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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的上司 1 厉害的上司(政治队长)(1)第四章我的上司1厉害的上司(政治队长)(1).2

他所以能做出这样的表态,其原因主要有两条:

于老师名声狼籍他彻底地领悟了,和他沆瀣一气等于向世人宣称他们是一丘之貉,此其一。其二,他的二女儿就要来学校上班了,优惠政策怎么也得有个提前量吧……

于老师自讨没趣,三十六计走为上,不久就去了别的学校。

新来的学校领导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家父,他在这个学校一直干到离休为止。

我不愿意和父亲在一个单位工作,刻意离开教育部门去公社上班做气象员,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这也成了我有那么多上司的历史背景。

3 如毛的上司(古板酿祸)(1)

3如毛的上司(古板酿祸)(1)

1976年8月1日到1998年9月初,在这22年的时间里,公社变成了乡政府,机关官邸由原来的平房拔高为楼房,我也从青年过渡到头发渐渐花白的岁月中来。那年我还不满55岁,但领导我的上司何止55位啊,堪称多如牛毛!

在农科站搞气象时,有阎站长史副站长两位领导领导我。张柏春虽然是站员,但他是国家的正式干部,领导不在,我就听他的,他是我实实在在的领导。站级的领导之上,还有分工负责的部门领导,部门主管的领导之上,还有党政一把手的领导。除此之外,县里气象、农口系统的各级头头们也是我的领导。下乡蹲点,我要接受“片”(几个大队、行政村为一个片)、“点”(一个生产大队、行政村为点)领导的领导。加上我工作部门“频繁”的调动,加之领导走马灯似的迁升调换,领导“繁衍”几乎成几何级数的增长,难以计数了。

刚到公社,直接领导我的,也是和我首次谈话的,是农科站的史贵华站长,公社党委委员。

史站长出身贫寒,一身正气,在机关里“没门没派”,没亲没疏。在许多公社干部的眼里,他没有一个“知心朋友”,属于“独立派”,或“游离派”,不会搞小动作。解放初,老史是农会干部,讲惯了原则,一切行动听指挥,党叫干啥就干啥,淳朴实在得很。他没念几天,但由于肯学和工作环境的关系,自己的工作计划和总结从来不责成他人代笔,这在领导中少有。

老史下乡蹲点喜欢带上我,他说可以向我学到很多的东西,其实我在他身上受益匪浅。蹲点的时候,他不会找借口回家看看,我们年轻人就陪他吃住在村上,只有星期天才回家换换衣服,农忙时,几个星期也不回家。

社员们看他穿戴很简朴,就和他无话不说。有些村干部就不同了,他们认为老史不够派头,是个大老组,就像对待农民那样对他“不恭”。老史讨厌以衣帽取人,当然也对这些人另眼相待。史站长的“跟头”就栽在这帮人的身上了,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他们可以小瞧你,但你绝可小瞧他们!这是他后来的感慨。

村干部往正道上走,是群众的带头人,龙头;往邪路上迈,那就是一条地头蛇,毒害一方水土。有的连党委记对地头蛇都惧怕三分,和他们称兄道弟,这是后话。

1977年秋末冬初,老史和我去一个很“不错”的大队抓秋粮征购工作,在“不错”的大队铸成了“大错”,老史中计又“中毒”。

这个大队迟迟不组织个生产队送交征购粮,受到公社领导的严厉批评。大队记不做自我检查,反倒说“冤枉啊,郭记啊,是老史不让我们交的……”大队记信口雌黄,党委郭记不问青红皂白,老史李代桃僵,受到不白之冤。虽然后来弄清了来龙去脉,但“后来”是多长的时间啊?半年后!这对老史已经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只落个悔之晚矣,又有什么值得可以弥补的呢?

在老史的建议下,公社“撤消”了这位阳奉阴违的记。没过多久,老史被调到别的大队蹲点,那位记又直溜溜地站起来了。

对这件事的处理,我对郭记很有看法,就凭那位大队记的几把眼泪,怎么就抹掉了自己的是非呢?

老史所以“中毒”,是那记领着一帮大队生产队的干部大吃大喝被老史抓个现行。记眼珠一转,当即就请老史上座同干共饮。老史“不识抬举”,一股怒气,转身走了。

老史走有走的道理,他看不惯吃吃喝喝那套,骨子里觉得恶心。再说了,你为什么不先请老史啊?抓到你了,你才想起来“让座”啊,心里没有人,眼睛里小瞧人[],这是我的感觉,不是老史的初衷。

我和老史回到蹲点的住处,刚到屋里大队的通信员就送来好几斤肉,说是记的“关心”。老史拒收,记闹个“卖不了的烧鸡——窝脖回来了”。记觉得这事不好,决心和不识抬举的老史较劲,于是,恶人先告状,告到郭记那,倒打一耙“反客为主”先下手为强……

郭记个子不高,也是老早年的农会干部。他到这个公社当一把手有两年了。他的信条,无一不在工作作风上,和外部表情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那就是大权独揽,唯我独尊。

他在机关里有个外号——“寡妇脸”。整天一脸的哀怨,如丧考妣,且与杀气腾腾的神色混杂在一起,人人见了唯恐避之不及。他不骂人不说话,不骂人就觉得自己没有尽职尽责,就觉得自己比别人矮了一头似的。

我是比芝麻官还渺小的官,工作上接触不上他,所以没有受到他的伤害,官小也有优势了吧。老史则不然了,是他的属下,冷言恶语司空见惯。有时候忍了,他说“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人家是一把手嘛。但是,对于那次的不白之冤,老史也是耿耿于怀。

1977年夏锄时节,郭记到老史蹲点的大队检查生产进度,就碰了一鼻子灰。

郭记见进度很快,质量也很好,没说什么就想走。老史笑了笑,说:“郭记,还有什么指示吗?”他回头啐了一口:“指示个屁!”

“那我以后还听你的吗?”

“随便!”

“你可以随便,我不敢。”

“那我就听你的了。”

“你听过我的吗?”

郭记哑口无言,老史也不留他吃饭,满心不快地走了。从来也没有人敢顶撞他,今天是猫遇上“急眼”的老鼠了。

老史有些“古板”,他懂得变通,但从来舍不得使用。我也“古板”,臭味相投,只有我算是他知心的朋友,我们之间可以随心所欲地交流,毫无忌讳可言。

为了走的更远,我学会了河里的石头把自己“磨圆”。老史在我的搓揉下,也在领导和被领导之间游刃了许多。在我的劝导下,他试探着主动汇报自己的工作成绩,加上那次他对郭记的“敲打”,郭记对他的成见也渐渐地“磨和”了,说话也变得“推敲”了。

老史出身好,历史清白,工作踏实上进,“文革”中就成为公社机关当然的革命派首脑人物之一了。新兴公社和全国一样,在大搞“无产阶级专政”中,一共造成11名“反动派”被含冤打死!累累血债得以昭雪之日,老史的领导责任在数难逃,难辞其咎。“文革”后,县委解除了他党委委员的职务,成为一名一般的机关工作人员。1995年,他退休了。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执行的都是上级的指示,怎么没有人为我负责呢?党犯了错误,怎么让我来承担呢……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老史的确是苦大仇深,是共产党新中国使他翻身得解放,并成为一名革命干部。朴素的阶级感情,让他对一切不正之风深恶痛绝,这就是他“古板”人格的内在因素。他不随波逐流,体现了他的“古板”,但他又“随波逐流”,卷进“文革”的黑色漩涡,淹没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可悲的是,至今他也不明白“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症结所在。这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症结,见仁见智吧。

我同他一起工作了四年,我很感激他。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一心培养我入党的人,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的想法。当他想向组织建议的时候,他已经是历史的“罪人”了,有人会听他的吗?说话还有分量吗?

他一直在考验着我,我成熟了,他也“瓜熟蒂落”了。对这件事,他很失意,觉得对不起我,没有实现自己的心愿。

我很感激他!来到这个关系错综复杂的机关世界,政治势力派系纷争的官场,没有“古板”的原则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啊?没有他的影响与榜样作用,我会留丢自己的“古板”,变得不伦不类,成为真正的“圆石头”,失去了可贵的人格个性。

世界上至今还存在“古板”这个词汇,足以证明有他生存的空间和环境。“文革”就是想把所有人的头脑清洗干净,然后输入统一的思想软件,结果人人中黑客的病毒,几乎致使整个社会机器瘫痪。我觉得,是“古板”拯救了濒临绝望的系统,从死机中把社会拉回光明。

那么,郭记的“古板”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4 如毛的上司(自毁前程)(2)

4如毛的上司(自毁前程)(2)

郭记的“古板”,有些固执己见的味道,“霸权主义”的色彩,山大王形象的脸谱。党委会,是他发表重要指示的平台,是他发号施令于党委班子的帅帐,有时候也是他发泄旺盛威严的角斗场。

“文革”前后,农民最讨厌的就是“兴修水利”,郭记则乐此不疲。“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本来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好事,可到了他的手里,就成了“弊在当代,祸在千秋”了。

郭记的水利工程,不分地块旱涝,不管地势高低,全都搞“条田”,跟小学生的小楷的方格一模一样,也像豆腐块。这是最早的“豆腐渣”工程,农民把它叫做“豆腐工程”,不结实,不顶用。条田的沟,秋天挖出来了,春天种地不方便,又填回去了。有了这些沟沟,高地块的水把低地块淹得更严重了。高地块本来就缺水,现在倒好,有点雨水半点都留不住,不然农民怎么会“秋挖春填”啊。他们不傻,有人傻,傻得不讲理。

大凡文过饰非的人,老天爷在他的面前就会变傻了。全公社12万亩土地,怎么也得有得益于“条田”的典型吧,百里挑一不难找到。一俊遮百丑,郭记便大做文章,以此作为新一轮大兴水利的理论与实践,变本加厉地推行“条田工程”,群众称为他是“老一套”。“老一套”是什么呢?大概和“古板”一脉相承,同宗同族吧。

1978年,中断多年的高考在全国恢复了,天大的喜事!有见识的父母,无不把眼睛聚焦在对子女的教育上。老史、郭记……都是明眼人,岂有视而不见置若罔闻的道理啊?他们听说我能辅导学生,哪能错过这个免费的老师(那时候也不讲有偿服务)和难得的机会呀?除非傻子吧。

都说郭记不会笑,那是他傻。我看他不仅会笑,而且一笑竟然没了“古板”的面孔,笑得我很快进入“犬子家父”的角色。

受人之托,必忠人之事。我绝不能以自己的好恶,而落个“误人子弟”的恶名,那不是我的为人。

几个月过去了,其子学业毫无建树。郭记自认他愚不可及,谢了我一片诚心,我对他也无话可说。他哪里知道,不是他儿子愚钝,是他自己的“古板”铸成了儿子终生的遗憾。

我第一次辅导他儿子时,就已经断定“大势去矣”,就因为他的一句话,叫我回天无力。

没等我开口讲课,郭记先给儿子上了一课,他说:

“他妈的,好好学,呵呵,学不好你就当兵去……”

当兵?孩子们羡慕的就是当兵了!爸爸是党委记,他要想当兵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自然乐不可支。小小年纪,“升学”与“当兵”孰轻孰重,他有那个筛选的能力吗?倒是他的老子,为他指出了一条可以通达理想的阳光大道,他还会专心致志的寒窗苦读吗?

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放弃,就启发激励他立志奋发。他笑了,说:

“爸爸说……说我狗屁不是,不是念的……”

一个人对自己没了信心,还会有勇气吗?没过几年,我辅导的孩子都先后升学了,他果然走进了军营。我再看见他的时候,他转业了,在新民客运站当内部“警察”,那时候不叫保安。

老史则不然,他对孩子的口头禅是,“我没有能力叫你去当兵,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子,要饭比当兵清闲,你要饭去吧。”

老史向我求教秘笈,我也实话实说。首先是家长要有信心,态度要坚决,不给孩子留有余地;切记“欲速则不达”,过分的约束和不必要的鞭策往往事与愿违……老史很快地消除了同孩子针锋相对式的谈话,“生产力”得到了空前的解放。1983年,老史的孩子考上了新民重点高中,和我的孩子是同班的学友。1986年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当了医生。

一师之徒两种结局,谁之责任,谁之功过?父母有,为师也有!那么,我有什么责任?

如是说,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开导老史,甚至可以教育他,命令他,“骂”他,直到他接受我的观点为止。对郭记我会吗?他可是土皇上,一言九鼎的君主。而我人微言轻,纵然“忠心耿耿”,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人啊,不要妄自尊大,不可一世,自绝于人情。官啊,位置再高,你也高不过人,人性是最崇高的,最值得珍惜的……

1979年末,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胜利闭幕,给“古板”的农村带来一片生机,充满了活力。而对于很“古板”的郭记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巨变,和随之而来的新名词,令他目不暇接,无所适从。他谈新形势作报告时经常说走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他还坚持“以阶级斗争为中心”,引起哄堂大笑。他很尴尬,骂自己,“他妈了个八子的,惯了,下次注意了,哈哈”。这正是——旧的车下轨了,新的轮子他还蹬不习惯。

1980年,郭记走了,到县委纪检委员会任副记,官升一级,既有功劳又有苦劳。他走了,是个划时代的符号,农会干部退出了农村的历史舞台。他走了,从此再也见不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党委记,安步当车,起早贪黑走田间穿街巷地深入基层。他走了,也结束了一个“古板”的年代。他走了,上上下下都在猜测接任者……

4 如毛的上司(厄运走来)(3)

4如毛的上司(厄运走来)(3)

新来的党委记姓冯,冯贵清。匀称的身材、白皙的脸庞、一副白边的近视镜……若是他出现在高等院校,你会认定他就是一个大知识分子。所以他到来罗家房乡政府不久就有了雅号,人称“冯眼镜”。

他就任之前,乡里的一些同志对他就很“熟悉”了,那是在县里开会认识他的。1981年,县里召开了一个很重要的三级干部会议(县乡村三级),冯记在会上作了重点发言,介绍那时他所在的大柳屯乡搞“责任制”的试点经验。正是这个会议,才掀起了新民县农村实行联产承包到户的农业生产责任制的序幕,吹响了农村经济大变化、思想大解放的号角。此时此刻,冯记的仕途也达到了巅峰。一年后,谁都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发生了——他犯了严重的错误,从“座上宾”变为“阶下囚”,险些落个“上台巴掌响,下台绳子绑”的悲惨结局。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对“农村怎么改革?”没有定论,中央也没有明确的态度,没有任何红头文件可以执行,绝对没有的。1980年的1号文件说的很准确——联产承包,适用于“老少边穷”和“三靠”地区。所谓“三靠”,即生产靠贷款、吃粮靠返销、生活靠救济。也就是说,后来的“分田到户”责任制,中央是反对的,起码不赞成。也就是说,那时候的中央思想还没有解放,还在坚持农村的“社会主义方向”。这一点,上上下下人人清楚,所以县里的会也没有明晰的说法,但肯定了一点——不许“单干”!否则,就是走回头路,就是“拉马抬槽”,拆社会主义的台,挖集体经济的墙角!

不需单干,那要怎么干?

在这个时候,安徽凤阳已经实现了“分田到户”,那里属于“三靠”地区。除此而外,报纸上介绍了许许多多实行“责任制”的典型,很适合我们乡村。于是,我们乡多数生产队的社员强烈要求实行“以大化小”。

所谓“强烈”,是农民不堪忍受“大帮哄”了。到了这个时候,一个生长队百八十号男女劳动力,真正到地里干活的人不足一半,只有九等人和十等人脸朝黄土背朝天地栉风沐雨。有背景有能力的人,都去了公社、大队谋个离土不离乡的差事。什么“农田水利”“公社养鱼池”“综合厂”“机修厂”“拖拉机站”“人保组”……他们都挣生产队的工分,却不给生产队挣钱。一个干活的农民,养活一个吃“闲饭”的游民,还有劳动的积极性吗?他们没有办法摆脱不公,只好消极怠工,出工不出力,民怨四起。

这样的生产形式和形势还能维持下去吗?然而,没有红头文件,不维持也得维持。怎么维持?县里和公社派出大批的干部到生产队蹲点,实际上就是“监督”社员劳动,施以高压政治。“路线分析会”、“批判会”应运而生,你不老实就对你实行“专政”,扣你的工分。至此,社会矛盾、干群矛盾日趋激化。

农民的嗅觉是异常灵敏的。他们得知有的地方都“分田到户”了,我们“以大化小”还不行吗?于是,就强烈要求大队公社为他们做主。刚开始,他们的要求得不到满足,因为没有政策,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对于我们地区,那时候上级唯一的政策是,“包工包干”。比如说,种一亩地给你四个人一天的工分,你们半天就干完了,剩下的半天由你自己支配。农民不吃这一套,归根到底没有和他们的切身利益连在一起,还是“黑爪子挣钱,白爪子花”,他们的负担没有丝毫地减轻。

农民不甘心,就自己开会“以大化小”,一个生产队一分为二,变成两个生产队,或是一分为三、为四……对此,后来公社认账了,全公社的生产队得到迅速的分蘖,生产队由原来的108个增加到140多个。

刚开始时,新生的小集体都是“人合心,马合套”自愿组成的,一时热情升高。没过多久,新生的和旧有的同化了,队长会计……应有尽有,不然不符合上级的要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上层人物”比原来还多了,社员的负担更加深重。“五脏俱全”的队长会计保管员一干人,也“五毒俱全”,吃喝贪占懒无一不能。社员“出工不出力”又旧病复发,“以大化小”成了“换汤不换药”,农村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人怕逼,马怕骑”。到了忍无可忍,生死攸关的地步,农民的胆子比天都大,真的敢把皇帝拉下马!什么“老少边穷”,什么“三靠”,全都不在话下。这个时候我们的地区和“老少边穷”“三靠”还有区别吗?不到一年的功夫,“三定型”的生产队彻底土崩瓦解。后来,我的小说《草根轶事》(黑龙江出版社出版)写的就是这段历史。

所谓三定型,就是生产队实行“定生产人员、定生产任务、定生产消费”。较大的生长队所以敢一分为二,就是以这个“三定”为理论根据的。到了农民手里,就成了“三分天下”,一个大汉朝驾崩,魏蜀吴三国鼎立。

既然“三定”名存实亡,干脆就拉马抬槽各自为政。新的党委记冯贵清驾到,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受命于“天”的,“天”就是农民,社员。

冯记在全县三级干部会议上的发言,其实就是介绍“三定”的经验。面对眼前这种无政府状态的群众运动,“分田单干”的局面他将如何地应对?全乡的干部群众都在拭目以待。

他对新兴的“分田单干”不冷也不热,不否定也不肯定,而是深入到基层搞调查研究。他每次下乡都要我陪同,大概因为我是乡里的舆论中心与党委的喉舌吧,我是广播站的记者与编辑。

我们住在村里,白天晚上都要搞调查,与干部农民交流,听他们的想法意见心声。他十分谨慎地表示自己的态度,也让农民体会到他是支持他们自发的改革的,但绝不是上级的指示精神。农民很理解他,同情这位大员的处境:

“冯记,你放心,有事我们担着,这是我们的主意。”

是的,的确是他们的主意,冯记支持而已,没有中央的红头文件。

罗家房乡的“分田单干”,在默默无声地进行着,完善着。

不到半年的时间,上级终于有了正式文件。文件中说:“如果农民愿意,可实行联产承包的责任制”。

我觉得,中央是在顺应农村现实的形势做出这个“意见”的。“如果”,就是商榷,商量,不是决策,而是意见、建议。“可……”模棱两可,并不坚决。可后来,官方对“分田到户”说成是中央的英明决策,有点与事实不相符合。责任制是农民的首创,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只有顺应,不可抗拒!再后来,又把责任制公认为“在邓小平理论的指导下,农村的改革取得辉煌的的成就”。但我也赞成对责任制“专利”最初的定位——“农民自己的发明”,所有的媒体如是说。

冯记在领导和指导罗家房乡,农村生产承包到户责任制的大变革中,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他最大的功绩,是没有坚持自己已取得的“三定”经验,硬往罗家房农民的脖子上套,束缚农民的手脚。相反,他不固执己见,尊重群众的首创精神,给农民壮胆撑腰。这就使得农民在解放自己的路途中少走弯路,避免了许多不必要的时间付出。农村的改革,罗家房乡走在全县的前列,第一个冲刺到终点,生产力得到空前的释放。

我记得,一次在张马夫村和村干部的谈话中,他说:“农民怎么干,你不用管,只要能打出粮食来,先交国家下达的征购任务,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就是后来文件中说的,“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自己的”最高原则。最时尚的话,叫做“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

为指导和推进全县的责任制的全面铺开,冯记再次在全县的大会上,介绍了罗家房的经验。他的两个经验,引起朝野不小的震动,人气、运气一路飙升,成为下一届县长的候选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厄运慢慢地向他靠拢过来,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4 如毛的上司(政权真空)(4)

4如毛的上司(政权真空)(4)

他自己知道什么呢?那是罪过,罪恶,发生在十多年前……

现在的他是红人,所有人的眼睛看他都是这个颜色的,包括食堂的师傅老毕头。老毕头60多岁了,老实巴交的,就会写自己的名字,在发工资签字的时候用上了。他是乡政府大院中的“十等人”,“十等人”那句顺口溜中的最后一句属于他的,整个内容如下:

一等人是党委,什么奖金都得给;(委员以上的干部,哪个部门的奖金都有他们的份)

二等人是乡长,喝光饭店喝酒厂;(乡长成了酒香之长,香长)

三等人武装部,征兵一到有收入;(想当兵,拿钱来)

四等人管财政,近水楼台花钱冲;(还用解释吗)

五等人管民政,实权在握腰杆硬;(要救济,得找我,小鬼见上帝,有人直腰,有人屈膝弯腰)

六等人管土地,审批大权随我意;(不想意思意思,你还有意思吗)

七等人管生育,堕胎好比狗放屁;(生杀大权如同儿戏那般轻松,要命还是要钱,自己掂量)

八等人农田水,一场出工就够本;(一有水利工程,就肥得流油)

九等人几大站,工资奖金自己赚;(文化站、广播站等,财政不全额拨款,奖金工资自己想办法解决,难)

十等人临时工,领导吃饭他剥葱。(你就老老实实的伺候着吧)

十等人的老毕头在冯记出事后特感奋:“不能,不能犯错误,准是整差了,哪能呢,好人还能……”他一百个不相信,不理解。

老毕头在公社、乡政府当炊事员可有年头了,是这里资格最老的“干部”,也是级别最低的“干部”。在农民的眼睛里,能到这个大院混个差事干干,那是相当的高尚了,荣耀了,自然也拿他当“干部”看待。荣耀什么?能在领导左右伺候着还不荣耀吗?等于草民进了皇宫。但可是,在大帮的乡政府干部的心中,他就是个“剥葱”的奴隶,战战兢兢的奴隶!哪个党委记、乡长能真正从心里拿他当人看待了?唯有冯记。

老毕头不止一次说过,冯记在食堂从来没有大吵大闹过。也就是说,其他的大官从来就没消停过,在这个“后院”一不高兴就训人,就发威,他就战战兢兢。

冯记一来就叫他“大叔”,叫得老毕头好高尚了,好荣耀了。老毕头不敢“受”这份荣耀,冯记叫他心安理得,说:“我父亲就是厨师出身,你就是比我大一岁,也是叔叔辈。”

老毕头能不高兴嘛,满脸的褶子笑得像一团扇贝。乡政府有这样的一把手,能不和谐吗?农民有了责任制,全乡一片欣欣向荣……

老毕头怎么也想不到,那天中午过后,党委副记告诉他和其他炊事员暂时回避一下,县里来人要在食堂开会。打这以后,老毕头这个大好形势,自觉不会再来,

开什么会?在食堂?怎么不在会议室?

县组织部来了两位大员,他们先找冯记秘密谈话,时间很短就结束了。随后,召集所有机关党员到食堂集结,都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到这里来。这和老毕头的三个问号保持了一致性,神秘得很啊。那时候我不是党员,没有资格参加这个会议,也有老毕头那三个问号在脑袋里翻来覆去。后来明白了,食堂在办公楼较远的后院,很僻静,就是为了减小对党的形象的影响。

会议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从食堂里出来的人,个个脸色有些阴沉,戚戚喳喳地边走边悄声议论,惋惜之情尽数流露。

当天,几乎全乡的乡村干部都知道了,冯记在“文革”期间犯了严重的错误。错误的性质基本与老史相类同。经县委研究决定:从即日起,免除冯记的党委记职务,取消县长候选人的资格,调离乡政府机关,到县林业局做一般工作人员。

冯记走了,老毕头好不黯然,直到现在他也弄不明白:怎么可能呢?

他笑得虽然没有冯记时代那么开心了,但依然在笑。有冯记对他的尊重,后来的接任者哪能就那么快收回对他的“荣耀”啊。

“大叔”的故事,一直成为这里的美谈,也记住曾经的冯记。他留给这里一个很好的风气,尊重人格的风气。

“天生我材必有用”。大约四年后,冯记再次受到县委的器重,东山再起,负责新民一个开发区的全面工作。

老毕头的疑问不无道理啊。社会就是一个大染缸,有时候会把各种颜色的染物染成一个颜色,有时候也会把所有的颜色漂白。现在的社会依然是个染缸,不过,染出的颜色参差不齐了,斑驳陆离了,那才叫真正的染缸,社会应该五彩缤纷,百花齐放,万紫千红。冯记所以能“论成败人生豪迈,大不了从头再来”,大概就是自己把自己漂白出来了,再次闪亮登场。

冯记走后,罗家房乡政府的政治舞台没有了主角,很长一段时间里处于真空状态。后来,县委责成党委副记吴维新主持政府工作。那么,吴维新何许人也?原来的乡长是谁?他怎么不主持党委和政府的工作?

4 如毛的上司(农场风波)(5)

4如毛的上司(农场风波)(5)

代理乡长吴维新,行伍出身,比冯记还大几岁,早年在供销社工作。他的面孔与郭记如出一辙,一个模式的冷漠。他不吸“洋烟”,习惯使用烟斗,很大的烟斗,于是就有了“吴大烟袋”的绰号。那是褒扬他,老传统不变,和广大群众心连心。和烟斗配套的还有他一贯的穿戴,朴实、洁净。表面上看,也是个土改干部,好像“大老祖”领导时代又复辟了。

和郭记比较,吴乡长很沉稳,少言寡语,不怎么爱批评人。他和老史也有某些相同之处——没有一个贴近他的人,是他不愿意接近别人,有点自持清高,因之,下边的同志们对他敬而远之。

代理终归是代理,吴乡长很清楚,他也不甘于长期代理下去。

郭记心中很清楚,心里最不服他的就是吴维新,他不愿意为郭记“歌功颂德”。在吴维新的心中,郭记是他晋升的最大的障碍。郭记在县委那没给吴维新说过一句好话,但也没说过坏话。有时候还在众人面前,郭记就旁敲侧击吴维新,“你比我都能耐”,吴维新呵呵一笑,完成了一次心照不宣的对决。

现在他是代乡长了,没有郭记的阴影,那转正还是问题吗?好好表现表现吧,圆满完成县委下达的工作任务就是了。于是,他开足了马力,挂上高档,全速前进,以证明自己的能力,或是卓尔不群。经过反复运筹,一件让上下都瞩目的项目上马了;一个可以取消“代理”两个字的程序编制出来了。这就是他要兴办乡政府机关农场。

那个时候,农场是块诱人的肥肉,对此个个垂涎欲滴,趋之若鹜。对内,体现领导对同志们的关怀;对外,是一个吸引上层的靓丽名片。

郭记在的时候“关怀”做的很小。什么关怀?年年让老毕头给食堂下几大缸大酱,免费供大家在就餐时食用。老毕头的大酱算得上“开坛十里香”,闻名遐迩。当时的县委记赵纯厚来罗家房临走时都要带上一些,可见“关怀”的意义该有多么的深远。

全县都知道,赵纯厚与郭记的关系非同寻常,但绝不是说大酱就是他们密切的粘合剂。但是,这说明一个事实——那时候讨好上级领导的成本很低,领导的胃口也不像现在这么大。吴维新要办农场,那白花花的大米得顶多少缸大酱的价值啊?有句顺口溜说得好,“要送礼,拿大米”,大米是最得力的沟通感情的大使。

无奈的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冯记走了,人心好像散了,散得如同两年前的生产队,人倒是不少,出力的却不多。机关干部一到农场干活的时候,便是“门可罗雀”了。100多人的机关,只有几个临时工之类的干部到场,叫吴乡长一筹莫展。

我那时年轻,又有一把力气,又毫不吝啬,天天出满勤,回回干满点。多数人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党委委员以上的,个个股站室的大小头目,都公务在身,难以脱身,很少看见他们劳动的身影。

眼看就要插秧了,可那稻田地里畦埂还没修呢,吴乡长大为光火。为了解决燃眉之急,吴乡长专门召开一个会议,让大家发言表态,征求意见。会议的主题是,农场办还是不办,吴乡长开宗明义!

说是征求意见,其实就是统一大家的思想,让你按他的意志表态。你要提出相悖的言论,看我怎么拿你试问,他态度杀气腾腾,毫不掩饰。所以会议的气氛让大家很不舒服,有几个愿意为他人拿大米作嫁衣裳的?苦劳是我们的,功劳是他一个人的。

会场显得很冷清,好比吴乡长的脸。有谁愿意带头表态?愿意言不由衷?凡是遇上这样的会,大都以不吱声为上上策。说反对的话,得罪领导没有什么好果子吃;违心顺从领导的旨意,等于拍马屁,不得人心,人格荡然无存。

我是个急性人,平时就是“倔”字当家,“实”字为人,自然话一出口就不会模棱两可。我说我说两句,吴乡长示意我发言,会场更是鸦雀无声了,都想听听我要说什么。

我说,这农场办还是不办,我说的不算数。我接着问吴乡长,如果是劳动改造,我天天参加,不迟到也不早退。要是为了大家谋利益,秋后分大米,我不参加任何劳动,大米我一个粒也不要!请吴乡长告诉我!

话音未落,吴乡长的脸色就很难看了。等我发言结束了,气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沉默了一两分钟,也没有第三者为他打圆场,包括党委委员以上的同志。等吴乡长的气憋足了,再也憋不下去了,终于恶狠狠地道出两个字,“散会!”

大概他头一次碰钉子,而且很疼痛,甚至痛定仍然思痛。不久,就传出来农场解体的消息。

吴乡长不走运,倒不是因为我给他当头一棒。“代理”两个字犹如长在他脸上的恶疮,怎么治也治不掉。就在他期盼不治自愈的时候,“代理”两个字终于没了,恢复了原状——仍旧是副乡长。

他做半年代乡长后,上级派来了新的乡长,吴乡长退居二线,成了调研员。

接替他的乡长姓赵叫赵国林,对吴乡长高看一眼重视十分。在宣布吴乡长退居二线的机关大会上,赵乡长十分郑重又十分虔诚地表示:

“……吴乡长出行优先用车,其他领导,包括我用车在其后考虑……”

这就是说,假如赵乡长是皇帝,那么吴乡长就是太上皇,可见赵乡长是多么的谦虚。这句潜台词不难理解,大家都心领神会。不过,吴乡长确实有自知之明,退居二线后,从来没有用过乡里的车。赵乡长也有“自知之明”,吴乡长能用他的车吗?就好比吴乡长能坐赵乡长办公室的椅子吗?尽管你真诚地让他去坐。

吴乡长退居二线后,还是一派军人风范,每天里都是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什么职责?一个一般机关干部的“职责”:遵守工作时间啦、和领导保持一致性啦、开会准时到场啦、学习积极参加啦……有时也去完成领导交给他的临时性的工作,比如: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工作。

农村有个习惯,大概是尽人皆知的吧(其实除军队以外都如此)。那就是,不管是正乡长还是副乡长,一律称乡长;不管是正记还是副记一律称记,以此类推约定俗成。再就是即使你退休了,别人对你的称呼依然是你感到最得意的那种。按此惯例,“吴副乡长”是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他的,而叫他吴乡长。这很重要,否则就是对他的不恭,甚或有贬低人家的味道。

称呼是极其重要的,赵乡长就把第四次人口普查的重要工作,交给了重要人物吴乡长。

吴乡长授命于天,身体力行,既挂帅又出征。在全乡动员大会上,吴乡长慷慨激昂,表示一定要夺取这项具有深刻历史意义战斗的胜利!然后就是各村各单位,以及乡里负责这项工作个小组头头的表态。大家表态的开场白清一色的“在吴乡长的领导下”如何如何,一个小时就可已结束的会议,活生生地开了半天。此时此刻高涨的热情、高潮迭起的热烈,比起当年办农场时的叫板,行成强烈的对比,造成极大的反差。吴乡长春风得意又胸有成竹,他笑津津地坐在主席台的正座上,悠闲地吐着一股股浓烈的烟圈,神情尽情的舒展,“丢官”后的失落倏然间找回了平衡,我从来没有看见他如此的惬意。

乡里的这项工作由吴乡长牵头挂帅,并成立一个人口普查领导机构,下设一个专门办公室。我在办公室负责宣传报道工作,另外还有两名机关干部负责技术指导。技术指导,有个专用官衔,叫“普查指导员”,全国统一的称号。

我的工作就是宣传人口普查的意义目的,程序法规等等,要做到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这段时间,我经常深入到各村检查宣传工作,掌握掌握写了多少条标语,出了几期板报,开了多少次座谈会……由于各个阶段工作的内容不同,所以宣传的重点和方式也不同。我清楚,这项工作马虎不得,该走的“形式”必须走好,否则,一环扣不严,整个链条就脱节了,影响全局,乃至全国的普查质量。再说了,乡里所以抽调我搞宣传,还是吴乡长的钦点。他为什么用我?绝不是他的大度,是他怕用人不当砸了他的台面。

为了搞好这次人口普查,整套班子人马10多个人,都是吴乡长筛选钦定的。自从他退居二线后,这次是他做的惟一一个实质性的工作。他要干好它,证明自己宝刀不老。

赵乡长心里也清楚,只有吴乡长才能实施这个浩大的工程。因为他曾经是这里的最高权力人,人刚走茶还热,下属绝不会那么无情无义。相反,会大大地支持他,来证明他们该有多么的有情有义多么的仗义。

那么,结果如何呢?

4 如毛的上司(焦头烂额)(6)

4如毛的上司(焦头烂额)(6)

万事俱备,舆论先行。全乡的宣传工作在全县有声有色,吴乡长得意他自己用人有方。“技术指导”这块令他焦头烂额,常常出现严重的技术错误,那可是要命的,弄不好所有的程序都得推翻重来,影响全局、大局,前功尽弃。忽然间,吴乡长就好像掉进万丈深渊,惶惶不可终日。怎么向赵乡长交代?怎么向县里交代?那可是有责任状的!他清楚,推倒重来可不是你一个乡的问题,甚至涉及到全沈阳市,或更大的范围。因为人口普查是有时间界定的,时间出了问题,全国的人口普查还会准确吗?倏然间,吴乡长感到头重脚轻,自觉得自己有点大意失荆州,忧心忡忡。于是乎,他“要挥泪斩马谡”,从来不会骂人的人,骂起人来比谁都厉害。

两名负责技术指导的普查指导员,一个是乡政府企业办的会计赵玉田,一个是乡政府的统计李志民,都是他钦点的。论能力论水平,干相对比帐目要简单得多的普查,那还有什么说道吗?是的,不然吴乡长哪能选定他俩?可偏偏县里的工作组一来检查,技术问题被抓住一大堆。吴乡长的牛皮白跟人家吹了,想露脸却现了眼,火得嘴上满是泡。

一天,赵李二位正在给各村的指导员讲具体的技术操作课,吴乡长亲自与会旁坐静听。他突然发现了某个问题讲错了,而讲课人自己还没有发现讲错了,更谈不上纠正了。吴乡长火了:

“妈啦个b的,瞎讲啥!对吗?”

吴乡长脸都气白了,烟斗把桌子敲得山响,讲课的听课的不无愕然。谁也没想到,“下台”的吴乡长竟然会发这么大的火。

赵乡长听说吴乡长骂人了,还有“妈啦个b的”那句脏话,他暗自发笑。笑什么?也是“用人得当”。别看赵乡长来的时间不长,但对吴乡长的为人做事脾气秉性却了如指掌。吴乡长是个特别要强的人,性子也急,是个干工作不干则已,干就干个明白的人。他对吴乡长骂人给予极大的支持。

那么,吴乡长的火发的对不对?反正我赞成!

乡村两级干部中的许多人神经麻木,敷衍塞责惯了,分不清轻重缓急,实则是缺乏政治敏锐性。农民把这种糊涂人形象地说成是——打铁的烤糊卵子,看不出火色来。人口普查是个政策性技术性很强的工作,也竟敢稀里糊涂地应付,就得有“振聋发聩”的举措,才能使其清醒!

历时半年多的第四次全国人口普查工作结束了,罗家房乡获得新民县和沈阳市的嘉奖,我们乡乡村两级共30多人获奖,吴乡长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为了纪念这次人口普查工作的圆满成功,新民县专门编辑出版了一个集子,记录着许许多多人在人口普查中的感人事迹,罗家房一个乡就占了7篇,名列前茅。在这7篇事迹中我没有写吴乡长,原因并不复杂。我认为,作为领导和政府的工作人员,这么干工作是你的本职本分,否则你还称职吗?而山西孟家村的朱晓燕才配榜上有名。在人口普查中,她唯一的一个儿子不幸溺水身亡。在撕心裂肺中,她继续她的工作,没有丢掉任何一节“链条”,使全乡整个普查程序一环扣一环,正常地运转。这才叫非凡,才叫迹,才叫典范。我写她,吴乡长会计较吗?

从此之后,吴乡长由二线退到了“后线”,以人口普查的“点球致胜”来谢幕,他正式退休了。2004年9月9日的老人节,乡政府把所有退休的老同志请回“家”做客,见到了吴乡长,我们分别已有8年了。我们不约而同地紧握着对方的手,很是感慨。他拉着我坐在他的身边,把乡里为我们准备的香烟推到我的眼前,又给我拿水果……我们没有谈往事,话题也只是关注对方的健康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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