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母亲是辛亥年生人。这是母亲一百岁时摄于崇文门东大街前的公园。
来去如风的婚姻
据同母异父在北京的弟弟章立凡跟我说,妈妈是后来又去大后方重庆找父亲的。为什么在天津没有成婚?为什么分开?为什么又合到一块儿了?在北京的母亲已经九十九岁了,耳不聪目不明,我不好再问这样的问题。父亲过世了三十年,想问也没得问。这么说,他们的姻缘恩怨,我是永远不会知道的了。三○到四○年代出生的人,对他们的父母前半生不明白的很多,也许是太痛苦,也许是太纷乱,军阀割据、对日抗战,加上国共的对立,处处也都可能有难言的禁忌。说出来,于事无补,却可能增加麻烦。父亲一生不提母亲的名字,心中一直暗暗地痛,也许是要彻底忘掉,他忘了没?就是有一天真的在另一世界会合,我也同样不忍问。
母亲是单身去重庆找父亲,当时对日战火连天,她从沦陷区到大后方,应该很不容易,她不会不爱这位有名的学者,这一点我猜得出。她的第二任先生章乃器,也是书读得非常好的人,而我在大学任教,她也视为有出息的表现,弟弟曾经经营企业,也做得不错,她却不以为然,总觉得不必要赚那么多的钱,继续用功读书才对。她私下跟我说,谁要他去赚那么多钱啊!我也不好跟她说,吃教书饭跟读不读书无关,教书跟有没有出息也无关,有钱也没什么不好。何况弟弟也是一位出色的评论家,同样的满室图书。
到了重庆沙坪坝的中大找到了父亲,看来两人的确都同意要结为连理,可是成家的条件很差,那个时候国民政府一穷二白,常常接连几个月发不出教授的薪资。要结婚,父亲连筹备婚礼的钱都没有。
但是父亲的人缘很好,许多朋友就说,钱的事情你不要管,我们替你想法子就是了。几月几日,你就来结婚,人到就行。
没想到这么省事就能当的新郎,却也出了岔子。
眼看没几天就要行婚礼了,父亲居然不见了。这可不得了,喜帖已经发出去,而且新郎官已经四十多岁,吃喜酒的多是同辈,早就想给他们好好地热闹一番,准新郎节骨眼儿上失踪,非同小可。大家议论纷纷,但是多半宁愿往好处想,那……莫非是想逃婚不成?这一点我也无从查考。总之,后来是把父亲让人从一个什么地方给拽了出来。想来这几天,马上要当新娘子的母亲,心中一定窝囊得要命。
据父亲说,他是做研究太入神,忘了这件事。
真的吗?
他做研究太入神,早就广为人知。有一则故事是他亲口跟我讲的:
他在当研究生的时候,一进研究室便不眠不休,到底在里面拼了几天了,他也不知道。
“那吃饭的事情怎么解决?”
他的办法是让那位他带到日本的厨子帮他做好几十个馒头,装在面粉袋里。在里面只喝水吃馒头度日,其余的时间都在做研究。做到精疲力尽,出了研究室的门,只一两步,倒在地上也能睡着,根本用不着回去睡。事后偶尔人家问,你做了几天研究?
“六十个馒头!”他回答。
有过这种经历,结婚这种事也能忘,我少年的时候听长辈说起,就信以为真了,但是自己成年后再想,相信他也可能不想结这个婚,至于为何不想结婚,却依然不得要领。
父亲一生大而化之,这倒是公认的,然而到我长大,自己也当了家之后,渐渐发现父亲一点都不糊涂,他事事明白,心细如发。在病床上,句句话都能逗得护士小姐大笑。达官贵人来看他,他的应对从容大方。可举一例:
有一回,“老总统”请了许多教授吃春酒,不免会问到大家有什么宝贵的建议没有?大家多是客客气气,只是谢谢便罢。他却趁机表达了他的一个想法,他表示小学教科书的插图最好是彩色的,因为科学跟艺术都只有彩色才能表达得清楚。
以后小学课本的插图果然改成了彩色,是不是父亲的功劳,也是不得而知。这在当时政府预算中不大不小,就他的立场来想,一定事先思索过,掂掂分量,说出就要能见效,又不可让“总统”为难。我知道他对国民党是不以为然的,但是,他也能在适当的时机说适当的话、做到适当的事。
他之所以糊涂,常常真的是无路可走,只好装糊涂到底,他是真正的难得糊涂。比如说,我与姐姐还有姑妈姑丈的四个孩子要交学费了,他这个穷教授,又能怎么办?有的教授的孩子读书,只好轮流上学,孩子们在三年中该读完的书分作六年读完,我听说反胡适的大将徐子明教授就是。我父亲对此只有不闻不问,到时自然有人为他想法子,要不然他也甩手不管。看来类似的招数,早在结婚前夕就使过了。
姐姐出生的时候接近大年三十,父亲照例不在家,母亲在医院里把小娃娃生下来,连娃娃的尿布衣裳都没有,还是同样在中大教书的杨家骆先生府上赶着为她预备的。
姐姐周岁没有多久,母亲就怀了我。
也许在发现怀孕的时候,父母已经很不合适了,两人都不见得有长久的打算。但是,父亲远在几千里外的福建探勘地质。战火中的中国,要通信很难,父亲只是一走了之。据杨家骆教授说,母亲只好天天吃南瓜,有了点钱就买南瓜,家里放了一地,吃都吃怕了。父母亲的家就在北温泉公园的半山腰上,上上下下也很辛苦。父亲难得远道而回,才一两天,两个人又吵又打,惊动四邻。母亲打架自然打不过父亲,但是她会立刻下山去找医院验伤,准备控告,这对我父亲这样的人是非常难堪的报复。
父亲在北温泉公园缙云寺前。这是我见到的父亲最早的照片,大概在结婚前后。
我在二○○七年才回到我出生的地方,大陆方面的一位中国工程院院士李泽椿教授,是杨家骆教授的内弟之子,气象学专家,因为邀了杨家弟妹一起回重庆,他特地从北京来做地陪。原先他也不知道我的来历,到了北温泉公园的缙云寺,他指着山上说,当年他小时候,有一位地质学家住在山上,常常不在家,地质学家的太太有的时候也是一出门不回来,但是两个人都在家的时候,常常打来打去。有一回打得凶,连小娃娃都滚下山坡了,他们住在底下的朋友吓得要命,立刻上去看看,一看就说还好还好,是看家的一位女佣跟他刚回家的老公在打,滚下来的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地质学家的孩子没事,大家都松了口气。
到李院士发现我就是那位地质学家的儿子时,也惊讶不已。真奇怪,是那个地方的风水让人暴躁吗?
总之,发现怀了我的母亲很不开心,不想再为父亲生孩子了,而父亲又远走他乡去工作,就写了信并且附了一张文件给父亲,说明此事,在一般人都应该是欢天喜地的讯息,却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难题。
难题说难也不难,打掉就是。然而怀孕堕胎是要得到合法的同意书的,否则没有医生敢处理。
那张文件就是一纸同意书。母亲就要父亲把同意书填好寄回来。我那科学家父亲倒也爽快,马上办理。
母亲得到了回函,就准备到时候把我从肚子里赶出去,让我回到来处。
父母的居所是在北温泉公园缙云寺上方,而杨家骆教授一家住在大雄宝殿的右边厢房,两家来往十分方便。杨教授夫妇常常与父母来往。母亲的口风不紧,当然也没有把此事当做什么不得了的机密。杨教授夫妻听说了马太太怀孕并且要堕胎,原本也没有什么干预的想法,这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嘛。
杨教授是自小由太夫人亲自教育成一代史学大家,弱冠之年,就已点读完毕七万余卷的四库全书;并且应王云五之请,担任了商务印书馆的总编辑,当时这是全国最大的出版公司,名重四方,总编辑的地位不下于国家图书馆馆长了。
他对太夫人极尽孝道。这一件预谋打胎事件,便因此有了转机。
太夫人听说此事,以她生长的那个时代,自然认为极不妥当,相信与杀婴无异,更何况她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便交代杨教授,务必救下这一条小命。
杨教授深知我母亲的个性,决定的事,就很难要她改变心意,说出来,万一她不同意,要阻止更难。但是母命难违,只有出奇兵了。
父母的住处不大,小小两三间房而已。父母亲都曾是留学生,都有喝咖啡的习惯,在那个年代要喝一杯咖啡却没有今天这么方便,得自己烹煮。器皿比今天更是落后。
杨教授到了母亲那儿,说了会话,就要求喝一杯咖啡。母亲答应后,就进厨房去煮咖啡了。
这个时候,堂堂教授就马上趁机东翻西拣,一边也是胆战心惊,就怕我母亲从厨房里出来撞个正着。还好,反正家里东西不多,也没有别人,母亲不会有什么防备,那张父亲签过字的堕胎同意书,很快地,就让杨教授从一摞文件里找到了。
二话不说,拿了就往回跑。
气喘吁吁地冲回去,太夫人正好在家,杨教授把这一张文件呈给太夫人检视,太夫人一读,确实无误,二话不说,划了一根火柴,瞬息之间,此纸化为灰烬。
母亲马上就发现了杨教授偷了她的堕胎文件,一时也很无奈,见面时只说,没有关系,我叫马先生再填一张就是了,这样的事情简单,他一定同意的。杨教授提醒她说,现在战争期间交通不便,信件往返要两三个月,这个时候肚子里的胎儿已经长大了,打不掉了,何况也不合法。言下之意,可能会控告她跟为她做手术的医生。
除了谢谢杨老太太、杨教授,我还要谢谢战争中的烂邮政跟那根火柴,因为一生中,无数次地感觉到,生命真好,能把我生下来真好。
我不会抱怨我的母亲当年不想生下我,一个不愉快的婚姻,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是不该生孩子的。我的朋友中就有结婚喜帖早已发出,婚礼前夕喊卡的,这样也好,比勉强生活在一起强多了。
我隔着母亲的肚皮,相认不相知。母亲不是个没有头脑的人,堕胎也不是小事,胎儿必死,母体也会受到损伤,她也有她的风险,何况是在那个年头。姐姐只比我大一岁多,当时环境差,父亲又长时间在外,就是回到大后方,也未必常陪她,父亲即使有爱,也不会有爱的行动言语,女人想要的都别想从他那儿得到,他天生只能让女人照顾,不会照顾女人。父亲与人说话,如果不是与学问相关的,他几乎一句都没有,也不想听。她跟父亲一辈子,会得到什么样的生活?真的可想而知。听齐邦媛姐姐说,在重庆,他亲眼看到我父亲一手把我抱在大腿上,一手写论文,那时我应该还不满周岁,而当时父母的婚姻状况,也可想而知了。
父母亲曾经相爱的证据,也非常稀薄。一九八八年与母亲重逢后,看到了一张姐姐幼儿时的照片,胖胖的,细白细白,非常可爱,妈妈把这一张照片寄给了父亲,后面写道:“小胖女儿非常可爱,生活增加了许多乐趣。”好像在鼓励父亲也可以常回家,同享天伦之乐。另一回,应该是抗战胜利之后,父母同游中山陵,陵前有许多开阔的石阶,姐姐跟我跳上跳下,记得父母亲跟在后面,的确是手牵着手的。以外,再也没有见到他们和谐的画面了。要是依当年总想把我打胎打掉的事实推想,他们已是冰炭不容,那样短暂的和谐,只是再度的一个偶然吧?
隔世相逢
与母亲重逢,非常意外,算一算六岁跟母亲分开,到又见面,在一九八八年,是在分手的四十多年之后,我已年逾不惑。四十多年中的世界变化很大,谁也不会想到还会有见面的一天。也许做母亲的感受不一样,当儿女的,从稚龄开始便无母亲的照应,其实,主观的感觉上,不见得有何伤感,夏虫不可语冰,没有母爱的孩子,自己不会觉得有太大的遗憾,至少我的童年、少年的感觉如此。
高中生涯结束之前,有一段时间承蒙法商学院吴英荃教授伉俪照顾,他们育有一子吴大成,已经成年,我方才有机会比较深刻地见到父母对子女的关怀,让我很是惊讶。到了艺专读书,一位学长董炎良兄,住在台中乡下,暑假期间,我去台中看他,到了该回台北了,他的母亲送他到乡间路口,我们挥手道别,往前走了几步,我偶然回头,发现他母亲在身后拭泪,当时一惊,心想一个学期之后就会回来,干嘛那么难过啊?之后若干年,炎良兄的母亲骤然过世,他整整三日不语不食,悲痛难抑,我才渐渐明白亲情之深有若此者。
婚后,我们刚刚得一子,但是小婴儿初生有黄疸,必须在妇幼医院里多住三五日观察观察,让孩子的妈妈晓清先回家来休息。
依妇幼医院的规矩,到了哺乳时间,一个个微侧着身子,一排小娃娃放在大篮子里,两位护士抬着,再一个个分别放在孩子母亲身边哺乳,非常可爱。但母子在一起的时间,也仅止于短短的哺乳而已。没有想到,回家才头一晚,晓清便因想念娃娃而落泪。我暗自吃惊,他们母子见面就是几次哺乳,过两天等黄疸退了,马上就抱回家来,这么短暂的分离,居然那么伤心!
母爱的深刻动人,我又有了新的体会。
对于母爱,原本看得比较轻。有一句成语“饱汉不知饿汉饥”,这一句话也可以倒过来读:“饿汉不知饱汉饱”。没有母爱记忆的人,就不太会觉得母爱在人生中多么不可少。有的时候,也会以没有如此累赘为幸。直到自己的家庭逐渐成形,方才体会出在成长中,母爱之必不可缺。
然而与亲生的母亲会有见面之一日,想都没有想过,在脑海中几乎一无印象的母亲,也谈不上对她的一点思念。她与父亲早岁离婚,我已长大成人成家,有没有母亲,毫不介意。
常常幻想我的母亲会是个什么样子,在台湾,只有极少数的人会在我的面前提到母亲,也都是点点滴滴的一点事情,大概他们不无顾忌,我也无法构成完整的联想,能说的都已说尽。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位平时不怎么来往的人,愿意跟我谈我的母亲。类似童律师的出现,就很让我意外。
不记得在哪一年,有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长辈打了个电话给我,说是认得我母亲。时间无论如何应该在一九八八年我第一次回大陆之前。姐姐远在美国,当然没有机会相逢,我跟我内人同往。
这位长辈的大名是童曈,一下子我想起来了,他是一位名律师。
我们受邀一起吃饭,在座的还有他的夫人、他的公子童虎,童先生跟我说,他还有一个儿子在美国,名为童龙,一个是龙年生的,一个是虎年生的。不记得是哪一位公子,好像是IBM在台湾的总经理。这位童夫人显然不是元配,对我们的过去并不清楚,倒是童律师说起了一段往事。
童律师说,他曾经受母亲之托,乘江轮带着姐姐顺流而下,把姐姐带到一个他如今也不太记得的地方,又交给什么人。我猜想大概是上海某处,然而也无从查证了。童律师原名不是童曈,这是母亲跟我说的。我问姐姐可曾有过乘江轮的印象,她说有过,当时是一位伯伯带着她。对于她幼年时还有没有其他的记忆,她大概说得上来的只有两三件。其中之一是在托儿所里,大家过团体生活,早晨的时候有起床号,就是一般军营里的那一段“打滴打答…底滴打搭…答答答滴…滴底打搭……”,她记得许多小朋友把这个起床号改成同样音调的歌诀:“大清早上,赶快起床,我来看猪,猪在床上!”
另一件是,她居然在上海上过学,还学了一点英文。经查证,当时上海的确有的小学在一年级起就教英文的。然而她只比我大一岁多,她在学英文的时候,我应该正在清凉寺里当小和尚,这是后话。某年去美国跟姐姐相会,她从阿肯色州到纽约来会我,我们身边还有她那不会说中文的小女儿,有二十多岁了。我谈起在大陆所见所闻,当然说的是中文,她的女儿似乎听出一点端倪,便问妈妈你知道了自己的幼年吗?姐姐用英文回答说:“I still don’t know.”
长辈依然不舍几十年前的情义,也要看看老友之子女境况如何。这样的人情,就是我们这一代也不多见了。
另外也有一个短暂而奇特的遭遇,应该说,只是对话。
那次我承蒙中山文艺基金会之邀,担任散文奖的评审,因为是复审,并没有开会,审稿都以通讯来往。基金会的董事长是刘真先生,谁都知道他是台湾师范教育之父,也担任过师大校长跟教育厅长等职。大概是从复审委员名单中看到了我的名字,老人家居然主动打电话来,说是认得我母亲。我们在电话中谈了一会儿,听到他对母亲的才情与容貌的赞美。老先生是我从小便知道的人物,他要我随时去他的办公室谈谈。但是有一回想起来应该去拜访他老人家时,他病得不轻,便没有去打扰。
另外还有一次,当时我还在中广当播音员,有一天新闻局副局长甘毓龙先生打电话来,邀我去他的办公室见个面。到了后,方知我们是亲戚。他的夫人家与我母亲家是亲上加亲的亲人,我只会这么说。相信很多从大陆来台的第二代,都不容易弄清楚亲族关系,实在由于家里的人口太少。
他们都是我接触的人物中难得属于母亲那边的亲友。四十多年之后与母亲初会,她已经是快要八十岁的老太太,一个恨不得守住我关爱我至死的老太太,别人口中的才情与容貌,我一点儿都没见识过。
一九七五年年底,忽然间收到一封信,从信封上辨认,是美国李本明姐姐的来信,跟她已经多年都没有通音问了,怎么会来信?一边上楼一边拆一边读。
当时两岸还没有开放,有信的话,多半还是要由国外的亲友代转,大陆的来信都得夹带在信封里,对于某些人,可能还冒着前程的风险。本明姐自己写的信不长,只说在北京遇到了“娘娘”,是北京人称呼伯母的意思。信中又附带一信,原来是我的身生母亲写的,她请本明姐帮她打听一下三十年前离开,再也没有见到的两个儿女的下落。我根本来不及细读,立刻冲上楼,见到了太太便抱住她大哭。
我也有妈妈了啊!
然而激情很快就过去,开始想到了许多本来跟自己看来没有什么相干的事,比如反右、“文革”、“四人帮”,等等。
我回了一封长信,寄到母亲手上那天,好像快过年了,当时“文革”余波荡漾,母亲与同母异父的弟弟依然没有得到完全的平反,他们住在北京劲松的一处大院子里,这就是说,那是许多人合住的一所房屋。
母亲是在晚饭之前收到了我的信,当然迫不及待地打开来读。那是一九八○年代前的事,邓小平的开放政策尚未出现,大陆依旧贫困落后,几家人家共用厨房跟起居室,母亲就凑着共用的起居室仅有的一盏微弱的电灯,站在那儿,把我的信从头到尾也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读到夜阑人静,读到四下无声,再抬头,已时近午夜。这才发现,她已经在那个灯下站立了好几个小时,怀疑此刻是不是梦?
后来母亲又托人寄给我一盒古墨,我把这几块墨做了拓片,写了一篇散文,标题就是“拓片”,描述母子重新发现对方的感受。这篇作品并没有给母亲先读过,没想到却让大陆的报纸转载刊出,母亲读后,很是激动。从此母子之间便时有鱼雁往返。只是激情已过,当时两岸禁止相通,到大陆去是违法的,也不知何日得以相会,而且我也没有太高的意愿,毕竟分离得太久,记忆太模糊,也没有共同生活的经验。觉得能找到对方已经很不容易,就一直通信好了,两岸政治问题带来的阻隔,我们无法突破。
直到有一天母亲在信中说,她的一只眼睛已经失明,很怕另外一只眼睛有一天也会看不到,希望可以早日相逢,以免抱憾无穷。
进大陆之前,也有几位朋友提醒了若干注意事项,比如大陆亲友的贪婪、薄情、翻脸不认账,等等。他们有的更以亲身经验相告,听来惨败收场者也不为少,然而我却是个根本就没什么可输的人,这些言语参考参考就是了,我还是决定让母亲在一只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好好地看看她的儿子我。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是我的孝顺,只是义理之常而已。
那是在一九八八年,距离跟母亲联络上的许多年之后。好几位长辈跟朋友都比我更早见到我母亲,我总是想法子拜托人家帮我带一点什么去,其中也有外国人。那是父亲在世的最后两三年,我一点也没有向他透露跟母亲有信件来往的消息,他既然对母亲只字不提,我就同样一句也不说。
我把与杨家骆先生夫妻合照的照片寄给母亲看,她的回信里对于杨教授很不以为然,我听了也一字都不讲,上一代的恩怨,用不着让下一代知道,即便是牵连到婚姻问题。我认为,再也用不着解释说不清的感情问题,我了解母亲总想表白一下她当年为何把我们留给了父亲,又想说清楚为何她会跟父亲离婚。说得清楚吗?我该知道吗?我一定要下判断吗?我不想听,不想知道。男女之情要是说得清楚,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以通行常理论断爱情,本非我之所愿,我总在逃避母亲的解释,因为既不想虚应故事,也恐怕真相大白。我肯面对的只有一个简单的事实:她是我亲生的母亲,她无底地爱着我,必要的话,她会毫不迟疑地为我牺牲,包括她的生命,就这样,还不够吗?
母亲一生都没有过到什么好日子,她爱有才气的饱学之士,先后嫁给了父亲与章乃器先生,他们二位都很符合这样的条件,可是母亲也都没有从他们那儿得到幸福。她生了三个孩子,一个在美国、一个在台湾,最后这一个与章先生所生的章立凡,却因为我至今也不了解的、当时所谓的“反革命”问题,从十九岁到二十八岁,人生最美最精华的岁月中,成为一位年轻的政治犯,那个十年,是在监狱中度过的。母亲自己也在“文革”中受到迫害,落得一无所有,六七十岁了还要当扫街工。
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她唯一记挂的事便是一个月一次,清早天还没有亮就起来,到离北京城很远又极冷的延庆去探监。到有一天平反了,章乃器先生却也过世许久了,我还记得,在台湾的报刊上,也报道了章先生过世的新闻,姓名上冠了一个“逆”字,唤作“章逆乃器”,那时我怎么会晓得他就是我母亲后来的夫婿?差一点被蒋介石枪毙的七君子之一?章先生在国共两边都不受欢迎,都差点断送了性命;身后只留下风骨与名声,跟母亲嫁的头一个丈夫我父亲一样,也是个非常不识时务又爱国的书呆子。他原本在香港从事于金融事业,毛泽东请他回去共同建国,他就扔下一切回去了,结果在反右运动中几乎送命,历经牢狱之灾,仅以身免,生前未及得到平反。
一九八八年的春天,我第一次回到大陆。在当时,虽然经国先生刚刚去世未久,他生前就说是开放了赴大陆探亲,但是先得申请才行,没有观光这一项,申请了准不准很难讲。我的母亲在身份证上是“殁”了的,要确定她没有过世,得怎么做才能让相关单位相信?我没有把握,我怕申请不成,于是顾不得法律,打算从香港进入大陆,先在画家刘国松家住了两三天,听他说了许多亲人相会的故事,负面的为多。但是,听起来,我似乎不会遇到这些情况。
大陆就是我心目中的祖国,不像现在,谁要是公然地说大陆就是他的祖国,就是统派,统派就是亡国奴,亡国奴又等于卖国贼,到了变成卖国贼,自然人人得而诛之。那个时候海峡两边的敌意还是很浓,祖国与敌人是同义字,很荒谬,但这样的思想在台湾已经有许多年了,我应当就是那种国家民族观念教育下的一代,没想到有一天能够安全地来去,从飞机往下看,脚下是一片从书本上早已熟悉、又在考卷上回答了无数次的祖国,但也一直仅仅是属于书本上存在的土地,成为事实,反而有点不适应。
公审“四人帮”时,从电视上的转播听到了他们跟我们说一模一样的语言,都觉得怪怪的,他们是“共匪”呢!怎么也说国语?虽然知道他们不说这个也没别的语言可说。中国民航也太不一样了些,都起飞了,还有行李从上面的行李箱往下掉,小厨房里的一个柜子,整个地甩了出来,好可怕。空中小姐爱理不理的,一个比一个神气,发给我的餐点里有一只冰冻的鸡腿,上面结的霜都还未解。但这也是我的祖国啊。
飞机终于在一个破旧的机场落地,就是今天美轮美奂的首都机场同一个地方。小得可怜,只有一个行李轮转台,用推车还要付租金。我戴着一顶宽边草帽,后来母亲说,她一看到戴帽子的,就知道一定是我。大概这也是母子连心。
母亲早在三个多小时之前就到了机场,早早地在门边占了个好位子,依现在的说法,她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我。她立定在门边的位置,三个小时,一动未动,用她仅有的一只眼睛紧紧地盯着,这只有母亲才做得到,恋人也无法相比。
我有点手足无措,在跟着母亲、弟弟出机场之际。计程车好小,很勉强挤进了三个人跟行李。那一阵,新闻媒体上常有一些报道,就是两岸亲人一见面,马上抱头痛哭之种种,我很怕,怕我哭不出来,又怕真哭出来,只好先在电话中说清楚,彼此一定要好好地控制情绪,别哭。
从香港转来的飞机,落地的时间在下午,我没有去牵妈妈的手,她是个陌生人,一位老太太,穿着很朴素,我不太好意思细看她。弟弟也是,没想到个子比我还要高,斯斯文文的,没有一点红卫兵的气味,也没有蹲过十年苦牢的风霜,反倒像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说话慢慢吞吞,动作沉沉稳稳,细皮白肉,那么,我们都得自母系遗传了。
在信里,用文字表达,我很习惯,面对面竟然找不到什么话说,只觉得,那个遥远的、记忆里穿着有垫肩的西式大衣的时髦女子不见了,跟眼前的这位老太太全不相干。
母亲只在上计程车之前,拉住我的胳膊说了一句话,上海口音,轻声轻气的:
“等一下子,在车上的时候,你什么话都不要讲。”
吓得我真的一路无话。直到崇文门那栋十几层的家门口,刚下车,母亲又说了一句话:
“等一下子,进门之前,什么话都不要讲啊。”
母子重逢,比我们更安静的,大概再也找不到了。我们也没有什么“旧”好“话”,倒是弟弟肚里有许多掌故,国民政府时代的种种,他十分了解,后来方知,他是国民政府时期经济方面的专家。他的最高学历是清华附中,身陷“文革”大难,也没有读完,却能博学多闻,供职社科院研究,在那样的环境中,十分罕见。后来见到更多的大陆远近朋友,我不禁怀疑,他会不会是全大陆最斯文的男子?
计程车司机帮我们把行李搬上楼,才刚探头,说了一句话:
“好宽敞啊!”
我跟着四面看,心里的一句话是:
“好狭小啊!”
原来不到二十坪的屋子,在北京,已经算是大的了。
在北京,可以读到许多台北读不到的书,弟弟有不少藏书,门类广泛,古今俱全,非常合于我的胃口,边读边谈,每至深夜,不亦乐乎。现在他已经是一位政论家,四处稿约演说不断,我至今却依然怀念当时灯下抵掌、纵论古今的快意。
母亲住在十楼,我看到楼梯口有许多已经干枯的花圈,方知原先住在六楼的沈从文先生刚刚过世。进一步又知道,这一栋楼的住户许多都是名人的遗族。徐悲鸿的未亡人廖静文女士,郭沫若的公子、物理学家郭汉英先生,另外李鹏的亲家也住在十楼的另一家。然而除了电梯有人照应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待遇。在我的心目中,沈从文是何等了得的人物,但是包括母亲在内,看来也就是个邻居而已。曾经遇到张兆和女士上楼来看母亲,张兆和跟母亲曾经是同学,一口徽音,十分温柔,我送了一把从台湾带去的兰花给她,她看了又看,说是干了还可以做成干花。另外听弟弟说,沈从文是在家里过世的,要抬出去的时候,电梯太窄,所以,死后的沈从文,是坐着离开他生前最后住所的。
那个时候台湾来的出门还要用外汇券,所有的东西,都要以外汇券付款,正好是一般人使用人民币的两倍。对此我心理非常不平衡,觉得非常荒唐。除此之外,花钱还要附带许多的配给票,名目繁多。有米票、面粉票、豆票,要是在馆子里点了一味豆腐,就用得着。还有肉票、蛋票、油票,等等。假如要买衣服,不管是内衣还是衬衫,得有布票。票儿小若指甲盖,颜色各异,薄如蝉翅,无论买什么,光有钱不行,还得搭上票才行。而且,在北京的票不能在南京用,各处有各处的票,人民因此很难自己到远处去,应该也达到控制人口流动的效果。另外让我吃惊的是,到了饭馆,点的菜很少都能照我的意思,三样菜总是有一样不是我点的,要是提出异议,跑堂的只一句:
“不是一样吃呗!”
与母亲重逢之后(摄于北京植物园)
邀约八十七岁的母亲南游,在杭州西湖柳浪闻莺处,桃花盛开,碧柳如烟,母亲与妻子晓清同摄。
这就能堵住我的嘴,十分有效。有的饭馆要客人自己去端菜,手脚也要快,慢了就让别人端了去。碗筷油腻腻的,先要自己去拿,然后自己去洗。菜一上桌,蚂蚁就得到了消息跟着上来,这是在东来顺的见识。买食物都不准挑,由售货员拿给你。他们说你挑完了剩下的给谁啊?根本就没有货物分级的观念。国营市场常常连包装都没有,买了个大大的猪头肉,只得顶在自己的脑袋上,一路吆喝着:“让啊!让啊!”好让他挤出去。计程车明明没人,没有一部愿意停下来载客,因为每部车都是国家的,每个司机都拿一样的薪资,谁也不愿载客。这比《镜花缘》、《格列佛游记》跟辛巴达七航妖岛所见都不遑多让,非常古怪。我们天天讲“反共抗俄”,总是说人家怎么水深火热,怎么吃草根树皮,却未曾一见,只是,这些古怪,大概蒋经国也没有想到吧?政治制度好还是不好,要从生活来看,国家主义民族主义都不该是重点。
但是更有意思的是,二十年不到,这里却能脱胎换骨,许多原来他们拚了性命,流了无数鲜血去维护的价值观念,顾盼之间,弃之若敝履,发展得金碧辉煌,连台湾都要期待他们的眷顾,等着大陆同胞拯救的大有人在。这也真是天大的意外。与其说是政权多么能干,不如说汉族那变幻莫测的身段,真乃世间之仅有。
到北京才三天,听说母亲很久都没有出门了,就决定一伙儿去承德走走。我问承德远吗?弟弟说不远,那么有多近?他说火车八个小时就到了。八个小时!我们都到了吕宋岛了。我知道,现在可是在一个大国了。
我们住在承德的一处公家招待所里,停留在承德的那几天,每天,不论什么时候,母亲会随时地忍不住痛哭,特别是回到居停的招待所之后。我这才明白,原来该哭就一定得哭出来,昨天没有哭出来,今天也要哭出来,今天不哭,那么就明天哭。四五十年前没哭出来,四五十年后,只要尚在人间,还是要哭出来,连本带利地哭。八十岁的母亲哭得好惨,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年纪的老太太哭得那么凄惨。她的哭并没有让我太伤心,反而觉得害怕。虽然说是重逢,其实与初会没有什么两样,因为我们母子分手的时候,我才五六岁,并且在那几年里,有记忆的时间跟她在一起的极少,当然没什么特别印象。可以讲我一见到的母亲就是一位七八十岁的老太太,一下子越过了母亲的青年、中年与盛年,我们没有共同的记忆,所以初见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实在无从抱头痛哭,陌生感一直到回北京三五次之后,才渐次消除。现在见了她就自自然然地会搂着她说话,那是费了许多光阴慢慢暖化了的状态,我原本就没有跟亲人亲昵的习惯。她太老了,日子当然有限,我哄哄她让她高兴一点儿,也是理所当然。
她有许多种的哭,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手背捂着眼睛,只管流泪。有时饮泣继而痛哭,也会躲到洗手间里吞声而泣。那几天她看起来没有多么高兴,但是情绪发泄一番是必要的。几十年了,不可能只为了母子相逢而哭,她经历反右的冲击,是很老资格的“反革命分子”了,到了“文革”,那样的知识分子不受罪是不可能的。她之再婚依然不幸,因为章乃器先生在与她相识之前,是曾经有一个已离婚的家室。她与章先生婚后得一子,也可以稍慰于心了吧?没料到这个身边唯一的儿子,却因为出身不好,又有了十年之久的牢狱之灾。在此同时,她被政治迫害逼出门墙,打成扫街妇,以极为微薄的工资,不但要应付自己的生活,还要节省下来作为探监的车钱,还有给弟弟在里面的开销。还有更多我不知道的痛苦,她忍了好多年,在见到了暌隔四五十年的亲生儿子之后,便一发地倾泻而出,哭到欲罢不能。
弟弟跟我讲过一段母亲与他的故事。
从北京到延庆,现在很方便,车子也很好坐,但是三四十年前可不一样,要好几个钟头。特别是在秋冬之季。延庆是北京最北面的县份,秋冬之季格外寒冷,后来每年的冰雕展就在延庆的龙庆峡举办。母亲为了要老远地去探监,清晨四点不到就起床准备,把各项杂事处理好之后,赶紧烧一锅热水,用来泡脚。天寒地冻,一会儿水就凉了,继而烧上第二锅第三锅,把双脚双腿都浸得暖暖的,这才上路去赶头班汽车。腿脚因为浸泡过热水,就不至于还没有到达便已冻成一对冰棒。想象得出这一路来回有多么辛苦。
有一次,又到了可以开放探监的日子,在里面的弟弟却得了重病,母亲一点都不知道,还是照样地老远来看儿子。监狱里的医疗已经无法处理弟弟的病,而我弟弟病得气如游丝,无法行走,只是维持了一点意识而已。弟弟让人用担架抬着,到了监狱大门口,却看到母亲远远走过来,他一时十分踌躇,要打个招呼呢还是不打招呼?打招呼的话,让母亲触景生情,不免伤心。不打招呼呢?又可能此去再不回头,母子相见最后一面的机会也就没有了。正这么想着,他已经给人抬上车开走了。
幸好那一次没有病死。
中学时代的弟弟章立凡与母亲合影
在承德,有一处名胜名曰棒槌山,其中一段路缆车可通,当时的票价是一人人民币五元,新台币兑人民币最多三块,十分便宜。但是母亲不肯搭缆车,我以为她怕高,弟弟说,她怕的是票钱,因为在最艰困的时期,他们二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只有三十元人民币,我们三人搭缆车的票钱相当于一个月生活费的一半。
我曾经问母亲,“文革”的时候死了多少人?她说没有见到统计数字,但是,她看到的是“每一条街都有人死”。可见森森然的肃杀之气,渗透在他们每一刻的生活里。台湾曾经经验过所谓白色恐怖时代,同样地殃及许多无辜,当然可恶,但其实大部分的人小心一点儿,还是可以正常地生活,并没什么感觉,这与“文革”不可同日而语。
在母子相别数十年后重逢,千丝万葛纠缠不已的心事,刹那间涌上心头,堵在喉头,只得化为泪水,哭嚎流泻。母亲哭了整整三日,也到了我们该回北京的时候了。
想来母亲应该有许多故事可说,是故意不说,还是来不及说,还是忘了没得说,或是欲说却难说,我都不得而知。
此后二十年,我从未主动探问往事,以免触动她的痛苦。就身世而言,似乎不太完全,就母爱而言,丝毫无损。我是我妈八十岁生出来一下地就四十多岁的孩子。
二十年过去了,北京探母自不下二十回,从母亲的八十岁到如今之百龄高寿。每一次分别都有心理的压力,来时高兴去时伤感,母亲想什么,在那一刻,我知道,只是谁也没有说出口来。从母亲送我到机场,到送我到楼下,再到只能坐在轮椅上,在十楼的公寓门口道别。今年夏天去探母归来之际,母亲连从轮椅上站起都十分吃力了,我们拥别之后,母亲一定也要跟到门口,正要拐弯到电梯那边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母亲,她挣扎着抓住门边,也只能弯着身子勉强站立,危危颤颤地也望着我。那一刻,我知道,她只是不肯说,又是不肯说,其实,她已接近全盲了。
人海奇缘
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我问母亲,你是怎么跟李本明联络上的?她说是马路遇到的。马路怎么遇到了呢?她说她认出了李本明。本明姐少年在南京下关码头上,跟她为了一个小男孩拉扯而痛哭时,是一九四六年,她只是一个还没上大学的女孩,两人见了那一面,从此远隔天涯,也没有人想要并且相信会有再见的一天。然而在一九七五年,三十年之后,她们又在北京相遇,有这么神奇吗?
一九七二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去了中国大陆,一九七五年,本明姐与姐夫闵锡钧先生,申请赴中国大陆,当时连美国人要到中国大陆也很不容易,申请之后有一段很长的审查时间,并且也没有直航,要从加拿大、法国等等绕很大的圈子才行。她离开大陆已经三十年了,久无音讯,尤其记挂着已经七十多岁、在宁夏银川的父亲。本明姐也快五十了,他们夫妻身体还十分健朗,自然是归心似箭,他们在银川见到了父亲之后,又回到了北京。
她从来也没有想要见一见我母亲的念头,更不知道“娘娘”也在北京。李捷先生是在她去过宁夏的两年之后过世的,父女总算见到了最后一面。但是在北京还是有许多的亲人,李家的,闵家的。那天他们计划要去拜访一位闵家的亲戚。
话分两头,同一天,母亲从她住的汪芝麻胡同,去找一位远亲,走走就到了,那一处在智德北巷。在那儿,院子里住着好几户人家,也像她自己住的汪芝麻胡同一样。母亲拜访完了亲戚正要回家,听到有人说,有美国来的客人,她也跟着去看看。
母亲在几个人的后面,看到了那一对美国来的夫妻,她越看越是眼熟,忽然间想起来,她难道就是当年下关江面上见到的女学生吗?她从她的手里抢走了儿子,然而终究还是失去了那个儿子。算一算已经是三十年前了。彼此都在时代的浪潮中受到许多冲激,有的沉入水底,有的随波逐流,少数的人乘风破浪惊涛裂岸,那可真是一言难尽的了。母亲在那么短暂的时刻,千头万绪,急风急火地轮转着数十年来的记忆与经历,就在他们大家寒暄交谈之际。但是上一次是那么样子的遭遇,她不知该说什么好。然而她有两个孩子也是几十年无音无讯,她真的想知道,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她想。
她想要走上前去,直接请问这位女士是否姓李?但是迟疑之间,人家已经进到屋子里了。李本明没有见到她,就是见到她,也不一定会跟她说话,这是多年之后本明姐的言语,六十多年之后,她依然余怒未息。
我母亲回到了自己家里,想来想去,确定这个女人就是李本明应该没有错,然而让她更惊讶的是,她去拜访的亲戚,同时也是李本明的亲戚。母亲的嫂嫂闵怀冰,就是闵锡钧父亲的姊妹。她们是一前一后,我母亲先告辞,本明姐跟闵先生就到了。母亲的孙府跟闵府是亲上加亲,在家乡只是隔邻而居,来往密切。
母亲的姐夫闵楚怡,就是闵锡钧父亲的兄弟。而姐姐幼年有时托付在闵家照管,总跟他们家另一位小女孩儿闵锡庆一起玩,后来她们也是北师附小同班同学,但是她们彼此都不知道有此渊源。排起辈分,李本明成了母亲的外甥媳妇。闵锡庆后来成了在美国的名律师,然而闵先生与本明相识进而结为连理,却非有意攀亲带故,他们是在波士顿读医学院时相识,由恋爱而结合。
闵家还有位在台湾十分有名的亲戚闵湘帆先生,就是闵锡庆的父亲,我们小时候跟着闵锡庆到他家里玩过,但是闵伯伯只字未提跟我们的关系,也许真的是我们太小,提了也说不清楚。
母亲回到家,想了又想,要是不把握这一次的机会,跟失散的一对儿女,恐怕真的就永远无缘相见。也许写封信比较好,不会有许多不方便,有没有回应,就看对方好了。一切委诸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