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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民国文林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5

在邮局工作的青年孙用翻译了《勇敢的约翰》,寄给鲁迅,鲁迅阅后马上回信称赞译得很好,并为孙谋划出版。费时两年,鲁迅终于找到一家小书店愿意为孙印书,并垫付了几百元的制版费。等到书店返还一部分制版费后,鲁迅又将他作为版税先支付给孙用。

广州的一些进步青年创办的“南中国”文学社,希望鲁迅给他们的创刊号撰稿。鲁迅说:“文章还是你们自己先写好,我以后再写,免得人说鲁迅来到广州就找青年来为自己捧场了。”青年们说:“我们都是穷学生,如果刊物第一期销路不好,就不一定有力量出第二期了。”鲁迅说:“要刊物销路好也很容易,你们可以写文章骂我,骂我的刊物也是销路好的。”

1931年,《中学生》杂志社向鲁迅提出一个问题:“假如先生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将对他讲怎样的话,做努力的方针?”鲁迅回答道:“请先生也许我回问你一句,就是:我们现在有言论的自由么?假如先生说‘不’,那么我知道一定也不会怪我不作声的。假如先生竟以‘面前站着一个中学生’之名,一定要逼我说一点,那么,我说:第一步要努力争取言论的自由。”

许广平回忆,鲁迅应许钦文之请,为其精心编订小说集,并垫钱出版。书出版后,销路极好,许声名大噪。于是有商人让许再出一本,许便将鲁迅挑选剩下的作品结集出版。鲁迅见后摇头道:“我的选择很费不少心血,把每一种的代表作都有了,其余那些,实在不能算很成功,应该再修改,不怕删削才会有成就呢!”

许广平回忆,鲁迅辛苦为高长虹选定作品,并校订出版,但高却对人说:“他把我好的都选掉了,却留下坏的。”

鲁迅也为向培良选校作品,并帮他介绍工作,但在鲁迅痛斥其好友高长虹后,向也对鲁迅极为不满,从此和鲁迅绝交。曹聚仁也记载,向逢人就说,鲁迅是爱闹脾气的,鲁迅是青年的绊脚石。

鲁迅在厦门、广州期间,一位厦门大学的学生曾追随左右。鲁迅到上海后不久,此人也带着女友以及女友的哥哥(青年与女友逃婚,女友哥哥因不满父母包办妹妹婚姻,亦与妹妹一起离家出走)来到上海,并且一起住进鲁迅家中。这三人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吃穿用度乃至零花钱,都由鲁迅负担。鲁迅将楼下腾出来让他们居住,每逢鲁迅下楼,则三人书声琅琅,不绝于耳,一旦稍微走远,声音便戛然而止。不久之后,三人提出让鲁迅为他们支付学费,鲁迅表示自己生活亦不宽裕,实在拿不出;青年便让鲁迅为他发表文章,但其文章太过幼稚,实在无法发表;青年又让鲁迅为其介绍工作,鲁迅便与某书店说好,介绍他去当练习生,自己拿出30元让书店转交,算作薪水,结果通知该青年后,竟嫌薪水少,不愿前往。鲁迅与创造社论战时,这位青年竟对鲁迅说:“他们因为我住在你这里,就把我都看不起了。”

此后,青年女友的哥哥要回乡,鲁迅为其负担旅费。不久,青年的哥哥——一位木匠,来上海找事做,鲁迅又为其在附近租了房子,并照顾膳食。周建人托人总算给木匠哥哥找了份事,但木匠哥哥却不愿去。木匠哥哥无所事事,时间长了,准备回乡,旅费自然又是鲁迅负担。

几个月后,隔壁的女佣听女友抱怨得知,这位青年是来给鲁迅当“儿子”的,原本二人以为来上海享福,谁知却不是那样。终于有一日,青年对鲁迅说,他们要回去了。鲁迅说给他们100元旅费,结果青年嫌少,说自己是卖了田地出来的,现在回去还要生活。鲁迅没有答应,最后两人便气呼呼地走了。

许广平回忆,厦大学生王方仁在与鲁迅的闲谈中,提议出书,并说其兄开教育用品店,纸可以赊账,还可以代卖书籍。于是几人决定以朝花社名义出周刊,印现代木刻画选,资金由鲁迅、王、崔真吾、柔石四人来出。鲁迅不愿让学生们多出资,将许广平也算作一股(柔石的出资为鲁迅所借)。谁料王买来的纸很是粗糙,不宜印图,用的油墨也很劣质。之后,王忙于为家中建祠堂,印书之事都落在柔石一个人身上,而王的哥哥店里寄卖书所得的钱,也从未收回过。某日,王宣布其兄的店不能再代卖书了,柔石只能托别的书店代卖。最后,卖书的钱款收不回来,每人还要填补亏空,自然,损失最多的又是鲁迅。

韩侍桁留学日本时,常与鲁迅通信。他给鲁迅寄来一张当票,鲁迅去北京时,为其赎当,并将皮袄送到其家中。韩回国后,曾托鲁迅为其介绍工作,但因为风传韩为鲁迅派,此事未成。韩到上海后,与鲁迅过从甚密。后鲁迅加入左联,为当局所不容,韩立即明哲保身,让好友去骂鲁迅。

胡风在《鲁迅先生》中说:“例如韩侍桁……鲁迅尽力帮助他……促进他学习,在思想上进步,后来回上海,还是依靠鲁迅。但他在生活上靡乱不堪,竟至要鲁迅替他买壮阳药。说,他自己不好去买,给人知道了名誉不好。鲁迅有一次忍不住提到这件事,气愤地说:‘他怕名誉不好,难道我就不怕名誉不好吗?’”

胡风回忆,鲁迅为患有严重肺病的文学青年叶紫出版小说集,叶向人夸耀,说他的生活是靠“老头子”维持的,鲁迅听到此话极不舒服,在一次谈话中悻悻地说:“只有我母亲的生活才是靠我维持的……”

许广平回忆,杨骚到鲁迅家中吃饭,谈及恋人白薇身体不好,他们缺钱,鲁迅便答应借钱给杨,二人约好不告诉白薇。不久,杨的一位好友找鲁迅借钱,提及杨借钱一事。当时鲁迅正准备避难,未同意。杨的好友为此怪罪鲁迅,而杨与鲁迅的关系也渐渐疏远,直至互不往来。后来,鲁迅准备翻译《十月》,杨得知后,迅速译出付梓。鲁迅颇觉好笑,说:“中国之大,一种书有三四个译本也不要紧。要紧的是译得要忠实,不欺骗读者。”所以他照译不误。

据杨骚说,他与鲁迅的失和是因为误会。一次聚会,鲁迅同林语堂发生激烈争执,大家不欢而散。鲁迅怒气未消,要拉同席的杨骚要到自己家中聊天,正好杨骚闹肚子,不舒服,便未随他去。鲁迅以为杨骚偏袒老乡林语堂,心里有了疙瘩。之后,鲁迅与创造社论战时,希望杨骚撰文批驳创造社,杨当时正准备撰文批评施蛰存,没有应承,于是误会又加深了。又一次,杨骚参加文学青年聚会时,正在兴奋地与人聊天,这时鲁迅进来了。杨看到鲁迅,没有起身招呼,而是继续话题,鲁迅拂袖而出,从此再不愿与杨交一言。

冯雪峰曾与鲁迅比邻而居,他经常晚上十点多才回家,吃完饭已经十一点,到鲁迅家中聊天,与鲁迅商讨《萌芽》、《十字街头》、《前哨》等刊物之事,有时直接拟题,让鲁迅来写。冯走时,已是深夜两三点,鲁迅却还要工作,直至东方发白。许广平劝鲁迅休息,鲁迅说:“有什么法子?人手少,无可推诿。至于他(指冯),人很质直,是浙东人的老脾气,没有法子。他对我的态度,站在政治立场上,他是对的。”

张友松回忆,鲁迅为青年作者叶永蓁修改小说《小小十年》,将之推荐给春潮书局出版,并为之撰写小引。春潮书局预付给叶150元版税后,因经营亏损倒闭再无力支付,叶跑到鲁迅处吵闹一番,鲁迅只好将书又推荐给其他书店出版。

许广平回忆:“有人(指王志之)拿初版的书请先生修改,先生不知甚么时候已经给改好了。死后我遇到作者,告诉他:‘先生给你的书改好了。’他说:‘让他去罢,我不打算印了。’他的悼文是那么沉痛,一见到遗容就那么号啕大哭,而先生千辛万苦给改过的书,曾不值一顾,我一想到先生一点点磨去的生命,真是欲哭无泪!”

鲁迅大病初愈,便有许多函稿寄来,说:“听说你的病好些了,可以替我看些稿,介绍出去了吧?”

一次,鲁迅曾对郑振铎谈及,有位素不相识的青年寄来稿子请他修改,他仔细改后寄回去,青年却责怪他改动太多。第二次青年又请他修改稿子,他改后再寄回,青年却怨他改动太少。鲁迅慨叹道:“现在做事真难极了!”

鲁迅生前,谈到受人欺骗时说:“即使第一次受骗了,第二次也有被骗的可能,我还是做,因为被人偷过一次,也不能疑心世界上全是偷儿,只好仍旧打杂。但自然,得了真赃实据以后,又是一回事了。”

许广平曾慨叹道:“门徒害夫子!”

1929年夏,“左联”成立之后不久,鲁迅在致一位友人的信中说:“梯子之论,是极确的……假使后起诸公,真能由此爬得较高,则我之被踏,又何足惜……所以我几年来,帮未名社,帮狂飙社,帮朝花社,而无不或失败,但愿有英俊,出于中国之心,终于未死。所以此次又应青年之请,除自由同盟外,又加入左翼作家联盟。”

【斗士】

绍兴周氏中房的兰星,与和房一脉单传的女孩恋爱,因为是同族,族人议论纷纷,拜祭日也不让兰星出来祭祖。未及弱冠的鲁迅非常讨厌这些伪道学的长辈,虽不明说,但遇见兰星时,总对他格外亲切,暗中援助。

在南京矿路学堂读书时,鲁迅喜欢骑马,但经常从马上坠落,摔得皮破血流,却不以为意,常说:“落马一次,即增一次进步。”

一次骑马路过驻防旗营,受旗人兵士奚落,鲁迅便扬鞭穷追,结果旗人将腿搁到马脖子上,疾驰中,用马鞍刮鲁迅的腿,鲁迅不查,吃了暗亏,坠落马下。

在南京上学时,鲁迅回绍兴家中一般坐船。当时先到船舱里的人会用绳子、破衣服等占着床位,要求后到的乘客花钱购买。但鲁迅任凭这些人恐吓,就是不肯花钱买床位,宁可坐在行李上打盹。等到船开了,霸占床位的人没办法,只好收起绳子、衣服,悻悻离去,而此时鲁迅便可挑选最好的床位,打开铺盖,从容休息了。

在日本留学时,鲁迅最瞧不起的留学生,一是头上顶着高高的“富士山”(辫子盘在头上,帽顶凹出,鲁迅蔑之曰“富士山”)的;二是读岩仓铁道明治法政专门科的,鲁迅认为他们留学的目的在于升官发财。当时东京的留学生超过两万人,都聚集在神田和早稻田两处,一到晚上,这两处街上走的大半是顶着“富士山”的留学生。鲁迅常去神田的一条街上逛,因为此处新旧书店荟萃,但每次看到这些留学生,回去都气愤不已,对许寿裳抱怨说“眼睛石硬”。

在日本留学时,有日本人看出鲁迅是中国人,便过来与他用中文聊天,鲁迅总是装作听不懂。因为鲁迅知道他们的目的是练习中文,以便到中国,或冒充中国人去侦查什么(当时为日俄战争爆发前)。日本人见鲁迅不予理会,只能悻悻而去。

不久,日俄战争爆发,有日本人讥笑鲁迅说:“为什么不回去流血,还在这里读书做什么?”鲁迅很是恼怒,与日本人在路上起了冲突。

孙伏园回忆,在日本留学时,鲁迅课余常习武,目的在于报仇。他有一把匕首,刀壳是两片褐色的木头,壳外横封两道白色皮纸,像指环一般,而刀壳正靠这两道皮纸的力量固定。有人问为什么不用整片木头,或用金属的钉子或圈子,这样更牢固。鲁迅回答说:“因为希望它不坚固,所以只用两道皮纸;有时仇人相见,不及拔刀,只要带了刀壳刺去,刀壳自然分为两半飞开,任务就达成了。”鲁迅回国时,他的仇人患有隐疾,已到弥留之际,而据传闻说此人患病的部分已经脱落,有人在茅厕中发现了。鲁迅只好苦笑,从此把匕首收起来,偶尔拿来当裁纸刀用。

20世纪20年代,鲁迅为自己的书斋起名“绿(lǜ)林书屋”。因为支持学生运动,他被北洋政府教育部的刘百昭和现代评论派的一些人辱骂为“土匪”、“学匪”,匪住的屋子当然是强盗的所在,故命名“绿(lù)林书屋”。

鲁迅被人骂为“堕落文人”和“封建余孽”,他便用“隋洛文”和“封之余”作笔名写文章反击。鲁迅也曾一度用“何家干”这个笔名,意思是“这是谁做的文章?”让他们去猜吧。鲁迅曾经被人指为买办,于是取笔名“康伯度”,为英语“买办”的音译。

女师大风潮发生后,教育部部长章士钊随即下令解除鲁迅在教育部的职务,称鲁迅某月某日参加女师大校务维持会,有碍部令。但鲁迅参加会议,是在教育部下令的次日。鲁迅遂向平政院起诉,状告章士钊违法,结果鲁迅胜诉,官复原职。谁料胜诉后,鲁迅却立即辞职。

鲁迅被解职后,尚钺闻讯前去拜访,见鲁迅抽的是昂贵的海军牌香烟,觉得奇怪,鲁迅解释道:“正是因为丢了官,所以才买这贵烟。丢了官多抽几支好烟,也是集中精力来战斗的好方法。”

女师大风潮发生后,校长杨荫瑜痛恨鲁迅与学生站在一起,便想把鲁迅赶出学校。鲁迅说:“现在想把我挤走,我是无论如何不走的。”

鲁迅在中山大学时,正值国民党进行“清党”,时常有学生来探查鲁迅的思想动向。鲁迅一个人值班时,有学生来威胁他,还有人对鲁迅动武,结果鲁迅将此人痛打一顿,吓得这个学生赶紧逃走了。

鲁迅很孝顺,但他却反对孝道,尤其憎恶二十四孝,他常说:“母亲死了是孩子的幸福。”钱玄同对此语极为赞同。教育部一位绍兴甘某为其母请旌节表,照例请同乡鲁迅具结,却被鲁迅言辞拒绝。甘某以为鲁迅没有听明白,特地说明:“这是我的母亲。”鲁迅却答:“正为此更不可盖印。”

1929年,有人通知鲁迅说,创造社要在他们北四川路的书店楼上咖啡座开会,商议对付鲁迅的策略。鲁迅马上兴奋起来,问清楚开会时间后,便带着许广平、周建人、荆有麟到创造社楼上的咖啡座,并说:“我们到创造社咖啡座捣乱去,坐在他们前面,看他们怎样对付罢。”到了咖啡座,鲁迅特地要了中间的长台子,并说什么人来都不让。结果等了整整一下午,创造社都没有来,四人只好回去,途中,鲁迅还说:“什么也不怕,怎样来,就怎样应付,他们就莫可奈何了。”

鲁迅劝青年多读外国书,少读中国书。此言一出,中国大学学生熊以谦撰文反对,引发一场持续几个月笔墨官司。鲁迅积极应战,他说:“你只要有一篇不答复他,他们就认为你失败了。我就篇篇都答复他们,总要把他们弄得狗血淋头,无法招架,躲回他们老巢去为止。”

四五年后,荆有麟偶然遇到了熊以谦,觉得熊是个老实诚恳的青年,便告诉了鲁迅。不料鲁迅说:“你说他老实吗?那就是他骗取社会同情的手段。凡遗少,都有那一手,怎么样?现在还在上海么?喊他来,我把他脑子汇总的中国书虫,都要打干净。”

黄新波回忆,鲁迅去看木刻展览时,徐懋庸正与鲁迅论战,青年们对徐“雄赳赳地打上门”很是愤慨,于是曹白便问鲁迅:“两个口号论争的情况怎么样?那个徐……”鲁迅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说:“咳,别提那个了,他是明知我有病,不能写什么,故意打上门来的。……但我不给他气死,我就斜躺着身体,用一只手搭在茶几上写。对这样的人,我是不赦的。”

白危回忆,1936年10月8日,鲁迅去看木刻展览,与青年们的闲谈中,说起儿子海婴已经上学读书,学校的先生要打掌心,他深恶痛绝地说:“孩子们最怕这种刑罚的。”

林语堂回忆鲁迅说:“鲁迅这个人,文章实在犀利,可谓尽怒骂讥弹之能事,愈骂得好,他愈高兴。我看见他嘲笑虐谑之时,张起一口黄牙呵呵大笑的情状。”

有人统计过鲁迅300万字的作品,发现其中“人”字出现了21362次。在《准风月谈·晨凉漫记》中,鲁迅曾谈到了想做一部中国的“人史”,以对抗满篇都写着吃人二字的历史。

1935年底,史沫特莱曾劝鲁迅到苏联休养,鲁迅却不愿意去。一来,他不认为自己病了,二来,他觉得到了苏联不能及时看到中国报纸,又语言不通,而且,这样便有人说他逃避战斗,他要留在国内坚持战斗。

鲁迅去世前说:“欧洲人临死时,往往有一种仪式,是请别人宽恕,自己也宽恕了别人。我的怨敌可谓多矣,倘有新式的人间起我来,怎么回答呢?我想了一想,决定的是: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攻诋】

创造社曾围攻鲁迅,成仿吾说鲁迅是中国的堂吉诃德,是害了神经错乱与夸大妄想的病态之人。郭沫若、钱杏邨等人纷纷发文围攻鲁迅。鲁迅积极应战,并认真阅读了许多马克思主义着作,他后来说:“我有一件事要感谢创造社,使他们‘挤’我看了几种科学的文艺论……并且因此译了一本蒲力汗诺夫的《艺术论》……”

叶灵凤曾发表一幅漫画讽刺鲁迅,他在说明中写道:“鲁迅先生,阴阳脸的老人,挂着他以往的战绩,躲在酒缸后面,挥着他的‘艺术的武器’,在抵御着纷然而来的外侮。”

1932年,鲁迅到北京探望母亲,北师大准备请鲁迅来演讲,当王志之告诉国文系主任钱玄同后,钱的“眼眶渐渐地胀圆了,眼珠挺起来死死地”望着王,好像要一口把王吞下去,大声吼道:“我不认识有一个什么姓鲁的!”并且宣布:“要使鲁迅到师大来演讲,我这个主任就不再当了!”

鲁迅去世后,其当年的学生苏雪林以攻击鲁迅为毕生事业,对鲁迅的攻击最为激励。她骂鲁迅为“文妖”、“土匪大师”、“青皮学者”、“性迫害者”、“财迷”、“火老鸦”、“暴君”、“老毒蛇”、“疯老头”、“大流氓”、“剽窃的狗”等。她还写信给胡适,邀胡一起骂鲁迅,胡适回函说:“凡论一人,总须持平。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方是持平。鲁迅自有他的长处……张凤举……说鲁迅抄袭盐谷温,真是万分的冤枉……我们应该为鲁迅洗刷明白。”

鲁迅29岁自日本“束装返国”后,先在杭州师范学堂任教,后去绍兴中学堂当教务长,之后又想到一家书店当编译员,但被拒。苏雪林由此而判断:“鲁迅读书老是读一个时期便换学校,当教员也爱跳槽,想必是欢喜同学校当局摩擦,或与同事闹脾气,亦可见他与人相处之难。”

据鲁迅的学生孙福颐说,鲁常怀疑有人会暗害他。由日返国后,曾订制一把小刀,藏在枕头下,每夜枕着睡觉。又据许广平说,鲁常做噩梦,经常梦见自己出门时,黑暗中两边埋伏着两个人,他一喝,那人影便隐去不见了……苏雪林觉得鲁“这么疑神疑鬼,在自造的荆天棘地度日,做人岂不太苦”?

太阳社成员杨邨人发表了《揭起小资产阶级文学革命的大旗》,被鲁迅骂得狗血淋头。后来鲁迅逝世,有人问杨邨人感想如何,杨悻悻地说:“这老头子叫我不要担心他的老!丢!他现在不只老,而且死去了!我为什么要担心呢!”

高长虹说:“鲁迅是一个很现实的人,他不很相信理想。最喜欢嘲笑的是黄金时代,那是永远没有的。不过循理论,厌世主义在他的思想里是很深刻的。他时常攻击我是理想的人,说:‘再过五十年还是这样,这里有莽原,那里有现代评论!’”

鲁迅曾有“救救孩子”的说法。高长虹跟鲁迅闹翻后,因鲁迅在45岁时说自己老了,高认为这是“精神的堕落”。他借鲁迅的话问:“不再吃人的老人或者还有?救救老人!!!”

鲁迅与许广平同居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文坛中人不乏有讽刺之语。1928年,一名叫周伯超的人写信给鲁迅说,有人宣传鲁迅“讨姨太太,弃北京之正妻与女学生发生关系”,他认为“此事关系先生令名及私德”,“于先生大不利,望先生作函警戒之”。

鲁迅病重时,与徐懋庸论战。王春翠回忆,得知鲁迅去世的消息,正与鲁迅论战的徐懋庸十分悲痛,写下挽联:“敌乎友乎?余惟自问;知我罪我,公已无言。”徐流着泪说:“是鲁迅误会我,我心目中,他始终是革命的朋友。我是以为有朝一日,鲁迅先生会谅解我,我是始终崇敬他老人家的。但是,完了,晚了,他一死不能复生了!”出殡之日,徐去瞻仰了鲁迅的仪容,并前去送葬。行前,他对王说,他是冒着可能遇到的冲击而去的。

【爱憎】

鲁迅言:“我最讨厌的是假话和煤烟,最喜欢的是正直的人和月夜。”他曾对李霁野说,他的文章里找不出两样东西,一是恋爱,一是自然,在要用到自然的时候,他不喜欢大段的描写,总是将月亮拿出来用一用。

有北大学生在课堂上问鲁迅:“周先生爱不爱林黛玉?”鲁迅答:“我不爱。”学生问为什么,鲁迅答道:“因为她老是哭哭啼啼的。”又一次,他谈及不喜林的原因时说:“她是痨病鬼。”

鲁迅与斯诺谈起阿Q,大笑着说:“更坏。他们现在管理者国家呢。”

川岛回忆,鲁迅不爱去素菜馆,因为一般的素菜馆中,常有一些仿荤的菜,或素菜荤名。鲁迅认为,如果有人愿意去吃鸡鸭,就吃好了;既然要戒杀生、吃素持斋,就应忘情于鸡鸭鱼肉。所以,素菜荤名,实在大可不必。

《百年五牛图》的作者梁由之认为,鲁迅的大爱不是许广平,甚至不是周海婴,而是周作人。

鲁迅曾对同住一院的远方表兄阮和森说:“我在教育部见天学做官。”阮不解,问为何有此说。鲁迅答:“我每天签个到,一个字值好些钱哪,除了报到,什么事也不干。”

徐梵澄回忆,鲁迅似乎对湖南人颇有好感,总说湖南人爱吃辣椒,脾气躁;又常夸“浙东学派”,说浙东多山,民性有山岳气,与湖南山岳地带之民气相同。

孙伏园说,鲁迅把友敌分得非常清楚,他常常注意到某人是Spy(间谍),某人是Traitor(叛徒)。他待朋友,朋友待他,都非常义侠。他的朋友都是古道热肠的,比如鲁迅建北平寓所时,教育部一位李先生帮忙最多,鲁迅后来对孙伏园说:“你看李先生这种人真是好朋友,帮我那么多日子的忙,连茶水都不喝我一口的。”

鲁迅谈及和朋友的关系时说:“我觉得先同我闹过,后来再认识的朋友,是一直好下去;而先是要好,一闹之后,是不大会再好起来的。”他的朋友中,宋紫佩、范爱农属于前者;钱玄同、林语堂属于后者。

鲁迅与顾颉刚因川岛之事闹翻。顾潮回忆,川岛曾托顾替自己在厦大谋职,顾“尽管从工作考虑不赞成其来厦大,但从私人面子上考虑不便回绝”,他给川岛回信,说“事已弄妥”,却同时又劝文科学长林语堂不要聘川岛。但林最后聘用了川岛。此事发生后,鲁迅在致许广平的信里这样评价顾颉刚:“此人颇阴险,先前所谓不管外事,专看书云云的舆论,乃是全部为其所欺。”

鲁迅写文章时提到顾颉刚,总以“红鼻”代之,当傅斯年要聘请顾到中山大学时,他大怒,称:“鼻来,我就走。”

鲁迅对顾颉刚极尽挖苦之能事,国民党“清党”时期,加顾颉刚以反党(指国民党)罪名。顾颉刚在日记中写道:“如我在武汉(武汉中山大学亦曾聘我),凭此一纸副刊,已足制我死命……血口喷人,至此而极。”

胡适与鲁迅为同事,也算得上朋友,二人从未有直接冲突,但鲁迅对其很是反感,无论写文章或与他人聊天,或与胡适开玩笑,语中多带刺。荆有麟回忆,1932年鲁迅回北平,与胡适碰面时,胡开玩笑说:“你又卷土重来了。”鲁迅答道:“我马上就卷土重去,绝不抢你的饭碗。”胡只好说:“还是老脾气啊!”鲁迅答:“这叫至死不变!”(据胡适说,他没有说过卷土重来的话。)

鲁迅说:“我的戒酒,吃鱼肝油,以及延长我的生命,倒不尽是为了我的爱人,大半乃是为了我的敌人,要使他的好世界上多留一些缺陷。”

一次,鲁迅对高长虹谈及成仿吾,很是愤慨,高问道:“你还记得那件事情吗?(指鲁迅与成仿吾论战之事)”鲁迅豹眼圆睁地昂然答道:“他要毁灭我,我如何能忘记了呢?”又一次闲聊中,鲁迅说:“只要有成仿吾在艺术之宫的门口,我是不进去的。”

冯乃超与梁实秋发生笔战,鲁迅马上写了一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的杂文为冯助战。当鲁迅将文章写好后交给冯雪峰时说:“你看,比起乃超来,我真要‘刻薄’得多了。”接着又说:“可是,对付梁实秋这类人,就得这样。……我帮乃超一手,以助他之不足。”

张友松回忆:“有一次我请鲁迅和林语堂等人吃饭,林企图替梁实秋说情,要求鲁迅不要对梁抨击太甚,鲁迅立即以严正的态度答道:‘这个家伙,我怎么能饶他!’”

孔另境说鲁迅:“先生有两个超于常人的特点,其一是恩怨观念十分着重,只要这个人被他骂过,他会永远记住,像陈源教授,事情已经隔十多年了,但他还常常要带到他”,无论是谈天还是写文章;要是这个人确实和他有感情,即使这人现在已十分落伍,他也不肯骂他,倘有人提及此人,他只是笑。“先生另外的一个特点是重气节,疾恶如仇”,他对没有节气的人从不饶恕。某文学家被捕后,鲁迅尽最大努力去营救,但这人后来变节,立即平安无事,鲁迅得知后非常生气,从此再不愿有人提及此人一个字。鲁迅最佩服至死不屈的人,如瞿秋白,所以后来尽心尽力为瞿编撰《海上述林》。

胡风回忆,一次左联约好在某小馆子吃饭,预定由茅盾谈话。到了时间,茅盾不来,周扬便到内山书店请鲁迅救场,鲁迅听罢说:“这很不好。”于是便和周扬一起到小馆子来,和大家闲谈。之后茅盾来了,谈起他的《子夜》和《林家铺子》的创作经验,鲁迅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说:“我的想法不是这样……”茅盾很是尴尬。

鲁迅有一把不锈钢的小刀子,胡风见后夸赞了一句,临走时,鲁迅将刀子包好递给胡。胡有些不好意思,说:“再不好对周先生的东西说好话了。”鲁迅答:“我不愿送的东西,你再说好话我也不送的。”

张友松与新月派论战,鲁迅支持张,林语堂表示,“双方都是好朋友”,所以他不参加此次笔战。鲁迅冷笑道:“此人一贯如此,不足为奇。”

张友松回忆,某青年总向鲁迅宣传无政府主义,劝说鲁迅不要相信马克思主义,吃过多次闭门羹仍锲而不舍。最后一次,此人又来劝说鲁迅,并苦口婆心说:“我也是出自一片好心哪!”鲁迅气极,声色俱厉地质问道:“你把刀子放在我脖子上,也是一片好心吗?”随即跺脚骂道:“你给我滚出去!”

冯雪峰对鲁迅谈及共产党的统一战线政策,鲁迅虽不明确表示怀疑,但谈话间流露出对统一战线内国民党的不以为然。冯对他详细解释,鲁迅听罢说:“我不是别的,就只怕共产党又上当。”

1936年7、8月间,鲁迅谈及自己的病情时说:“大概是有点沉重的,我以前也就自己觉得,但我不愿意让人知道,连许(广平)也在内。这是我的老脾气,不使仇人高兴,也不使爱人苦痛。”

高长虹回忆,凡是革命的,进步的,鲁迅一般都赞成。高曾问他对于马克思主义有什么意见,他说:“怕是对的吧!”不过,他对于青年共产主义者却表示不满,常说他们是皇太子主义,以为明天的天下一定是他们的。

周起应改名周扬后,鲁迅对胡风说:“周扬,以后可以叫他周阿弗了。”因为创造社将德语Aufheben(扬弃)音译为“阿弗赫变”,鲁迅以前两个字“阿弗”代表“扬”;又一次,鲁迅说:“周扬是一定要做芦那卡尔斯基(苏联人民教育委员长)的……”

鲁迅在回答徐懋庸的文中写道:“胡风我先前并不熟识,去年的一天,一位名人,约我谈话了,到得那里,却见驶来一辆汽车,从中跳出四条汉子:田汉,周起应(周扬),还有另两个(指夏衍和阳翰笙),一律洋服,态度轩昂,说是特来通知我:胡风是内奸,官方派来的。我问凭据,则说是得自转向以后的穆木天口中。转向者的言谈,到左联的奉为圣旨,这真使我目瞪口呆。几经问答之后,我的回答是:证据薄弱之极,我不相信!当时自然不欢而散。”

后来,夏衍告诉冯雪峰,此文发表后,周扬、苏灵扬、周立波、沙汀四人拿着棍子准备到茅盾家中打其一顿泄气,为夏所阻。周扬也告诉冯,他当时谁都不恨,只恨茅盾。

半个世纪后的1979年,夏衍在《一些早该忘却而未能忘却的往事》中说,鲁迅说的“一律洋服”并非事实,他当时穿的是一件深灰色骆驼绒袍子;他们当时都三十上下,身体没病,“轩昂”了一点可能是真的,但那是战友间的会面,不自觉“轩昂”一点,也不至犯了什么不敬罪吧。

鲁迅与左联的领导人周扬等人关系不睦,深恶痛绝,以至在见到阔别两年多的冯雪峰时,未及寒喧,劈面就说:“这两年我给他们摆布得可以!”

许广平说:“你的弊病,就是对一些人太过深恶痛绝,简直不愿同在一地呼吸,而对一些人则期望太殷,于是不惜赴汤蹈火,一旦人家不以此种为殊遇而淡漠处之,或以寻常人者对你,则你感觉天鹅绒了。这原因,是由于你的感觉太锐敏太热情,其实世界上你所深恶痛绝的和期望太殷的,走到十字街头,还不是一样吗,而你把十字街头的牛鬼蛇神硬搬到‘象牙之塔’、‘艺术之宫’,这不能不说是小说家,取材失策,如果明了凡有小说材料,都是空中楼阁,自然心平气和了。”

【婚恋】

1906年,在日本留学的鲁迅接到家中急电,称母亲病重,速回。原来,鲁老太太听说鲁迅在日本已经结婚,有人看见他带着妻儿在街上走,忙把他叫回绍兴,为他完婚。

有研究者认为,鲁迅在日本曾有一段恋情,其小诗《无题》“寄意寒星荃不察”句中的“荃”即指其日本恋人。

母亲为鲁迅选择的妻子朱安,当时已二十八岁,比鲁迅大三岁,是传统的旧式女子,三寸金莲,身材矮小,温柔善良,没有文化。

周作人在《知堂回想录》中谈到,鲁迅的婚姻,是上了媒人的当。媒人是鲁老太太的本家妯娌,“人极漂亮能干,有王凤姐之风。平素和鲁老太太也顶讲得来,可是这一件事却做得不十分高明。新人极为矮小,颇有发育不全的样子,这些情形姑媳不会不晓得,却是成心欺骗,这是很对不起人的。”周作人还曾对张铁铮说,朱夫人有侏儒症,发育不全。

鲁迅族叔周冠五在《我的杂忆》中说:“鲁母知道我和鲁迅在通信,就叫我写信劝他,我写信后得到鲁迅回信,他说:要娶朱安姑娘也行,有两个条件:一要放足;二要进学堂。安姑娘思想很古板,回答脚已放不大了,妇女读书不太好,进学堂更不愿意。后来把这情况又告诉鲁迅,结果鲁迅回信很干脆,一口答应了,说几时结婚几时到,于是定局结婚。定了日子,鲁迅果然从日本回国,母亲很诧异,又是高兴又是怀疑,就叫我和鸣山两人当行郎,他穿套袍挂,跪拜非常听话。”

婚礼当日,朱安知道鲁迅不喜欢小脚,为了讨好鲁迅,特地穿了双大鞋子,里面塞了很多棉花。然而,花轿落地,朱安下轿时,鞋却掉了,当场就露了馅。

新婚的第二夜,鲁迅便睡到书房,据鲁迅家的仆人王鹤照说,由于新房印花被的靛青把鲁迅的脸染青了,他很不高兴。按例新婚夫妇要去祠堂祭拜,鲁迅也未去。第四天,鲁迅即东渡日本,继续学业。

鲁迅对这桩婚姻极其厌恶,他曾对好友许寿裳说:“这是母亲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能好好地供养它,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他说:“朱安是我母亲的太太,不是我的太太。”

在鲁迅几十年的日记中,只有一处提到了朱安:“下午得妇来书,二十二日从丁家弄朱宅发,颇谬。”

在和许广平同居前的21年中,鲁迅和朱安一直过着有名无实的夫妻生活。鲁迅在《随感录四十》中说:“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自觉着人类的道德……又不能责备异性,也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

郁达夫在《回忆鲁迅》中说:“鲁迅虽在冬天,也不穿棉裤,是抑制性欲的意思。他和他的旧式的夫人是不要好的。”

鲁迅在《独身者》中说自己“不得已而过独身生活者”,以致“精神上常不免发生变化”,“表面上因不能不装作纯洁,但内心却终于逃不掉本能的牵掣,不由自主地蠢动着缺憾感的。”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接受朱安。在绍兴任教时,他曾在给许寿棠的信中说:“又翻类书,荟集古逸书数种,此非求学,以代醇酒妇人者也。”

买下八道湾的房子后,鲁迅将母亲从绍兴接到北京居住,朱安也来到北京。晚间就寝时,朱安总会为鲁迅铺好被褥,等着丈夫,然而鲁迅却大发脾气,每每拒朱于门外。母亲曾让朱安给鲁迅做了一条棉裤。朱安做好后,悄然放在鲁迅床上,鲁迅发现后却将棉裤扔出门外。

朱安对鲁迅照顾很是细心,她几次让俞芳、俞藻姐妹不要吵到鲁迅,有时甚至是恳求她们:“大先生回来时,你们不要吵他,让他安安静静写文章。”鲁迅生病时,朱安千方百计做鲁迅平日喜欢吃的菜,让鲁迅开胃。但她自己却从来不舍得吃这些。

俞芳回忆:朱安“个子不高,身材瘦小;脸形狭长,脸色微黄,前额、颧骨均略突出,看上去似带几分病容。眼睛大小适中,但不大有神,而且有些下陷,梳发髻。脚缠得很小,步履缓慢不稳。……平日少言寡语,少带笑容。……操持家务是称职的,节俭持家,空下来就做做针线。她还能炒一手道地的家乡菜……”

鲁迅的客人来访,朱安总是尽心接待,但有时也会考虑不周,而落得个吃力不讨好的境地。一次,鲁迅的学生常维均来访,时值盛夏,天气极热,但朱安不仅泡了两杯热茶,还做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藕粉送过去。常接过点心,很是尴尬,鲁迅摇头苦笑道:“既然来了,就吃吧,无非是再出一身汗而已。”

荆有麟记载:据鲁迅家中的老妈子讲:“大先生与太太每天只有三句话,早晨太太喊先生起来,先生答应一声‘哼’,太太喊先生吃饭,先生又是‘哼’,晚上先生睡觉迟,太太睡觉早,太太总要问:门关不关?这时节,先生才有一句简单话:‘关’,或者‘不关’,要不,是太太向先生要家用钱。先生才会讲着较多的话。如‘要多少’?或者顺便问一下,什么东西添买不添买?但这种较长的话,一月之中,不过一两次。”

俞芳回忆,为了避免和朱安交谈、接触,鲁迅在自己的床下放了一只无盖的柳条箱,里面放着自己换下需要洗涤的衣裤;而箱盖放在朱安屋门右手边,口朝上,放着鲁迅替换的干净衣服,箱盖和箱子上各盖一块白布。这样鲁迅换洗衣服便不用和朱安交流了。而在俞芳的印象里,她和鲁迅夫妇同住了九个多月,但却不知道他们相互之间当面如何称呼。

张铁铮记载,孙伏园曾在一次座谈会上转述鲁迅所言,全家迁到北京后,一次鲁老太太寿宴,开席前朱安忽然穿戴整齐走出来,跪着对亲友说:“我来周家已许多年,大先生不很理我,但我也不会离开周家,我活着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后半生我就是侍奉我的婆母。”说完话,磕了头,退回房去。鲁迅说:“中国的就是妇女很厉害,从此所有的同情,都被他争取了去,大家都批评我不好。”

鲁老太太曾问鲁迅,朱安有什么不好?鲁迅只是摇头,说和她谈不来。他举例说,他有一次告诉朱安,说日本有一种食品很好吃,朱安附和说是的,是的,她也吃过。但这种食品只有日本才有,中国并没有,她怎么能吃到。

1927年,鲁迅与许广平在上海同居,朱安留在北平陪伴婆母。一次,俞芳去西三条看望鲁老太太婆媳,谈及此事,朱安很激动地说:“过去大先生和我不好,我想好好地服侍他,一切顺着他,将来总会好的。”她接着说:“我好比是一只蜗牛,从墙底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虽慢,总有一天会爬到墙顶的。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了,我没有力气爬了。我待他再好,也是无用。”她十分沮丧,俞芳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见俞芳没有说话,朱安便嘱咐道:“我也是随便说说的,你不要把话讲出去。”

1929年,朱安叹息道:“老太太嫌我没有儿子,大先生终年都不同我说话,怎么会生儿子呢?”

鲁迅逝世后,朱安很想到上海参加鲁迅的葬礼,但因鲁迅的母亲鲁老太太年过八旬,身体不好,无人照顾而未成行。朱安只能在北京为鲁迅守灵。

寿洙邻见过朱安拜祭鲁迅,她必准备一种食品:将白薯切片,裹上鸡蛋面粉用油炸熟。此食品为鲁迅生前最爱,因此被称为鲁迅饼。

周海婴回忆说,鲁迅逝世的当月,朱安就托人转告他们母子,欢迎他们搬去北平与其同住。他十五六岁时,朱安开始直接给他写信。有一次朱安在信中说:“你同你母亲有没有最近的相片,给我寄一张来,我是很想你们的。”

鲁迅去世后,鲁老太太和朱安的生活主要由许广平和周作人负担。婆母于1943年去世后,朱安拒绝接受周作人的供养,原因是周作人与鲁迅不和。虽然许广平总想方设法给朱安寄生活费,但社会动荡,物价飞涨,朱安的生活仍十分清苦,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决定将鲁迅的藏书卖掉。

得知朱安卖书的消息后,许广平请唐弢到北京告诉朱安好好保存鲁迅的遗物,朱安说:“你们总说鲁迅遗物,要保存,要保存!我也是鲁迅的遗物,你们也得保存保存我呀!”唐弢说明许广平的艰辛后,朱安决定将鲁迅的遗物继承权全部交给周海婴。

朱安对许广平是感激的,她去世前曾说:“周先生对我并不算坏,彼此间并没有争吵,各有各的人生,我应该原谅他。……许先生待我极好,她懂得我的想法,她肯维持我……她的确是个好人。”她曾在给周海婴的信中就说:“值兹上海百物高涨,生活维艰之秋,还得堂上设筹接济我,受之虽饥寒无虞,而心中感愧,实难名宣。”一次收到许广平寄来的钱后,朱安又得到一笔馈赠,她便写信给许,表示如果许要用钱,她可以寄回一些。

1947年6月,朱安在北平去世。去世的前一天,鲁迅的学生宋琳(紫佩)去看望朱安。她已不能起床,但神态清醒,她泪流满面地向宋琳说:请转告许广平,希望死后葬在大先生之旁;另外,再给她供一点水饭,念一点经。她还说,她想念大先生,也想念许广平和海婴。

朱安去世后,葬在婆母鲁瑞的墓旁,而没有如她所愿,常伴鲁迅左右。她的坟前,没有墓碑,没有行状。人们仅从许广平的文章里知道了她的姓名:“鲁迅原先有一位夫人朱氏……她名‘安’,她的母家长辈叫她‘安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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