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的乡邻 1 儿时的邻居(兵燹战乱)(1)第六章我的乡邻1儿时的邻居(兵燹战乱)(1)
屈指算来,从我有了记忆时起,到现在我一共搬了18次家。逃避辽河泛滥搬家,躲避兵燹战乱搬家,随父亲工作调动搬家,“树大分枝”另起炉灶搬家,“父随子往”搬家……在搬家中,我饱尝了“穷搬家,富挪坟”的苦楚,也感受到了“人挪活,树挪死”的快慰。苦楚中,一想起我的乡邻就感到一丝难忍的惆怅,人又在回忆中体现着以往的快慰。快慰中,留恋之情又让我陷入不泯的深思而感慨。
1946年冬,正值八路军和国民党的中央军在辽河两岸“拉锯”时期,可谓朝秦暮楚,民不聊生。祖母父母抱着我去了姥姥家躲避兵荒马乱。等稍微“太平”一点回家过年的时候,所有的家资被国民党洗劫一空。骡马和铁车被八路军“借去”了,没留下欠条,是通过邻居借走的,回来时他们转告父亲说的。
那时,平日生活都得靠借米下锅,大年初一还能吃上饺子吗?和我们家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是老王家,老王头排行第八,我叫他王八爷,他的大名叫王永升。他们家是贫农,五六个孩子,日子过得也很紧巴。好在王家平素节俭度日,口挪肚攒,过年时和我们比自然丰盛了许多,老老少少都在盼望过年吃上一顿饺子。
大年初一早上,我就被祖母叫醒了,他背着我去街上转。祖母是个很有心计的人,所以把我早早地叫起来,就是怕我闻到老王家的饺子味哭闹。我虽然还很小,但也懂得“人味”,看大人那种沮丧的神情,就处处听从大人的摆布,不声不响。
祖母背起我还没等出屋,王八爷和八奶就端着饺子过来了。祖母好说歹说只留下一碗饺子给我吃,其余的只好端了回去。王八爷知道祖母的为人和性格,只好打着咳声离去。
王家全是男孩子,有两个比我还小,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八爷八奶从来都告诉他们不要欺负我,我们也从来不打架吵架。等我长大了,我懂得了,是八爷八奶弥补了我一生唯一的一次缺憾——我没有一年没吃上饺子,即使是三年的经济困难时期。
20多年过去了,我的孩子和我当年一般大了。家家户户虽说不至于吃不上饺子,可吃饺子的味道也是“千年等一回”,眼睛都盼红了。孩子们盼的就是大年初一那顿饺子。苦熬苦盼的酸劲儿,何止可以用“千年”来描述啊!那一年,我家后院老夏家那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一顿就吃下90多个饺子,得2斤白面才能包下来!于是我想起了当年八爷八奶家的孩子,也会有人一顿吃下那么多的饺子的,那时比现在还“熬苦”啊。他们把自己孩子的口福给了我,可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们的,仅仅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也是遗憾。
1997年夏天,王八爷的五儿子王文明从沈阳来乡里办理户口手续见到了我,好不亲热,我们好久不见了。
王文明比我小一岁,他的对象是沈阳的知识青年。10多年前他随她去了沈阳,办的是假离婚手续,现在要复婚迁户口。
来到乡里没认出我来时,王文明满脸的愁云,不知道找谁可以顺利办手续。我主动认识了他,王文明立即“多云转晴”。他万万没有想到,几道“复杂”的手续,在我这都简化了,都由我签字盖章,2分钟了事。
但是,其中有一条,必须先有原户口所在地认可后方可盖乡政府的公章,急得他冒汗。打电话,村里没有人,他父母家里也没有人,农忙时节都忙在地里啊。我对他的情况很了解,这道手续就免了,章照样盖,字照样签,用不着在我这卡壳。他百感交集,他说,今天办不成就白跑二年了,时效过期,所有的手续就是废纸一张。我送他出办公室,他向前紧走几步又回过头来瞅瞅我,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我摆摆手,表示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一转身急忙向车站跑去。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饺子”的故事,或是早就忘记了。但那是历史,是绝不会被时间淡化的。
“大乱进城,小乱下乡”。1947年春沈阳地区两军决战,就要“大乱”了,我们全家再一次搬到沈阳广宜街附近的太清宫那里躲避战火。当时母亲就要生孩子了,家里却没有滴米,常常上顿接不上下顿。为了能让我隔三差五吃上一顿饱饭,母亲就领我去附近的舅舅,我们住得不远,算是邻居吧。
舅舅也是逃难的,老家在我老家的东面八九华里路的石佛寺。老舅和姥爷一起生活过得很殷实,来沈阳前就把许多的粮食拉到城里来,母亲事后说那粮食吃上几年都不会空。可是,每当我来舅舅家吃饭的时候,母亲从来不吃一口。那时的粮食比黄金还要贵,吃人家的饭就等于变相拿人家的钱。那时的沈阳物价飞涨,一袋子钱买不来一袋子米。后来很长时间不去老舅家了,是母亲再也不想看老舅和老舅妈那两张阴沉的脸了。
为了糊口,父亲经过考试当上了警察,仅仅当了十几天的警察。
母亲生孩子了,就是我的二弟,小名叫“二孩子”,我至今记得的。父亲忙于,祖母不在母亲的身边,没有一个人来照顾我们母子三人。幸好一个姓郭的大娘长带些米面来我家,她一边照料来月子的母亲,一边让她的女儿陪着我玩。这个小女孩比我大一两岁,很是瘦弱,但很机灵和善懂事,我实在记不起她叫什么名字了,当时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们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院门朝南开的,院子里有一家开买卖的,进货出货免不了掉这掉那的。人家不在乎这些小东西,我们俩就捡着玩,每一次她都比我捡的多。最后我们把捡到的东西放在一起平均分配。这些东西很像冰糖,白色透明的,一块一块的,我们不认识是什么。拿回家里,母亲说是白矾,闹嗓子、包红指甲都用得着,母亲精心地留下了。解放后了,我还用它包过红指甲呢,小学毕业的时候这些白矾还有很多。
回想起“白矾”,我的心里总有那么一点苦涩,倒不是苦在那时像白矾一样的生活,而是我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姐姐,她现在还好吗?家在哪里……
半个月以后,父亲辞官不做了,不久又搬回原址——董家窝铺老家。老家太平了,结束了“拉锯战”给人们带来的蹂躏之痛。城里大乱了,八路军就要围城开火了,我们就是在开火前离开沈阳的,那时叫奉天。再后来,只要我去沈阳,就要到太清宫那转一转看一看。我大了,但我依然幼稚,即使我真的看见了那个小姐姐,我们还会认识吗?
解放后1949年的第一场大水冲倒了老家的房屋,从此开始了随父亲四处漂流的历史,一直住着租用别人家的房子,成了新一代无产阶级,到了1963年才有了自己的家。
我们落脚的第一站是董家窝铺东南3华里的团山子,因为父亲在那教。房东姓曲,我们住在他们三间房东屋的北炕,南炕是曲家,他们人口多西屋住不下才住在东屋南炕的。
曲家有个比我小一岁的孩子曲作兴,我就像哥哥那样带着他玩。他有一个哑巴哥哥比我大三岁,我们从来不打架,晚上睡在一个屋子里,就是一家人。
刚刚解放,日子是舒心坦意的了,生活还是那么的拮据。冬天一到就没有什么青菜可以吃到,白菜萝卜甚少见,土豆更是稀罕物。一天两顿饭,副食就是大咸菜,主食是大饼子高粱米稀饭,白开水是“高汤”,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几块豆腐。离曲家几步远就是豆腐坊,母亲几乎没有买过豆腐,我不会忘记。因为好,我就和曲作兴去了那家豆腐坊看看热闹。
做豆腐的是个高个子老头。现在我想:一定是他本来不那么高,小孩子个子太矮,看谁都是高大的吧;看谁都是老头吧。他好像认识我,笑眯眯地攥着我的手:“你妈妈总舍不得买块豆腐,唉……”说着,他拿过两个碗来,给我和曲作兴每个人盛了满满一碗豆腐……
以记忆为标准,我平生第一次尝到豆腐的美味,至今仍然是我的偏爱。
那么,他是谁?吃完了豆腐,我不懂得谢谢人家,只好带着这个问号回家了。
1 儿时的邻居(远近亲情)(2)
1儿时的邻居(远近亲情)(2)
祖母和母亲一再叮嘱我不要随便吃人家的东西,但我经不起诱惑,吃了陌生人的豆腐,不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处罚,懒洋洋地往家走。
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她没有责怪我,只是打了个哀声:
“唉,你小孩子哪知道,那是你的大舅啊。”
大舅?我心里好不疑惑,我怎么有两个大舅啊?我认识的大舅不是那个老头啊……
我的大舅和母亲是一父两母生的,对我特别的好,我是有记忆的。沈阳的老舅和母亲是一父一母所生,这个大舅当然也姓慈,是母亲远房的哥哥,不是一个祖太爷的了,农村叫做“出五服”的了,也就是说他们不是五辈以内的直系血缘关系。可是,这个大舅对待我们就像亲大舅那样好。只要大舅出来卖豆腐,他总在我们家停留一会,等母亲出来“卖豆腐”。母亲是不轻易出来的,大舅就喊:
“老李,你出来一下啊!”
母亲出去了,大舅捡几块豆腐给母亲,嘴里还要埋怨他几句:
“你们大人节俭也就是了,孩子太‘熬烤’了,这是‘豆腐边’不算钱的……”
大就叫母亲“老李”,我明白,那时候娘家人都把过门的姑娘称作“老李”“老王”什么的,我听惯了,悟出了这个“习惯”。不过,什么叫“豆腐边”我不明白。母亲告诉我,“豆腐边”就是整板的豆腐经过打刀后剩下的“边”,很窄的一小条豆腐。一个多年的豆腐匠是有经验的,是打不出豆腐边的。大舅为了能让我吃上豆腐,就时不时地打出豆腐边来,就在门口喊“老李”。母亲不忍大舅这么做,劝他多卖几个钱,孩子也该娶媳妇了,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大舅说:“我是你哥哥,怎么一过门就成了两家人了?”母亲没有什么好办法推脱,只好领受了。
母亲对大舅说的孩子,叫慈明信,我的表哥,他比我大许多。我们住在团山子的第二年他结婚了,结婚的时候还不到20岁。母亲领着我去吃喜酒,大舅迎出门来好远,满面的喜气。我们母子是上宾,是本家的姑奶奶嘛。临回来的时候,大哥把红烧肉、丸子揣给我慢慢一兜子,我过年了。
自从60年代初成立堤防管理所,大哥就在那工作,一直到1998年退休。他的为人就像他的名字,明理、诚信、仗义、热心。在乡里,上上下下都和他保持着密的切友善关系。他搞过气象,是和河道管理有关系的,兼职的,在全县很有名气。1976年,乡里筹建成立气象哨,大哥是最佳人选。他没有去,而是把这个机会让给了我。他主动向有关领导推荐我,说我从理论到实践都比他强多了……之后,大哥又约请新民气象站的老师来指导我,我的工作很快走上了正轨,也没有辜负大哥对我的一片赤诚之心。
2007年10月28日,我参加了新民高中百年校庆,顺便到新民气象站看看我的老师——丁林。他老了,精神还是那么矍铄,依然谈笑风生。我们所以亲密,情谊深厚,慈明信大哥就是我们的桥梁。我们有30多年没有见面了,过去的话题自然是主题,自然会说到大哥的一些情况,我也有整整10年没有看见我的大哥了。
在丁老师家的酒桌上,我提起大哥,丁老师黯然了,他说听说大哥死了!
我很愕然,酒也喝不下去了……
2008年春节前,也就是校庆后3个多月后我回老家一次,和内弟提起大哥的死,让我震惊了——大哥没有死!
大哥的身体不是很好,退休后得了脑血栓。我去北京的时候特意去他家和他告别,那时他还能少量的喝酒,精神很好的。据内弟说,现在躺在炕上了……要不是有急事回来,我连夜也要看看他,错过了一次难得的机会,心里很是暗淡。
1 儿时的邻居(指腹为亲)(3)
1儿时的邻居(指腹为亲)(3)
1950年春末夏初,我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这房子盖在孟家窝铺,在团山子以西3华里。房基地是我们自己的地皮,那时还没有实行合作化。姥姥是个很迷信的人,说那年盖房子不能改正房,也就是算命先生说的不能“修正”。所以,这两间土草房就改成了东厢房,正房的位子只好空着,引来了一场灾难。
1951年辽河发了大水,听老人们说这大水是亘古没有的,冲毁了我们家的房子,很多家居家用也都冲走了,弄得我们家一贫如洗。
洪水过后,父亲在正房的位置上盖起了“新房”。什么新房?利用旧房剩下来的“残砖碎瓦”盖起的房子——一间土草房,和马架子大小差不多。
从团山子搬到孟家窝铺,东西两邻和前后院都是大人们熟悉的人家,我也就没有了陌生感。东院是老丁家,老丁头卖香烟烧酒,开个小杂货铺兼做粉条,人称“丁粉房”。西院住着王宝富老两口,老王头买文具纸张,也卖炒花生。前文说过,我所以认识了王小浮,就是通过王家老两口这层关系。
东西两邻的买卖算不上火,常常是几天也看不见一个顾客。那个年代有几个人会喝酒的?酒可是高档的奢侈品而不是日常的消费品,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屈指可数的人家买酒。花生、烧饼、麻花、冰糖葫芦、脆管糖(学名麦芽糖),那得等孩子闹了小毛病,家长才买上一点以示抚爱。孩子们有病很少吃药,这些小食品好像比药好使。再说了,那时候的农村医生很少,药价却很高,看不起病,吃不起药。十里八村有个药方先生,那药也都是草药、膏药之类的,自己配出来的,你敢吃嘛。大人们不懂得什么叫流感,也没听说过这个名词,把孩子的“热病”统统叫做“撞客儿”。“撞客儿”大意是撞上了“客人”。“客人”是神灵鬼怪的意思,忌讳这么说,就把神灵鬼怪说成是“客人”了。既然得了邪病,当然就得“歪治”。比如:在一面镜子上立个鸡蛋,大人的嘴里再叨叨咕咕地细数已经死去先人的名字。鸡蛋立住了,就说明鬼神作祟。其实,只要你有耐心,鸡蛋一定会立住的,我就在镜子上立住过鸡蛋。之后,就烧香祷告,祈求神灵保佑,答谢他们对你开恩。几天之后,孩子的病好了,就说是先人显灵了,日后可要好生恭敬,不然的话还要拿你有病!其实,孩子有小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治也会好,还可以增强免疫力,更用不着如此的虔诚。
假如这些招法都不见效,大人们还有另外一道招法给孩子治病。
一次我的了疟疾,烧得厉害,昏昏沉沉的,滴水不进,难受死了。祖母给我煮了一个鸡蛋,那叫偏方,偏方治大病。按照治病的程序,祖母先剥去蛋皮,然后双脚跨在外屋的门槛子上,再用一根针在鸡蛋上扎一百下,然后把鸡蛋叫我吃下。这个偏方果然见效,早上吃的鸡蛋,下午病就好了。可是,没过两天,病又复发了,祖母说这鸡蛋没有把病完全带走,还得继续治疗。
祖母领我走到街上,等别的孩子走过来她就叨念:“求你把病带走吧,你是好人……”
还好,疟疾轻了一些,但没有彻底好。其实,得了疟疾就是这样的反复,周期性的发作,那是没有人明白。
为了治好我的病,祖母最后一招只好派上用场。她去东院老丁家买回一两酒来,又煎了两个鸡蛋,让我连酒和鸡蛋一起囫囵吞下。看来这个法子不错,过年的时候大人都很少喝上酒吃上鸡蛋,我“享受”了,因祸得福啦。为了治好我的病,祖母豁出去了,肯花钱。不过,鸡蛋我是吃下去了,酒刚沾嘴唇儿就吐出来了,喝不进去!这可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酒后,病果然好了。祖母很高兴,她说“偏方就是能治大病”!我想,老丁家的酒大概就卖我们这样的客户吧。待我长大了,也明白了个中道理,“打摆子”就是这样的反复,闹几天也就过去了,可以不治自愈。但可要小心,弄不好会有危险的,且不可以我的经历作经验……
住在孟家窝铺时,常来我家串门的是老曲家二大娘,她住在东街,离我们很近。二大娘的奶奶婆婆是我的亲姑太,我们是老姑舅亲。二大娘的大女儿叫曲风云,比我大三四岁,我每天都是跟着她去团山子学校上学。曲风云比我还小的时候就有对象了,未婚夫姓石,叫石振才,我们也认识。他们是父母“指腹为亲”的姻缘,为什么指腹为亲我不知道,但两家的关系很好。曲家真把石家当作一家人看待,见石家没有房子住,就让石家搬到二大娘的北炕来住。石振才和曲风云年龄差不多,虽然也是小孩子,但也懂得将来会住在一起的,住在一个炕上的。像我们这些更小的孩子也懂得他们是什么关系,时不时地就逗曲风云和石振才,尤其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每到这时,曲风云都气得发疯,直到抹眼泪……
1954年初冬的一个晚上,二大娘又来俺家了。他和母亲说话,我趴在被窝里听。母亲说:“这房子卖给谁也是个卖,你们两家住在一起也不方便……”
半个月后,我们随父亲搬到离孟家窝铺8里路的那家卧铺,石家搬进我们的房子。
曲大姐待我就像亲姐姐一样好,上学的时候,左手拉着我,右手是他的弟弟曲良忠。曲良忠比我小一岁,前文说过了,我们是从小的朋友啊。
离开了孟家窝铺,我一直惦记曲大姐她们,也很想知道指腹为亲的结局,在我的印象中,我觉得大姐很委屈。初二的时候,我听同学说,曲石两家自从我们搬到那家卧铺后,他们就解除了婚约。那时曲大姐结婚了,嫁给了马家,夫妻是自己处的,婚后生了七八个孩子,都是女孩。再后来,我在乡里工作了,常去她们家的村上蹲点,特意看看孩时的曲大姐……
2 知心的邻居(难得知心)(1)
2知心的邻居(难得知心)(1)
2知心的乡邻
有一种感觉,至今难以让我解释是怎么产生的。那就是离开了孟家窝铺,离开了曲大姐,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好像蝴蝶羽化那么快。昨天我还像柔弱的蛹在“爬行”,今天会“飞”了。
那家窝铺离孟家窝铺相距仅仅8华里,可谓近在咫尺,但却像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那家窝铺姓郭的人家占60%,朱姓近30%。他们把“郭”当成“锅”,“朱”被理解为“猪”,于是,两个姓氏人家各自有一个居住区域,一道相隔互不混居,多年如此。但是,他们从来不“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相反相互间也做儿女亲戚,相互通婚。老年人有许多都是“亲家”相称,时常开玩笑的,倒也和谐,也是知心的邻居了。
知心,就是你知我心,我知你心吧。
这个那家窝铺我们先后住过两次,对“知心”这两个字再知心不过了。那就是在对待子女上相互知心——注重孩子们的学习相互知心,且身体力行。郭家也好,朱家也罢,家长们个个都千方百计地为孩子们日后的“出息”用真心真劲。那时候刚刚解放,郭洪义等许多年轻的家长们就把十左右岁的孩子送到沈阳去就读,眼光远大,意思超前,实在是难能可贵。孩子高就,家长低调,省吃俭用地过苦日子。那个时候商店很少,街上有货郎挑着担子做买卖,走街串巷卖个针头线脑什么的。但货郎很少来这个村子做买卖,因为很少有人买他们的东西。即使是卖豆腐的过来,也卖不了几块。他们把钱都用在读上了,也有了“与众不同”的收获。1958年前,这个小小的村子就有了七八个大学生,那时候我都不懂得什么是大学,没听说过这个词。
在孟家窝铺,放学后就是完,从来不做作业。天还下来就睡觉,省得电灯熬油,把灯下读看作是浪费,不会过日子,让人家笑话。来到了那家窝铺,这一切都改变了,是受到人家的熏陶,放学后就写作业,晚上也学会了电煤油灯看了。
1957年深秋,跟随父亲的工作调转,我离开了那家窝铺来到了郭家沤麻坑,现在叫郭家了。这次搬家让我心里很痛苦,做梦人都在那家窝铺,想念我的同学和邻居。这也许是人长大了,懂得感情了吧。也许感情这东西给你最大的“优点”,相反则是最致命的“弱点”而被他左右和驾驭。
在那家(习惯称呼,大多地名都被当代人简化了,但公章一般还是很传统的)时候,每逢闲暇我常去听父亲和西邻郭洪权之间的聊天。他们谈天下时事、聊孩子教育、说古往今来,我都听得懂,记得下。他和父亲是“国高”同学,郭洪权是村里的会计,他的大女儿郭士英和我是同班同学,我们常在一起玩。郭洪岐、郭士文、王兴杰……都是我的同学,我吹笛子拉二胡就是和他们学会的。到了高中我还是学校乐队的演奏员呢,“多才多艺”就是那时候的基础,我不会忘记。那家给予我很多美好和展望……
到了郭家,情形就变了,处处事事都很陌生。郭家,姓郭的是大户,“郭”姓的发音在这里很特别,不发“锅”的音,而发“国”音。
在郭家,我们和姓孙的住东西屋,是最近的邻居了,仅仅次于团山子的老曲家。
孙家三口人,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领着两个儿子过日子。一个儿子有40来岁了,另一个30多岁。让人不能理解的是,一家三口人都是弱智,缺心眼,村里人叫他们“一家傻”。祖母和母亲看不过去,就帮助他们料理家务,打点内外一些事宜。她们不知道“道谢”,也不懂得“感恩”,但祖母和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关照他们一家人。左邻右舍都说婆媳俩心眼好使,也愿意和她们交往。
通过“邻居”大人们找到了落脚点,我也在寻求适应这里的环境,很快同郭志彪孙方举成为好朋友,他们是我在郭家的同学。
那家有那家的优势,郭家有郭家的特点。郭家没有那么多的大学生,只有一个师范毕业生,姓王。但郭家的父老乡亲都很尊师重教。我们刚刚搬过来,许多学生的家长就来看“先生”了,或菜或柴,总有心情表示。父亲刚来时是负责教师,不久就是主任了,是学校最高的领导。
1957年末到1958年初,全国都刮起了一场政治风暴,那就是反右斗争!另一场风暴则是自然灾害,那一个冬天风雪特别的大,所有人家的门窗都被大雪封闭,所有的道路都被雪峰堵塞。1957年又是粮食统购统销开始的一年,口粮出现了严重的短缺,尤其是我们家这样的非农业户。
为了补充粮食的不足,有能力的人家都顶风冒雪地“破冰求鱼”。寒假里,父亲等老师们去了县里“整风”,家里只有我可以和人家“随帮唱影”去河泡子拿鱼虾。
那年我还小,使不动“钩片”钩鱼,也拿不动冰镩镩冰眼,只能用“搅罗子”搅鱼。我们家哪有“搅罗子”啊,西邻郭景一大伯贪黑为我做了一个,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好了。第二天,我就随邻居拿鱼去了。
天实在是太冷了,刚一出门手脚就冻得像猫咬似的,耳朵冻出一个大水泡来。北风很大,很那站在冰面上,不小心就会被卦进冰窟窿里。祖母劝我不要去了,说太危险。可我偏要去,觉得让别人落下一天就像逃学一天那样羞愧。我每天都起得很早,回来得很晚,中午啃一块玉米面的大饼子就算了事。我在想,父亲不在家,我要让七八口人过一个吃饱的冬天。
这一个冬天里,鱼的确没少拿,我们家天天有鱼虾吃,补充了粮食的不足。
用“搅罗子”搅鱼都是些小鱼和河虾,偶尔能搅上来三四两重的“大鱼”,我就让祖母留着过年,足足有20多斤。记得那年除夕的上午,我还去搅鱼呢,上瘾了。过年头一次吃上自己拿的鱼,真得好好地感谢我们的邻居,感谢他懂得我一个孩子的心思,知心。
2 知心的邻居(村名之父)(2)
2知心的邻居(村名之父)(2)
在郭家住了两年,我感受到了淳朴情感的温馨和价值,我也体味到了怎样创造生活给我带来的快慰,还有学会承担义务所享受的乐趣。
1959年初春,父亲的工作又有调动了,我们又搬回了那家。搬家的时候我念初中一年级下学期,没有放假,我也不知道搬家,也就没有帮上父亲什么忙。到了1960年冬,这个四处漂泊的家又从那家搬到德盛堡。从初中到高中这六年间里,由于住校读,很少和乡邻们接触。不过,所有的乡邻给我留现了很深刻的印象。但是,严格地说,这些乡邻都是父母真正意义上的乡邻。我还小,年轻,对于乡邻我无权选择,有权感受。
1964年我高中毕业了,从此步入了社会,父亲不常在家,与乡邻交往我就成了主角。
“德盛堡”常常被人写成“得胜堡”,理解为“得胜”的堡子。这绝不是笔误,而是不了解她的来历所致。
1955年春开始兴修沈北大堤,所有大堤以北的十几个村屯都在那一年搬到大堤以南来了。
德盛堡这个地方,原来是一片没有一户人家属于旧社会老王家的耕地。新的村屯建成了,里里外外的人都习惯叫这个村子为“王家地”。德盛堡村的新居民,来自五六个大堤以北的村子,其中有一个青年人叫刘德本的,他比我大三四岁。别看他没念多少,却很有心计。他总觉得把“王家地”作为村名很俗气,这么大个堡子的居民来自四面八方,大家应该和睦相处,共同建设新的家园才是。再说了,解放这么多年了,土地早就改革了,哪能还叫什么“王家地”“李家地”什么的啊。于是,他就“独断专行”给“王家地”取了一个新村名——德盛堡,意思是希望道德兴盛,长久不衰。
刚刚开始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村名,即使是有人知道了,也不习惯这么叫,让刘德本很是着急。他不甘心新的村名就这么被人“忘记”,就想出一个办法来,还真就见效了。
刘德本把一句顺口溜写在木板上,立在村头的大道上,谁经过都能看得到。那上面写的是:
谁叫德盛堡,谁是祖上祖;谁叫王家地,谁是孙子辈。
从此,德盛堡的村名就传开了。可是,“德盛堡”这三个字很少人懂得“德盛”的真正含义,写起来也没有“得胜”好理解和方便,“德盛堡”一来二去就成了“得胜堡”了。不过,村里的公章刻的还是“德盛堡”。
一个年轻人创造了一个地名,也算是一桩美谈,他也算得上一个大名人了。1964年末,刘德本当上了德盛堡大队的大队长,那时他还没有结婚,不到30岁。后来因为他的对象在黑龙江农垦系统工作,他去那结婚了。遗憾的是,婚后没有几年,刘德本得了一场重病不幸离开了人世。我听说后很是惨然,他当大队长时我是团总支籍,相互之间很和谐默契,何况我们还有些亲属关系啊,他是我母亲的姑舅弟弟。那时候我说的不算,若不然我会发动群众好好的对他悼念叨念,他是“德盛堡”之父,言不为过吧。
德盛堡村包括三个自然屯,德盛堡本街最大,“大桥”次之,郎家窝铺最小仅仅有20来户人家。我们从那家搬过来,就住在大桥了。其实,大桥根本不是地名,原来也是一片耕地,和德盛堡同样是新的居民点,只因为这里有一座大桥修在沈法公路上而得名。可惜我们那里没有像刘德本那样的人物,才在新社会落个很庸俗的村名。
直到现在,40岁往上的人一提起刘德本都会记得他的音容笑貌。他是那个时代公社里最年轻的大队干部,工作和政治思想水平都很高。他人年轻,又有头脑,向来敢说敢干雷厉风行。不幸的是30随刚出头就走了,令所有认识他的人为之惋惜啊。
他去黑龙江之前,我们曾经见过一面,他很沮丧。他说:“我很留恋啊,但也很遗憾,我这么干工作,群众都很满意,可我就是不能入党啊,这条道我不想再往回走了……”我对他没有入党也很不平,不就是因为社会关系不好吗?我劝他说,不要灰心,就凭你这把手,到黑龙江也错不了。是的,他到那不久就当上了一个小干部,说说写写都是一把手,想不到英年早逝……
我家的后院原来也是一大片空地,1968年才有人在那里盖起一个简易的新房子。那就是我前文说过的老潘家。房主叫潘得舫,他和老伴马杏春都是江苏省溧阳县人。你看人家的名字,江苏人的名字就是有文化,一看就知道人家是个香门第,名字很诗情画意,耐人寻味,给人以享受。
他们是沈阳的下放户,老潘是沈阳八院的会计,老马是护士,家庭成分都是地主,所以才被下放到农村改造,可他们已经不能参加劳动了,还得说是来“劳动改造”的。那是天经地义的事,这样的人是没有权力在城市里居住的,那么农民还是“人”吗,还是好人吗?耐人思考啊。
他们被“清理阶级队伍”的风刮到了农村,勒令下乡,没有建房前住在宋奎久家的北炕。虽然因年迈失去了劳动能力,但你也得到生产队接受改造。他们两个人正的公分还没有我的一半多,“贫下中农”对待他们就和四类分子一样,像吆喝牲口一样喊他们的名字。直到落实上级的政策后,他们摇身一变成为革命的“五七战士”了,才给他们一个房场盖房子,我们就成了邻居。
我们两家离得很近,就隔一条道,相互有什么事喊一声就到。有些农活他们不会干,我坐在屋子里就能指挥。后来老潘家回城了,回了原单位沈阳八院,我几次去看望他们,都有说不完的话。我得了一种皮肤病白癜风,正好在脸上,太“没面子”了,我很着急。他知道后就亲自为我配药,药名叫“牛皮癣2号”,真管用,几个星期就好了。
我们见面谈话尽管是那么的和谐亲切,但老潘总是免不了打几个唉声。是啊,人的了病可以药到病除,一直心灵上的创伤是绝对没有灵丹妙药的。一时的疼痛是痛苦的,是可以挺过去的,留下的疮疤则是永远的疼痛,挥之不去。
3 亲密的乡邻(败家有道)(1)
3亲密的乡邻(败家有道)(1)
我和老潘家是近邻,前院就是我们的老家,父母住在那。我们两家之间没有街道相隔,只有菜园子相连。那时我自己独立过日子了,生产队没有房基地,就把两间土草房盖在了老家房后的菜园子里,没有左右邻居。后来我搬到前院父亲那里,邻居相对固定了,一住就是30来年。
“新的”西邻也姓李,当家的叫李学清,比我大整整一轮12岁。他的爷爷在家族中排行老八,我没有见过面就去世了,只知道人称他为“李老八”。
我们家的前院也姓李,他比李学清的年龄可大多了,老爷子叫李殿军。说来也怪,他在家族中的排行也是老八,也叫李老八,都叫他“李八抠儿”。我父亲的排行也是老八,外面的人都叫他“李老八”。三个李老八都集聚在一个不大的区域里,也算是闻了,堡子里戏称我们那个地方为“李八区”。
虽然都是李老八,但同姓不同族。老李老八是金家沟人,父亲是董家窝铺人,李殿军是本溪本溪湖的祖籍。
李殿军在解放前和我们家一样是个大家族,几辈子人几个分支都在一起生活,他是大当家的,一切都有他说了算。一大家子人从本溪湖逃荒到沈阳北落户安家,处处讲的就是“节俭”两个字,一分钱得掰成两半花。所以落个“李八抠儿”的雅号,积攒一个富农成分,带上一顶致死也没有摘掉的四类分子的帽子。前文已经说过了,“文革”期间他受尽了折磨与屈辱,祸连九族。李凤仁就是他的堂孙,险些打一辈子的光棍。
“他游街遭罪,活该!”这话要是别人说的,倒是情有可原,但偏偏是他的侄媳妇李凤仁的母亲说的,让李八抠儿听了好不伤心。其实就是个气话,是在为他和为自己的儿子鸣不平吧!她讲述过这样一个故事,可能李殿军永远也不会知道了,知道在他当家作主的时候是多么的“不得人心”。
平日里节俭没的说,逢年过节总该改善改善一下生活吧,哪怕是吃上一顿豆腐啊!不过,有李殿军在家谁也不敢提个“吃”字。
一天,李殿军早早就出去了,说要晚上才能回来,这可是一个给大家“改馋”的好机会。他一走,几个侄媳妇就忙乎起来了,泡豆子的,刷磨的,套驴的……人人动手,个个不闲着,开始做大豆腐。
泡豆子得需要功夫,所以直到中午豆腐才做成。还没等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在门口负责放哨的人就跑进屋里,说当家的回来了。侄媳妇们慌作一团,李凤仁母亲倒是有办法了,他叫一个孩子把一大捧豆子散在大门外面。
李殿军走到自己家大门口,一眼就看见了了那么多黄乎乎的豆子,蹲下身来就捡,足足捡了一个多小时才进屋。
有人问了,黄豆虽然比芝麻大,那也不容易让他看见啊。是的,一般人是很难发现地上的豆子的。李殿军就不一样了,他走路从来都是低着头的,图的就是能捡到点什么,见到驴“巴巴蛋”都能捡回来,不然怎么叫“抠儿”啊。
豆子捡净了,做豆腐吃豆腐的痕迹也荡然无存了。
靠捡豆子精神捡个富农分子,李殿军忘记了前车之鉴,他的过家之道在解放后依然我行我素,秦章萧随。虽然土地被分了,加精败落了,但到了“文革”刚开始的时候,家资又殷实起来。
在我们家前院,李殿军与老王家共住三间房,李家住东屋,王家住西屋,中间的外屋一家一半。王家是贫农,两家本应该是“水火不容”的阶级斗争的关系,但不仅能够“猫鼠同居”,还能解秦晋之好。这是事实……
王家和我可是至亲,我的夫人就是他家的亲侄女,王家的事我怎么不会一目了然?
王家为了吞并李家那一间半房子和他们手头那丰厚的积蓄(富农土改时分地不分家产细软,都说他们家有很多的黄金),就决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李殿军的老儿子。
李殿军最小的儿子李庆新本分勤劳,为人和气又有几分灵气。要不是成分不好,论外表和气质,对象是不愁的,无奈有个带帽的爹婚姻大事也就耽误了许多年。总之,王家的姑娘嫁给李家绝不会缺吃少稍,为衣食犯愁。
王家的姑娘过门了,没多长时间就和公婆分居了,贫下中农不能和“地富”混线。李殿军为儿子的“长治久安”着想搬了出去,这三间房自然被王家一统天下了。
到了“文革”如火如荼的节骨眼上,王家的五叔王玉明从一百多里路的大柳屯回老家串门来了。他听说侄女嫁给了整天游街示众的富农分子的儿子,为此大为光火。王家也因为这样的尴尬倍感羞愧难当,于是帮打鸳鸯的闹剧开始了。
这五叔是个退伍军人,共产党员,王氏家族视他为神明、高人。他说的话一言九鼎,相当于家族中的最高指示。王家这门亲事本来就基础不牢,经王五叔这么一番政治震动,很快就土崩瓦解了。李庆新赔了夫人又“折兵”,王家领回自己的姑娘还有她肚子里岁月已深的孩子。离婚后孩子生下来了,李家没有要,怕跟着他们受罪,可怜她刚刚问世本来有父有母,却没爹没妈。
几年后,李殿军带着那顶沉重的帽子,撇下他的儿子和重新建立起来的家业撒手人寰了。李殿军治家有道,但也败家独到。他的一辈子就是“治了又败,败了又治,反反复复,死而后已”。
3 亲密的乡邻(无底深渊)(2)
3亲密的乡邻(无底深渊)(2)
李学清的祖父我没有见过,上些年岁的人都说他很像他的祖父,而且越来越像,大概每一家人多是这样的吧。
自从我高中毕业参加农业生产以来,到1998年初秋去北京,34年来我们有30来年的邻居历史,可谓亲密无间了。
在农村不像在城市,人与人见面没有相互称老张老李的,大家总有个辈分长幼的伦理称呼,不然别人就笑话你没大没小。别说是在村子里,就是在乡政府机关上班,人人也多称兄道弟的。前些年在机关这种称呼还差一点,近几年成了时尚,成了打招呼的准则了。我的年龄稍大一点,占了不少“便宜”,十有八九都叫我“李哥”,也有叫我“大哥”的,挺近乎的。约定俗成,一过90年代,上司和“下司”也互相称兄道弟的了。
李学清家同我们家有几辈子的姑表亲缘,我的亲姑太太、堂姑姑、堂妹妹都嫁到他们家。按辈分论,我叫李学清三叔。他的耳朵有那么一点失聪,不爱言语,就叫他“三傻子”。这外号是他父母叫出来的,外人很少这么称呼他,但尽人皆知。我们在1961年就是邻居了,那是我还在念初中,就知道他有这个雅号。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李学清一点都不傻,原来曾经怀疑过——他不傻,他的爹妈怎么叫他傻子啊?
我明白了,大概有两个原因爹妈说他傻。
一是改造落后地区时,他们家的成分由中农变为富裕中农,升了一级。他爹就嘱咐他少说话,少惹是非没装聋作哑没有毛病。二是他从小就有“口病”,舌头大发音不那么准确,说话越多舌头显得越大,少说话别人就少取笑,日后的对象千万别受舌头的影响。对此,李学清言听计从,足见他“聪明过人”,城府很深,就像他的爹爹。
一来二去,李学清给别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呆”,也就是傻。同他开玩笑,他更是装聋作哑,不和你说半句话。其实,他不但不傻而且很尖。大家都说,“把李学清当傻子的人,他才是真正的傻子”。
生产队没解体的时候,李学清一家9口人,算是个大家庭了。父母妻子和5个孩子,只有他一个人挣工分,日子过得很紧巴。家里仅有的几个钱都要放在父亲那里统筹支出,只有过年了,才买上几个苹果,大人和孩子在除夕夜用刀切瓣分着吃。冻秋梨没有办法切开,就好一人一个,真难啊。
那年过年,三婶感冒了,几天都是卧床不起,也没看医生。三叔的那个梨没舍得吃,他贴在三婶的耳朵根子说:“你吃吧,别留着了,我这还有一个呢。”
想不到,一个有病发烧听不见来人拜年的动静,一个耳朵因为上火也不好使了,这句话被人听去了。一传十十传百,生产对所有的人都知道了这句悄悄话,和他闹笑话的人就拿它说事。当然,一到这个时候都笑了,那也是苦恼人的笑罢了。
“大帮轰”的时候谁也不必谁家强多少,但像李学清家这样困难境况也够得上典型了。他的父亲害怕他的日子过“洒汤”了,便采取了秦始皇的中央集权制,尤其是财政大权。大到买衣服布料,小到针头线脑,凡是花钱的事,一切都有他说了算,而且亲自去操作。
老头终于老了,生产队在他“拿不动腿,张不开嘴”的两年前提前“死亡”了。他总算看到儿子靠责任田挣回大把大把的血汗钱,又要翻盖新房,又要去两个孙子媳妇,但他还是没有住上新房。
土地承包到户,李学清家人口多,劳力也多,承包的责任田也就多,是本生产队的第一大户。头一年就是个大丰收,头一年大人孩子穿上崭新的衣服。只几年的光景,李学清成了原生产队的首富,接连盖两座新的砖瓦房,娶进两个儿媳妇,发送了两位老人。这么多大宗的事,要不是“改革”他哭都哭不上调来。
5个孩子中的两男两女先后成家立业了,剩下的小儿子正在念中专。到了这个时候,李学清的积蓄,也就是承包土地得到的油水差不多消耗殆尽,几近枯竭了。原因有4个:一是办了那么多的大事情得花大钱,哪宗事也不是省油的灯;二是儿子都分家另过,土地也分散了,留给他的土地有限。老爷子年代的一统天下变成了三足鼎立,瓜分了强盛态势;三是农村改革后各项费用提取的增长速度,大大地超过粮食生产效益的增幅。这是最根本的“败落”因素,也就是农民的负担大大地加重了;他的小儿子念的学校是私营自费的,学费太高。这时的李学清老两口已近古稀之年,可他们还有未尽的“事业”等待他们去完成。那就是供小儿子读,毕业后筹备婚事,购置楼房……哪一项都是责无旁贷的,都是神圣不可推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