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的一家 1我的长辈(悲苦一生)(1)第八章我的一家1我的长辈(悲苦一生)(1)
亲祖父李春荣我不曾见过。自父亲过继到曲氏奶奶后,提及往事涉及到祖父的称谓时我就叫他三爷,这是我懂事后才知道的。在我的记忆里,曲氏就是我的奶奶,亲奶奶。
奶奶21岁就守寡,她不肯再嫁。祖父去世后,奶奶的娘家曾劝她再嫁,但奶奶坚持守寡。奶奶很“传统”,不愿意领着一个女儿再走进另一家的大门,大概是怕委屈了孩子,还有名声更为重要。
虽然奶奶一家只有娘俩,但在曾祖以下也是一个家族中的支系。曾祖的家业是要平分给他的3个儿子的,足够奶奶和姑姑的日用了,奶奶不能不考虑生活。父亲过继给奶奶后,两家合为一家,奶奶的心敞亮多了,总算有了儿子可以依靠立得住门户了。
我从小就是在奶奶的拉扯下长大的,那时我跟奶奶亲,母亲不在家也不想她。奶奶一辈子含辛茹苦省吃俭用,从来不花一分钱,我也不记得她手里有过什么钱。她没享受过一天清福,随父亲东奔西走。父亲在“文革”时遭到打击,她也跟着郁闷,整天的提心吊胆。“文革”还没有结束,奶奶就去世了,那年她才60岁。她去世的时候,正赶上李昊出生不到两天。我整整守候她3天3夜没有合眼,对祖母做最后的陪伴,也陪着她走完最后一段人生之路。
国民党统治时期,父亲被抓了壮丁。奶奶为了赎回他,便单独一人步行70里路去了兴隆店。那是哪有什么可走的公路啊,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走得两只脚全是血泡。奶奶没少和我说起这件事,忧伤得很,表情中露出不尽的而恐惧。
按说父亲是不该被抓的,在奶奶的名下他是独子。但是,村公所为了卡油,就强行让父亲去当炮灰。他们也看准了奶奶是个妇道人家好欺负,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根本不把“独子”当回事儿。暴政当头、贪官当道,一个弱女子上哪去理论是非?只好咬牙破费了。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不久父亲有摊上了“国兵”的人祸,一去就是二年。1945年,苏联出兵东北,日本投降了。父亲所在的国民党军队,被苏军羁押在佳木斯的一个山沟里。很快,苏军和八路军双方达成了协议,给每个人发放钱粮和通行证,将其全员遣返回乡。
父亲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天寒地冻的阴历十月了。奶奶见他安然地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又是烧香又是磕头的。但看他穿得那么单薄,又是一番落泪。父亲回家前,奶奶天天求仙请神为他祷告,“一日三叩首,早晚一炷香”。
1951和1953年辽河爆发洪水,害惨了奶奶。父亲只管在新安堡护校,把家里全都扔下了,奶奶和母亲没有一点主心骨,几近惊慌。奶奶一定要母亲领着我和妹妹赶快逃避,洪水眼看就要漫堤了,堡子里早已十室九空。
奶奶一个人在家里守候着,守候着房屋、猪鸡、粮食、土豆……大堤决口后,洪水把房子冲到了,守候的东西荡然无存,庆幸的是奶奶死里生还。洪水过后,奶奶没有惋惜和哀叹,好歹一家人都在,五大爷不是死在洪水里了吗。
奶奶什么也舍不得,知道没钱的滋味有多难,对家里的东西宁可舍命也不舍“财”。
曾祖的三个儿子刚分家的时候,奶奶的手里还是很宽裕的,供姑姑念护士学校,在那时实不多见的。奶奶娘家门上有个好耍钱的侄子叫曲则州,输光了就来找奶奶“借钱”。奶奶一边数落他的不是,一边又不得不给他钱。奶奶去世时他来吊唁,说起当年的事很是内疚。他看到奶奶简单棺椁伤心不已,说奶奶给他的钱够买多少比这好的棺木啊。他还说,“老太太一辈子不吃不喝,什么也没有攒下,只攒下一个好名声……”
是的,奶奶为人谦和,从不与谁计较什么,更不会和人争斗。她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吃亏让人无祸事”,现在的话就是“吃亏是福”。可以说,我是在奶奶“吃亏”中长大的。
换句话说,我也是在奶奶的被窝里长大的,在她每天晚上讲故事中长大的。她讲给我的故事我记得很清晰,主题都是忍让、公正、诚实,都围绕本分、操守、善良的中心。
奶奶去世后的第三年,父亲才被平反昭雪重新上学校领导的岗位。那年的清明节,父亲亲自把奶奶的坟墓迁到高处,一个来往方便又无妨碍的地方,让她一生不安的灵魂再不受人世间的纷扰。
几十年过去了,安息的奶奶不会重生,但她的往事会经常在我的脑际中再现。记忆最深的就是那一年开春,我得病了。奶奶为了让我吃下一点东西,就领着我去我们家“来伙”时(大家庭的时候叫来伙)的菜园子挖韭菜。那时的韭菜刚刚露出一个小红尖儿,想要给我做汤喝那得挖多少的韭菜啊。奶奶很耐心,一棵一棵地挖,春风吹出了她的眼泪……
虽然我没有见过奶奶因为伤心而流泪,但我知道她有许多的眼泪都流进了肚子里,苦的、酸的,充满了她的一生。
1我的长辈(家父遗物)(2)
1我的长辈(家父遗物)(2)
父亲在外面是个活泼开朗的人,一回到家里就变得少言寡语。更让我至今不能想开的是,他从来就没有抱过我,亲热过我。我和弟弟妹妹们对他很是敬畏,更没有那一个和他撒娇的时候。他和祖母在一起算是同病相怜,都是不完整家庭中的一员而走进一个新组合的家庭中来。
父亲主持家政也是勤俭当头,所以家里没有意见值钱的东西。他爱喝酒,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打上一斤八两就算奢侈了。过年的时候从不买什么鞭炮之类的东西,也不贴对联接神,更不供奉灶王、黄仙狐仙(也叫胡仙)之类的神灵。唯有一年例外,父亲从集市上买回3个二踢脚,还有一条3斤重的大鱼。可惜的是,那条大鱼还没等上除夕的餐桌,就被野猫啃去了一半,也让奶奶心疼了好几年,时不时就叨咕几句。
说实话,父亲从小对我们没有什么理想教育,对我也不报什么期望,任由我们自然成长。他不像现在的家长对子女那么处心积虑,和处处留心。我受到的教育完全来自于祖母,在潜移默化的故事中接受思想启迪。
眼看我高中毕业了,才接到父亲给我的第一封交流思想的家。其主要内容是:考一下大学,否则参军,要不就参加农业生产……
看得出,他对我升学深造没有一点强烈的愿望。参军谈何容易?他忘记了自己的历史背景和家庭成分。读过父亲的信,我心里感到很冷。前文说过了,我在学校、社会、家长冰冷的氛围中,只能走通往农业农村农民这一条唯一的路了。那时的父亲41岁,现在看来他太年轻了,把握不住自己孩子的命运。
1977年,父亲的老病复发了,而且比以往都重。那时候我已经到公社上班了,特地请假去为父亲看病。
我和学校的一名老师参扶着他去了新民县传染病医院,上下汽车都很吃力,没有一点力气。那个老师叫吴成义,协助我护理。
到了医院,也办理了很繁杂的住院手续,可刚刚住了一夜父亲就非要出院不可,怎么劝也不听,只好由他了。拒绝继续住院理由是,周围全是病人在这里也是吃药打针,不如回家治疗方便踏实。
父亲得的是肺结核,不算什么疑难杂症,他的想法是对的,很现实。从此,他就一直在家里治疗,那病也好好犯犯没有根除。每到秋末冬初时节,病情就会加剧。一到晚上我就不敢熟睡,总是侧耳听他屋子里的动静。
我们住在前后院,来往也很方便,相距仅仅20米远。夜间只要听到后院门响,我就会一骨碌起来,赶紧去看看又发生了什么事。1986年冬,他的病情加重了,半夜里由乡政府的车把他送到县医院,准备再次住院。可是,这次又和上一次一样,仅仅呆了一宿就讨厌那里的环境了,只好打车回家。他说:“呆在这里,不等我病死,就得窝囊死,还不如回家。”他也可怜我,从挂号排队到诊断,楼上楼下只有我一个人背着他不断地往返,他已经走不动路了。
1988年12月24日中午,父亲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与世长辞了,享年65岁。
在最后的几年里,他还是很欣慰的,只是“有福无寿”。相继,他的大孙子考上了吉林大学、二孙子也念了省重点高中,小孙女年初三也是出类拔萃的尖子生。1987年我翻建了新房,父母他们也扒了后院的小土房和我们住在一起了。这让他很是欣慰,他总算住上了砖瓦房,尽管不到两年就离世了。
最后的几年他很知足了,死后留下一首长诗,表述他一生的坎坷,和邓小平复出后给他带来的新生。这首诗大概是他唯一值得他珍视的遗产吧,所以至今我还保留着。
父亲死后给母亲留下了500元钱,放在我大妹妹的家里,我并不知道,后来妹妹说的。他还有一个水晶眼镜,算是值钱的东西了,有人要要,征求我的意见,我没有同意,留给了母亲做纪念。那眼镜有好多年了,父亲年轻的时候眼睛不是很好,有人说水晶石养眼睛,就花钱置办了。那时候水晶石没有现在这么高的价位,但也不是一般人家就能买得起的。这副眼镜和他形影不离,在佳木斯当兵的时候也随身携带,即使干农活也揣在他的兜子里,可见父亲对它的喜爱了。
他留给我的东西有两件,一是分家的时候那架三五牌的挂钟,一是一个刮脸刀架。挂钟是1965年秋父亲从郭家沤麻坑商店买回来的,大约花去了那时他一个月50元的工资,可见当时物资该有多么的匮乏和昂贵了。这架钟一直伴随着我43年的生活,2008年再也不能走动了,只好忍痛割爱处理了。而那个刀架我仍然使用着,它比挂钟的年龄还大,是1955年鹰牌的产品。53年了,用了两代人,铁件依旧光亮没有一点锈斑,堪称神。
2 我的一家(陋室观)(1)
2我的一家(陋室观)(1)
2我的一家
一切家庭都是从婚姻开始的。1966年我们结婚了,第二年长子李靖出生了。那时候,祖母、父母、一个弟弟和四个妹妹,再加上我们3口,一家11口人挤在两间草房里,算得上济济一堂了。大孩子刚刚会走,我们就搬出了老家分爨另起炉灶了。我们3口没有自己的房屋,也没有相应的积蓄去置办必备的生活用品。分家后的第一站,住在贺文祥老两口的北炕。从此,30多年的艰难岁月便开始了。也就是说,打这起的30年后我才摆脱窘境。
分家的时候,父母给我最贵重的东西就是那架三五牌的挂钟了,还有用了近20年吃饭用的炕桌。一葫芦头小米是给孩子吃的,一手推车柴禾以解燃眉之急。半面袋玉米面,可以维持大人几天的吃食,再有就是我们三口人平时穿的几件衣物了。除了我们拿走的,老家几乎是家徒四壁空空如也了。幸好贺大叔不要我们一分房租,不然我们就得露宿了。
贺文祥大叔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已经许配个于家。我和贺大叔住东屋的南北炕,他的父母年事已高住在这三间房的西屋。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啊。你越怕有事,事就接踵而来,那时又要有一张嘴哭着喊着等着吃喝了。把孩子生在贺家总觉得不那么方便,这可如何是好啊?真叫“一愁未了,一愁又来”,愁眉不展的过日子。思来想去,我们决定在老家的后园子里盖个小房暂且安身吧。
计算一下,手里只有不到80元钱,再小的房子也难以盖成啊。
这80元钱,是我们结婚后给岳父门上的长辈拜年人家赏给我们的“礼金”,和生孩子时别人给的“下奶钱”,也包括五曾母给的那5元钱。平日里连个糖块都舍不得给孩子买,就留着急用,但这么点钱想盖房子实在是杯水车薪。然而,没有房子住促使你必须盖房子,一分钱就得掰成两半花。要不然,你到哪里借钱去,牛年马月能换得上?
人困难到了极点,往往会有权宜之计来帮助你吧,这就叫天无绝人之路。或者,“将就”就是权宜之计,我就得靠“将就”来盖房子了。
木工是本生产队的人,按当时的规定,木工为本队的社员盖房子有生产队给他记工分,生产队再从我的工分中扣除。垛墙、打石头底做房基,全由自己动手,不花一分钱就可以完成。没有木料我就去赊,是人家的旧房子木料,没有几个钱。草房要苫草,就用生产队分下来的秫杆顶替……
秋收前盖房子动工了,天气也越来越凉了,不几天清晨就有轻霜了。我们俩脚踩着冰碴和泥、打坯,孩子妈妈和我一起挺个大肚子磊窝。我们不能求他人帮工,尽管我帮别人太多的工,给人家吃什么喝什么?反正我们年轻又都是力气,能省下钱其他的都不重要了。搭炕、砌锅台这样的细活我没干过,什么“落灰堂”、“迎风坯”……好多技术活我一概不知道怎么做。但是,千难万难,没有钱最难。就因为我没有钱,其他的难就不那么难了。自己动手怎么也比没有钱去借好得多,于是就自己动手了,一切也就成功了。
孩子妈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眼看就要冬天了,她就顾不得休息一会,生怕房子没盖好孩子就生下来了。初冬时节,房子总算在劳累中盖成了,也创造了农村房舍之最——
面积最小。住人的西屋也叫里屋,去掉一铺火炕,堂屋地只能走开一个人。外屋也是东屋,搭个锅台放两口水缸泔水缸所剩无几了。两间土草房总面积仅仅9平米吧,比瓜窝棚大不了多少。
屋子最黑。里外两个屋只有几块巴掌大的半透明的“乌玻璃”,是捡来的。窗户和门都是糊的纸,阴暗潮湿,见不得几缕阳光,就像老鼠洞似的。
房墙最窄。一般土房的房墙都是一尺八宽厚,结实保暖,我们的只有一尺厚。墙薄一点是为了赶进度,容易干,不是马上就要有生孩子的嘛,等不得。
房顶最透。为了节省木料,我们的房子没有椽子,叫做“蹬箔”。那是旧社会穷人盖房子的方式,解放后早就不用“蹬箔”了,这个“工艺”在我这复活了。“蹬箔”的房顶和屋檐四处漏风,风可以从任何地方直吹到你的脑袋上。
时间最短。从垫地基到全面竣工只用了28天,因为我的房子和瓜窝棚差不多,最省去了很多的工程程序。
造价最低。手里的80块钱花得一分没剩,赊来的旧窗户和檩子一共102元。虽说那时候的钱很实,但你能想象102元就可以盖个房子生了两个孩子吗?
还有一些之最,比如举架最低(房子高度)、屋子最冷,说起来不堪回首。
春节前,也就是祖母去世的第四天,次子李昊降生了,两年后小女李晓黎也挤进这个陋室。
2 我的一家(无礼婚典)(2)
2我的一家(无礼婚典)(2)
生李昊时,是我们最困难的时候,盖房子花掉了本来就不多的所有的钱,还耽误了我许多的工分。秋后生产队分配结算,我只找回来不到40元钱。所以孩子妈妈来月子只吃了6个鸡蛋,是李巨元的母亲我六大娘送来的。6个鸡蛋她吃了10多顿,有四个是一次一个煮着吃的,其余的两个炸成鸡蛋酱下饭,足足吃了一个星期。生产队发给社员过年的猪肉和米面,我一口都没有吃,都用来维持坐月子的了。孩子的母亲不忍心不到两周岁的大孩子跟我一起苦熬,常常趁我不在偷偷地把自己嘴里的东西给了他。还没有满月,她就撑起来干零活洗尿布,让我去生产队多挣一些工分。
这个时期酸楚如影随形,避之不及。那年的春节我什么也没有置办,没有钱置办。除夕晚上别人家灯红酒绿杯盘罗列,我们吃的是骨头炖酸菜。骨头让大孩子啃了,没有多少肉,只有少许的筋头。酸菜有些骨头的油花,我逼着生孩子的她吃了,剩下的酸菜汤由我喝了。我只是怕浪费了可惜,并不知道酸菜汤是个什么味道,我能品出那味道吗?也许嘴里和心里都是酸的吧。那时我就咬牙发誓:拼死也别再让孩子遭此洋罪了!但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啊?
第二年,也就是“文化大革命”进入“亲不亲线上分,家不家纲上划”的残酷时期。这时,我们属于黑五类人家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了,随时都有灭顶之灾让你永世不得翻身,把你打入18层地狱。
噩耗终于来临了,她的五叔王玉明从新民的大柳屯来岳父家串门,实际上是来“清理门户”的。他的两个侄女一个嫁给了富农,一个嫁给了富裕中农走资派的儿子,令他大为光火很不体面。他声色俱厉地指责他的大哥二哥是背叛了本阶级,和阶级敌人同流合污,断送了王家子女的锦绣前程,等等等等。大哥二哥低头认罪,以同意“决裂”作为立功赎罪的表现来体现立场坚定。没过几天,他二哥王玉章的女儿王桂琴就彻底地和李庆新决裂了。接着,乘胜进军的目标就是我们了,意料之中,我有思想上的准备。
那天晚上,孩子妈妈很晚才从孩子的姥姥家回来,进屋就哭了。她告诉我,五叔让她和我离婚!我知道,对于我来说,她和我离婚太容易了,不费吹灰之力。我也明白,事到如今犹如病入膏肓,神仙也没有回天之力,我就说“一切由你了,你跟我受的苦遭的罪太多了,委屈你这么多年了,我够本了……”可她说什么也不听他五叔的,死心塌地的跟我。五叔也没有办法,被他侄女臭骂了一顿,怏怏不快地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还扔下一句话:来日方长!便自觉没趣溜之乎也。
五叔的所作所为,引起街谈巷议叫人指指点点,都诅咒他丧尽天良不得善报,他是在一片谴责声中离开他的老家的。
其实,我的岳父和二叔丈爷早就想了结这门婚事的,只是没有借口而已。见他们的五弟弟来了都乐坏了,可下子找到了下蛆的缝隙,有了充分的理由可以嫁祸于人了。二叔丈爷早就觊觎李家的房产,前文说过了,现在是人和房都可以物归原主,何乐不为?
我们恋爱的时候,岳父就极力地反对。他总觉得贫农出身的女儿嫁给二等地主,既冤屈又没有出头之日,也影响了他的大好前途。这话得从好几年前说起……
1960年,辽河滩地通过签署合同让给了沈阳炮校,做弹药枪械实验演习基地。炮校和相关部队经常来德盛堡演习训练,有一部分官兵常年还在这里安营扎寨。至今那片土地的地名依然叫“炮校”。时间一长,官兵和岳父等相亲打得火热,相互称兄道弟的。有一个连指导员同岳父更是熟上加热,逢年过节他总要带些礼物来瞧看岳父。军民鱼水之情本属天经地义无可厚非,闲暇聊些儿女私情也是理所当然。指导员看他王大哥的女儿如花似玉很是喜欢,就取笑说“将来她就做我的儿媳妇算了”。岳父也应和着说笑:“那太好了,算我高攀了。”言来语去,说者并非全无心意,听者更是如醉如痴,期盼梦想成真。
俗话说的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道缝就是岳父对指导员朦朦胧胧的许诺。这道缝也给五叔处心积虑的“革命”豁出一个口子来,五叔才果断地采取割包断义决裂的举措。
五叔没有获得全胜,岳父却落个里外不够脸,好长时间也不到我们家来看看他的两个外孙子。
大概是1972年,军队已经不在这几年了,那个指导员又来了,他说是旧地重游,也许还抱有什么希望吧。我和他没有见过面,听人说他姓毕叫毕德全,还特意到我家来看看,既想看看我也想看看我的夫人吧。他走后对岳父说:“家庭是困难点,看那小伙子倒是很不错的。”
我们俩的相亲相爱的结合,不能说是全然的志同道合,但绝对是诚心诚意的。我没有实现自小的愿望,皆源于家庭成份和复杂的社会关系。于是,我不能再让我未来的孩子也有我一样的不幸。所以我很想找一个家庭成份好和社会关系很“革命”的姑娘做孩子的母亲。
和我相识的姑娘很多,也很优秀。可是,高门显贵的我见了恶心,所以不屑一顾。“家沉人值”的,嫌我身无长物,不可同日而言。心高意丽的,一心思谋进城找对象,哪能屈就荒野?出身清白者,又不肯玩火自焚……我只好在寻求中等待知己。
1965年初,我们那才知道周总理“重在政治表现”的讲话,政治空气才有了一点松动。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和她相识相近了,并走到了一起。她就是孩子的妈妈王淑琴,很平常的名字。
她们家也不富裕,初中一个学期没念下来就辍学了,到生产队参加了劳动。我们相爱,他不把家庭成分放在眼里,看重的是我的文化与人品。19661月10日年我们结婚了,正赶上“破四旧立四新”的当口,结了个“无礼而婚”。
“无礼而婚”,就是说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结婚,请来生产队的好多青年,吃点糖块就算是婚礼了,没有酒席。这倒很适合我的胃口,我从来就讨厌那些繁文缛节。
一个贫农的女儿能愿意嫁给我,足够了。仅此一点足以证明她很有主见和远见,比她的父亲叔叔强多了。她“力排众议”,坚定地和我走在一起,使她的五叔束手无策。值此,我们完成了“志同道合”的过渡,去追求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了家庭的幸福。
2 我的一家(没牛使犊)(3)
2我的一家(没牛使犊)(3)
吉祥源于自慰,幸福各有诠释。
1970年9月1日,我再一次走进校门做了6年的民办教师。1971年腊月,小女又出生了。5口之家靠我一个人挣工分来维持生计,摆脱温饱都是问题,给幸福加分谈何容易?大孩子和二孩子只差19个月就见面了,二孩子与小女也只差两周岁,他们太“挨肩儿”了。几乎一般大的3个孩子像似一窝雏燕,嗷嗷待哺,脑袋和身躯只有一个很细的脖子连接着。
孩子的母亲难以走出去挣工分,只好以养猪来弥补活命的困扰。猪仔很贵的,买一只猪仔就要花去所有的积蓄,有时候还不够。第一次养猪,还没等出栏就病死了。打进去猪仔的本钱还不算,吃了那么多的糠皮和粮食比猪仔还值钱。孩子妈妈伤心得落泪,自叹命苦得不到“血财”。“血财”就是养猪鸡等畜禽得到的钱财,据说是和每个人家运气有关,和你的血脉相连,不可强求。当然了,我们不信这一套,就口挪肚攒又凑够了买猪仔的钱,为了生活又一次孤注一掷。这头白毛的猪还算命大,养了一年又两个月,国庆节的时候卖给了二道房六队。自打自己过日子,我们头一次见到那么多的钱,很是欣喜。不过,细算一下这笔钱刚好是两头猪仔耗费的成本。这就是农村常说的那句话——零钱凑整钱,也叫耗子尾巴生火疖子——没多大“脓水”。
1977年是我家最后一次养猪了,一共两头小猪。我没有钱买石头砌猪圈,猪只能拴起来养。结果,拴两头小猪的铁链子缠在了一起,其中的一头小猪被铁链子累死了。孩子妈妈有一次心疼地嚎啕大哭,舍不得把死去的小猪扔掉。是啊,家里的开销全指望它们出钱,这下可好,给孩子换季买衣服,平日里的油盐酱醋……一切都化为乌有。我看看猪,再看看哭猪的人,心里就是一个苦,苦不堪言。
养了六七年的猪不挣不赔,打进去数不清的风来雨去挖猪菜的辛苦。于是,从那时起与养猪无缘了。
我决定不再养猪了,孩子妈妈听了“咯咯咯”地痴笑。她喃喃自语:“一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这些年连拉扯孩子带养猪,只是多费点眼神罢了。”在她看来,猪和孩子一样的重要,都是她放的羊。诸没有养起来,孩子倒是在“无意”中长大了,这就是收获吧,就是辛辛苦苦换来的利润吧。
她乐着乐着突然不乐了,也不再哭了,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
“生产队的工分虽然值不了几个钱,可总比养猪要保靠些,明天我就去上班。”这叫我吃惊不小,但也很相信她能做到。
庄家院的活计,种、铲、割……她样样拿得起放得下,顶一个强壮的男劳力。我们没有结婚时,她当了好几年的妇女队长,一年四季领着20多妇女下地干活。所以她提出重操旧业,我没有阻拦,只是两个孩子上学和一个孩子还小,没有人做饭是个难题。她说:“没有牛,就使唤犊,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时候大孩子不到10岁,老二8岁,小丫头才6岁,都是顽童,能为家里做些什么啊!可是,为了生活只能出此下策了,也叫做饥不择食慌不择路吧。
生产队的规矩是,不管农闲农忙,上班要早下班要晚,她不能做早饭,就由我来做。孩子们吃过早饭就去上学,我去上班,她早上不吃饭,其他社员也这样。剩个小丫头就去奶奶家或姥姥家,再不就“放羊”,让她和别人家的孩子们到处闲逛。
晚上孩子放学早,晚饭就有他们哥俩来做。反正是煮稀粥,把米放进锅里再添些水烧开就可以了。所以,晚饭不是硬就是太烂了,焦了煳了没煮熟也是常事。渐渐地,他们也会做饭了,虽然没有大人做得好,但饥不择食,就没有那么多的挑剔了。
第二年,小女儿也上学了,她也承担起做饭的角色,三个人一替一星期做饭。“看谁做得好”,我鼓励他们。
孩子们很懂事,见大人实在是太忙了,早饭也有他们尝试着做了,腾出来时间我就侍弄菜园子,或是捡柴禾。
农村的早饭一般都是苞米面的大饼子,孩子不会用碱,做出来的大饼子常常又黄又硬又酸。
女儿个子小胳膊也短,站在地上够不着锅,就蹲在锅台上贴大饼子。锅的上部分贴大饼子,下面就熬汤,连饭带菜一锅出,省柴禾也省事。又一次,老二贴大饼子熬汤时,竟然把一瓢泔水倒进锅里。他舍不得汤里那一点油,没有重做,我们就成了喝泔水的猪了。觉得不是味道,他才说出底里根由来。
自从她上班,孩子们做饭,家里好像有了一点转机。一则妈妈可以在劳动休息的时候捡些柴禾,挣了工分又有了烧的,一举两得。二是孩子们也体会到一粥一饭来之不易的道理,学习上更加用心了,懂事多了。那年的秋收分配,我们家第一次有了结余。过年的时候,妈妈给他们每个人买了一件新衣服,他们不等过年就穿上了,到处地显摆,得意洋洋的。逢人便说只是妈妈给买来的。我纠正说,你们说对了一半,其实是你们自己挣来的,你们不做饭,妈妈能挣来买衣服的钱吗?他们听后更高兴了,大概是体味到了自食其力的快慰吧。
钱是有了一些了,尽管微不足道,但同负债比算是有了质的变化。然而,温饱问题依然困扰我我们,那就是口粮的拮据。
生产队分给社员的口粮本来就不多,还要从基本口粮的份额中拿出一部分来,作为“以分带粮”。也就是说,为了给劳动力“足够”的粮食,从每个人的口粮中拿出20%作为按工分分配的粮食。我们的孩子多又小,按孩子年龄的不同,得拿出30%到70%的口粮。这样一来,我们一家实际得到的口粮只有3。5人的份额,包括我们俩的“以分带粮”。孩子小不等于不能吃,他们正是长身体的节骨眼,一天吃得比大人都多。不管你怎么算计,我们家一年要缺少一个季度的粮食,真是要命!那时候每家都还有自留地,可以补充口粮的不足,可孩子们没有自留地。靠自留地解决“亏空”简直是杯水车薪,不足的部分只好到“黑市”上买了。所以,从生产队领回来的那几个钱还不够卖粮食的。过年给孩子们买新衣服,也是“剜却心头肉医得眼前疮”了,不然年一过开春也没有换季的。
2 我的一家(难修边幅)(4)
2我的一家(难修边幅)(4)
那时候的农村,几乎都是在过年的时候才给孩子们买衣服穿。所以这样,一是图个喜庆,二是也要换季了,三是平日里真的没有闲钱,转等生产队年终分配,再有就是布票甚是金贵。有了布票和钱,就可着孩子们穿戴,大人只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了。我就要当老师了,穿的怎么也得体面一点吧,那叫为人师表啊。可是,我哪里有钱啊,不都花在孩子的身上了吗?
思来想去,她就把自己结婚时那条女式蓝呢子裤悔了男式的给我用。上衣是浅棕色的夹克衫,下摆已经有好几处“水茬”了,破翻翻的。同事们有一半是公办教师,人人都有手表。民办教师们家境差一些,但也都有手表可以掌握课堂上的时间,唯独我没有。我们订婚的时候曾经花80元从沈阳中街买来一只上海牌半钢坤表,盖房子的时候卖掉了。
初当老师掌握不好时间,不是课没讲完,就是讲完了课还有很多的时间没有办法消费掉,弄得我左右不是。没有办法,她就把她妹妹的手表借来了,后来一咬牙就买下了,也是我们互相成全了对方。
她妹妹要结婚了,嫌那块手表是男式的就商量卖给我,40元的优惠价,比原价少了一半。我哪有那么多的钱?她只好赊给我,不让我宁可受憋也用不起的。现在,尽管儿子给我没了高级手表,但那只丹东产的红旗牌手表依然保留着,时不时地拿出来上弦让它走动,它已经陪伴我走过几十年的历程了,岁数比我的女儿还大。
刚刚时兴“的确良”,许多老师都有一件,穿起来“的确凉”薄薄的面料,永不消褪的颜色,耐汗、耐穿、耐洗,的确优良,我自然也很羡慕,何况那时我还不到30岁啊。可是,一件的确良衬衣10多元钱,对于我简直是天文数字,可望不可即。就在别人不爱穿的年代,我才享受这样的高档衣物,落后他人五六年。
一个堂堂的老师尚且“不修边幅”,孩子妈妈的衣着更是寒酸了。结婚时的红布帷幔悔了做成夏季上衣,一穿就是好几年。农村有一句俏皮话,叫做“老母猪去赶集,家里外头一身皮”,用在我们身上再也恰当不过了。我从来都是星期天洗衣服,周一再穿上,在家在学校就那么一身皮。即是衣服穿破了也不能扔掉,悔了后给孩子们穿用,大的穿不坏就给小的穿。孩子不懂的什么叫体面,倒是学会了我教给他们的一句话:“笑破不笑补,补上就是有”。有一张照片是我领着毕业生照相时和家人的合影,小女儿花格子上衣的补丁多得已经看不出哪是原来的面料了,这黑白照片依然在我们的相册里。照片中,三个孩子都在乐,其中老大的眼睛乐得都睁不开了。他们乐什么?当时和过后我都没有问过他们究竟。我想:也许是初次照相感到新而快乐吧,也许是小哥俩乐他们的小妹妹“斑驳灿烂”的衣服吧,也许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有更体面的衣服一定会换上的。
我们俩一年下来所有的工分(民办教师也挣工分),去掉生产队分给的粮食柴草,剩不下几个钱,普天下大都如此。所以那时各家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全凭家底厚不厚。所谓家底,也叫底垫,一是指多年的积蓄,二是说结婚时的花费有多少,也就是父母给你多少。我们结婚形式上很简单,“内容”上更不能用简单来概括。都是些什么“内容”呢?必要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包括手表在内,和给她父亲花34元买了一身皮袄……一共只花了不到600元。这不到600元的“婚费”有一半是我自己从姑姑家借来的。借来的钱能舍得花吗?从沈阳回来还剩下70多元,如数交给了父母,一分未留。
结婚时的炕柜花了69元,也在“婚费”其中。柜面有4个镜子,上面是“花卉”——有“毛主席语录”“毛泽东选集”,都是很流行的革命色彩。这柜子是我和王凤成李凤仁三个人,拉着手推车从沈阳的北行拉回来的,那天正是数九的第一天,天气嘎嘎的冷。所有这些就是我的家底,到孩子们上大学了,除了炕柜,其他的东西不是变卖了就是物尽其用了。
回想起孩子们的读,那得说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时光了。幸运什么?不都是他们考上了大学而令我们欣慰,重要的是那时念大学很“便宜”,没有这费那费和高消费。要是现在,我供得起吗?那时的学费,是真正的学习费用,仅仅是笔墨纸张而已。我所耗费的除了笔墨纸张而外,是我正值青春年华的充沛精神和心机。
2 我的一家(塞翁失马)(5)
2我的一家(塞翁失马)(5)
一生中我得到的大小教训太多了,最没齿难忘的就是与老师“交恶”。我一直很幼稚也很固执,不会和老师搞好关系,使得老师很讨厌我,也让自己很苦恼,理想和愿望未果,遗憾终生。对于孩子,我不能让他们重蹈我的覆辙,也给他们的社会关系创造了一个比我优越的状态。我也不能像父亲对我那样不闻不问,我要尽力为他们走上顺畅的路做引导,开到他们奋发向上勇于进取,疏导他们思想化解疑惑,轻松地走自己的路,实现我没有触摸得到的夙愿。
他们刚刚上学,我就让他们通过竞赛得到快乐,把握自己的前程,多孩子的教育也一步一步向既定的目标靠近。
那时屋子里的四壁已经没有了李玉和李铁梅那样的年画了,也没有了毛主席关于“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语录。取而代之的是四张图表——思想品德竞赛、学习成绩竞赛、生活劳动竞赛和勤俭节约竞赛,每一项都细化到他们的生活学习中。比如:得到老师的表扬记1分,学习雷锋做好事记2分,获得学校奖励记3分,最多的是被评为三好学生记5分。这一类的得分要实事求是地填在思想品德竞赛表格里,期末做统计。每次考试的分数自己写在学习竞赛的表格中,按及格、良好、优秀等档次计分。家庭劳动各有分工,两个大孩子负责抬水,小女儿专管抠水井的井碗。井碗不抠出来,井水就会滞留在井管里,冬天就会把水井冻裂。小女儿抬不动水,她又很认真,就把抠井碗的事交给了她。假如她忘记了,就会有哥哥们的提醒,但要扣她一个劳动分。其他的家务,像洗碗、做饭、圈鸡,都一一明确责任落实到人,家里的事情井然有序,人人尽职尽责。
每个孩子根据年龄的不同,学习费用也有所差异。在学习费用上花多少钱由自己记在勤俭节约竞赛栏目中,节省下来的钱自然有他们自己支配,可以买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
有了这几项竞赛,他们都很高兴,还互相监督,互相提醒,生怕自己落后了。为了节约用纸,老二李昊的笔记本上的字总是密密麻麻的。演算用的废纸几乎看不到一处空白的地方,白色的纸张成了蓝色的了,好像蓝纸画了几道白印。就是因为有这种精神吧,三个孩子从小学到初中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
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几乎被他们承包了,我们就会腾出一些时间把劳动投入转化为货币增值。
生产队的分值(10分的价值)越来越低了,靠生产队的劳动来养家糊口,是尽人皆知的天方夜谭。生产队墙上工分表的名字不下七八十人,而真正下地干活的往往不到一半。你看,队长、会计、饲养员、大队的兼职干部、看青的,都到这个墙上记工分。还有被大队和公社这个部门那个部门抽调的,什么治安的人保组、武装民兵训练……都在墙上坐享其成,且风雨不误的记工分,满勤。更有和领导沾亲带故的,找个理由就干光记分不干活的差事。所以,那时候的社员比给日本人干事还要“磨洋工”,出工不出力由此而来。
忙铲忙割的季节,生产队的人手严重不足,就把妇女当成了生力军来使用。孩子的妈妈正是受命于这个危难之时,再次当上了妇女队长,带领几十名男女劳动力下地干活,成了“打头的”。在旧社会,打头的就是领着伙计干活的,新社会把打头的封为组长,社员还是把他叫做打头的。她当了打头的,生产队每一天多给她记一分,一年300多分只不过值一二百块钱,但也是“不小”的收入吧。
眼看孩子一天天地长大了,念的费用也与日俱增,这样混下去无疑是“坐以待毙”。1978年秋,公社领导以照顾干部家属为由,她去社办企业公社的服装厂上班了,每个月可以挣六七十元,一年就能顶上生产队两三年的收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心花怒放,苦累全都抛在了脑后。
我们家离公社25里,她要起大早贪大黑地上下班。风和日丽还可以,顶风冒雪就苦不堪言了。每一天到家后都是一身汗水,但为了挣钱,总比死了猪流泪水要开心,也总比在生产队一年到头只能领回口粮和柴草要好。
服装厂的活计很累,赶上服装急需出厂更要打夜班赶任务,一个星期得有两三天熬夜。那时就不能回家了,只好住在厂子里,十几个人挤在5米长的土炕上,或者到附近的工友家里过那后半夜。这样,没家里的事和孩子就得有我照看了,天各一方,公私不能两全。有时候我也不能回家,下乡蹲点在村上,家基本就唱“空城计”了,扔下3个孩子吃得如何、睡得怎样,你就可想而知了。
1981年,服装厂在“大家拿,拿大家”的人祸中寿终正寝了,她也解除了奔波的劳苦,疲惫之躯还未来得及休整,忧虑之心又沉重了。因为家庭收入的逆转之势就迫在眉睫。就这么一项“额外的收入”,现在又“绝源”了,相当于塞翁失马,但不知道是福是祸……
2 我的一家(夜行百里)(6)
2我的一家(夜行百里)(6)
服装厂倒闭了,欠下一大堆工人的工资,就以成衣按市场零售价顶替,不管你什么适用不适用的。工人只好手拿一大堆服装到集市上去销售,成了服装厂尽心尽力的义务销售员。我家得到的是10来条清一色的蓝色裤子,没有一条适合家里人穿用的,卖又卖不出去,只得将就穿了。父母、我们和兄弟妹妹出出进进全是一个颜色一种制式,犹如某行业的行服了。自己都觉得好笑,还得向不知情的人做个解释,否则就有偷盗之嫌。
没下岗前,她在服装厂负责质量检查和组织生产,队服装生产和管理及工艺流程谙熟,工作上也很投入。现在突然间刹车,有点茫然失措无所事事,更觉得无路可走,整天呆在家里忧心忡忡。
那一天,忽然有一家私营服装厂的老板登门来聘请她做厂长,塞翁失马后果然有了意外的福分。
老板是邻村的,我们认识,他姓宋名佐英,是解放前这里名绅宋钦侯的孙子,排位老三,人称宋老三。
宋氏服装厂鼎盛之际有几十号人从业,乡内外很有些名气。由于缺乏管理人员,效益一直不是很好。公社的服装厂一解体,倒是成全了他和她,就近的技术工人也纷纷投到他的麾下,宋老三的企业正蓄势待发。
她重操旧业,负责企业的生产和产品质量。宋老三出手大方,给她每个月150元的工资,是原来企业的一倍。
宋老三大有其祖父的遗风。他手里有了钱,不思企业的管理与发展,整天和一帮食客泡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猜拳行令,以示仗义,好像自己就是孟尝君。
宋老三最大的特点除了嗜酒,就是嗜,都如命。他看了很多的,古今中外无所不及,他看就像小孩看连环画那样入迷,你抢都抢不下来。有时候他怕别人打扰他看,竟然爬上房顶看,一看就是半天,不许别人打扰他。等他看饿了下得房来时,所有生产上的事已经耽搁多时了。该他表态的事,你找不到他;去沈阳本该一天办好的事,他三天也办不完。酒喝足了才想去办事,头又涨腿又软。就这样,大好的时光和机会白白地流失,一次次地一闪而过。不到二年,好端端的企业被他自己泡黄了。欠下工人的工资很少有人去向他讨要,要不来还得惹一肚子的气,只好自认倒霉。
宋老三总算在破产之后给大儿子办完了婚事,老两口子领着女儿和小儿子背井离乡去了新城子区居住。所以这样,一来可以躲债,二也是为一家人谋个生路。这会他倒是勤快了,起早贪黑地卖起了血豆腐,无奈浪子回头为时晚矣。不久,他得了重病不治身亡客死他乡。听到他的噩耗后,我和孩子的妈妈去看望抚慰他的遗孀。她泣不成声,后悔当初没有听我的劝告。
当初,宋老三把生产和质量管理交给了孩子的妈妈,而销售和财务已对外联络交给了一个下乡的知识青年。这个人心计甚多,又身在曹营心在汉。一来二去,所有的企业机密,全都被她了如指掌并为己所用。此时的宋老三成了一具枯死的躯壳,她却借机壮大了自己,进而取而代之。也就是说,这个企业没有死去,而是换了一个姓名,依然走宋老三原来疏通好了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