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圣家堂,我的童年与少年最熟悉的地方,不去学校,又无处可去,就去教堂。至今依然是个处处都很漂亮的地方。
八○年代,在纽约读研究所时,时间跟金钱都有限,却把一部日本电影看了又看,至少有五遍。这部电影居然以黑白摄制,是导演小栗康平的处女作,其实他一生也没有导过几部片子。这部片子的片名是《泥河》,描述一个穷苦小男孩童年的故事,他交了一两个小朋友,也有三四个大朋友,看来平平淡淡,却非常感人。那样神秘的友情,成为小男孩深藏一生的至宝。回台湾之后,我又去找来了录影带,再看了许多遍。
许多情节都忘不了,尤其是其中一位欧巴桑跟小男孩的妈妈说的一段话:
“小孩子会自己长大的。”
她比着节节高的手势说:
“他们咚咚咚地就长大了,整个世界都在帮他们长大,孩子不见得是我们自己的。”
这位欧巴桑讲话时鼓着腮帮子,正正经经却蛮滑稽的。
忽然之间我明白了,我是受到了天地人群有意无意间的帮助长大的。我也有过一些永远忘不了的长辈跟朋友,无论来往的状况如何。他们彼此不见得相识,学养、年龄、职业背景,更是天差地别,然而,在人生的道路上,回回几临绝境,总得到帮助,暗里明里,知或不知,让我重新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这些人当然是好人,然而人间的好人绝对不仅只有他们,个人的因缘有限,却由此而让我相信,人生真很值得走上一遭,再苦再痛再穷再无奈再冤再倒楣,信念依然未改。绝望?没有的事。
人生有限,便是满心的感激,也只能挑选几个写写。
1981年赴美留学,晓清带着两个孩子,姐姐也带着两个女儿,在我就读的所在地纽约会合,同游世贸中心。此处后来在九一一事件中被毁。
留学美国期间,在一门日本歌舞伎的课程中为自己化妆。
“反共义士”
一九五○年六月,韩战爆发,当然是韩国人的灾难,也是大陆中国人的灾难,然而此战却救了台湾一命。
由于此战,美国对于“国府”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杜鲁门总统下令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阻止了当时人人都认为在劫难逃的中共渡海。我们小孩子是听到了大街上传来许多的鞭炮声,然后渐渐明白了这个讯息。许多人相信麦克阿瑟将军挥军从鸭绿江北上,反攻大陆指日可待,而他还真有这个意思。
此后韩战的消息天天上报,美国方面历任的统帅是麦克阿瑟将军、李奇威将军、克拉克将军,这是我的记忆,记得韩战打了五年。那次麦帅忽然被杜鲁门总统免职,连我这个小孩子也吓了一跳,我们从报纸上、收音机里理解的麦帅,从二次大战到当时,他简直就是战神。长大之后方知,他没有向美国的三军统帅杜鲁门总统报备,就到台湾来访问老“蒋总统”,以及他主张挥军渡过鸭绿江,都成为他被免职的重要原因。但是战争的新闻依然天天见报,新闻中总说……参战,用的是人海战术,是拿中国人的性命去当炮灰,对此我们有极深的印象。
后来有了板门店的谈判,谈了很久,边谈边打,三四年后,终于停战,停战了还在谈。
有很多从那里派遣到韩国战场上的战士,战争结束之后,不愿意再回大陆,政府就依他们的志愿,接到台湾来。一共有一万四千多人,也就是许多令人难忘的一万四千个“反共义士”。他们的故事成为大家抢着要读的特稿,无不感人至深。
“反共义士”终于到达了基隆,迎接他们的人挤满了码头,要是那一次真是国民党的宣传的话,可以说是来台以后做得最成功的一次。他们身穿美国政府发的棕绿呢子制服,比“国军”的可要体面。全台湾上下都真心诚意地欢迎这些英雄。
当然,热潮总有过去的一天,我们又回到了生活与学习的轨道上。
当时我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午后下了课,无精打采地从信义路师大附中走路回家。天气干燥炎热,青田街巷弄里长街寂寂,连时间都给热得软绵绵的,好像快要停止运转,事事物物静止不动,只余下强烈的阳光跟锋利切线里的阴影。
巷口有个人,穿着一般的黄色军服,晒软了也似,慢慢吞吞挨着墙蹭着,不见一丁点儿军人常有的威仪,跟一袭影子也没差,我多看了他两眼,他很和气,又有点羞赧地回报我一笑,正觉得无聊的我,便跟他攀谈起来。记不得是谁先开的口,总之,到他说他是从韩国回来的,我呆了一下立刻大呼:“反共义士!”
我认识了一个“反共义士”,真正的“反共义士”!
至今还忘不了他的名字,跟他的人一样斯文:蒋礼贵。平生见过的姓名无数,依然数这个最好。部队里“得胜”、“得标”多得很,这个人的名字却不俗,出身如何大体可见。
蒋礼贵个子不高,瘦瘦小小,衣服显得有点宽大,印象中“反共义士”穿的那种黄绿色呢子笔挺的制服,跟眼前的这位“义士”似乎也太不相配,但现在是夏天嘛。蒋礼贵说话声音小小的,南方口音,便是笑起来,也无法祛除那点苦涩,还带着点儿好像害羞的神情。但他偏爱笑,无论讲什么,有的十分悲惨,他依然笑眯眯地说,轻声轻气地说。
“反共义士”最让我动容的,便是血旗。在联军看守的俘虏营里,青天白日满地红,是不准出现的。但他们为了表示“爱国”的决心,便以简单的手工自己制旗。而满地红的那一大片红色,就以他们的鲜血印染。从码头下船,许多“反共义士”手中挥舞的,都是血染着的“国旗”。不仅以鲜血染出手中的小“国旗”,他们的臂章上半截是青天白日,下半截是红色大地,当然又是鲜血。他们也合染出巨大的“国旗”,比我们升旗典礼的还要大,那一幅血旗,我们在报纸上看到、在看电影时的新闻片上看到,几万个在码头上欢迎他们的民众,更清楚地看到了那一面巨大的血旗,伴随着雄壮的进行曲,在队伍中挥舞,一颗少年的心,便被这样的画面、故事感动不已。我问蒋礼贵,你划破了自己的胳臂染了血旗吗?我是多么地崇拜他,希望听到忠义干云的真实故事,而且,就是一位我认得的英雄。
他苦笑了一下,只简单地说了几句,然后我就知道了,未必个个“反共义士”都想来台湾,有的人是在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也许是少数,就被分到了志愿来台的这一边,再想归到回家乡的那一边,已经来不及了。我暗自心惊,这跟我了解的故事相差太大了。
蒋礼贵话不多,他不是那种爱把一生事迹都当做英雄故事炫耀的老兵。不问,他就不说,问,他也只有简单地回答。
“血旗?叫我们排着队,一个挨着一个,谁也走不了。轮到了,就照着绑在桌上的刺刀,胳臂肘子对准了,咔嚓一下子,血就滴在白布上了。”
“一个一个地来。”他又苦笑了一下。
第二天,蒋礼贵把他的血旗、血臂章、血符号,全都送给了我。新鲜了几天,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些东西,后来都不知所终。
那个时候大家爱听广播剧,星期天晚上八点的联播节目。在街边,我跟蒋礼贵聊得很入神,却到了广播剧时间,我就说,我们去吃冰吧?在冰店里可以听广播剧。蒋礼贵说他不吃冰,要我自己去吃,他会说你去吃,你去听,我回去了。我在冰店里听完了广播剧,回家的路上,还是会遇到他,他安静而有耐性地等着我,然后我们再聊。
有那么多可说的吗?我也记不清了,他不爱说故事,听我说的时间反而多些,而我对什么题目都有些话可讲,可能也吸引了他,他是一位天地间一个亲人也没有的汉子。
他就是今天大安公园里当年空军通讯部队的一员士兵,只管在新生南路营区门口站站卫兵,而那个营区却是谁都可以穿越的。“反共义士”后来都当了“国军”,也有先当“国军”然后打败了被俘变成了“共军”然后又打败了被俘就又变回了“国军”,服预官役的时候,我就遇到了一位,记得他的名字叫邓勇。之前,我总是以为他们一定像革命志士一样,如何地围着一张大桌子,义愤填膺争先恐后地要把自己的鲜血染在“国旗”上,我也以为,没有任何一个韩战中的共军会想回到家乡,回到那些只有草根树皮可吃的地方。听他说还是有人选择回大陆,很是不解。
我把这样的想法跟他讲了,他想了想,说了我几十年也忘不了的一句话:“小弟,我跟你讲,国民党没有丢掉大陆,没有天理。”
依然温和地苦笑着,静谧如深夜。
骗子、傻瓜与天使
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眼看就到家门了,一个年纪比我大的少年走近我,直截了当地问着:
“小弟,有一件事,请你帮个忙,帮个忙,拜托拜托,求求你好不好?”
短短的十一二岁生涯,几乎没有人家求我的经验,有点慌乱。
“小弟,帮帮忙好不好?”
他又说了一次,已经是冬天,眼看天都要黑了。
这家伙住在台南,台南是多么遥远的地方,他说他一毛钱都没有了,问我有没有三十块钱借给他。要不他就回不了家,看来很严重。
这个人现在应该有七十几岁了,我有把握,真要见了面,只要胖瘦不太离谱,依然认得出。他个子比我高,瘦瘦的,有点驼,穿着黄卡其布的衣服,外面一件咖啡色夹克,是那个年代大部分的孩子身上的衣料,真有点脏。两只长长的手臂,手心总是朝后,甩啊甩的,像人猿,也是太保模样。他双眼微凸,却很有神,讲话有点大舌头,他说他整天都没有吃饭了,现在就是要回家,要我借他一点钱,一回家马上还,会多还些给我。说着说着,他的手便搭上了我的肩,勾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不过他一直很和善,低声下气地哀求不断,非常可怜。
他的困难可真大,我想要帮他的忙,但是我也一文莫名。
“帮帮忙嘛帮帮忙,拜托啦,求求你好吗?”
他的嘴巴有点翘翘的,显得特别可怜。看来我是他最后的希望。
我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办法?我只好跟他讲,我没有钱,一毛都没有。
“你有没有朋友可以借?帮帮忙,借一借嘛。我求你。”
就那么简单,我就带着他,找人去借钱。
我们去找蒋礼贵,蒋礼贵没钱。然后去找蒋礼贵的朋友,是营区里管吹号的,跟我也蛮熟,他也没钱可借。
天慢慢黑下来。
一路上他跟我说了许多话,他家好像蛮有钱的,因为他说下一次来台北一定要请我吃西餐。我只想早点解决他的问题,让我也好回家,西餐?什么是西餐?第一次吃西餐,是在当时的十几年之后了。他还批评我的上下行头,说我穿得怎么那么土?回到台南之后,会寄一条牛仔裤给我,好像很想照顾我的样子。而牛仔裤之于我,只有在西部片里跟偶尔遇到个把美国人才见得到。他说他的钱是打弹子输掉的,我从来也没有打过弹子,不知道打那个玩意儿还有输赢,我的确是土了点儿。
之后我们又一起去找一位同学,住在温州街底。我们到了,他说他在外面等一等,我就去敲门,结果他不在家,去补习了,我出来跟他说没有,他要我跟他爸爸讲讲看,我不敢。
我越来越觉得,除非把问题解决,否则无法分手。他又老是勾着我的肩膀。
我们坐在新生南路边的柳树下,背着圣家堂,望着瑠公圳发呆,怎么办呢?我还想,要是我忽然逃走,他也许会追上来,然后又是哀求。
忽然之间我灵机一动,跟他说,我们去圣家堂试试。
圣家堂没有今天这么堂皇漂亮,却也整整齐齐,面对着大马路,在弥撒圣堂左侧,就是本堂神父的办公室。本堂神父的中国姓是艾,胖胖的,肚子很大,到了圣诞夜,自然是由他来主持弥撒,仪式之后,他要讲讲话,他讲个两三句就要踮踮脚,两只手放在大大肚子上,讲的什么我们也听不太懂。我常常逃学到此,在堂里附设的小图书室读他们的书,艾神父要是看见我,总是会笑一下,好像识破了我的顽皮,又放纵我。
姑且试试,真的是山穷水尽了。
这个台南来的家伙就坐在院子里台阶上等我,面对着已经黑了下来的夜色。天气蛮凉的,他还有点感冒,到了晚上,居然一下子一下子抽起鼻涕来。
我实在很为他担心,一个回不了家的人,也许只有神父肯帮忙了吧?我敲了敲玻璃门进去。他们是为天主来照顾大家的,我想。他已经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天气又冷,而且他还病了,只要能帮他回家,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他一到家就会把钱寄还神父,我保证!我已经找过别人借钱想要帮他的忙,但是都没有办法,神父你一定要帮帮忙啊!我说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
我絮絮不断地说,艾神父专注地听,一声不响地注视着我。我指了指外面,让他看到那个坐在台阶上那个瘦瘦的背着他的身影,问道要不要把他叫进来?艾神父只抬起身子看了一眼,摇摇头,还是坐了下来,很深很深地看着我,我想完了,他一定觉得我是个骗子,平常就不用功,现在还要来骗他,正想要走开,艾神父却慢慢地打开抽屉,拿出了三张纸币给我,那个时候百元大钞还没有出现,最大面额的纸币便是十元。
问题解决了,我开心得要命,鞠了个躬,赶忙出来。
他拿到了钱,高兴成什么样子就不用说了,他左算右算,然后跟我说,除去买车票的钱,还多出五块,两块五就可以吃一碗牛肉面,我们去吃一碗吧他说。我说不行,太晚了,我该回家了,你也快回台南吧。但是他非常坚持,甚至求我跟他一起吃这碗面,也就是吃碗面吧,他说。然而我倒也不是客气,回家太晚,姑妈问起,都是麻烦,只好婉拒到底。
“小弟,你连我的姓名都没有问哩。”
他在我从书包里拿出来的笔记本上,很郑重地写下他的名字——“毛豪志”,然后还有台南的地址跟电话,那个年头,有电话的人家都是有钱人。
以后再也没有见到毛豪志,没有写信或是打电话给他,也没有向艾神父打听他后来还了钱没,他也没有再找过我。但是到今天还是很喜欢这个朋友,虽然只有短短的相处。我觉得他很有意思,他讲的我都爱听,我们应该很合得来吧?
这一段少年的经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料得到人人都会笑我,说我是个傻瓜。我说我还蛮喜欢他的,一定又让人笑说是个大傻瓜。
此刻非常想念艾神父,也没有再度去致谢。只有一次,在圣诞夜,我背着姑妈去望午夜弥撒,就是艾神父主持的,他穿着华丽的法衣,肚子好大,慢慢吞吞的,用十分蹩脚的国语,说着耶稣诞生的启示,讲话中不自觉地,两个脚跟那么一踮一踮,时不时地又把双手交合,放在大大的肚子上,他讲的是什么,当时就没听进心里,然而这样的神采,永远在我心里。
算算岁月,艾神父大概已经蒙天主宠召了吧?一个少年,到他那儿,说起一个听起来就是胡说八道的幼稚骗局,但是,他给了他钱,照着这个少年的要求。
这一辈子,只要谁有求于我,不论生熟远近,我都很拙于拒绝,偶尔也为此悔恨,很怕那个看起来像是骗子的人,万一真的有麻烦怎么办?傻得起就傻吧。我至今也没有成为任何教派的教友信徒,然而,我相信,既然有“活佛”,那么也该有“活天使”,胖胖的艾神父就是。没有毛豪志,我不会见到天使,莫非真的是神的安排?哈里路亚!
暴徒
建国中学对面,从南海路一直过来,就是农复会、科学馆、“中央图书馆”、艺术馆、历史博物馆,再过去就是林业实验所。这样的排列,好几十年都没有改变。
但是在五十年前,虽然这些机构大体依然,风景却有很大的不同。放学时间一到,许多小贩就在门口此起彼落地吆喝着,而对街是一整排小店,卖冰果的跟小吃的占多数,仅次于这两种的营业,便是书店。家家都是很小的违章建筑,那也是个违章建筑到处可见的时代。天翻地覆的动荡中,许多人被推到了意外的命运里,起起伏伏,得意失意,全非所料。
书店也不一定都在好好地经营,有的也卖些黄色书刊,虽然当年的尺度拿来跟今天的相比,大概许多人连黄在哪里都看不出。
其中有一家挂着的横匾铁皮招牌跟别家的很不同,一点吸引人的劲道都没有,唤作“文史书店”。白色的底子黑色的字,简单明了。整排书店我家家都去过,这一家却最合我的胃口。无论是课余还是溜课,常常就在这一家小书店里,坐在一个矮竹凳上看书。次数多了,自然跟老板也谈上些话。老板知道了我父亲是谁,居然问我,懂不懂令尊的地质学说?我哪会知道?他却头头是道地把我父亲的“大陆漂移论”中“骤然滑动说”讲了一遍,还比着手势,十分生动。
这就是我们订交的开始。
他叫冯作民,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皮肤略黑,稍驼着肩背,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一口标准的京味儿国语,总是客客气气的。小书店门口平放着一块大门板,上面摆着许多书,本本都跟其他书店明显不同。不太容易在他的书店看到通俗小说,也难得见到什么少年读物,看来都是文史哲类,连现代文学的书籍都比较少,杂志也显得专业精深,如大陆杂志、东方杂志、食货杂志之类。冯老板曾经跟我说,他这里不像别的书店,黄色黑色是一定不卖的,这里的客人都是少年,卖这些书,太不厚道,他这么说。
要是哪一本书我读得兴味盈然,眼看天都要黑了,他就说你拿回家去读吧,过几天再拿回来就是,反正一时也卖不出去。
我们也常常谈到一些近代史上的人物跟事件,我当然是一知半解,然而他的谈兴很旺,从希特勒到斯大林,从台儿庄大捷到徐蚌会战,以及许多金石书画才子名流等小掌故,他都谈得头头是道,尤其出自那一口漂亮的京片子。
他从不问我为什么这会儿没有在上学,我坐在那一张小竹凳上,他就在靠里面角落书桌后面,也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来往。有时我拿起一本书要读,他就会跟我说说这本书或是作者的来历背景,简单扼要,却很易懂。比如陈独秀、胡适之、蒋梦麟、钱玄同、顾颉刚、李宗仁、阎锡山、汤恩伯等,连人带事,娓娓道来。从他那儿,我知道了一些过去的,也包括现在还在世的许多人的事迹。他说话其实谈不上生动,但是很诚恳,常常也牵扯到许多其他的题目,有凭有据,论证广泛。讲着讲着,又会从哪儿拿出一本书,或是书里的一张图片给我看,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个小孩,倒像是我的学长。
店里有位女店员,就叫阿秀,很通俗的名字。有一天,我坐在小竹凳上正看着书呢,他忽然问我,马家小少爷,你看阿秀这个人怎么样?我搞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他接着说,我要跟阿秀结婚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反应。那个时候他跟我讲,阿秀是刚刚答应了他的,我是头一个知道喜讯的人。他说他一生吃了很多的苦,还是个伤兵,就在你们东北老家打仗的时候受的伤。现在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他说。
我听了,只好奇他受了什么伤?看来他手脚齐全无疤无痕,他却回答道:“受了什么伤?这怎么可以随便说!”
高中上的不是建中,再也没有机会天天出入南海路,但我们偶尔还有联系,我知道他后来在国语日报工作,有的时候在许多书店的书架上,看到了他编的书,几乎无所不包。大多是大部头的作品,如西洋全史、中国历代古史、中西哲学史、艺术史之类,有的还在我现在的书架上。
年少轻狂,我不知天高地厚地也写了一本仿李费蒙(也就是名漫画家牛哥)作品的间谍小说,不知该说中篇还是长篇,也没敢给任何人看,却偷偷地写了封信给冯作民先生,附上了那一摞稿子。
过了大概只有十天左右,他写信来,要我到他家去。他住在靠近汀州路的水源路上,在川端桥高高的堤防底下,一间小平房,无墙无篱,门前错落着几株大树,清凉宁静。
他跟阿秀已经有了一个小奶娃了。他很客气地接待我,阿秀还给我倒了茶。
我拿回了我的稿子,里面他给我改了许多错字,对啊,他在国语日报,好像就是做校对的。那份稿子后来也不知所终,我自己大概也没当一回事,却累他读了一遍又改了那么多的错字。
过了至少有二十几年了吧,再也没有见到此人。
有一次在艺专上课,提到了这一位自学成功、自通英日文,又编写了许多书的作者。没料到座位下有一位学生高声说,老师,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我大喜过望。
我们很快地就联络上了,他原来住在中坜,我们在电话中都好兴奋,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他也很想念我这个他口中的“小朋友”,他还说,他早就料到我长大了一定会怎么样,因为那个时候我是个专栏作家,作品时时可见,他也常常读,原来他也一直知道我在干嘛。
我说我们可以去中坜附近的莺歌玩玩,一边看看陶瓷好吗?他说刚好他也很想出门走走,我们可以一起吃吃饭,他会在莺歌车站接我。
我们约好了时间。
还有一个星期,就能跟一位少年时便认识了的“老朋友”见面,真好。他现在多大年纪了呀?个子不高,须发俱白了吧?听起来是个非常和善又客气的老人家,儿孙满堂了吗?人世间有些奇缘,真料不到啊。我不免想来想去的。
就差两天,我还盼着相会的时候,那天早上打开报纸,社会版头条赫然出现了一宗灭门血案,凶嫌居然是冯作民!有文有图,想不信也不行。
我看了又看,读了又读,心口狂跳不已。
他是去讨债的,已经讨了许多次,说是一部大书的版税,他分文都没有拿到过,这一次他怀着一把刀去,原想吓吓对方,不料情绪失控,一连砍死两人,又杀成重伤一人。
原来他早就离婚了,于他于我,阿秀也都应该是很遥远的故事了。新闻里还有他的照片,一个我认不得的老人,只有一副厚厚的眼镜,让人勉强辨识得出依稀当年。
又过了几年,在夏祖焯先生的一篇作品中,读到其父何凡先生(夏承楹)的故事。何凡到了晚年,自己行动都已不便,还请人给被判成无期徒刑的冯作民送点钱去,却发现他已经死在狱中了。
我少年时的大朋友冯作民先生,自学而写了许多书,晚年因杀人而终身监禁,死于狱中。这是他为命运呐喊的书。
又过了好几年,在一个聚会里,我提起此人,座上有符兆祥兄的公子符立中,他听说了之后,又过了一阵,居然给我影印了一大部书寄来,是从图书馆里找到的,书名是《书痴吁天录》,作者就是冯作民。好几百页,就是他的自传,文辞已经零散无章,却满布痛苦,断断续续的句子,读来让我心碎。他相信他的脑子里依然留着弹片,是当年战场上敌人打进去的,他经常头痛欲裂,看来他早就精神失常了。
仿佛又见到他跟我讲:
“受了什么伤?这怎么可以随便说!”
囚徒
当时我是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日子过得挺逍遥的,因为父亲又出国了,包括姑妈在内,差不多没有人管得了我。
常常逃学,作两种逍遥游,一种是外在世界的逍遥。去新店的碧潭泛舟、去淡水花五毛钱就可以搭渡船到八里的对岸,出海口很宽,早一点的话,海面霞光一片,教堂的钟声从河面贴水送到耳际,这样单纯的美,是正在上学的同学梦想不到的。搭火车去基隆,就坐在车站前的码头的椅子上看海看船,或是上中山公园,至今依然相信那是世界上景色最美的公园。台北市区里的新公园、中兴桥、川端桥,也都好玩……零零碎碎的地方还有很多。
另一种是内在世界的逍遥游,钻到图书馆去,常常只是随便借些书来看,看得懂看不懂都好看。又可以去博物馆、画廊,还有书店、古董字画店、牯岭街的旧书画摊子跟小店,还可以跟老板聊聊,整整一天也不够用来享受。如此神游古今中外,其乐何如。学校的老师跟大多数的学生家长,都紧迫盯着眼前的年轻人,要他们心无旁骛,专心准备考大学,然而于我,远在天边。
应该是在礼拜天,否则不太可能在家遇到他,那个西装笔挺的人。他包了一辆三轮车,进门的时候,三轮车就在门口等他,那个年头算是阔气的了。记得他嘴上还含着一支长寿香烟,刚点上的。当时洋烟还不能进口,长寿十元一包,鹅黄色外壳,放在短袖上衣口袋里,透得很明,有点儿身份表征的意思。不是红色的香蕉牌,也不是咖啡色图画的新乐园,便是绿色的双喜,也只不过五六块钱一包。
这个人长相斯文,油光光的头发一丝不乱,一副金边眼镜,也不是寻常货色。更没法子不看到他脚下的那一双鞋,当时流行在鞋底打上小铆钉,走起来克克有声,一步就是一步,鞋面擦得贼亮贼亮,天光云影都缩到了鞋尖上。
一进门,他就问马先生在家吗?管老师叫先生,是当年的称呼,我听来也很习惯。只回说不在,出国了。他就说,他是台大总务处的,明天是台大的校庆,学校里有很多文件要打,送到国内外许多的通讯社去。但是打字机不够用,学校派他来跟马先生借用一下。当天的活动一结束,马上就专程送回。他说还要到前面巷子沈刚伯先生那里去一下,已经讲好了,也要去拿他的那一台。
我马上就把父亲的打字机让他带走了。
第二天,直到傍晚,运动会跟各项活动也该结束了,怎么等也等不到打字机回来,也许明天吧?今天太忙,那么又多等了一天,又到了下午,渐渐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只得直接去沈刚伯教授家揿电铃,是他亲自开的门,我先自我介绍,马上单刀直入地问起有没有怎么样的一个人,来跟他借打字机?他说他不用打字机的,我忽然想起来他是中文系的教授,根本用不着打字机。念头一起,登时头皮发麻。
想要不承认都不行,我把父亲的打字机让人骗走了。一时心神慌乱不知所措,不仅是父子之间原本就相处得不好,而且,一台打字机,在当时要价就好几千块,而一个教授一个月才八九百元的收入,打字机没有了,对父亲是非常大的问题。
我马上去警察局报警,警察拿出一本上面有表格的笔记,懒洋洋地把我报案的要点记下了,我在上面签了字,他就说好了,找到了会跟你们讲。
他又说,这种人一骗到手,半个小时之内,一定卖掉,东西是找不回来的,人嘛也许抓得到,要是他继续因骗而失风。
“报案完成了,回去等消息吧,小弟弟。”
一眼就看出来,他也只是守株待兔而已。我内心的焦虑,跟他的轻松自在,天差地别。我便问他,我可不可以写一些寻贼的招贴,贴在各处的墙上、电杆上?也许机会好一些。
“不可以不可以,那是违法的!要罚钱的!”
我垂头丧气地回家。
没有多久,父亲回来了,我根本不敢亲自提起。姑妈不得不把这一件事报告父亲,父亲听了之后勃然大怒,一口咬定是我把这部打字机变卖了,然后诌个故事搪塞。我已经大到他不好动手再打,只见他脸色铁青地出门去。后来我知道,他去向朋友抱怨,打听怎么样可以弄出个脱离父子关系。但是老友都劝他不用这么干,父执辈的朋友是否个个相信我,不得而知。我一向撒谎成习,终于得了个现世报,现在真的遇着真狼,却完全的孤立无援。
也算老天有眼,没过多久,打开报纸,社会版上的一个边栏上,居然有一则消息,说是某人常常行骗,这一回却让人识破逮捕了。我细细地看这一则消息,其中说,他常常骗大学教授,有的时候是钱,有的时候是打字机等高级文具用品,也骗了不少的名人字画、古董器物。我越看越像他,派出所并没有跟我讲抓着了谁,就主动地去查问。派出所要我自己去四分局看看。
我这才知道,仁爱路四分局的后面,就是拘人关押的监牢,这是我生平头一次见到牢狱。
空间很小,只有大概一两个榻榻米大,里面什么也没有,光光的地板而已。粗粗的方木条钉成的牢房,灰色的老漆斑剥不堪。灯光很暗,刚进去还看不太清楚,去打听的人不仅我一个,另外还有一位穿着旗袍的胖太太。定了定神,透过栅栏往里细看,这个人一时还不怎么认得出来。一头乱发,抱膝低着头坐在地上,金边眼镜没了,身边却有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穿得十分单薄,梳着小马尾,倚在他身上,一声不响,好乖。
陪着我们的警察,低低的声音,很柔和地跟他说,某某,有人来看你了。他恍然抬眼,似乎也看不清的样子。警察又跟他说,某某,你过来。他听了便亲了亲小女儿,小女儿就安安静静地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爬到了栅栏前,像一只病狗。一双眼睛,再也没有当时的光亮,一脸茫然无助。
他跪在笼里,扶着栅栏。我立在笼外,还没等我开口,旁边的太太出声了,咬牙切齿的:
“你骗走了我们的那对青花瓶子,我先生回来,要跟我闹离婚。你害死我了!”
我也想要跟他说,你害我差不多脱离了父子关系,但我脱口而出的,却是:
“你认得我吗?”
他马上轻轻地点了点头,一丝丝想要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我原本想要跟他讲的许多话,早已化作轻烟,无踪无迹。
就这么结束了是不是也叫做探监的活动。那架打字机是没有办法找回来了,父亲又买了一台很新潮的,扁扁的像一本书也似,他也用得很顺手。这一件事,就再也没有人提起。然而在我心里,最忘不掉的,是狼狈的他跟他身边的那个小女娃娃,好乖,在木笼的一个角落里,依偎着她的父亲,不声不响。这是一个至今依旧让我心疼的画面。
阿兄
高中二三年级之际,我离家出走,其实依然是走投无路,跟小时候想要逃家的时候,差别不大。然而我非走不可,就搬到了一位同学家,在他那儿挤了有大半年。那么惨淡的时光,也很长了。
这位高中在复兴中学同班的同学,名字是林良国,年纪比我大好几岁,是“反共救国军”出身,说得一口浓浓的福州腔调,高大英挺,目光炯炯,出门总是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其实,他的状况经常是一文莫名。
他生活在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当时台北火车站,当然也不是现在的这个建筑,周边非常凌乱,所有的公车都在火车站集中,有好几百个站牌跟候车亭,一层层的长椅中间是公车车道,再过去还有非常广阔的脚踏车停车场,怕不停了上万辆的脚踏车。面对车站到处都是小吃店小吃摊还有职业介绍所,小小的一间又一间。现在新光三越那一大片,全是堆得满满的垃圾场。台北车站前在那个时候就是个大型垃圾弃置场。场边围着许多的违章建筑,用最将就的材料,盖最克难的房子。旧车胎、洋铁皮、别人扔掉用不着的甘蔗板、自己找来的木板木条,都能拼凑而成房屋跟桌椅。
因为是违建,他们多半也没有电可用,非用不可,只好从电线杆上私接,电力公司也睁一眼闭一眼。但是总要用水,那么,可能要走很远,才有一个公用的水龙头。上厕所没有问题,只是路远些,去火车站跟东西公路局总站,二十四小时都很方便。太急了的话,就只好在大垃圾场边上解决了。带动台湾经济的许多龙头人物的名字,如尹仲容、李国鼎、陶声洋、汪彝定、李达海、王昭明、赵耀东等,都还没有出现。大家都很穷,移民潮天天都有,好像移到什么国家都可以,近的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远的巴西、阿根廷、墨西哥,都好。
那个时候,林良国欢迎我住他家。
家,对我的同学,后来直呼他为阿兄的林良国来说,似乎要重新定义。一个是由人组成的家。另一个,是他住在什么样的屋子里的家。这两者,于我而言,都是前所未见。
林良国总是独来独往,他有父亲,但是很难得见一次面,父子二人都在台湾,但是各忙各的,父亲住在何处他似乎也不太清楚,我见过,很斯文,只会说福州话,因此他们父子的对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也许会带一点钱给他,但都不是定期定额的,他得自己想办法赚到钱生活。林良国也有亲戚,比如他的舅舅,就在西门圆环红楼边上开了间杂货店。还有一位他唤作叔叔的,靠捡破烂为生,捡来的许多东西,我看依然是垃圾,居然就堆屋里,他陪着他捡到的破烂睡觉。但是这一位叔叔却很有一点武功,谁要是欺负他,他伸出二指,便能擒拿对方。那个人瘦瘦小小,跟林良国讲话,我也是一句都听不懂。他还有一位叔叔,有婶婶,也有表妹,但是住得很远,也是生活得不容易,大概这就是他的家庭状况了。
他的住家,自然无水无电,是个小到无法再小的阁楼,一把木头扶梯靠在经常潮湿的泥土地上,下面住的是推车卖面的,很少看到人。上了扶梯,头就要碰到屋顶,就那么点儿三角形阁楼的空间,却住了三家人。跨过去就是那位收破烂的叔叔,只一张三夹板做墙。隔壁姓陈的,也是他们的同乡,陈家三口,只有两个榻榻米都不足的范围,他们在林良国住处的后面,那就连窗子都没有了,没水没电,从早到晚只是昏昏暗暗地过日子。拉开扶梯边上的门,勉强还能立着,然而屋顶一路斜下去,到了一个人身长的尽头,只好躺下,跟睡在楼梯底下一样,只是更狭窄。勉强睡得了两个人,而我的阿兄却非常好整洁,每天要擦一遍铺在地上的草席,但我一次也没有劳动过。我生活作息不规则,给他带来的麻烦当然很多,但是他从来没有不豫之色。多年以后,在闲谈中,他说道,你是落难来的,我不能让落难的人无路可走,但那个时候,他也不过二十二三岁,却说出这么侠义心肠的言语。
有一片以一根棍子撑起的木窗,放下来,便什么也看不见。
就这么一个地方,四周也吵得要命,他却非常能够自得其乐,常常唱歌,中英文的都唱,还在那么局促的地方练习舞步,真不简单。
林良国有许多零零碎碎的故事,不像有的老兵,故事都是一套套的。我自己为他拼凑出了的身世大约是这样的:
他们这些人是在大陆占领之后,最后残余在沿海的海上游击队,个个神勇过人,身手矫健,三下两下便能爬到敌人的船上登上桅杆。至少在那个时候,许多人是吸鸦片的,吸了之后精神百倍,更加的所向无敌。到底属于海上的人还是陆地上的人,都很难讲,我有点怀疑他们的祖先头目就是郑成功的海盗爸爸郑芝龙。从前,也没有要中央给他们什么援助……到了局势已不可为了,也依然出生入死……后来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人数也越来越少,台湾的政府就支援他们,让他们愿意来台的,可以来台。仓促间,他父亲只带了他先出来,没想到再也来不及把家人接到一块儿。
在学校里,我们大概都是异类,不怎么跟一般的同学来往,包括一位独自在此地生活读书的菲国华侨丘汉荣,以及后来成了北联帮的什么人、又成了成功的木材商的岳宜昌,一位个子不大却能拿起武士刀砍杀起来毫不迟疑,连超级艳窟何秀子的所在也敢去收保护费的傅桃华,这个狠角儿,后来猛然间大彻大悟,读了官校,变成了将军。另外还有个成天追追杀杀的,长得一脸斯文,说话也文绉绉,绰号菜头的,去了巴西。我只跟这么几个人合得来,今天回忆,也是各走各的,谁也没有强迫谁,更没有碍着谁。
林良国也穷,但是他交游广阔,车站四周许多卖吃食的他都认得,我们就赊欠着吃,到有点钱了,便还一些。实在还不出,又欠得太久,他就带着我绕小路,不让债主发现。
在那么样狭小的空间里,是无法充分活动的,何况晚上又没有电,除了点上蜡烛读书,我们只好去附近的新公园、博物馆、火车站、西门町、淡水河水门等地压马路,天南地北地聊,充满了理想。是啊,一无所有的人,一定充满了理想,更穷的话,就变成幻想,我们介于两者之间。我们想的都是钱,没什么境界。但是他很务实,偶尔做做小贩生意,想的都是怎么使得一个钱变成两个钱。我则非常倾向书生造反,相信赚钱也要从读书开始,我读晚周的《经济思想史》,读马寅初的《通货新论》,读得非常仔细,无限神往,以至于忘了想要发财的目的。想来在那个时候开始,我们就走着不同的路了。
我离开复兴中学的官方理由,是因私自换贴学生证上的照片,被勒令退学。但是我想真正的原因是我在大考的试卷上不答试题,洋洋洒洒地写了两三千字的文章,鼓吹废除训导处,又配合了自绘的插图。一位老师跟我说,全校的老师都读到了你的宏文。当然,我也缺课太多,实在太多,大概上学的日子还没有缺课的日子多。至于换贴照片,实在小题大做,只因买公车的学生月票,要贴照片,临时没有带,便把学生证上的揭了下来充数,然后在注册时给一位自认跟我有仇的老师,发现了我没有钢印的照片。当时居然被他罗织成了伪造文书。林良国也跟着我一起转学,转到我们自己接洽成功的东方夜间部,那是个我更不去上学、更加陌生的学校。阿兄的义气到这样的地步,直比两肋插刀了。
我们为了生活,去应征一种给青少年读的、唤作《学生周刊》的报纸,发行人是当时的名记者刘芳刚先生,但是我们不太遇到他。负责管事的是一位夏先生,另有一位秘书吕小姐,好像后来刘社长还追上了吕小姐,但是我们那时太年轻,搞不清也没有兴趣去了解这些事情。
我们只管努力地卖报,争取订户。林良国跟我,得利用中学中午休息的时间,溜进校园,对着正在吃便当的学生鼓吹推销。这一方面当然我比林良国行,短短的时间,要摸进去,然后上台说上一段儿,要能让大家心动,然后来填订单,一边林良国就发样品报。我们还要闪得快,给训导处的人抓到了也麻烦。一个中午,手脚口舌都灵便的话,可以跑两三所学校。我曾经创下一天里争取到了八十二位订户的纪录。
然而从拿到订单,到他们的家长也同意订阅,然后寄报、收款,然后拿到我们的佣金,我们差不多都快要饿死了。还要再想办法活下去。林良国又有一位什么亲戚,据我的观察,他们那种族群,好像很容易变成叔婶兄弟,不一定是血缘关系。一位他同样唤作叔叔的人,跟那个捡破烂的有些交情,有一天,拿了好多毛衣给我们看,都是崭新的,包装件件完整。请我们帮他卖卖,只要卖掉了,我们便可以得到不少利润,看来很不错。我们分头四处推销。
那个时候只有松山机场,国内外旅客都从松山机场进进出出。
我就穿上漂亮的西装外衣,打上领带,擦亮皮鞋,头发梳得油亮油亮,到松山机场去卖毛衣了。我假装自己是刚回来的侨生,跑跑单帮,故意讲话不卷舌。一时也十分顺手,钱是拿到手了,正要想交给那个叔叔,不料却见不到他,他那个叔叔让警察给抓了去。这才晓得他把人家百货公司的仓库铁门都撬了开来,大批大批地偷出许多货色,叔叔已经关在监牢里了。
叔叔终于招出了也帮他销赃的我们,我们白天不敢在家,晚上又没有灯火,警察找我们也不容易。曾经有两次,警察已到了门口,还爬梯子上来。林良国警觉性很高,早早把门扣上,那把挂锁也锁好,照理讲从里面是锁不到外面的锁的,但是那片门实在差,锁上了还是有一条很大的缝,这下子可好,我们可以拉出个缝,锁住了,关好门,一把锁就挂在外面,跟外出未归一模一样。警察就在一片木门外,试着拉门,我们便紧贴门板站立,屏息无声,直等到他离开,如是者有两次。到那位贼叔叔判刑确定,我们也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