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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的老师 1 挨校长打的老师(活该挨打)第二章我的老师1挨校长打的老师(活该挨打)

从1970年9月1日到1976年8月1日,我有幸当了几近6年的民办教师。40来年过去了,好多人还叫我李老师,尤其是我曾经教过的学生们。

别人叫我老师,那是一种尊敬与人称符号的混合。我的学生叫我老师,那是师生情感的隆重闪回与重温。

记得那时是隆冬时节,早上我刚刚起身就听见有人喊“李老师”。等我打开房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他嗔怪地说:“李老师,你怎么连一块豆腐都舍不得吃啊?我在你门口喊老长时间了!”我很尴尬,他并不在意,直奔屋里来。

是的,那咱我已经在公社上班了,我们是非农业户,我家没有大豆换豆腐,也舍不得花钱买豆腐吃,我的月工资只有35元,要养活5口人,供三个孩子念……这些他怎么会不知道的。

老婆不认识他,他是我的学生王作东,卖豆腐的。进了屋,他不由分说就把厨房的一个大盆拿走了。他给我捡了满满一盆的豆腐,往厨房里一放,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我禁不住这个感人情结的冲击,像卤水一样苦涩的眼泪冲破了我的克制,流进了我的嘴角,咽下去却是永久的甘甜。

在二道房学校念初中的时候,王作东很个性,甚至有些另类。他和许多同学、老师的关系不是那么融洽。经过我的家访,才知道他的父母都有病,常年不能下地干活。他要做繁重的家务,很少有时间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就被认为他很孤僻。我对他的家境有了了解,并耐心地做好了同学们的思想工作,他们他渐渐地和他“合群”了,还当上了班级的劳动委员。

那次家访,他哭了,他说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亲近、体贴……

他哭的时候我很心酸,同病相怜吧。

我念了12年的,算起来教过我的老师一共有30多名,其中班主任就有14名。回想起来,能像我对待王作东那样对待我的老师,可说是“麟毛风角”了。难道是我生来就讨人嫌吗?直到如今我也在问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1952年我8岁了。初秋开学的那天,是我自己和堡子里的孩子,一起去月牙河初小上学的。“初小”,就是没有五六年级的学校,“完小”就是完全小学,一到六年级都有的学校。月牙河是离家最近的一所学校了,所以我就在那上学了。

月牙河学校校舍很是简陋,算办公室在内只有三间草房。我们一年级的教室只有一间房,却要有三个班级的学生在同一个教室里上课,叫做“复式班”。

那时的学生很多,解放前没机会上学的都赶到了一起,所以一年级最大的学生比我大四五岁。我年龄小,个子矮,自然坐在前排上课,离老师很近。老师讲课不时地把唾沫星子喷到我的脸上,我没有办法躲开,地方太狭窄了。一条一米多一点的长条窄木凳,挤着四个圆头圆脑的家伙,挤得你有屁都放不出来。我常常是半个屁股坐在那上面,一不留神就闹个“屁墩”,引起一阵哄堂大笑来。若是上音乐课,好几十张嘴能把房盖震下来。这样的教学环境,教学的质量就可想而知了。

别看这样,孩子们缺席逃学的很少,几乎一个都没有。图啥?除了热热闹闹的,就是热气腾腾。即使斗大的字一年下来认识百八十个的,家长孩子都皆大欢喜,那是文化,从来没有过的文化。

开始教我们的老师姓李,年轻的,没几天就被这“乱哄哄”的课堂气走了。新来的班主任姓傅,叫傅良己,年龄像我的父亲。他红脸膛,个头不是很高,却很有耐性子。

傅老师第一堂课上的是语文,一进教室自己先整理一下衣帽,并不紧不慢地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手举过肩膀,要写字却没写,也没有说话。学生觉得挺怪,一下子就静了下来。然后,他轻声地问了一句:“谁会写缝衣服的‘缝’字?”显然他在问“高年级”。见没有人回答,傅老师又追问一句:

“谁会写,就举手!”

教室里还是鸦雀无声。我回头回脑看没人举手的动作,被傅老师看见了,他对我说“你会你就上来写”。

高年级学的字我会写吗?当然了。别忘了我们是“复式班”教学,老师轮流给各个年级的学生讲课。老师不乱讲,学生可以“乱听”,所以我会写那个“缝”字,就去黑板上写了。写完,傅老师用很大的声音说了一个“好!”接着,他又一字一板道:“这么小的一年级才来几天,人家都会写,你们3年级的怎么就不会?”

教室里更肃静了,许多同学都在瞅我,我心里直扑腾,那时我还不会写“骄傲”与“自豪”那些词汇,但体验得到其中的滋味。

从那天起,班级的秩序“唰!”地好了起来,傅老师也“嗖!”地高大起来。

其实,50多学生至少也得有几个会写“缝”字的,也许是傅老师的师道尊严把他们吓回去了吧。

在以后的学生时代里,我从来没有忘记傅老师对我的表扬,时时在鼓励我上进。可是,有谁会想到,这样的老师竟然被校长打了?

不到半年的时间,傅老师突然被调走了,去了李家窝棚学校。

那是一天的早上,学校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装着一些行李本什么的。另两位老师正和傅老师说着话,就叫告别吧,那时我不懂,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站在一旁看。

不知什么时候,好多大一点的学生围了过来。他们每个人都拿出一盒烟来,塞给傅老师,有的挤不过来干脆扔到车上。我清楚地记得,那些烟有“握手牌”的、“大前门”、“哈德门”,在车上堆了一堆。

在当时,一块豆腐二百元(即现在的2分钱),一盒“握手牌”是一千二百元(即现在的一角二分钱)刚解放,农村的农民家家都没有钱,吃块豆腐就是过年过节了。

看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傅老师哭了,声音很大,学生们也跟着哭。傅老师逐个给他们擦眼泪,自己却止不住。

送傅老师的马车走远了,满院子的学生和家长还在眺望,期待他还会回来。

他没有回来,两年后他又调走了,和我父亲一同去了回回营学校,离家30多华里。于是,我也有机会打听傅老师的一些情况,我大了,知道去关心别人,尤其是我崇拜的傅老师。

父亲说他们相处得很好,何况还是亲戚呢。那时我才知道,傅老师和父亲都是姥姥家族的门婿。

在回回营学校,他们每天都是自己做饭,切菜用的是一把日本军官的指挥军刀,很锋利,我见过。当时走夜路,在农村时而会遇到狼,常常带在父亲的身边以防不测。然而,正是这把日本的军刀,“文革”期间把我的心再次戳伤。我不明白的是,军国主义为什么和我画上了等号!那是后话。

又过了十几年,等我当了老师,我们师生同属于一个学校的教员了,都得听另一个姓傅的校长的指挥。

傅校长,本地人,共产党员,是从本县兴隆店中心小学调回来的。他和傅良己老师是同宗同族的哥们儿,但有点冰火不同炉。傅校长很那个,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是他的强项。即使上边没有什么新的精神可以执行,他都能把他的特长发挥得十分完美。

一次,一个姓刘的初一学生,与一个姓董的女生发生了口角。不知道她是那句话说错了,或是被人理解错了,傅校长就说姓刘的学生打击的不是“董”,说她矛头指的是“黄帅”,就要布置批斗会。

那时的黄帅也是响当当的“反潮流”标本,她无辜,被四人帮利用了,成了炮打臭老九的先锋。刘与董的事闹得很凶,后来在家长的强烈干预下,和老师沉默地抵触下只好作罢。至此,傅校长威信扫地,威严丧尽。

罢是做了,憋在肚子里的气不出是不行的。活该傅老师倒霉,这股恶气喷了他一身一脸,落个人不人鬼不鬼的。

刘与董事件过后的一天下午,傅校长指令几个老师给玉米脱粒,我是其中的一个,这样的事是少不了我的。我们一直干到日落还没有收工,已经是饥肠辘辘汗渍斑斑了。傅老师见我们连累带饿,就去宿舍给我们找些吃的。

宿舍也是食堂,平时不做饭,也没有老师在那吃饭,只是到了晚上烧烧炕,免得值宿的老师睡在凉炕上。

因陋就简吧,傅老师拿了些玉米粒就给我们蹲在灶坑那烧,不想被原本是来监工的傅校长逮个正着。不由分说,傅校长上去就是一脚,傅老师被踢个“仰巴叉”,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宿舍离我们干活的地方很近,听到连打带骂的动静有点不对劲,就一起涌了进来。傅校长并不为此住手,又是一脚上去,还恶狠狠叫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傅老师没动声色,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傅校长,眼睛里喷着火。我扶起了他,安慰了几句。其他人没有吱声,活没有干完,一个个愤然离开了学校。

此地无声胜有声。“成何体统!”,是大家的呐喊,让傅校长喊出来了。

傅老师是有点不成体统,私自动用学校的玉米,饱我们几个人的私囊。那么,一位表面斯文,一位堂堂的校长对同志大打出手,污言秽语地辱骂就“成何体统”吗?

附近生产队的社员也听说了这件事,好像很有同感,在生产队烧玉米豆子叫队长看见,一般来说是绝对不行的。但多数队长对此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更没有一个动粗的。所以大家议论,还是傅校长坚持原则。当然,也有认为他该打的,那是个别的队长。我也觉得傅老师该打,不过,他该打的理由只有我、傅老师、傅校长知道。

五七年反右斗争的时候,傅老师因为说了实话,被定为“中右”。“中右”不被免职,但得接受斗争,得写悔过自新的材料,得让你重新做人,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与监督。“中右”不是右派份子,更不是革命派,你要时时提防着,随时都有被专政的可能。换句话说,傅校长打你是轻的,给你带个帽子那可就悲惨了,你就偷着乐吧,你还敢反抗?

2 乌鸦颜色的老师(颠沛流离) (1)

2乌鸦颜色的老师(颠沛流离)(1)

1944年是农历甲申年,九月初九是我的生日。4年后,我能很清晰地记忆一些事情了,那是公元1948年秋末冬初的一个早晨。

日头刚刚出来,母亲就拉着我来到街上。

街上的行人似乎有些匆忙,相互间交头接耳,戚戚喳喳地说着话。那时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看懂了他们的表情——神秘兮兮的,难掩一种兴奋的神色。

母亲自然明白我在疑惑什么,也许这就是她领我出来让我明白明白的目的吧。母亲弯下身来,一遍又一边地告诉我“解——放——了——你懂吗?”究竟什么叫“解放”我说不清楚,只觉得那天大人们的神情很异常,于是我就记住了“解放”这两个字,第一个记忆中的新词儿。

那天,还有一个很深刻的印象,就是街上车辙的痕迹很多很乱,到处都是,母亲特意让我留意看的。很显然,母亲对那些车辙很感兴趣。听大人们的议论,说那车辙是八路军朝新民方向走时留下的。

后来我大了,知道1948年10月29日是新民的解放日。在新民的地图上,我的家乡董家窝棚位于新民的最东北,东与新城子区相邻,北和法库县隔辽河对望。由此看来,我断定家乡要比新民早解放至少几天吧,现在已无人记起。

在那前前后后的日子里,我几乎见不到父亲的身影。白天,他在农民会那管些分田分地的帐目,晚上要去学校教青年男女们唱歌,那时的学校还没有学生。不久,学校正式开课了,有了学生,父亲就是那个学校的第一任老师了,也是唯一的一个老师。从此,他一干就是几十年,直到离休。

父亲和我认识的许多老师一样,历史上有许多“污点”,都披着一身乌鸦的外衣——乌鸦颜色的老师。

父亲当过伪满国兵、伪警察、清剿队队员,黑色的履历,难以洗清啊。要不是在土改时父亲“干过革命”,我家的成份肯定是富农以上,母亲告诉过我,我信。

新中国刚刚成立,人才缺。这些所谓的人才,100%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他们的出身大都是地主富农的家庭,真正的贫下中农,怎么能念得起?在解放前,贫下中农之中,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识文断字的人才,但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贫下中农,而是土改前家境衰败了,破产了,土改的时候就被定为了贫下中农了。这些文化人,才是社会大变革的宠儿,就像傅校长,他们在以后的各个阶段的政治风暴和动荡中,有着十分保险的不受任何冲击的护身符。反过来,他们又可以按照特定的模式与方式,随心所欲地出击他们以为得计的目标与猎物,而屡屡得手且扶摇直上。这种印记,深深地扎在他自己和他人记忆的档案里。

人类时间的指针已经定格在90年代了,傅校长依然在上演他的拿手好戏,令世人嗤之以鼻。

他早已退休了,早已搬离家乡这块生他养他的沃土,但他又杀回马枪,让家乡人受伤。他说他养鸡没有饲料,就来到了西房号学校,拉走了那么多的玉米,没留下一分钱,只留下“嘿嘿”一笑,黑着脸走了。几十年了,他掠夺的本性还没有泯灭,可见他的心该有多么的黑,然而却披着一袭红色的外衣。别的老师黑在外表,他却黑在心里,不一样的黑。

傅良己老师从月牙河转走后不久,由于新民农村行政区划的重新组合,我们堡子的孩子都去了团山子完小读了。新的学校洋味十足,学校有洋鼓洋号,有篮球架,讲台,给学生们耳目一新的视觉。

团山子完小学生很多,老师更多,从此我们告别了复式班。值得至今还怀念的,是每周一学校都要举行升旗仪式。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五星红旗,第一次听到国歌。记得升旗的时候,学生唱国歌的声音特别小,都不敢张嘴,在嗓子眼里唱。谁的声音大了,谁就会被大家回头回脑地看,很是不好意思。也许是那时候的孩子没见过什么,害羞吧。和国歌同时会唱的歌,就是“五星红旗迎风飘扬……”我想,以她作为国歌更适合我,我常在心中吟唱她,激起我向往美好的涟漪。

到了新的学校,我被分配到一年乙班。那时学校班级的排列顺序沿用了解放前的制式,也许是那个学校曹校长的习惯势力使然吧。1957年他被定为右派,这顶帽子一直戴到坟墓里。平反昭雪的时候,是他自己不愿意“摘帽”的,也不打算要很是丰厚的“经济补偿”,是他固执还是什么的,我不得而知。

新的班主任老师,令我们这些新同学很是惊——怎么会是一位女老师啊!那时我认识和接触过的成年女性,没有一个是有文化的,能认识自己的名字就不简单了,能写出来自己名字的几乎是麟毛风角了。

这位女老师姓姚,叫姚静芝(谐音),20上下岁,人称“姚大姑娘”。姚老师很白皙,活泼,爱笑。她笑的时候,笑容与笑声总是同时出台。她爱唱,即使是语文课,她也总能找到“借口”唱上几句,让同学们提提精神。她讲课的时候,没有谁淘气做小动作,生怕错过姚老师的一颦一笑,一歌一曲。她也爱跳,常和我们站成一圈一起跳舞,只是我们怎么学也没有她跳得那么灵巧。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山林里头有个英勇的鄂伦春……”的民歌,就是姚老师教会我们的,至今唱来都会让我陶醉于当时的情景中去。是那支歌把我们带进无限的幸福与憧憬中,也把我的童年染上斑斓的色彩。

姚老师很爱说话,课下常和我们聊天,班后也常到学生家里和家长拉家常,那就是家访啦。放学的时候,她总是挂着笑容,和我们“再会”。恋恋不舍的师生情怀,至今依旧让我恋恋不舍地回忆。

我一直不知道姚老师叫什么名字,直到1958年上了初中,我熟悉了我班的同学饶静杰,才知道他的姐姐我的老师叫饶静芝。

在团山子学校一年级的暑假前,我意外地受伤了。后脑顶被石头磕出了血,几乎要露出了骨头,我提前离开了学校回家养治,至今还有豆粒大的伤疤不长头发。

暑假过后,我上2年级开学的那天,不见饶老师了。听人说,饶老师结婚了,嫁到很远的黑龙江去了,仍然当老师。没有了饶老师,我们都很失意,好多女生还哭了呢。她走之前也没和我们说一声“再会”。“再会”,是饶老师教会我们的,起初我不懂什么叫“再会”,回家问母亲才明白。母亲说:“饶老师真好!”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饶老师。1960年,从她妹妹那里得知,那时的饶老师很惨。

饶老师和我同乡,她父亲是地主份子。1960年的“粮食运动”,姚父被怀疑私藏粮食,遭到无情的斗争。

“粮食运动”就是深挖粮源,不许各家各户有粮食,都得到集体的食堂吃饭。食堂根本吃不饱,家里又没有可吃的,人们怨声载道,又敢怒不敢言,上边就拿“四类份子”开刀,敲山震虎,压制群众的不满情绪。一时间,人人自危,鸡犬不宁。

饶父更是诚惶诚恐,趁对他看守不备,就在月黑风高的时候去了黑龙江饶老师那躲避风声。

饶父在逃,证明他“罪恶深重”,公社、大队分兵几路去搜捕。至此,饶老师受到了株连。因为她“染黑”,学校停止了她的工作,被遣送到附近的农场劳动改造。

那时的她还会有悦耳的歌声和轻盈的舞步吗?我听到的是丧钟在低鸣。

进了农场,饶老师不幸患上了阑尾炎。对于这号人,同情心是无力的,同情只能在心中为善良人默默地祈祷。饶老师的病情一天一天地拖延,等到病入膏肓了,农场怕处理死尸太麻烦,才把饶老师送进医院。

也算大难不死,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年月,饶老师经过两个多月的生死挣扎,捡回了一条性命。

听了饶老师的处境,我的心像揪的一样疼痛,不知道为什么好人总是这般的坎坷与凄苦。此时此刻,我彻底地相信,小说中那些悲惨的故事没有一笔一划是杜撰出来的了。

以后关于饶老师的情况我一无所知,直至今日。

饶父总算被折腾够了,以“有待详查”为“炸弹”扔给他草草地收场。“炸弹”就是威胁、恐吓,让你老实点。

饶父真的中弹了,他成了惊弓之鸟,吓破了胆。回到家里没有几天,就携家带眷当了“盲流”。饶静杰也随饶父走了,中断了我了解饶老师的通道。

在饶老师教我的一年中,记得她没给我们留过任何作业,回到家里我也不看什么,但我考试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到了3年级,我的各科学习出现了逆转,在班级里排不上号了。

3年级时我转学了,到父亲任教的新安堡小学念。这,就是逆转的前奏,因为又摊上一位“黑老师”。

新的班主任姓马,马国忠。马老师中上等的个子,肤色很黑,满面的落腮胡子,就像水浒里手持板斧的李逵,或者是长坂坡的张飞再世。更令人生畏的是,他的脸更“黑”。

那咱,我家不住在原来的孟家窝棚了,搬到了离学校2华里的那家窝棚,父亲上下班方便,和马老师住在一个屯。

马老师天生的一脸严肃,我从来没见他笑过。在给学生朗读课文的时候,一只手习惯插在裤兜里。他不大理我们,只要是“理”,就把我们修理得服服帖帖的。来到这之前,父亲就警告我,说马老师厉害着呢,你要规矩点,不能像过去那么随便了。

是的,没来到这之前,父亲不常在家,我有点放荡无忌的毛病,母亲和奶奶不大管我,我就贪玩。是的,我是得规矩点了,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要尽量适应,就得小心翼翼。

有一次,马老师把“近况”两个字写在黑板上,回头就问我们什么叫“近况”?我见同学们没有举手,我就要回答这个别人不会的问题。我说“近况”就是近来的情况。本以为老师应该表扬我,想不到马老师反问了我一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答不上来,因为这是新课文里的新词汇,老师头一回念给我们的,我是根据上下文的内容猜测出来的。马老师很不高兴,在黑板上蹾折了粉笔,用眼睛嗔怪我多嘴。那时我想,既然你问我们了,为什么又不让回答啊,难道你叫我们一齐说“不——知——道——”吗?

姜子牙卖面遇大风,运气要是不佳喝水也塞牙,倒霉的事就成串地来。

第三天,马老师又像往常一样念课文。不过,这次腾出拿课本的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去翻放在讲桌上的,口中念道:“中国比欧洲还要大……”

念完了课文,马老师问大家听好了没有?同学们有了上次我的教训,齐声答道:“听——好——了——”

说实话,我真的不明白“欧洲”是什么东西?他怎么能和“中国”相比较啊!课后,我去了办公室找马老师问个明白。

他不正面回答我,只顾一边叭嗒叭嗒地吸烟,一边豹眼圆睁:“就你没听明白,回去想想吧!”

回到教室的路上我也没想出来,就问“听好了”喊声最大的那个同学。结果,和他一样,没有一个同学能答得上来。直到上了小学5年级,我才知道“自己”的无知。

现在,许多人都说那时的老师比现在的老师有水平,我就极力地反对。我认为,现在老师水平的绝对值,不知要高出那时老师的多少倍!只是现在老师的水平和学生家长的水平,差距越来越小了,要求越来越高了罢了,其实,有很多人的水平远远高于老师。再有就是,那时的学生没有一本课外可以阅读,几乎是生活在没有文字的社会里,自然孤陋寡闻。

1960年冬,我念初三了。这是一个严寒饥饿的冬天。大概是全国的农村都实行了“食堂化”了。食堂给每个人的“定量”,实实在在地把每个人“定”在挨饿的数量上。母亲为了给弟弟妹妹们多吃上一口饭,在大家的劝说下,也和别人往回带几把玉米粒。谁知道头一回就让队长给发现了,别人会装,母亲不会。(此节未完,请待续作者注)

2 乌鸦颜色的老师(一家三姓) (2)

2乌鸦颜色的老师(一家三姓)(2)

这可是违犯粮食政策的严重“罪行”啊!得到的惩罚是:取消一个星期的食堂伙食供应。惨了,一家人靠吃什么活着?只有野菜充饥啦。

事发的时候,父亲早就调到很远的学校了。听说之后,他当即决定搬离那家窝棚,到离那里以北6华里的二道房定居,免得再出什么不愉快的麻烦来,因为“告发”母亲的正是我们的房东。

在姓郭的房东那住,我们是“二进宫”了。1957年晚秋时节,我家搬出了那家窝棚,搬到离那20多里路的郭家沤麻坑,父亲调到那里教半年多了。1960年春又搬了回来,还是住在老房东那。

我们去的二道房,严格说叫“大桥”,北面紧靠沈北大堤,东为沈法公路,西临现在的二道房村,与其接壤。我们要去的地方属于德盛堡村。

可惜“德盛堡”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了,如今竟然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村名就是这三个字。我第二代身份证上显示的都是“德胜堡”!很多人干脆称“德盛堡”为“得胜堡”,这么叫,也这么写,遗憾了!要晓得,这里还有一个故事呢,下文再说吧。

搬家的时候正赶上我放寒假,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这次搬家竟是搬进了马老师的家!

马老师同父亲是老同志了,早年就十分熟悉。马老师在父亲从新安堡学校调出来后,转到二道房学校教,家也从那家窝铺搬到了大桥。那时候没有自行车可骑,老师们自好人走家搬,四处游荡,居无定所。

搬家那天已经是中午时分了,马老师没有在家里,是父亲和马老师的夫人商量好的。等马老师回来,父亲又上班走了。

马老师莫名其妙地撞上了我们一家7口,浑身上下没有舒服的地方,整个脸都是埋怨与怒气。他冲着马师娘喊:“你怎么乱当家,两家人住一个屋,怎么过日子?”

是的,那是两间很狭窄的土草房,房主姓刘,受不了饥饿跑到黑龙江找饭吃去了,马老师就在那暂时蜗居,用不着花房租。

马老师吵吵嚷嚷,气得他浑身直哆嗦,看来一时半会不会停止下来。他这样对待我么一家人,就是“逼寡妇出门”。母亲和我插不上话,也没有话可说。奶奶一个劲地赔不是:“马老师,你别着急,我们搬家也很急,在这也就住个三天两宿的,会搬走的。”

马老师没有什么反应,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呼呼地喘气……

果然,我们一家只在那住了两宿,也让马老师委屈了两宿,就搬走了,搬到后街的李老奶奶那。

李奶奶的年龄比奶奶稍大些,可看上去要比奶奶老多了。老人家满脸的皱纹,尖下颚,两腮也凹了下去,使得脸更加消瘦。她是个很热心的人,说话也是快言快语的,我们去了,像是欢迎久别的家人。所以,那屋子虽然很窄小的,倒让我们一家人心里感到宽敞得很。

这两间土草房和马老师住的那个大小差不多,但却住了三家人。我们没去时李奶奶自己住里屋的南炕,北炕住着老孙家四口,一个大婶领着一儿两女。孙大叔不在家,跑“盲流”去了,说是在黑龙江。

现在,一铺不是很大的南炕,怎么能住得下李奶奶和我们两家人啊。没有办法,我的妹妹们就去孙婶那挤。算起来,这个不足14平米的里屋,一共住了12口人,整天都像笼屉里的饺子一样,一个紧挨着一个,翻个身都很难。

李奶奶一个人生活,在那年月比人口多的人家好维持。在兄弟妹妹的心里,李奶奶吃的饭菜就是过年,令他们垂涎。李奶奶吃饭的时候,他们的眼睛就掉在人家的饭碗里了。所以,每到李奶奶吃饭的时候,妈妈或是奶奶就令他们到外面走走,尽管那时的天气已经滴水成冰了。

春节快要到了,孙大叔也从黑龙江赶了回来,那屋子就变得越发的狭小了。那时父亲也放假了,三个没有老爷们儿的家庭,刹那间让女人和孩子们感到有了依靠,家也有了难得的笑声。

说起孙家来,我们还是实实在在的亲戚呢。孙大叔的亲堂姑姑,是我爷爷的第3房妻子,孙大叔叫我父亲为八哥,他们早就熟识。

李奶奶有父亲和孙大叔这两个侄子对她的尊敬,她快活多了,不再那么思念她的儿子了,尤其是逢年过节。

李奶奶出身贫苦,有一个比父亲小几岁的儿子和一个早就出嫁的女儿。儿子30多了也没有成家,家贫啊。听说他和一个有夫之妇的女人好上了,因此而触犯了“法律”,在监狱服刑好几年了。要是放在现在,这又算得了什么啊?据说那时因为他没有什么靠山,他又是个小干部,工作上很“左”,得罪了人,被人“鼓捣”进去了。李奶奶就盼着他出来,总在嘴里叨念着,掐着指头过日子。

我们三家在一起相处得很和谐,年也显得有几分热闹,就算是苦中作乐吧。记得过年的时候,父亲还贴了一副对联,他自己写的,我只记得下联,叫做“三家两性和”。

过完年我就开学了,初中最后一个学期。那个学期我不回家,一是离家很远,25华里没有车辆,靠徒步得走两个半小时。二是我野心勃勃,很想深造念大,就得寒窗苦读。三是回到家里也很不方便,天热人多……

当我再次从学校回家时,我毕业了,在家耐心地等待升学考试的消息。

一天傍晚,教我们代数的马文庆老师找到了我家,是来给我送“新民高中录取通知”的,他说全校近350名毕业生只考上23名。马老师住在我们的后街,他比父亲大许多,德高望重。

接过录取通知,我好欣喜,好多人都围拢过来看,说还是人家当老师的孩子聪明,有出息。送走了马老师,我第一次舒心地坐在炕上,细看那录取通知,体味着那个小屋是我的一块福地,遐想无限。

在团山子小学,我就认识了马文庆老师,他教高年级的学生,很多老师都崇拜他。马老师属于少言寡语那类的,特稳重深沉,举手投足都像有格尺在规范着他似的,俨然一副长者学者的派头。解放前,他是吉林某地的税务官,解放后就回到老家当了老师。我上初中的时候,马老师就教我们代数和几何。他很喜欢我,因为别人不会的问题,我准能让马老师得到满意的答案。公开教学的时候,我是他提问最多的学生,有时候我们师生就是说双簧的搭档,他是我最喜欢的老师。在二道房学校,我们同朝称臣,那是后话,我不能不说。

从打搬出马老师家,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转眼到了“文化大革命”,不幸的是马国忠老师被造反派定为“国民党特务”。没有什么理由,就因为他的父亲是国民党员,这顶帽子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再后来,造反派让我父亲出一份证实材料,来证实他不是国民党的特务。可笑的是,还没等马老师涉足“特务”的行列,我父亲早就被发配到“走资派”的队伍里去了。让“敌人”来证实“敌人”无罪,这逻辑实在是滑稽。不想,父亲的证实竟然在不久后生效了,马老师获得了新生。

经过一番战天斗地洗心革面的虚惊,马老师像换了人间。无论他为人处世还是为人师表,都大为改观。如此说来,这是不是“文化大革命”还有改天换地重新做人的功能啊?

古时候有一支军队叫“乌鸦军”,以着黑衣而得名。我戏称我早年的老师为乌鸦老师,本意也不是穿黑衣、存黑心,而是他们都是“黑五类”、“黑七类”之老师。黑色本该能掩盖一切的,可又偏偏因为黑色很醒目,被人瞩目,结果暴露无余,欲盖弥彰。那么,“红老师”的命运又是如何呢?

3 红里透紫的老师 (情感压抑) (1)

3红里透紫的老师(情感压抑)(1)

父亲从解放前工作伊始到他离休,先后共调转了9次。于是,我也成了“走马灯”似的学生,小学6年间,我到过四个小学校读。

1957年深秋,我来到最后一所小学——郭家沤麻坑小学,后称“郭家小学”。那时我是6年级的学生,也是这个学校最高的年级了,这个学校成立得晚,第一次有6年级的大学生。

第二年,也就是1958年,在如火如荼的大跃进年代,郭家沤麻坑小学有了第一届毕业生。父亲是当时学校的“负责教师”,那咱这个学校没有校长、主任。“负责教师”是个“准校长”,学校的一切工作都由他来领导。也许那时候正是父亲最辉煌最上进的时期吧,那时他34岁,他怎么会想干点辉煌的事业,接受上级对他的器中与考验啊。

有一天,父亲对我郑重地说:“你可得考上初中啊……”

他往下欲言又止,仅仅是这么半句话,那也是父亲有生以来和我最重要的惟一一次谈心了,以前从来没有过。他和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给我打点酒去。”他高兴了就要喝酒,我就拿起酒壶而不是酒瓶子,按钱数到商店买二两散酒,回来一分不剩,他也一喝而光。那时候喝酒的人太少了,谁有钱买酒喝?逢年过节一般人家都不会买酒,喝酒是叫人家笑话的,说你不会过日子。父亲喝酒和别人不一样,人家会说,“还是人家‘李校长’,比不了啊”。话语中,充满了艳羡。

从那次谈话中可见,父亲对第一届毕业生给予很大的希望,对我更是,这也是他想证明自己领导能力、水平最关键的时刻。我懂得,他更不想让别人说“‘校长’的孩子都没考上,只会喝酒……”

大跃进的年代,什么都大跃进,就像被酒精刺激了的人,不想说的话脱口而出,不想做的事一夜之间就成了事实。于是乎,教育也大跃进了,新民六中的招生,也从前两年的每年只招收两个班级,变为招收四个班级,翻了一番。在以往,每个学校只能考上几名中学生,有的学校干脆一个都考不上。现在希望大大的有了,各个小学也要来个大跃进,跃进这个龙门。

到了郭家沤麻坑小学,那年冬天老师没有放假,都到县里参加整风反右斗争去了。快过年的时候了,父亲他们才回来,我才得知教我们的张老师被定为右派份子。张老师开学就掏厕所,接受改造,后来干脆解职回家到农业合作社(就是后来的生产队)劳动改造。

新学期开始,唐老师一直教我们到毕业。他的口碑很好,很快就成了红极一时的新闻人物,他也来个教学成果的大跃进。

唐老师叫唐国仁,是师范学校新毕业的老师,家在义县。唐老师个头不高,白脸膛,很敦实,说话有时候略显语塞,但“磕巴”得不是那么严重。他爱笑,笑的时候很少出声,最多“嘿嘿”两下就结束了。别看他有那么一点点口吃,但吹拉弹唱不碍一点事,同学们都非常喜欢他那一手。和马国忠老师比,唐老师不仅多才多艺,教学上更是胜他一筹。他是科班出身,就是比穞生的强许多,学生和家长都这么评论他,他不负众望。

我是从小学4年级开始写作文的,马老师第一次布置给我们的。他先向我们讲了一个故事,然后就要我们照猫画虎去完成。大家画来画去,画得非猫非虎,反类其犬了。我不爱上语文课,讨厌老师讲课文那一贯的模式,什么时代背景,什么中心思想……八股得很,更不愿意死记硬背,但有的课文我还是记得很清晰。

这是1958年春天的故事。唐老师给我们讲“田寡妇看瓜”,那过程、那方法我记忆犹新。

开篇时他没有讲课文,而是讲了农村一些大家都很熟识的故事,好像根本没有进入“正题”。在这之后,唐老师给我们留了一个作文题,叫做“深夜的故事”。

1958年初春,在春寒料峭中,大跃进的热潮滚滚而来,新民县动员了十来万民工挥锹动镐兴修马虎山水库。那时新民县的总人口大概不到40万。这么多人参与大跃进,可谓“上至九十九,下至刚回走”,全民动员了。所以,别看郭家沤麻坑村子很大,但每个家里都住满了民工,连屋地都睡着横七竖八的人。

马虎山水库座落在辽河与现在的101国道交汇处,那里就是沈阳通往彰武、阜新的马虎山辽河大桥。桥的西面是乌尔汗山,东面是马虎山。这两座山,比羊草沟那座山还矮大半截,但却有山的名字,所以就依山修建拦河坝,石头和土混合的大坝,没有钢筋水泥。大坝合拢,再把水憋到水库里。

马虎山水库就在这桥的东面,当时没有桥。整个库区有40平方公里,设计蓄水深度平均也就3米吧。如此“浅薄”的水库,实在令人忍俊不禁,贻笑大方。

不久,我们学校五年级以上的小学生,也气宇轩昂地加入了马虎山水库的劳动中来。方圆二十几里学校的学生也来参加修水库,很多学校的学生都住宿在郭家沤麻坑这个村子里。一时间,水库工地的人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这口热锅上急急忙忙地爬来爬去。

“白天大干,晚上夜战”,我写了一首诗,还被工地的指挥部播放了,其中有一句是“天上星星闪,地上灯万盏”,说的就是夜战的景象。

到了吃午夜饭的时候,唐老师每天都派几个人轮流看守工地上的工具,我们就成了“看瓜的田寡妇”。

没有多长时间,“学生民工”撤离了水库,因为有人嫌我们是“光吃饭不干活”的人。你想,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挑起一根扁担和两只土筐就不错了,还能挑土吗?我们只好两个人抬一个土筐,摇摇晃晃,等抬到堤上所剩无几。

回到学校,唐老师继续讲课,我们就开始写那篇作文。经过一周的一一批改,唐老师拿出了一篇范文,那就是“田寡妇看瓜”。

那时候我们都“很傻”,没有预习课文的习惯,所以对“田寡妇看瓜”事先并不了解。然而,这一课虽然前前后后讲了近一个星期,但我们的收获却非常大,懂得了写作知识和技巧,对作文不那么望而生畏了。升学考试作文的题目就是“记一次劳动”,全班同学都写得很好,因为这题目似曾相识。

唐老师知道,升学考试对于学校、学生是多么的重要。那年还没有开学,唐老师就在元宵节前回到了学校。

1957年底到1958年初的冬季里,雪下得很大,到处都是比人还高的雪峰雪岭,办公室和教室的门都被大雪给封死了。可见唐老师从义县来到学校该有多么的不容易,他从三台子下火车徒步走40多华里,还要背个沉重的大行李。

听说唐老师回来了,好多同学都来给他拜年,和唐老师一起打扫积雪,生炉子,做饭。唐老师带来一些干粮,放在行李里。打开行李一看,烙的饼还有些“温度”,他就喝口开水吃饼,这就成了他新学期的第一顿晚餐。

晚上,我去学校问唐老师算术题,他没有在办公室。我看见办公桌有一封信,就看那上面的字。信封是用白纸糊的,上面的地址是他的家乡义县什么地方,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中间的收信人叫张淑清。张淑清是谁?

我在想的时候,唐老师抱着一捆柴禾进来了。他见我看那信封,就冲着我自言自语:“这信封不是很好吗,省了钱,还能寄出去,嘿嘿。”

“唐老师,您常给家里写信吗?”

“嗯,不是的,一个学期也就写一两封吧。”

他语塞了,顿了顿,笑了,很不情愿地笑道:

“这是给我爱人写的信,也不知道她的病好了没有……”说完又笑,笑得很爽朗,但也很无奈。其实,他还想对她说“我到学校了,你不要惦记我了”。见我直勾勾地看他,似乎觉得不该和学生说些“卿卿我我”的话,所以下半句话就打住了。

升学考试结束了,同学和家长都在期盼着发榜的日期。唐老师也在期待中继续呆在学校,放暑假他没有回家。

期待是幸福的,但也最是难熬。熬不住的学生,就去走亲串友,或是帮家里做些农活。其他老师放假了,学校空空荡荡,唐老师“熬不住”,就弹那架风琴。他爱弹东北民歌“小放牛”,曲调很是优美,可我怎么也品不出脍炙人口的滋味,倒感到有那么一丝的苦涩。

唐老师家里来信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唐老师憋不住就和我说,我就和父亲说,父亲就和他说,父亲让他别等了,快点回家。

他憋不住和我说事,不是让我透话给父亲想要回家,他是拿我当稀释剂,稀释他的焦急心情。那些日子,我常去学校听他弹风琴。他喜欢对我弹琴,我不是牛,对“弦内之音”有所反应。但我比牛笨,他不知道,那时我不懂男女情感,听不出“弦外之音”,我只是知道他盼发榜的那一根“弦”,考试的结果,所以他才那样和我一样的焦灼。

发榜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是唐老师亲自去新民六中取回来的,要走15里的土路路,淌一条没腰深的河。

郭家沤麻坑小学6年级一共37名学生,考上了17名,升学率名列30几个小学之首。要知道,那是的郭家还没有中学生,那时的中学生相当于现在的大学生啊!

唐老师大名鼎鼎,红得发紫,可这个学校再也留不住他了,唐老师被义县调回了当地,任初中教师。三年后,我上高中的时候打听唐老师的近况,得知他已经是义县的“先进教育工作者”了,孩子也快两岁了。

3 红里透紫的老师(男生例假) (2)

3红里透紫的老师(男生例假)(2)

开学前几天,唐老师才回家,是父亲领着我们17名新生走进新民六中的校门。那时家长们没有送自己的孩子来报到的,没有哪个“习惯”,家长最信得过的就是老师了,习惯由老师为他们做主。

新的教室还没有全面竣工,俨然是庙没有修好,和尚就蜂拥而入了。据干活的瓦匠说,那时的罗家房乡和三道岗子乡只有那么三个瓦匠,都在修建教室的工地上。什么都在大跃进,能工巧匠怎么就没有跃进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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