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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的身份 1 地道的农民(不敢有病)(1)第三章我的身份1地道的农民(不敢有病)(1)

行文中,我曾对这个题目“三易其稿”。开始叫“我的职业”,思来想去认为不妥。虽然有人开过这个先河,把“农民”也称为一种职业,但多少这有点幽默了吧,对农民和我自己这种“抬举”有贬损的嫌疑。接着改为“我的事业”,可又觉得与自己的身份不符,“事业”不是与我这等人为伍的,这会让人贻笑大方,只好作罢。还是用“我的身份”吧,原滋原味,朴实的自我。

1964年8月1日,我走进了生产队的大门,成为一名正式的农民了,没有考试就被正式录取了。

生产队的大门,是向所有人敞开的,包括城里的、乡下的、男的女的,各个阶级、各种成份兼蓄并纳。我们生产队就有两户城里人落户了,被人家撵下乡来的,他们都是有“问题”的,被城市开除。后来的知识青年、“五七战士”、城里遣返到农村的各类人士更多了,这就证明了生产队的容量是多么的宽宏博大,不像党团的大门,也不像大专院校的大门那样的挑剔,容不下异己。

那时的农村只有大队部有手摇式电话,谁想和我联系就给我写信,只要写:新民县新兴公社德盛堡大队第八生产队的地址,我就收到了。这就是外界和我的联系方式,唯一的渠道。

8队虽然是我的“老家”,但因为我常年不在家,所以很多父老乡亲我都不熟悉,陌生得很,更何况我们是后搬到这来的。没上班之前,就有好多人风言风语说我的白念了,听后叫我很难为情,有点伤了自尊。说这话的人,有善意的惋惜,也有无意间的讥讽,讥讽我也讥讽那个残酷的社会现实。

他们对于我也是“只听其人,不见其形”,听说我今天真的要来上班了,一个个都端着架势要看看庐山真面目,其间自然少不了三三五五的一番议论。这议论,绝不比“辩论”容易接受,它会叫你无地自容,汗颜得很……

还好,我的堂哥哥李巨元走在前,我在其后,来到8队。他分散了众多注目者对我的视线,也遮挡了一些犀利的目光,但我还是感到浑身火辣辣的难熬。不管怎么说,也就是几分钟的过程吧,我必须接受这个洗礼。等到队长分配完劳动任务,各就各位去干活就好了,我可以舒一口气了。这时,有人开始和我搭话,大家边干活边聊天,终于完成了第一天的劳动和大家对我接触的考验,这比考试还要紧张。

这一年,新民县乃至整个辽河、柳河流域,雨水频频洪灾泛滥,辽河滩里的庄稼无不浸泡在水里。到了秋收,侥幸死里逃生的庄稼或被水围困着,或满地都是积水。8队的耕地绝大部分都在河滩,去那里秋收,社员们天天都要趟冰凉的水过去。天长日久好多人都得了皮肤病,腿上裂出了口子,流血流脓痒无比。我没有休息一天,咬着牙挺着。我不想逃避,也逃避不了上帝对我的安排。

尽人皆知,农事劳动没有一样是轻松的,人人都凭体力挣工分,凭拼体力生活。从学生到社员之间的变位,没有过渡的适应,我是在超越体力强度中踏上劳动这条路的。所以,无论干什么活,我总是最后一个到头,别人到地头休息了,我还没有干完。好不容易到头了,“打头的”歇好了又起来干活,我只好连续作战。一天下来,我几乎没有歇气的时间。

我很想得到别人的帮助,可谁又有时间帮助我啊?大家所以急三火四地完成自己活计,图的就是挤出点时间打几捆柴禾,晚上好背回家去。那年月,最困扰人的就是两个字——“吃”和“烧”。为了“吃”,就得天天“拿人身子当地种”了,不能无故旷工。为了“烧”,生产队分到的柴禾不够用,就得天天地往家背。每天里我也不能空手回家,只好下班后割些柴禾,到家总比别人晚至少半个小时。天不等人,日头早就下山了。

晚上躺在炕上,浑身上下没有不酸痛的地方。刚刚入睡,四五点钟又骨碌出去,脸不洗,饭不吃,去应付新一天的劳动。母亲劝我请一天病假,歇歇乏,我摇摇头。我不甘心让人家说我“就会念,干什么也不行”这句最难听的话。那年秋天到初冬,我没歇一个工,也从来没迟到过。进这个门,就得挺过这顿“杀威棒”。

再说了,我也舍不得耽误一天的劳动。生产队对社员的管理很有章法,无故旷工,旷一罚一。每个月干够规定的劳动日数,还有满勤奖,奖励你全月10%的工分;超勤奖,超一天奖励半天,鼓励你天天出勤。这些土政策,队长说了算,社员无条件执行。有时候队长见上班的人少了,又是农忙季节,随时就加分,最多时干1天等于以前干5天。想一想,有谁愿意错过加分的机会,只好把自己买给生产队了。

庄稼上场了,上下班的时间也不那么紧张了。一天,下班前打头的告诉大家说晚上开会,也没说开什么会。

上班没有人敢迟到,开会就不同了,不计工分,时间过去一个小时了,人还没有到齐。队长说“不等了”,就宣布开会的内容——给新社员平工分。

新社员一共有两个人,我是其中的一个。

社员的发言,比开会迟到还要迟到,队长的话说过半个小时了,也没有人表态,怕得罪人。一是怕得罪我们新社员,二是怕得罪其他人吧,给多给少都是得罪人,所以没有人吱声吧,我在想。队长一点也不着急,和社员一样叭嗒叭嗒地抽旱烟。也许队长要的就是这个劲儿,你不说,我就说,他终于开口了。

“他们俩干得不错,就记7分吧。”说完,会就结束了,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我就成了“7分”社员。

7分就7分吧,权当我是预备社员,还没有转正。会上我什么也没有说,可心里犯琢磨:为什么一样的劳动,一点也没少干,队长还说我干得不错,怎么只给7成的工分呢?慢慢地,我明白了,这个“规定”是解放前留下来的——

庄稼一进场,就标志着秋收结束了,又一轮农事活动又开始了,那就是兴修水利工程。有的人背着行李去很远的地方“出工”,去干全县统一的水利工程,不管你那个地方受益不受益,年年都是如此,“全国一盘棋”嘛。社员们“出工”也出力,就是没有多大的防洪抗旱的效益可言。

家里的人也不闲着,在本地挖沟挖渠,男女老少齐上阵,还得红旗招展,口号漫天。社员很听话,叫干啥就干啥,磨坊的驴——“听喝”。上上下下也都心知肚明,这样的水利工程就是走走形式,做做样子,上坟烧报纸——糊弄鬼的。生产队损失了人力物力财力,上级领导得到了表扬赞扬,外加对这种精神的弘扬。所以,干多干少有时候队长也睁只眼闭只眼,和这样的形式主义对抗,我们就有轻松轻松的机会,就有“盐是怎么咸的,醋是怎么酸的”闲聊胡侃。因为我对“7分”还是心有不甘,闲谈中就请教,就问那些开会不吱声的人,“你们开始干活也挣7分吗?”回答是肯定的。

在旧社会,给人家当长工的级别有三六九等。“整人”就是整劳力、大半拉子的工钱是“整人”的7成,小半拉子是“整人”的一半。这个等级制度一直延续至今。因为我的年龄相对大了,才没有履行“小半拉子”的程序,“7分”就是大半拉子,算是破格了的。由此看来,我很幸运了,也是队长对我的法外开恩了。

我们的队长也姓李,同性不同族,也叫“一姓隔户”。李队长,贫农,是大队三个党员中的一员。原来做大队会计,为了培养他做接班人,回我们队当了队长到基层锻炼,后来他真的当记了。

有这种身份,他说的话就永远代表贫下中农,这个理大家公认。他说给谁多少工分,是代表阶级利益的,一言九鼎,绝无异议。贫下中农听他的,就是听党的,剩下的社员就是地主富农的成份,没有他们说话的份。还有一部分人就是上中农,大约占全队社员的三分之一。这些人即便说了也白说,干脆不说,所以给我评工分那天都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各有各的道理啊。

从新民高中刚回来的时候,我认为我的身份是自愿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具有“革命”的色彩,会得到各级党组织的重视。后来我清楚了,我的身份根本不像石维记说的那样“革命”,我仅仅是个“7分”农民,上中农子弟!再后来的一天,我阴差阳错的“革命”了。

初冬时节,大地开始结冻,生产队不再“水利”了,又投入“脱粒送交”的紧张繁忙之中来。这天晚上,又是一个社员大会,我被队长“选为”记工员,在生产队也是一名不大不小的干部了,身份有了质的飞跃。

记工员的职责,就是记录张三李四某某社员出勤情况和干了什么活计,一天记一次,月末张榜公布。记工员本来是有偿劳动的,生产队一天多给你记半分。这半分我没有得到,但我不再是“7分”了,以“转正”为整劳力,来平衡那半分的“失衡”,会上还是以无声的形式通过的。

一个生产队有几十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对记工员的要求“不仅要有淡墨星,更要有好记性”,否则队长不会选择我。

以前的记工员由会计兼任,时常因为记错了工分被纠缠得焦头烂额。队长一咬牙,就豁出去那个“半分”的代价任用了我,反正我早晚也得挣10分。这么算起来,生产队还便宜了“半分”,何乐而不为啊。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对每个人的出勤情况我必须做到心中有账又有数。有人说我“记错了”,你必须指出他某月某日你因为什么矿工,甚至去哪了都得说得清清楚楚,对答如流。最为关键的是,队长、会计等上层人物的工分账更要精细,有人问你他们干什么了,你务必了如指掌,不能随意勾画。社员对他们的工分账,别看有时候嘴上不说什么,眼睛上使的劲但能把记工员的心看透,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俗话说,“大小是个头,强于蹲岗楼”。记工员这个“头”,没头没脸,处处在接受别人的监督中做事,时时倍加小心才可以胜任,尤其是给自己记工分,更得准确无误。为了这个,我从来不敢耽误一个工,月月满勤。

随着“脱粒送交”接近尾声,社员的口粮分配也开始了,尽人关注。一粒粮食不仅仅是血汗换来的,每个人都把它视为生命,担心帐目的混乱也就理所当然了。

原来的会计是队长的亲堂弟,哥俩个一个是队长,一个当会计,社员更加不放心。李会计小学文化,几年来的帐目都是“豆腐账”,稀里糊涂一锅粥。作为党员的李队长,他本身又是会计出身,对于这一点,他很清醒也很理智。不久,他把他堂弟安排到大队的粮米加工厂去了,我做了上产队的会计。

一个上中农当生产队的会计,全公社只有我。在那时,一切权利都归贫下中农所有!我没有想过我会是生产队的会计。

我走马上任一个月干了3年的工作,替原来的会计干的。社员与生产队的往来帐犹如一团乱麻,谁家欠生产队的,生产队欠谁家的,谁挣多少工分……都得一丝一缕地梳理,纷乱繁杂。

好不容易理清了陈年旧账,1964年的秋收分配迫在眉睫。那可是涉及政策和民生大计的工程,是不可运算失误的方程,这里没有多个“解”,只有一个“根”,一个上下满意的结果,包括自己和家人。

我喜欢民间文学,记得住那个时期流传于民间的一则顺口溜。按顺口溜对号入座,我是四等人,懂得做会计的责任,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生怕有什么闪失。那顺口溜里就有“闪失”啊!闪失,就是共产党的“秋后算账”,我担心。

一等人党支,贵重礼物送到屋;

二等人党支委,孩子老婆一起美;

三等人当队长,喝完这场喝那场;

四等人打算盘,抽烟喝酒公家钱;

五等人管现钱,花多花少没人拦;

六等人保管员,铧铁绳头换零钱;

七等人赶大车,种子马料换酒喝;

八等人掏大粪,干多干少没人问;

九等人遛垄沟,跑着干活撵着扣;

十等人是四类,大声说话也犯罪。

“打算盘”就是会计,给人的印象向来不好,腐化堕落的代名词。在农村,会计是文化人,精明人,掌管生产队的财经大权,会做账,吃吃喝喝队长拿他都没有办法。“打算盘”是美差,人人想干,赶不上的就看你的小脚,鼓捣你,让你身败名裂。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上台巴掌响”,拥护你,想从你那里得到些实惠。得不到,就揭发你,落个“下台绳子绑”的下场。

从我当会计的那天起,我不喝酒也不吸烟,没有胡乱地花生产队的一分钱,无论大事小事都请示队长作主。我不是那“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人,本质决定的。我也知道,我的脑瓜皮儿比别人的薄,经不住敲打。再说了,上中农的成份是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的,怎敢给自己挖个陷阱呢?奶奶和父亲对我更是耳提面命,提醒我好好做人做事儿。我当会计的时候,连一支钢笔都没有,用的是“蘸水钢笔”和圆珠笔。奶奶不止一次对我说:“别人当会计,有个一差二错的遮遮掩掩就算了,轮到你身上,谁替你遮掩……”

尽管我“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但依然遮掩不住我当会计的现实,灭顶之灾一步步向我逼近。

1 地道的农民(艰难潜行)(2)

1地道的农民(艰难潜行)(2)

我当会计的风,不知道是怎么吹进一位公社领导的耳朵里,他的大脑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就像他的位子被我霸占了一样,对我耿耿于怀不可一世。他没有多想,立即下了诛除异己的决定,不然就会有“阶级敌人的复辟”的危险,害怕我这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在全公社蔓延开来,夺无产阶级的权。

其实,我当会计是经过李队长和大队党支部记刘生仁研究后决定的,有关的公社领导也默许了,只是公社党委没有立会讨论通过,他才不知道。

事到如今骑虎难下,一个坚持留用,一个坚持清除,我无能为力,只好坐观其变。

后来,经过大队与公社的一番沟通,又考虑李队长“我们生产队确实没有这样的人才”的实际情况,最后给我的结论如下:“改造使用,监督利用”的“八字宪法”。

“改造”,我不反对,上山下乡就是来改造世界观的,石维记不止一次地强调过,我们都表了态。但是,“监督”让我难以理解。响应党的号召,学习董加耕邢燕子,放弃高考,到广阔天地参加“三大革命运动”,是革命的行动,我也是个革命青年,怎么还要监督我?这就是石维记曾经说过的,对我们要“高看一眼,重视十分”吗?

我们这批新民县最原始的知识青年,唯独我遭到了冷遇,叫我心寒。我不晓得我的革命道路该怎么走,我的前途“路在何方”?

和我同样回新兴公社务农的同学还有苗雨新,我和他的境遇实在是天壤之别。苗雨新从学校回来后就去了公社“报到”,不久就参加了“四清”工作队,成为后备干部,到法库县农村锻炼。

我和他脚前脚后也去了公社“报到”,这是石维记告诉我们的,以引起公社党委对我们的重视。来到公社,是一个党委委员接待的我,我不好意思问人家姓什么叫什么,只记得他对我说的话——

“报到不报到没有什么关系,反正就是回家干活嘛。”

说过,他就被另一个公社干部叫走了。他没有和我告别,我呆呆地发愣。

我们的个人档案,毕业后由学校转到公社,档案中所有的“秘密”,那个接待我的公社干部再糊涂也得看几眼吧。人家所以“不重视”我,而轻视我,还是我的家庭出身与个人表现,决定了他对我的态度。而苗雨新和我就截然不同了,在学校他就是班级里的干部,共青团员,贫农成份……他的人生之路,步步春风得意,处处凯歌高奏。我还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时,他早就是公社的党委副记了。

我丝毫没有当官的欲望,只是想解除压抑在心中的阴影,才不懈地去努力、探寻、追求,去追逐阳光,从来没有放弃过。

我是会计,名义上的生产队一级的“干部”,所以公社召开的“三级干部会议”也有我参加的资格。但我总是直不起腰板,总有一种阶级敌人混进革命队伍的感觉,总有一种被人监督的恐慌而随时都会被清除的危机感,像做贼,也像一个十恶不赦的罪犯。

1965年初春,也许那就是我一生中最灿烂的日子吧。大队党支部责成李队长同我正式谈话,也就是公社团委委托大队党支部和我谈话,我被正式批准为共青团员。

一个青年入团,由党的组织和你谈话,而不是团的组织,高级别的背景还是我的家庭成份问题使然。超常的谈话,给你不寻常的感受,你要接受对你超常的要求,和不寻常时期的不寻常表现。

说实话,我的不寻常表现,就是我踏踏实实做好本职工作,其他的没有。我所以能够入团的根本原因,在于我赶上了一个不寻常的时期。

大概是1964年年末,周总理去新疆石河子建设兵团看望上海知识青年时,发表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讲话——“有成份论,不唯成份论,重在政治表现”。对于别人我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对于我,这个讲话就是阳光,驱散了我心中经久不散的阴霾。

我就是落实“讲话”的受益者,也是有关领导落实“讲话”树立的典型,“各取所需,各有所得”。这样的定位,是不为过的。

“讲话”过后,“重在政治表现”的空气浓烈于全国,很多地主富农的子弟都入了团。辽宁日报也刊出了女青年孙云杰,同地主家庭的父母决裂,光荣地成为无产阶级先锋队一员的长篇报道。这篇报道我打算看它三遍,但看了一遍过后,我的心情就十分的矛盾了。

看标题,我为她感到高兴,那是她一生的幸运,因为我入团都是那么的艰难,何况她能入党啊。当我看到她入党的经历时又感到万分的酸楚,最后不忍心再看那篇报道,把报纸烧了。然而,烧不掉情节难以化为灰烬叫我遗忘。

为了入党,和父母决裂,孙云杰搬出了家门,甚至不管她的父亲叫爸爸。在生产队的大会小会上,孙云杰毫不留情地揭发她父亲的“罪恶”……以这种革命的行为换取一个党员的称号,写在“文革”时期的小说里还可以,把它变成活生生的现实令人惊骇。

我没有像孙云杰那样背叛家庭,那是我的祖父祖母没有什么罪恶需要我来忏悔,我心安理得,没有一点的精神上的压力。

我是一名团员了,觉得前程一片光明,可以轻轻松松地干好自己的工作了。李队长对我更加放手放心,他不再背什么用人不当的包袱而缩手缩脚。打那以后,很多“内政外交”都交给我来处理,即使日理万机我也在所不辞,难得对我的信任,仕为知己者死嘛。

流行的“十等人”中,我排在第四,但我问心无愧,也有目共睹。于是,那个时候我的威信为人如日中天。

1965年5月,大队党支部对团支部进行了一次改组,决定由我担任团支部记,并得到公社党委的批准。和我同时任大队团支部记的,还有团山子大队的曲作星,他的家庭成份也是上中农。虽然那时的政治空气布满了春风,但“异己份子”能像鸡毛一样上天还是麟毛风角,我们有了自尊自爱的空间。

团支部记,是大队的兼职干部,身份仍旧是农民。兼职干部不能再兼职会计了,8队的会计由比我小3岁的董向国接任。好长时期我帮他当会计,不多挣一个工分,还得负责帐目,直到他“独立”为止,我才撤出“殖民地”。

大队的兼职干部不脱离生产劳动,干“公务”由大队记工分,秋后再和生产队算帐。大队没事可做的时候,你就回生产队劳动,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我的“级别”高了,“地位”却下降了,“声誉”则与日俱增。

60年代的团员是很受人尊重的,可以用“形象高大”来概括,决不夸张。你是团员,用人的部门或单位就高看一眼,同等条件下就优先录用你。换言之,团员是一种荣誉与资格,也是一张亮丽的名片。那时候,没有一个青年不要求进步的,要求入团的申请随时交给你。每天里都有青年要求和你谈话,许多家长也加入与你的谈话中来。每每这时,我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从来不把他们按家庭成份、社会关系区别对待。不到半年的时间,全大队的团员由原来的20几名,发展到了近40名。

“谈话”是一项耗时费力的思想政治工作,组织团员青年开展各项活动却是易如反掌。

或开会,或活动,只要你通知一两个人就行了,然后一个传一个,保准一个不落地准时到会、到场。用不着你用广播大喊大叫的,那咱也没有广播。开会和义务劳动都是在晚上进行的,不占用劳动时间,也没有任何报酬,但每个人有一颗火热的心,去燃烧着每一个人。一群青年人在一起,就是一团不息的篝火,燃烧在今晚,照亮的是明天。

那时候我21岁,还没有处对象,也没有心仪的人。屈指算来,16年前还是旧社会,而封建的习俗依然占据庄稼院的心田,人们最厌恶的就是“品行不端”。男女青年可以在一起“共事”,但必须保持一定的距离,还有控制你那微妙的眼神,否则就会闹出是非来,一辈子都洗不清的“前科”。所以,我和青年谈话都要带上一个男性的支委,在即不受干扰又很公开的场合下进行。是的,好多团支部记就因为不加检点而身败名裂,甚至遗臭万年。

等我到一把的年纪了,闲聊的时候还有人取笑:“那时候,你搞几十个女人都不费吹灰之力,他们都追你……”

“那时农村有几个高中生啊?你又是帅哥……”

团支部的工作很多,这完全是我“自找”的,或者说是团员与青年的热情鼓励着我,推动着我,感染着我。我一边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一边要给新会计充电,还要把我的主业干好,构成了我“双管齐下”的年代。尽管有些透支,但回顾起来还是值得我慰藉的啊。我无愧我的“雄心勃勃”,那是我当时的心声;我无憾我曾经的“野心勃勃”,那是我一路的足音。我有过辉煌,有过令人刮目相看的一页,永远为之骄傲。

1 地道的农民(死里逃生)(3)

1地道的农民(死里逃生)(3)

那时的会计靠算盘吃饭,没有计算器之类的工具可用。小学4年级我们就学珠算了,只不过左耳听右耳冒,什么口诀也记不牢。我只能靠自学打算盘,来解燃眉之急,你想,谁有时间掰你手教啊。还好,仅仅半年的时间吧,在全公社的会计堆里,我便跻身于“铁算盘”的行列中。

1965年初夏,我认识了一个走街串巷买“幂差法珠算”的,我和我们大队的9名会计(其中一名是大队会计曲作明)都买了他的。这是一本很薄的油印小册子,1套3本,1元2角1套,至今保存完好。

用幂差法在算盘上做乘除法运算,算盘就成了当今的电脑,计算速度快无比。比如,9999乘9999,用不了半秒钟就可以得出99980001的结果来,只是它的“原理”对于初中生水平的人很难明白,也就不那么好掌握了。那个人走了,我就成了另外八名会计的老师,后来我也是全公社120多名会计的老师了,时常有人向我“请教”,我也不吝赐教。

在算盘上进行加减运算时,常常会遇到小数减大数的情况。例如,算盘上的钱数是58元3角6分,要从132元5角1分中减去它,你就得在算盘的另一端打上132元5角1分,然后计算。倘若你用的是个小算盘,或者被减数的位数很多,那就麻烦了,你就得先把减数写在纸上,接着清空算盘……然后再计算。

经过思考,我悟出了在算盘上可以“小数减大数”的操作,具体的办法如下:

你把58元3角6分,看作是158元3角6分,(以此类推)这样就可以减去132元5角1分,得25元8角5分。25元8角5分,并不是所要的答案,正确的答案与25元8角5分的和数为100元,那就是75元1角5分。75元1角5分,不用计算了,看看算盘的“空档”就能得出来的,你借的100元,在归回去就是了。到了1966年,这个方法在一个刊物上出现了,叫做“倒刨”,和我的“小数减大数”的原理一模一样。虽然那不是我的专利,但我也为自己骄傲。我骄傲的不仅仅是我也有这个头脑,而是我觉得我12年的寒窗没有白白地付之东流,我还会有更多的思妙想。

1965年8月,那是42年前的时光,也许就是我一生最难忘的记忆,我记得它,有两个人更会记得。这比我“小数减大数”,更值得骄傲与欣慰啊。

那年盛暑阴云,暴雨连连,一夜间辽河洪水四溢,辽河滩所有的旧河道都灌满了水。那天我趁中午休息,去还没有淹没的套堤上打柴禾。突然,我发现一老一小要淌过那条旧河道,心里不禁一缩。

那旧河道看上去很窄,但却很陡,滑下去很危险。我边喊他们祖孙俩不要下河,边向他们跑去。还没等我跑到他们跟前,危险就发生了。

那老人背着孙子已经走进水里了,脚下一滑,只露出两个脑袋……

还好,我晚来一步,或者我跑慢一步,就够不到老人的那只胳膊了,两个人就会被水冲走!幸好那孩子也死死地搂住爷爷的腰,才被我一起拉上岸来,但孩子已经喝了几口“老汤”。

他们下水的地方有一条明晃晃的小路,没有水的时候人们都从那里往北走。人走多了,路也“光滑”宽敞,就被祖孙俩认为是一条没有危险的路,就准备从这里去辽河北……他们是外地人,怎么会晓得暗藏的“杀机”啊!

老人一个劲地谢我救命之恩,我没有说什么,带他们走另一条路,淌了三道平缓的水沟,一直送他们到辽河渡口。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的名字,尽管一个劲的追问,但他们告诉我祖孙俩是法库县苗家沟的。

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三道水沟变宽了,水也深了,我是游泳过来的。

我的水性很好,小时候即使下雨也要去游泳。老师禁止野浴,对于我只当成默默的鼓励与提醒我去游泳。母亲也不那么管我,父亲根本不过问,那时我家的周围处处是水,怎么管我?

说实话,救人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想,更没想起雷锋,只觉得那是人命。

1958年我家在郭家沤麻坑的时候,我还没有上初中,我曾经一个人去辽河“野浴”。游到河中央时,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呼吸急促,心里很紧张。我也想到了会淹死,会……。可我不想往回游,害怕一转身就是去了方向,不知道会游到哪里,那样会更糟糕了。我改变仰泳的姿势后,呼吸得到了缓解,游到了对岸。休息了好半天,我才慢慢地往回游。我所以坚持过来,就觉得自己死了妈妈会很伤心的,因为我见过那撕心裂肺的场面,就这么简单,活过来了。那天,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我也想有人来救我才好……

这个回忆是我等他们祖孙俩上船了才想起的。现在我还记得,那个五六岁的孩子吓得哭都不敢了,双手始终没有松开爷爷的衣领,真是可怜啊。

柴禾既然没有打成,就有愧于母亲那顿午饭,我是下班后没有吃饭就出来打柴禾的。经过这么一番惊险,我比平时多吃了两碗饭,却两手空空的回家了。母亲也觉得有些怪,但没有问我缘由,我也没有说那事,怕她为我担心。因为那次“辽河惊魂”被母亲知道了,是邻居看见我在辽河里挣扎了,告诉母亲好好地管教管教我。

但是,有些事不是母亲能管教得了我的。

也是1965年,正当我春风得意的时候,一股不祥的政治风浪向我袭来。

在一次全大队团员青年的大会上,我带领大家学习了辽宁日报上的一篇文章,以此来增强我们的政治觉悟。这篇文章报道的是北京“三家邨”的内容,读罢,我还做了心得发言。大体是号召大家提高政治敏锐性,关注“文化斗争”的新动向。“文化斗争”是我的提法,不是很准确,但大家都能理解。也许是我过于敏锐了吧,反正我闻到了异常的味道,那是那年的夏秋之交吧。

到了1966年,“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已在全国掀起。没有多久,这场亘古未闻的政治大混战便正式命名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了!一时间,“大毒草”、“黑五类”、“走资派”……的大帽子铺天盖地而来,一场暴风骤雨席卷天下,令人窒息。

随之,“重在政治表现”也被冲击得荡然无存,我闻到了自己将被屠戮的血腥味。取而代之的则是“红卫兵”、“革命派”、“造反派”,继而,所有的大中学校的学生便冲出校门、闯进社会、占领各个领域,像天兵天将一样所向披靡!

从此,死里逃生的我,又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1 地道的农民(苦中作乐)(4)

1地道的农民(苦中作乐)(4)

1966年7月末,那是农闲季节,我却没有闲心享受清闲。如火如荼的政治气候和七月流火的季节灼热在一起,人人都像热锅上的蚂蚁,匆匆忙忙。有的是忙于火上浇油,烧毁整个旧世界。有的是希望有人“釜底抽薪”,回到恬静的氛围中,创建一个新世界。愿望,往往是美好的,结果常常是背道而驰,一个高低悬殊的落差,摔得你失魂落魄七窍流血。

那是一天晚上8点多钟,太阳已经落山了,晚霞也淡淡地隐去,西天边只剩那么一抹鱼肚白。整个天空显得苍白无力,星星都不眨一下眼,安详地睡了,连一点梦幻都做不出来似的沉寂。

新上任的大队党支部记李秀清,也就是我们8队原来的队长,在7队召开了全体团员大会。我是团支部的第一“领导”,开会的事却没有任何人通知我,是我看到许多人朝7队走去才知道的。开什么会?多数人都明白了,只有少数团员还在梦中。

“不会撤职吧,他干得多好啊!”人们在议论着,还在说梦话,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我很清醒,撤我的职易如反掌,就像打到一个牛鬼蛇神那样,何况我具备许多牛鬼蛇神没有的“特征”啊!

家庭成份、社会关系,那是臭名昭著的老字号,新开张的招牌——走资派!

前不久,父亲被专政了。他是校长,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当过伪警察(仅仅7天)、国兵……只戴一顶走资派的帽子,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了。

怎么能让走资派的子弟领导贫下中农的后代啊!

李记严肃而又郑重地宣布撤销我的“官职”,会议就在一分钟后结束了,就好比一颗流星闪过用掉那一瞬间。

还好,撤职已永远不可挽回,但他没有宣布开除我的团籍。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从那时起,团员的真正作用再也没有起死回生,直到现在只剩下一具空壳。这也许就是“文革”的功绩,人们不会忘记。

从加入共青团到被罢官,自我陶醉的灿烂时刻,最恰当的四个字当属“昙花一现”了,也可以用“南柯一梦”来描述。霎时间,我从农村中的第四等人跌落到第九等人,与四类份子属于同一类人。我没有什么怨恨,更不能怪李记对我无情。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自古有之,古为今用。

每年里,我们九等人冬去春来,扶着犁把,扛着锄头,拿着镰刀,披星戴月,栉风沐雨;熬稠了岁月,磨碎了光阴,集聚了年轮;脸色如黝黑的土地,皱纹似纵横的田垄……锲而不舍地,年复一年地种下希冀,收获着艰辛……

或许年轻就是快乐的音符吧,于是,酸甜苦辣也就成了我们成长的节奏。熬稠了岁月,结晶出一派无所不能体魄;磨碎了光阴,使我的思维更加细腻;集聚了年轮,懂得了固步自封是突破的障碍……

我不再想团支部记的事了,何苦白日重温噩梦呢,何必自寻烦恼啊?老老实实做一个农民,做一个像样的农民,别叫人家瞧不起你,说你嘴行手不行。因为我在摸爬滚打中,具有相当优越的体力,做事有了严密的思考,只要我想做到的就没有任何的阻碍拦住我。我,终于赢得“是把好手”的赞誉。

铲地割地,我不再“打狼了”,都是第一个到头,活计干得干净利落。等我割好了几捆柴禾,大队人马才到地头,都羡慕我这把“好手”。

拔麦子他们都是事先“打要”费时费力,我是“手出要”,一边拔麦子一边随时“打要”省时省工。这个“先进程序”没有人会,我是听老农民讲旧社会抗活的有人会这个手法,我自己硬是悟出来的。这是个技巧,就像在单杠上做某个高难动作那样,谁都能看明白,但轮到你就做不出来一样的。

割高粱的时候,人们习惯把镰刀放到地上再去“捆要”。有时候一着急,捆完了高粱又找不到镰刀了,常常闹出笑话来,能不耽误干活嘛。我捆高粱时,镰刀从不离手,捆得即好又快。这一手我们叫“耍大刀”,只有会耍,别人是耍不了的。他们也和我学,结果不是捆不紧高粱,就是镰刀把自己的手胳膊划破了,只好作罢。

挨着我们地的其他队的社员听说我会“耍大刀”,都来看热闹。我是把好手的名气越传越远。

红卫兵的乐趣在于“与人斗其乐无穷”,九等人不沾边。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乐趣,纯属于黄连树下弹琵琶——苦中作乐。

“手出要”、“耍大刀”难道不是苦中作乐吗?那是旧社会庄稼人的绝活,硬要拿到新社会来弘扬,个中滋味只有九等人才能感受它的乐趣。所以,在九等人的青年中,类似的绝活也在那个年代花样翻新了。

1966年秋收中,我和我们队里的年轻人在割高粱时比赛“上刀山”。所谓的刀山,就是高粱玉米收割后留在地上的“茬子”,锋利无比,犹如尖刀,不小心就会被它划出个血口子来。

那天,我们的比赛开始了。每个人不需穿长衣、长裤,只穿一条裤头去割高粱。胜负的判定是,割到地头看看谁的身上划出的口子少。

光着膀子割高粱,高粱的叶子就是一把刀,弄不好就被划出一道血印子来。割过的高粱地就是刀山,危机四伏。等到都割完了高粱,在地头大家互相数那些血口子,每个人都是体无完肤,严重的简直就是个血人了。记得李凤仁一共13道,王凤祥19道,我只有一道,那叫英雄,“光棍”!

受点皮肉之伤没有谁在乎,睡两宿覚就完好如初了。心里的伤痛,是让你一辈子都难以痊愈的。

李凤仁本来也是个庄稼院的“好手”,他为什么会划出13道血口子?心不在焉是也。

他的八爷是个四类份子,他是富农子弟。农闲的时候,八爷和他的八奶天天游街示众,开始,人们像看耍猴儿似的看他们的热闹。一来二去,人们司空见惯了,没有谁出来捧红卫兵的场了。于是,红卫兵责令八爷八奶自己游街,一天早午晚各一次。八爷八奶像卖豆腐似的,打着小白旗准时上街,自己还得喊“打倒牛鬼蛇神!”

早上,社员还没上班,他们就得出来游街。这倒好,生产队不用敲钟吹哨子了,他们一喊“打倒牛鬼蛇神”,你就起床。晚上游到很晚,八爷八奶相当于打更的人员了,你不用担心有什么小偷偷你的东西,他们又成了没有工资的保安了。

因为有了“八爷八奶”们,好多人睡得很安稳,可他们的子弟亲戚朋友能睡得着吗?白天干活能不分神吗?苦中作乐,苦上加苦。要知道,他们可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

我这种身份的人,是介乎于可游可不游一类的。平时里要少说话,更不能说错话,“文字狱”利害得很,“口头会气”更是防不胜防。那时候我很羡慕哑巴人,恨不得自己就是个哑巴,因为我爱说,迟早迟晚会犯病。

1 地道的农民(抄家横祸)(5)

1地道的农民(抄家横祸)(5)

为了不“犯病”,做个“正经巴北”(很根本、很老实)的庄稼人,一个不过问政治的人,就是我当时唯一的出路与选择,我努力的方向。在这条路上,我走过了3年,已经修炼成为一名庄稼院的好把式。种地、铲地、割地、扬场、簸簸箕、铡草、倒粪、打坯、垛墙、苫草房……所有的农活我都熟烂于心也得心应手。唯独赶车、扶犁,对于我来说虽有半仙之体,但不算行家里手,说起来这里有一个是不是理由的理由。

阶级斗争,是千万不能忘记的法则!生产队的车老板,是经过严格政治审查的政治标签,成份高的不能用,历史上有问题的禁止用。

我们8队有个叫王永和的社员,解放前和解放初一直赶大车。这人赶车的本事在十里八村都有那么一号,别看他40刚过,但堪称是赶车的师爷。别人打鞭子只会一个撇,他可以左右开弓,鞭子一甩上下前后都能打出响来,打出八面威风,无论多么暴烈的骡马,见到他没有不服服帖帖的。可惜他是上中农成份,英雄无用武之地,空有一身绝技在手,和我一样只好成年累月地遛垄沟,与车马无缘。就是这个原因吧,我没有一点赶车扶犁的念头,生怕“犯病”。

俗话说得好:人有当时之灾,马有转缰之病。万一牲畜有个头疼脑热的,阶级斗争这个大帽子谁也戴不起。再说了,赶大车那可是生产队的七等人啊,你凭什么从九等人晋级为七等人?等于天方夜谭。

60年代的农村几乎是清一色的土草房,房墙都是土加水和成泥垛起来的。垛墙是建新房最为重的一环,“百年大计,垛墙第一”,墙垛得不好,房子还能结实吗?七扭八歪的也不成体统。于是间,谁家垛墙都得请高手“掌叉子”。

“掌叉子”的人在垛墙的人中是“八级工”,没有两下子也不敢担当这个角色,只能去挑水、和泥,打下手。那几年,我就成了“掌叉子”的人了,只要有盖房子的人家,都请我去帮工,完全是义务的。到晚上喝酒的时候,东家和各位工匠一定把你让到炕头的位置,那是规矩也是习俗。或许是却之不恭吧,我也不虚情假意地推辞。

在农村有句话,叫“看人下菜碟”,也称作“花子‘且’豆腐菜,什么‘且’什么待”(注:花子即要饭的,且,东北的俗称,即客人,没有这个字,以谐音代替)。因为我这把手技高一筹“不一般”,晚上那顿招待也就相对别人家的丰了盛许多。

“看人下菜碟”,在这里并不是“势力眼”,而是体现高看一眼重视十分,对你的偏爱与器重。就这个原因,和我年龄相仿的青壮年,总爱和我一起去帮工,大家跟着沾光,你的脸上也有光。

垛墙是个又脏又累的活计,但我会安排,跟我帮工的不费瞎劲,和在生产队的劳动强度差不多,只是少挣一天的工分,还能得到难得的“改善”。你想,在平时谁舍得大鱼大肉的消费啊,所以我们就把帮工作为一个特殊的节日来过。对于我,帮工还有另外的惊喜。

你帮工搭进一天的工分,却得到情感的融洽与密切。垒起了别人的墙,也为自己竖起了口碑。在红卫兵那,你还得到“政治表现”不错的印象,这就叫不“犯病”,“健康”是福啊。可是,那时候我完全忘记了一句名言,“福兮祸所致”。

昆虫有趋光性,人大概就有“趋利性”。即使没有先天的“趋利性”,“文革”的烘炉也会给你陶炼出来。我们8队的组长,就向着光明“趋利”去了,鸟往高处飞嘛,只是我飞不走,对此无可厚非,不会妄论。

组长,是个很正统,历史很悠久的官衔,旧社会叫“打头的”,现在也这么叫,官方称为组长。当官的都得有个“长”字是吧,借以淡化旧社会的色彩,又让你感到荣幸。

打头的的职责就是分配活计,领着一帮伙计处处干在前头。在旧社会有个规矩,吃饭的时候饭盆放在打头的旁边,他负责给伙计们盛饭。那就是说,你不能自顾自己吃饭,吃好了就去干活,伙计们还没吃饱,受得了吗?给别人盛饭,你就得最后一个吃完,这恐怕也是伙计们长期争取来的一种权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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