彩票三张,十一元”。又一次,“直隶振券开彩,得烟卷四盒”。

孔另境回忆,一家书坊让鲁迅译书,说好按实字计酬(即不计算标点符号)。鲁迅同意翻译,但译文未加任何标点,也不分段,每张纸写得满满的,不空一格。书坊将稿件退回,请鲁迅分章节并加标点,鲁迅回信说,分段落加标点要另算钱,从此,书坊计算稿费再也不除去标点了。

鲁迅曾和几个青年编《海燕》,刚出了几期就被当局查封。杂志被封后,代售的书商打算赖账,鲁迅始终无法收回钱。最后他说:“好的,你不给钱我有办法,我这里都有收据,现在爽性不要了,我打算送给小瘪三,看你们能不能赖掉这批账!”

张友松回忆,北新书店的李小峰常欠作者稿费,他与人约定付款期限,总是说某月某日“以后”一定送来,而不说“以前”,鲁迅戏言:“他这样说,是永远不会失信的。”鲁迅因北新拖欠稿酬,曾诉诸法院,胜诉后,鲁迅便自制了印有“鲁迅”二字阴文印章的版权印花,以后新书出版,书商需到鲁迅处购买印花,贴在书上,作为防伪标记,并防止书商再拖欠稿酬。

因为和北新书局的稿费纠纷,在出版《两地书》时,鲁迅特地先和另一家天马公司接触,并将这个消息透露给北新书局。李小峰甚为着急,鲁迅便借此机会要求北新多支付版税。

聂绀弩编《中华日报》副刊《动向》。他告诉鲁迅,对鲁迅不足千字的文章稿费是每篇3元(当时普通标准一般为千字1元)。鲁迅说:“那我以后给你的文章要越来越短了!”

夏丏尊回忆,鲁迅穿衣服向来不讲究,他从端午到重阳,一直穿着一件廉价的羽纱(当年叫洋官纱)长衫。1926年初秋,鲁迅从北京到厦门任教,途径上海,朋友们为他洗尘。夏丏尊发现,时隔二十年,鲁迅还穿着洋官纱。他问鲁迅:“依旧是洋官纱吗?”鲁迅苦笑着回答:“呃,还是洋官纱!”

鲁迅对周作人的儿子坐包车上下学很看不惯,说:“少爷派头,坐包车。”

在北京时,有客人来访,鲁迅一定要请客人吃点心。一开始男客女客一视同仁,但他后来发现男客一来,就将点心吃得干干净净女客则不然,于是此后,鲁迅改用花生代替点心招待男客,但招待女客依旧用点心。

鲁迅偶尔也会从稿费中拿出一些钱,到东城一家有名的法国点心铺买两块蛋糕来吃,也喜欢请许广平等几个女学生吃。但人多的时候他一般不会拿出来,许问为什么,他答:“你不晓得,有些少爷真难弄,吃了有时反而会说我阔气,经常吃这样点心,不会相信我是偶然的。”

在上海时,家中来了客人,鲁迅常陪客人聊到深夜,必同客人一道吃些点心。饼干是从铺子里买来的,装在饼干盒子里,许广平拿着碟子取出来,摆在鲁迅的书桌上。吃完了,许广平打开立柜再取一碟。每来客人,瓜子也必不可少。鲁迅一边抽着烟,一边剥着瓜子吃,吃完了一碟鲁迅必让许再拿一碟来。

鲁迅很是节俭,他的许多信封都是自己做的,他利用生活中可以用到的废纸,比如朋友寄来的大而厚的信封翻过来做成新的信封,或者用朋友寄来的包裹纸,或者用废纸。鲁迅收到包裹后,不但将包裹纸摊平、放好备用,连包扎包裹的绳子都收起来备用。

萧红回忆,鲁迅很喜欢北方口味。许广平一直想请一个北方厨子,但鲁迅认为开销太大,因为请厨师每月至少要15元钱的工钱。鲁迅家中只有两个年老的女用人,都六七十岁了,所以买米买炭都是许广平亲自去做。来了客人,也是许亲自下厨房的,菜食很丰富,鱼,肉……都是用大碗装着,起码四五碗,多则七八碗。但他们平常自己吃饭时就只有三碗菜:一碗素炒豌豆苗,一碗笋炒咸菜,再一碗黄花鱼。

鲁迅平常只喝清茶,不喝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类的饮料,家里从不准备。

1935年3月,萧红某日清早到早点摊买油条,回家后发现包油条的纸竟是鲁迅的手稿,非常惊讶和生气,写信告知鲁迅。鲁迅回信说:“我的原稿的境遇,你知道了似乎有点悲哀;我是可以满足的,居然还可以包油条,可见还有一些用处。我自己是在擦桌子的,因为我用的是中国纸,比洋纸能吸水。”

鲁迅将出过书的校样当作卫生纸用。他请客人在家里吃饭,吃到一半,他拿来校样分给众人。客人接到手里一看,说,这怎么可以?鲁迅说:“擦一擦,拿着鸡吃,手是腻的。”他家的卫生间也摆着校样纸。

有些方面,鲁迅却不愿节省。当年买八道湾的房子时,他为了让弟弟的孩子们能有玩耍的地方,特地挑选了有大块空地的八道湾的房子。到上海后,家中只有他和许广平两个人,但他却一定要租一独栋的三层小楼。除了火腿,他不吃隔夜菜;不爱吃蔬菜,所以每餐一般必有肉。

居上海十年间,鲁迅不断搬家,最初住在景云里时,就换过好几次房子,后又搬到北四川路,去世时住在大陆新村。每次鲁迅都说要换个便宜点的,但每次都越换越大,越搬越贵。

晚年在上海,鲁迅出门总是很警惕,看电影总是坐“花楼”(包间),怕遇到认识的人,免遭善意或恶意的研究;出门很少坐电车,更不坐黄包车,怕遇到意外躲避不方便,路近便步行,路远就雇汽车。有时候局势紧张,他便十天八天不出门,但越不出门便越羡慕外面自由的人们,于是越想出门,所以他宁愿多花点钱,坐汽车,坐“花楼”。

鲁迅备有两种纸烟,一种价钱贵的,一种便宜的。便宜的绿听子的永远放在书桌上,鲁迅随吸随取。另一种白听子的前门烟,是用来招待客人的,平常放在鲁迅书桌的抽屉里,来了客人鲁迅下楼,把它带到楼下去,客人走了,又带回楼上来照样放在抽屉里。

鲁迅的同学、后在教育部的同事张邦华的儿子患重病,张找到鲁迅帮忙。鲁迅不仅托朋友替张介绍医院,还替他付了1000多元的医药费。出院后,又替他请全院的医生吃饭,表示谢意。许广平谈鲁迅的金钱观:“他的慷慨,真叫人奇怪。有时人们以平常上海洋场心理推测先生,以为先生能这样替人花钱,一定是个富翁了。谁知先生却用钱之所要用,什么留底都不存了。”

儿子出生后,鲁迅和许广平请了一位保姆阿花照顾周海婴。阿花是绍兴人,丈夫患病失去劳动能力,时常毒打阿花,并想把她卖掉,于是阿花逃到上海打工。一天,阿花的丈夫从乡下赶到上海,想将她带回去,鲁迅请了律师和一位绅士调停此事,最后花150元为阿花“赎了身”。

陶元庆去世后,鲁迅拿出300元交给许钦文,让许为陶买墓地。柔石遇害后,鲁迅交给柔石遗孀100元,作为柔石子女的教育费。

1935年夏,左联决定恢复停办了两年多的内部刊物,由徐懋庸负责。刊物印刷完毕后,因为没有钱付印刷费而无法取回。徐便于一次宴会后向大家募捐,茅盾、胡愈之各捐了10元。鲁迅也在座,徐向他募捐,他却说:“我没有钱。”徐很是奇怪。之后,徐去鲁迅家中找他要钱,他仍说:“我没有。”徐好不容易凑足了钱,将刊物取回,给鲁迅寄去两册,不久即收到他寄来的几张稿费收据,约20元,说明让徐去书店取,用于付印刷费。鲁迅前后两次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徐觉得非常奇怪。后来鲁迅对徐解释道:“左联已经有两年多不出机关志(即内部刊物)了,但常说要出,却总不见出。而且每月有人向我收取盟费20元,也说是办机关志用的。我出了钱,刊物既不见,却反而落得一个坏名声,说我本来是不配做左翼作家的,只因为这每月20元,才准我做。所以我是个捐班的左翼作家。现在你们让刊物和我见面了,这回总算没有失信,所以就寄给你那几张单子。”

【俯首】

荆有麟回忆,鲁迅曾说:“旁人用心血制作的东西,我要不用心去保护,总觉得不安。”中国大学学生向培良写了一篇戏剧,送给鲁迅看,鲁迅看后很满意,便寄给上海《东方杂志》,并认真写了推荐信。这篇戏剧很快发表。胡也频在烟台访友时写了一篇性爱小说,寄给鲁迅。鲁迅当天便寄给李小峰,让他发表在《语丝》上。

中国大学学生姜华向《莽原》投稿,鲁迅看后觉得姜很有希望,便写信鼓励他多写稿子。从此《莽原》便经常刊登姜的作品。中国大学的另一学生对鲁迅表示不满,说姜是国家主义派,学校的同学对其很反感,《莽原》不应该经常刊登他的作品。鲁迅听罢生气地说:“一个刊物,是选登作品的,怎么能调查人家的行为呢?”之后鲁迅还特地告诉姜华,让他多写文章。

鲁迅很讨厌青年人字写的潦草,他说:“字不一定要写得好,但必须得使人一看了就认识,年轻人现在都太忙了……他自己赶快胡乱写完了事,别人看了三遍五遍看不明白,这费了多少工夫,他不管。反正这费了工夫不是他的。这存心是不太好的……”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戴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深夜。

汪静之上中学时给鲁迅寄过自己的诗作,几年后,他到上海去拜访鲁迅,鲁迅问道:“你到过绍兴?”汪反问:“你怎么知道?”他说:“你的《蕙的风》里有一首诗是写绍兴的旌表节妇烈妇的牌坊的。”鲁迅竟然记得对几年前一个不认识的中学生写的诗,汪十分惊讶。

鲁迅不仅给贺非翻译的《静静的顿河》写后记,还用整夜时间将译本从头到尾一句句地校改。修改完后,他自己却生了一场不轻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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