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身份 1 地道的农民(不敢有病)(1)第三章我的身份1地道的农民(不敢有病)(1).3
一个月的学习班就要结束了,进入紧张的综合考试阶段。考试很严肃,每个人一张桌,相距很远,难以交头接耳。市气象台的领导都来现场督查,把“严肃”升格了。监考也很严格,几乎达到一个监考监考一个学员了。考试不及格,要重新学习,还要通知单位不给你报销任何费用……看来还真把我们当回事,那就认真地对待好了,我们都梦想靠这个饭碗子吃一生的气象饭。
还好,所有学员没有考不及格的,但得高分的不多,我得到99分的好成绩,名列所有学员的第二名,第一名是气象专业人员。喜悦之情不必细说,“喜极而泣”却真的要泣了。
好成绩不是好前程的必然结果。到了1981年,“气象哨热”热到了极点之后,开始迅速降温,从沸点降到了冰点,一个将气象哨彻底地从历史碑文中熔化掉的程序,正一步步加热升温。
这个时候,也正是公社机构大刀阔斧精兵简政的时候,几乎所有的非正式公社干部全都被清除出局。我是惟一一个幸免者,成了一名身兼二职的临时干部,那年是1981年。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拨乱反正、沉冤昭雪,大快人心,“罪有应得”的也难逃侥幸了,公社广播站的任老师也“引咎还乡”了。
“文革”期间,任老师任小韩大队党支部记,因造反派打人致死而难逃操纵的责任。公社党委作出调离现岗位,回原大队学校任民办教师的决定,同时任命我接替他的广播站编辑的工作,我身兼二职了。
也许是阴差阳错吧,我来到新的岗位的同时,中心气象哨即宣告在全县“崩盘”!乡里不再有气象哨了,对此新民气象站感到很惋惜。在他们的努力下,新民县有了一个新生事物——成立家庭气象哨,那就是我家。
家庭气象哨得到县财政的支持,把每年不到100元的“观测费”拨到公社,再由公社发到我的手里。我没有时间观测,所有的工作完全由我的爱人和孩子们来完成,我成了李华春式的顾问,也是她们的老师。不管怎么说,气象还是没有离开我,气象情感还在延续,我很欣慰。于是,借用我的笔,写了一篇报道,刊发在《辽宁日报》的头版头条的位置上,赞扬了不起的改革举措,唱了一回改革的赞歌。而对于曾经轰轰烈烈的气象哨来说,无疑是一曲哀凄的挽歌和告别辞。
新闻的轰动效应,给某些领导的脸上大增光彩,我也得到了8元钱的稿费。后来,县财政不再支持了,家庭气象哨就像高空中的探测气球,达到一定的极限高度后,因经不起内压的膨胀,像肥皂泡似的终其使命,融进浩瀚的太空中,没有了踪影。
老婆要吃饭,孩子要念,我要工作,哪还有那么高境界和时间无偿地从事业余气象事业啊?那时候我就慰藉自己有愧于李大舅的精神,我就说:一个人矢志不渝的追求是神圣的,学会放弃更需要勇气,勇气可嘉!所以我下定决心与气象决裂,就把那个美好时光的亮点,久蓄在心中,让它燃起一把更加熊熊的烈火吧。
没去广播站之前,公社精简机构的火已经点燃了,为此,有好多人很上火,都害怕这把火会烧到他们的身上。我是临时工中来公社时间最短的,不值得上火的那种人,做好了旧地重游的准备就是了,没有上火的理由。现在只留下我一个,感觉有点像当今中大奖的味道,自然要珍惜这无比的幸运啦。但我不很明白,我有什么优势可以留下呢?
我没有任何背景可以依托,我没有去找关键人物去游说,仅仅是中大奖那样的幸运吗?直到党委副记冯绍华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才知道为什么把我留下了。道理很简单,他说:
“现在咱们公社机关,就缺一个能写的,你有文化,你去广播站任编辑,现在就去。”
原来是这个道理才把我留下的,我怎么会想得到啊?你想,高中毕业能算是有文化吗?即使算有文化,就一定“能写”吗?当然了,到公社后我的表现还是不错的,都说我吃苦、肯干、诚实……其实这不是什么表现,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会表现,更不会作秀。
40多年过去了,我很怀念那个时期和那时的领导。我没花一分钱,却得到公平、公正、公允,也敢公开“公众”想知道我能留下来的秘密。那时我不敢公布留下来的原因,因为我真的不会写什么,我实话实说了,会引起别人的猜疑,会给领导摸黑,也冤枉了我自己。
我从来不写任何文章,也不怎么看新闻,不喜欢看公式化的新闻,讨厌“大报抄小报,小报抄‘梁效’”的新闻。所以,我哪能懂得怎样去扑捉新闻、找好角度、提炼素材……那么多的写作要领与技巧啊。
为了不辜负领导对我的“偏爱”,也为了自己重走一条新路,也为了证明“我能”,就一切又重头开始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自学。
我的确很幸运吗?气象哨,我是“革命”到最后的一个人,被我革黄了;精简机构,我是惟一一个留下来的人,都说我幸运。不过,我也是最不幸运的人。别人搞气象,学新闻写作都有老师领进门,只有我永远也离不开“自悟”。到了这步田地,我才感到“文人”值得我羡慕了,那也是饭碗子了。
1981年12月初,《沈阳日报》终于刊发了我的第一篇社会新闻。写的是我们公社一个叫魏绍武的农民,跟人家借4元钱去抓奖,同时抓到一辆自行车和一台缝纫机两个“大奖”的消息。文章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十个字,但却是我破天荒的突破,也是近年来新兴公社第一次见报。
1982年初,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革,联产承包的责任制在全公社实行开来。农民有了自己的土地,生产热情空前高涨,粮食产量才真正地“跨黄河,过长江”。家家户户都是“有粮有钱丰收年景,无忧无虑太平新春”。这幅对联是我1983年春节时写的,是那时候农民心情的写照,也是我对改革成果的写真。
至此,农村生产队原来的十等人,如今都是一个等级了,都要靠力气吃饭,靠头脑挣钱。我采访的所到之处,无不欢声笑语,无不令人振奋。
1983年春节前快到除夕了,我依然在采访,那篇“幅幅对联迎新春”的通讯发表在《辽宁农民报》的头版头条的位子上。
从我当编辑到任乡政府办公室主任的14年里,在省内外各种报刊上,一共发表了近千篇文章,主要集中在开始的6年里。这些文章有消息、通讯、言论和报告文学,我也多次荣获优秀通讯员的称号,也为家乡的知名度做了一点贡献,值得欣慰。然而——
和所有的事物一样,我搞新闻这一行也经历了巅峰与谷底,激情与沉闷。
1989年后,我很少写新闻稿件了,原因大概有三点。
1988年12月24日,家父病故,我心情灰暗,难以提笔。大家知道,文章不是无情物,亲人永别,我还有闲情逸致吗?还会有兴奋点吗?还会有好心情吗?这一点,是我不写新闻的外在原因。那么,内在的原因是什么啊?
随着土地承包到户责任制的不断向前推进,几乎所有的新闻导向都疯狂地夸大渲染农民的暴富,不遗余力地扩大“改革的成果”,农民的负担刹那间加重了,社会矛盾日渐突出。相继,“数字出官”“官出数字”的浮夸不实、弄虚作假之风日盛一日,腐败之风愈刮愈烈,伤害了农民的积极性,干群关系越来越紧张,后来达到“深恶痛绝”的地步。
那时候,农民把乡村干部叫做“三要干部”。即,一要粮(征购粮,不交不行);二要钱(提留款,少缴不行);三要命(计划生育,强行坠胎,不坠不行)
造假成风。新闻不造假,没有了新闻价值,我写了也没有人用,太不新潮,保守。新闻造假,违心,我干不来,只好不干。
1989年春夏之交的“动乱”,我的心受到极大的震荡。我的大儿子在吉林大学就要毕业了,担心啊。担心他是又一个王丹!年轻人太感情用事,涉世不深,我又鞭长不及马腹,如何遥控?忧心、忧虑、忧愁,还有闲心、闲暇、闲情写新闻吗?加上那时的一个领导“逼”我入党……
3 草根的干部(我行我素)(4)
3草根的干部(我行我素)(4)
你想入党吗?假设有人问我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不!”
不入党有很多好处,比如:有人对某些党员的表现说三道四,斥责贬损,我不是党员就不会因此而脸面发烧无地自容;因为我不是党员,就没有人把我当作他向上攀爬(进取)的竞争对手,彼此都毫无猜忌提防,保持和平相处的态势,一团和气的氛围,不伤感情,于己无虞;不是党员,组织上领导上对你的要求相对就不好意思那么严格,你再好好的工作,就会有人说“他比党员都有觉悟”,何乐而不为呢?
“你想入党吗?”没有人问过我。但有人这样问过我:
“老李,你怎么不写申请啊,是不是对我贾记有意见啊?”
我没想到会有人,而且是领导这样问我。我一时难以委婉地回答,就说没有时间写。他毫不让步:“呵呵,那我就替你写吧。”呵呵,这不是逼我入党吗?
他是新来的较为年轻的党委副记,分管我的工作。经过一段工作上的相互接触,他对我有了一些了解,但怎么会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啊?
对他的提问,我是要当个问题来研究的,研究怎么妥善处理。暂时没有良策相对,只好一拖再拖,因为我在忙比这更值得我倾心的问题。
新闻是不能写了,但情感需要宣泄,喜怒哀乐还是需要表达的。于是,文学创作渐渐地展现在我的笔端。
这期间,全国开展“民间文学三集成”的工作成全了我,我和另一个人同时成为新闻人物。他,就是驰名中外的民间故事家谭振山。
在这之前,我写的散文、散文诗等文学作品已散见报刊。在领导的心中我是个“文化人”了,所以,我们公社“三集成”的工作任务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通过走访,我发现了谭振山老人特能讲,讲一千个民间故事都不重样。这相当于我发现了第二部天,太幸运了!
中国特色的“天方夜谭”,触动了县、市、省各级文化部门的敏锐神经,也得到党政领导的高度重视。县文化馆专门给我配备一台录音机,收录谭振山的故事。可惜录音带的质量也太那个了,会在录过后的不久自动消磁消音,等我发现没留下一句录音的时候,为时已晚。值得庆幸的是,我边录音边做笔墨记录,否则前功尽弃,悔之晚矣。
如今的谭振山已经是84岁的高龄老人了。2006年,他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对象”,是全国第一批惟一一个以个人为单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一时间,谭振山老人又一次成为上下瞩目的新闻人物,全国的各个媒体趋之若鹜前去“独家采访”,以获得“独家新闻”。
我们的媒体就是这样的可爱,从不同的角度获取不同的新闻效应。他们求得唯我独尊无可非议,却不在意一个年迈人在难以承受的劳苦中,为他们“口若悬河”。然后,他们在“滔滔不绝”的篇幅中,“振振有词”地把原本的“遗产”弄得“面目皆非”。别人看过报道也许为之叫好,我只能为其“叫苦”。
一场关于谭振山新闻报道的文字游戏让人哭笑不得,它和更改地名早就是一对是孪生姐妹了。这里有话要说……
新兴公社,因为公社的所在地不在新兴大队造成诸多不便,常常有到公社办事的外地人,去错了地方。后来,就把新兴公社改为罗家房公社了,再后来,罗家房公社又改为罗家房乡了。
“公社”这个名词退出了历史舞台,被“乡政府”取而代之。对此,我的感觉只是称谓的变化而已,就好比“时髦”叫做“时尚”那样。公社和乡政府的内部结构没有一点变化,还是“四大板块”——党、政、群团、事业。
事业单位是个大家族,是乡政府十等干部的第九等,等于生产队的九等人,是干活的,出力的。广播站、文化站、水利站、农科站、农机站、电管站、运输站、兽医站……林林总总的单位,辛辛苦苦的工作,一如既往按部就班,这就叫没变。
社会的发展、人类的进步、文明的进程,不是笔下的功夫使然,不是改个名词就能就改变了本质。所以,我很厌恶记者导演的新闻,也厌恶记者表演的那个平台。1995年中秋时节,领导终于同意了我的要求,从广播站来到乡政府办公室,任办公室主任的职务。
在广播站工作的后期,新闻稿件我一篇也不写了,但手中的笔却没有一刻闲着,而且一写就是洋洋万言。
领导练的是嘴上功夫,我练的是文字功夫。什么年终总结、政府工作报告、汇报材料、经验介绍……只要是领导有话要说要讲,我就有文章要做,就有文字要写!很多材料本来应该由领到自己来写,才能表达自己的意志,然而他们从来不动笔,有时候连个主题框架都不给你。还好,我所接触的各位领导对我都是一百个信得过,笃信“我写的,正是他要说的”。他们说我“能写”,而且写得很好,可从来不问问自己是否“能做”,做得很好。
我作为下属,只有听命的份儿,管不了那么多闲事,也不该管,也管不了。古今中外都懂得,“听命”是下属的“天职”。这也叫做“干一不干二,铡草不倒粪”。
不写新闻稿件,领导不责怪我,因为写材料比写新闻更现实更重要。我们就成了“周瑜打黄盖”的搭档,两厢情愿,倒也其乐融融。
名不正言不顺,写新闻的哪能老是写材料啊,所以不久我就成了办公室的主任了,脱离了新闻战线。
办公室主任管的事着实不少,什么综合协调、接待来访、文件收发、迎来送往、后勤管理……都是“极其重要”的工作。不过,对于这些重要的工作,我用不着像干气象、当编辑那样刻意提高自己以适应新位置,有一支笔就只以为得心应手了。唯有“迎来送往”这档子事我实在打不了满分,显得笨拙,可笑。
所谓“迎来送往”,是指殷切的等待和殷勤的接待来乡政府检查指导工作的上级“客人”。“客人”就是上级领导的代名词,昵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称谓变了,领导进化为客人了。
以前的办公室主任,一遇客人驾到,则满脸堆笑且毕恭毕敬地迎出门去嘘寒问暖,诚惶诚恐得很。接着,就是把这些大员们当成货真价实的客人,尽心尽意地安排酒宴,为之接风洗尘等事宜。
到了我任这个差事则一反常态,我行我素。不管你是什么“客人”光临,你都得讲究“客随主便”,我的地盘我做主!你来了,你先到本官邸报道,说明来意,我再协助你要履行的官差,否则本官视而不见。
我不嫌我官小,有的客人觉得我卑微,懒得与我费话,人家来后直接去见某记某乡长,我就笑,笑他不懂得本府规矩。记乡长就问他“办公室知道您来了吗”?记乡长必须这么问他,我上任前已经声明,“我不知道的事,我不负任何责任”!
有的客人没看到记乡长,心有不快地回到办公室来问我,自己都觉得没趣。像这样的领导你就该毫不客气地刺激他一下,让他懂得尊重下属你才能高高在上,懂得平易近人才是领导的风范。他们旁若无人惯了,颐指气使凌驾于人的毛病难道不应该有人为他们治治吗?
“客人”们,比起他们的“车夫”来还算文明一族的。“客人”们的头上都有一顶冠冕堂皇的乌纱帽,遇到慢待也会忍气吞声,以显大度。他们的“车夫”们则不同了,总是一副狐假虎威的派头,自以为“官高奴贵”。他们一进办公室就像如入无人之境,愿意坐哪就坐哪,有时就坐在你主任的椅子上,碍手碍脚还心安理得。
有一次,一位农民来办事,见坐在主任位置上的“车夫”,就笑着过去了。
“请给我盖个公章吧,我大老远来的。”
“我不管。”
“求求你了,帮个忙吧。”
“我不管,你不明白啊!”
“你不管,那我找谁啊?”
“我也不知道。”
那个农民急了,“车夫”才站起身来。
“我是市里的,不管你的事。”
我接过话茬:“既然他不管,就得我来管了。”
我一边笑一边给他盖章,还得给那个农民陪个不是:
“实在对不起,领导来检查工作,耽误您办事了。”
“车夫”,可不是我对领导们司机的戏谑之称,是他们自己对自己的“尊称”。领导和领导谈话办事,汇报工作,他们就没有事做了,就来办公室找事。闲得无聊,坐坐我的椅子还算老实的,像乞丐一样向你乞讨你就烦了。
“主任,领导都有烟抽,俺‘车夫’你就不打理打理啊?”
他向我要烟,知道我手里有“招待烟”。他们抽烟从来都是“公款”消费,习以为常了。其实,他们车里有很多这样的烟,但也得和你讨要,这叫“待遇”、级别,这个过程是不能任你随意取缔的,也是司机一天工作的一个重要内容,不然就觉得自己没有尽职尽责似的。你的烟发不出去,你就没做好接待工作,但他们不要,我从来不主动地热情地“孝敬”。
这些司机大多都是有来头的,沾亲带故的很多,你不答对答对,咱们领导心里都不舒服,都如鲠在喉。
客人们的生物钟十分了得,来乡里检查工作的时间基本集中在上午10:30到11:30这个时间段里。来得早,没有什么太多的事可做,闹心;来晚了,午饭又没有充分的时间为他们做安排,丰盛的水准难以保证。经过多年的实践证明,和趋于科学的筛选,这个时间就成了“客流量”的高峰期。有时一起来了三四辆“客车”,最多时一天达到8辆。乡里的食堂容纳不下,就去街上风光风光。
大凡来客都是有预约的,头一天晚上打个电话过来,也免得第二天扑空扫兴。“客人”们深谙打无准备之仗的失意与沮丧,只要有预约,不管你乡里领导有天大的事,都得编好恭维的词,在家静静地恭候。因为“客人”登你的门槛是对你情有独钟,是对你的偏爱与青睐,升官晋级的奥妙,引逗你求之不得,兴奋不已。是的啊,你辛辛苦苦的工作,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啊?
诚然,也有少数的不速之客突然降临。他们或是在其他乡镇没有落下脚,或是因为办什么其他私事错过饭时而匆匆赶到。这些“客人”嘴上说的都是些“时间紧,没打招呼”、“路过这里,想你们了”等等等等。听起来格外的亲切,和你的情感也十分的密切。
到了元旦、春节,各部委各科局的小车接踵而至,门庭若市。“客人”们一反常态,笑容可掬地先到办公室和你亲密无间。来者的目的很明确——就是给你拜个早年,跟你密切密切。
“密切”是时尚的行话,情感投资的同义语。没脚的是鱼,独脚的是米,双脚的是鸡……这都是密切的桥梁与纽带,曾经盛行一时。这些开销是走不了正式帐目的,全由办公室做一番手脚,在食堂的招待费里报销了。是啊,反正食堂也是“客人”吃饭的地方,回家消费也好,炊事员省得……
乡政府哪来的钱“密切”?唯一解燃眉之急的办法就是赊账,先答对眼前的紧急。“客人”或大腹便便,或满载欢心地走了,讨债的则鱼贯而入,你就得像拜年似的跟人家说好话。
这样的钱要花到驴年马月吗?到哪里才是尽头?怎样花领导才算满意?只有后一个问题我能解答:领导上对我对“客人”的接待、招待很不满意,说我一不主动,二不周到,都怪我只知道省钱!这些我都认账,这是我的初衷,于心无愧,“虽辱犹荣”。可我得到的则是——
3 草根的干部(北京之行)(5)
3草根的干部(北京之行)(5)
我得到的是,1998年12月提前办理了“提前离岗休息”的手续(俗称假退),提前离开了工作22年的罗家房乡政府机关,去北京儿子家“休息”。在沈阳到北京的12次列车上,我没有即将领略皇城根的快慰,却因背井离乡而伤感,闪回着已经逝去岁月的记忆。
乡政府办公室,共有四名公务员费力不讨好地支撑着,我是头,自誉“草根干部”。这个“自誉”也叫“自诩”,我觉得并不为过。本人就是草根一族,我接触最多的也是草根人物,为他们服务我就是地道的“草根干部”,没有牵强附会之嫌。
在办公室工作,我接触的人大致可以分为4类——本机关领导、本机关同志、“上级客人”、来访群众。后两类人员都需要用“接待”来认真对待的,最好对待接待的是草根群众。群众找不到任何借口让我招待他们,省事省时也省钱。群众不像“客人”公事在身,他们都是因私事来的,求你来办事的,那叫卖方市场,你主动,他需要你买他的帐。所以,那时候找你的人都有一句口头禅——“我有个事,和你商量商量……”这也是开场白,客气得很,怕得罪了你,坏了他的事,顺便还递过一支烟来。对待群众来办事,我的原则是:该办的不用商量,不该办的没商量。开个介绍信,盖个公章,用不了1分钟了事,赶快给人家办理。不能办的事,说明道理,让他了然,也欣欣然地离去。
群众来找你也有许多难办的事,那就是因“公事”或“私事”来访。这里政策性很强,需要你耐心细心严谨地对待。
那些年,农民负担问题、干部作风问题、廉政建设问题、党风党纪问题,成了矛盾激化的热点焦点。在我经手的众多信访来访案件中,我认为群众的诉求100%的有理,没有无理取闹的。他们反映的问题只是情节、性质、程度有所区分,但问题是存在的。他们的要求大体一针见血——我们的目的就是要把他拿下,不要这样的干部。
对问题严重的“反映对象”,我没有姑息养奸,更不会官官相护,而是“鼓励”来访者:
“性质是很严重,但就凭着几条,你还要不了他的‘命’……”我告诉他们,这不是要命的病。要想告倒他,有一条要命的就行了……他们的目的虽然没有达到,但我承诺反映给有关部门,进行教育,让来访人了解相关处罚的条例,把尺度交给他,让他做“法官”。不然,你会更加激怒来访者,他们最忌恨官官相护,遮遮掩掩的说教。
群众的工作其实很好做,只是我们的党政领导心里没有群众,不关注群众的呼声与疾苦,造成小洞不补大洞叫苦,千里金堤毁之蚁穴,一指之疾伤数尺之躯的被动结局啊。
办公室的工作,我“趔趔趄趄”地干了2年多,以“力不从心”掩盖“己所不欲”,向主要领导提出换位的请求。对此,好多同仁表示惋惜,让我坚持,怎奈我决心已定,婉言相谢。
他们惋惜什么?以往的办公室主任都在这个位置上晋升了副乡长、党委委员什么的,官升一级,只有我自愿“平调”,可惜了,可惜我这个“材料”了。我很感谢大家对我的认可,退休后我写了一篇随笔,题目就叫做“材料”——
在我的文字还“未出茅庐”的时候,“材料”给我的印象,是指建筑用的砖瓦木料,或纺织用的蚕丝棉纱等等。也就是说,材料是工人制造出来的,砍伐下来的……怎能是写出来的?
走进机关后,我才知道材料是可以写出来的,才知道材料就是文章,文章也叫材料。我咬文嚼字,就去查词典。那里说,材料是提供文章内容的事物,而并不是文章本身。所以,只能说搜集材料,而不能说写材料。这是70年代初我的肤浅,现在早已约定俗成,材料就是文章!
一天,乡长(当时叫革委会主任)很急,写材料的不在家。“没牛就使唤犊”吧,就叫我写一篇材料,说明天他去县里开会发言用。
他知道我老高毕业,喝些墨水,懂点文字,就一厢情愿,可我却一筹莫展,才知道材料原来就是文章,我没写过,只写过作文。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我正犹豫,“乡长”说话了:
“今晚你就别回家了,在我屋里写,我去别的屋里睡。”
我到公社上班不久,就坐上了“乡长”的宝座,莫大的信任与荣誉感,让我有那么一点受宠若惊。
功高莫过于救驾,我极力地搜肠刮肚使尽浑身解术,天亮前,有生以来第一篇材料出手了。
“乡长”从县里回来,见到我的头一句话就是“行!你是个材料!”
看来,我写的材料不仅过关了,而且使他一炮打响,得胜还朝,喜不自禁。
从此,我就渐渐地成了写材料的材料了,不仅文章是材料,人原来也可以称作材料。于是,总结材料、计划材料、经验材料、典型材料、报告材料;通知、决定、请示、通告等文件材料,就连“食堂就餐须知”这样的材料也都由我一手去材料了,由“文革”后期一直材料到改革开放,直到“假退”。
那时没有微机,写材料全是一笔一划地爬格子,由草稿到定稿,其劳苦不言而喻。不过,常写材料也有窍门儿,也可以偷工减料,比如:写今年的计划,只要把去年的改改就行了。改日期,改流行语,改数字……再有,领导对下的讲话,末尾都是如何加强领导内容之类的文字,照抄无误,结合点时间地点农事就得了。还有,9号用的材料,你别交早了,8号交上去就可以。交早了,领导会跳你的毛病,让你重写,不然还叫领导吗?也就是说,你的材料写好了,留足给领导看一篇的时间就行,看后就用,不行也行,改写没有时间了。我倒不是敷衍,而是有些材料领导本身就想走过场,他也没有办法,你干嘛认真,给他添麻烦?
我给领导写的材料不计其数,领导的更迭也频繁得难以计数。那些不写材料又不是领导的一些人,才是真正的材料。他们在你写材料的不经意间,当了副乡长,又升为乡长,又从乡里调到县里,不胜枚举,那才是公认的“材料”。我这个材料没成为“材料”,没有怨气,心理很平衡,甚而感到是一种享受,其乐融融也。
你想,你怎么写,他就怎么念,谁听谁的?你的见地拨开他的谜团,谁比谁高?领导在上面念,你在下边听,听听“听众”议论材料,相当于自我欣赏,也是休闲。听众知道是你写的材料,说你高,实在是高。这不是虚荣,是价值,是认同认可。不是材料的“材料”图的才是虚荣,不是吗?
材料终于写到了句号。去北京前,领导亲自把盏,诚心诚意地送我一席话:
“你这人就是太实在,凭你的材料,当什么都够材料,责任在……”
我没有让他说出下话来,他要说责任在领导,辜负我了,可惜我这个人了。
能写材料,就非得当个什么领导吗?我压根就没有那个奢望。安安稳稳地生活,踏踏实实地工作,清清白白地做人,写点材料轻车熟路,难道不好吗?
思来想去,欣慰之余我也有那么一丝不好意思。你说,社会的大厦,哪块砖瓦是我的材料构筑的啊?惭愧……
换位的要求总算有了结果,很多人都在新一轮大换血中去了自己心仪的位置,我的新角色是“村镇建设土地管理股股长”。这个股原来是同土地管理所联合办公的,股长兼任所长。到了我这任,破天荒地一分为二各自为政了。领导和我谈话的时候也没具体说让我负责什么工作,也没让原来的有关人员和我交代工作,更没有说清股所之间的隶属关系。试问,天下还有这样糊涂的领导吗?还有这样安排工作的吗?我找领导请教,他只说了一句“干什么都是工作嘛”,让我解放思想……
有他这么一说,我心里清楚了:我可以不干任何工作,因为没分配我任何工作!
领导并不糊涂,不给我职务、财务等职权,是怕我有权查看原来“稀里糊涂”的帐目,那是尽人皆知的“糊涂账”,领导个人的小金库,怎么能交与我?
过了1年零2个月,我按照新民市有关对干部的激励政策,决定“下海”去了北京儿子那。所以这样做,其原因有两个。一是觉得自己被“软禁”了,工作的权利被剥夺了,与其在一团死水中生活,不如换个环境“求生”。二是孙子需要我们照顾,那也是我们的责任,大概我和老婆这把年纪就是干这档子活计的材料了。去北京,可以说是被“挤兑”走的,在火车上能不感慨吗?
在“村镇建设土地管理股”1年多的时间里,除了下乡蹲点抓中心工作,全部本职工作可以用一句话做概括——“开了两个会,平了一件事”。
这“两个会”,都是市里主持召开的,有主要领导参加,我陪太子读,听听会议精神就算100%的落实了。“一件事”,棘手的事,解决一起严重的民建纠纷。
“民建”,民间建房,纠纷发生在小韩村。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了,相持几年了,我早有耳闻,想不到至今还没有解决,会轮到我来处理。
说起来纠纷的原因很简单,建房户“抢钱”了。他的南房墙地基超出邻居20厘米,“抢前”了。农民最忌讳这个谐音,也违背村屯建房的有关规定,没有一点道理。那么,建房户为什么不扒了重打地基呢?纠纷的症结就在这里面。
建房户是有背景的,他拿到了土地管理所的建房审批手续,以此作为尚方宝剑,对邻居置之不理。邻居以事实为证,多次向乡里提出异议未果,就对建房户横加干涉,不让其继续动工。建房户也来找乡里为他撑腰,双方闹得不可开交。领导一看大事不好,只好叫我来处理。我很清楚,这是得罪人的事,处理过后一定有哭有笑,但我没有回避。
来到小韩村,记主任都躲得大老远,生怕乱事缠身,惹事生非,不予配合。他们是害怕这两户人家吗?不是,是害怕这两户人家的后台,邻居的后台也是乡政府的要员。
在农村,最得意的人家则是手里有钱花,还有亲属在村上乡里当干部,说话办事硬气。这也是几千年来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痼疾,攀高结贵视为“得意”,看作为人处世的优势。有些干部不是不懂政策法规,而是为了在亲朋面前显示自己的地位与威信,拿政策法规当面团,在他们的手里搓来揉去,为我所用。得逞了,露一把脸,得到一些利益,把手中的权力运用得花样翻新又随心所欲啊。
情况很清楚,我不怕得罪人,怕的是人在心里骂你不是东西。我做好了准备,那就是让更多的人到场,看看我的公断是否公正,不怕你嘴上骂我,心里服气就行。那天,果然人山人海,这样的事还用动员吗?都来看热闹!
经过一番勘测,我当即决定“扒掉重来”,赢得看客会心的支持。想不到的是,建房户什么也没说,自认理亏,他的邻居却为他打抱不平,扬言要告我!内情不言自明,他们是亲戚。
当即,我把处理决定一式三份交与建房户和邻居,自留一份,签上我的名字,盖上村镇建设土地管理股的公章。我郑重地宣布:
“如认为处理不当,或在处理中有营私舞弊的行为,任何人在15日以内都有权到上级有关部门投诉或控告我,否则,必须执行此决定!”
一场旷日持久的民建纠纷,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解决了,我也做完了我一生所有的工作。至此,小寒的民建纠纷也到此结束。
在农村,许许多多被任为不好处理的事,原本都是手到病除的,或者叫易如反掌。只是那些当令者,总是为维护“自己的利益”而难以放开手脚,才不能自拔,越陷越深。他们想养猪,又怕得罪山神爷。自己想当山神爷,又养不了猪,走进怪的思维中。
我得罪谁了吗?
记得那天我还没有回家,电话就几次打到家来了。那时我没有手机,否则手机早就没电了。家人告诉我,是张某某打来的,过一会她还要打过来。
她是谁?我知道,她是新任党委委员,原来的土地所所长的夫人,建房户的亲戚。
果然,我的屁股还没坐稳,她的电话就响了。开始话茬很硬,紧接着就叫我大叔,软绵绵的……
我说,咱们先不谈政策,即使我的决定不是这样,邻居会善罢甘休吗?告到新民市,你就不怕吗?如果你不怕的话,我可以推倒重来,我和你一起去市里,你想想吧,想好了,一会你再给我电话好吗……
她敢吗?真理在我手中,有理走遍天下!
没有几天,她又打来电话,我只记得“谢谢大叔你了”那一句话,掏心的话。
原来,有人听说她要走我的后门儿,对这个处理还愤愤不平,人家就要越级上告。这回村里的记主任做工作了,记是她的姑爷,好言好语说服了那人。不然,事情就复杂了,卷进此案的人会更多,她们一家能脱离干系吗?
后来我正式退休了,回乡里办事看见了她,她说什么也要送我回沈阳,热情得很。她的孩子考上了大学,用钱的地方多了,呆不起,当了的士司机。
在我去北京前的那天,是1998年9月23日。我举办了一个“告别宴会”,很简单,一共8桌。来人大都是我的兄弟妹妹们,知道我此行一去就再也不会回到农村了,因为孩子都在城里,离开这里是早晚的事了,都来为我送行。这个宴会实在是我被逼上梁山的,他们说了一大推的理由。其中有一条,大家都要看看我们家的世界冠军,就要结婚的儿媳妇马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