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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离乡出走的理想青年

作者:梁鸿 当前章节:154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5:36

引言

1991年9月,穰县成立劳务输出开发公司。1993年,市开发公司成立劳务市场,29个乡、镇、办均成立劳务站。1996年12月,市劳务输出开发公司更名为第二职业介绍所。至2000年,共进行岗前和转岗培训1.8万人次,输出城乡行业青年和富余劳动力219.6万人次,创经济效益11.44亿元。

——《穰县县志·大事记》

毅志:再也不去北京过那种非人的生活

毅志是我哥哥,身材微胖,皮肤黝黑,脖子上挂着一个小金佛,据说是和嫂子吵架后,为了寻回爱情,专门去山上一个寺庙请的。哥哥高中毕业,曾经是狂热的文学青年。哥哥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也有写情书的爱好。出门打工时哥哥和嫂子来回通信几十封,虽然嫂子只是小学五年级的文化程度。我到家的那天,嫂子正在收拾一大堆废纸,原来那都是哥哥以前买的报纸,说是要练毛笔字,花了一百块钱买了好多废报纸,结果,买来都有半年了,一个字也没有写。嫂子把那些报纸收拾出来了两大袋,准备再当废品卖出去。说起这事,嫂子又笑起来说:“你哥,还在楼上弄个书房哩,不让我给你说,怕惹你笑。”我上楼去,果然有一间大书房,还有专门订制的书柜、书桌和椅子。

哥哥从书房的角落里拖出一个大包,说全是以前的日记和信。“那时间很诗情画意”,回忆起他的爱情史和打工史,哥哥的脸上全是笑意。

对鹃子啊,我至少是小学五年级就开始操心了,觉得人家长得美得很。我给你说个正经话,我小学那可经常是全乡第一名,初中也不错,高中学习咋恁不好,全是因为这件事,成天想着咋啊咋啊的。上五年级的时候,她们家里订的《解放军文艺》,她爹是高中老师。我去她家,她不在,我就在那儿看《解放军文艺》。我记得清,天略微有点冷,我正在看呢,时间长了,眼有点看不清,鹃子款款而至,喊一声“毅志”,我抬头一看,觉得她简直就是仙女,就回了一声“鹃子”。当时是一种很美好的感情。高二单相思,有一次为了看鹃子,从二楼咕咕噜噜滚下来,自己给自己脸扇扇。后来和她弟弟好,也是不纯洁目的,是为接近鹃子。高二快结束时,我写了一封长长的情书,估计有二十几页,偷偷给她,结果,鹃子在上面批了两个字:“迟到”!我伤心欲绝,第二天,就去剃个光头。意味着要重新开始,结果还是学不进去。后来,鹃子一家随她爸办了农转非,我知道咱俩不可能,也就不再想了。

第二年,因为家里的事,更是学不进,就寻思着不上学了。秋天的时候,把家里收的包谷卖了,卖了一百多块钱,我从城里走,大姐不让去,后来我就偷偷地跑了,坐车到西安转到新疆找大伯,我就想着跑得远远的,在那儿混算了。一去就后悔,那儿严寒的天气我受不了。住有一二十天,大伯也不亲热,情感非常木讷,然后,让大姐寄了两百块钱,又回来了。当时快把大姐给气死了,恨铁不成钢。

1989年10月15日回来,心里想着还去上学,给班主任说的时候,他说,别再说了,你那学习,根本不行,你还是就业吧。日他妈,咱这性格也是孤傲得不行,就业就就业,于是,便就业了。先是在城里表哥的建筑队里干,一天五块钱,白天干十个小时,在大姐那儿做饭,黑了还喜欢去看个电影,写个日记。建筑队干有四五个月,帮小工,扔砖。第一天上班,往下扔灰桶时,给师傅头上打个血窟窿。那时饭量真大,一块钱六个小蒸馍,一顿都吃完了,根本攒不住钱。当时,有一个少年时代要好的女同学已经考上大学,给我写了封情书,我也没有回,觉得不合适,咱都成农民了,不能害人家。另外,咱对她也确实没有爱情的想法。

三姐跟我说,“你得学个手艺”,那时候,咱们这兴农闲时到甘肃、陕西一带包沙发做椅子。就背着做沙发的皮子、弹簧,跟着三姐夫去延安宜川县,第一次去的好像是阁楼乡。那里人一天吃两顿饭,出力气的人才吃三顿饭。俺们去吃三顿饭。先住在旅社,下去找活,找到活就吃住在主人家里。那时候我还在写日记,后来不知道扔哪儿了。刚开始在东阁楼一家干,那家在那片儿也是能人,他妈很好,招待得好得很。一干开,就十里八乡传开,亲戚邻居都让干,生意还不错。那段时间比较高兴,咱也还算很浪漫,那里有山,也不是特别大,上山跑得特别快,干完活没事了还跑到山上看景抒情。干有一个多月,三姐夫说:“毅志啊毅志,来一个多月连个木头都锯不齐,还是个高中毕业生,你还能干啥?”这话真伤我心。活干不好吧,后来和人玩摔跤,手指弄坏了,胳膊也弄断了,在旅社又闲住了二十几天,吃闲饭。手上有脓,找个刮胡子刀片,没有麻药,两个人按着,硬是割开,那真是疼得不得了。一到换药时间,疼得很哪。医生那妹子长得好看,姐夫哥说笑:“你去换药还得跟那姑娘说话,说得美了说不定能领回来。”

回来是咋回来哩,当地派出所说俺们干私活,到处撵,在那家住着,半夜起来跑,天都冷了,在山坡上烧柴取暖。就想着回来,活也做得差不多了。那个乡的旅社钱也没结,在那镇上还欠有饭钱,共有两百多块钱吧,都没给人家结。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不太美气[1]。

后来,我和爹在城里卖菜,卖凉皮。爹说赶紧结婚,心就静了。大姐也想我赶紧结婚算了。有个叫秀玉的,也相中我。我虽然没啥感觉,但人家长得也还行。第一次见面后,十来天就催着结婚。后来,和秀玉一块儿进城,在路上说笑哩,秀玉说:“就你这个样,还想找个啥样的?”我一气之下,一个人骑车走了。还看不起老子,不成算了。

然后才有春子,这你都知道。到姐家帮忙盖房子,春子那时候也天真无邪的样子,也爱看书,争气要强,长得又很漂亮。我俩谈得来。

后来上北京打工,为啥去?屋里催着结婚,但是,我们俩都不想结,屋里穷得很。我跟春子说,我先去,行了,再接你去。1991年我先去北京,在朝阳区和平里大街樱花园温泉苗圃干活,后来带班,全盛时期带九个人,才开始去一个月二百六十块,后来涨到三百二十块,自己做饭,烧煤气不要钱。我让春子也到北京,在海淀区干活,从我那儿到她那儿,光单程得两个多钟头。刚开始感情好得很,后来,她干活那儿有个男孩,他俩好上了,也是热火朝天。我给她说,春子,我必须得把你带回去。我当时还抱着一种幻想,想着家里劝劝,还行。那天,我把她带到她家去,也喝了一点酒,没忍住,耍了酒疯。春子妈说:“没结婚你都恶成这样,结婚了该咋样?”

后来,又到北京后,我直直喝了一个月酒,割手腕,自残。与春子当时谈的那个朋友和我又成了朋友,那个小伙还真不错。我跟他说:“我走的时候,吓住她了,你看怎样都行。”对方说:“你们在一块儿都三四年了还这样,说不定将来对我是啥样了。”那个娃长得也不错,个子高高的,浑实实的,也是春子喜欢的类型。现在想来,春子可能也是没见过世面,猛一下到大都市,有点迷,把握不住。说句实话,春子对我伤害真大,没想到她变那么快,毕竟在一起都三四年了。现在见她,还是有点生气。

1994年的正月初二,我从北京坐车回来,初三到家。那时候心情也坏,没挣着钱,去那几年只往家里寄了两千块钱。回来之后,又开始说人[2]。舅们、亲戚们介绍了好多,都是大姐领着见的,走一路批评我一路。说几个不成。正月十二早晨,我去舅家走亲戚,刚到,爹就赶来了,说东娃老婆家那有个闺女好得很,你回去见见。

到东娃家,搭眼一看,这个女子长得真清秀,见这么些,就这个女子还真不错。我倒个茶,说,会喝茶不,你嫂子说,茶我还不会喝,对两句[3],觉得不错。我和你嫂子是在1994年的正月十二见的面(嫂子在旁边笑着插言,一见面就觉得这个娃儿模样太不好了,黑里盔[4],眼睛恁小,就说话还行,怪文气),也算是一见钟情。我的爱情史到你嫂子这儿算到头了。

1994年3月我又到北京。在北京不是闲嘛,咱们这里在北京倒票的多,咱也跟着人家倒两把票。一般的倒票都是硬插队,“哐哐”一扇,一骂,从气势上震倒对方,插到人家前面,然后,出来,让买票者加三五十块钱卖给他。有一次,插到一个成都市公安局的人前面,也不怕,你成都市公安局的,能在这儿执法?我也打过人,与春子分手之后,也有自暴自弃的想法,想着气。到后来发展成啥,假若有十来个人买票,说好帮着买,等人家钱给了之后,卷着钱就走了。北京站每天都很挤,排成长龙,对方根本看不住,挤几个队之后,拿着钱就跑了。但是,我绝对没干过这种事,还是给人家说好,老老实实地排队。后来,被便衣逮着。便衣一看我的身份证,是穰县的,就说:“你也不是好东西。”就把我关进去。那时候咱们县年轻人在北京站贩票很出名,也是臭名远扬。先送到站前派出所,一进去就看见有个娃被指拷拷在楼梯上,脚尖勉强挨着地,那难受样儿就别提了。那时候,站前派出所打人打得可狠,都是咱亲眼所见。叫蹲在那里,有人想上厕所,警察拿着橡胶棒,“腾、腾”一人一下子。我进去也是,先用橡胶棒在我身上抡几下子,我说,我真不是倒票哩,一看是穰县的就被拉进来了。后来没狠打,被关进了一个小屋。一个十来平米大的小屋关有四五十个人,坐不下,都是挤着站着,一进屋就有人说踩着他了,我也恶得不得了。但是,屋里老大过来就把我揍了一顿。有人笑话我,我骂:“日你姐,想死哩。”下午就被送到昌平收容所。一进收容所,就被里面的小盲流打了一顿。

在昌平关了两天两夜,第三天点名往安阳遣送。武警闲得没事找这些人取乐,说,你,过来过来,说着,就扇这个人两嘴巴子。我悄悄骂:“日你姐,这算没地儿说理了。”被听见了,武警问谁,谁说哩,我逞英雄说:“我。”武警说,过来。往我头上抡了七八皮带,又狠狠踹我几大脚。叫我站军姿,挺胸,打一嘴巴子,抬头,再打一嘴巴子,再抬头。站有两个小时。打得我满脸是血。

送到安阳收容遣送站,也是进去就打,号里面的人也相互打。在路上,我们几个老乡商量好,进去先打,不然肯定只能睡马桶旁。在北京站钱已经被警察掏完了,到安阳收容站后,我们四个进去就打,把里面的人身上掏干净。把他们撵到马桶边,我们在门边。

第二天,安阳收容站宣布,有钱的话,可以赎人,没钱就到砖瓦厂干活。又被拉到安阳市区东边砖瓦厂干活,实际上是安阳收容站把我们卖到砖瓦厂,一人一百块钱,就不管了。我一看,妈呀,这地方可不敢久待,会要人命的。灰大得很,砖厂上面那片天都是灰颜色的。有几个人拿着棍子,盯着干活的人,谁走得慢了,上去就打。住的地方只是几个石棉瓦棚,不累死也会冻死。俺们几个就操心着逃跑。早晨吃完饭,下午就开始干活,在一个深土坑里挖土,一边很高,另一边有人看着。中间叫喝茶,我也伪装积极,去拎茶。说得好好的,一块跑哩,那两人先跑了。看管把俺们剩下的这两人用锨、棍子狠狠地打了一顿。这看俺们更严了。睡觉是咋睡,你睡觉时把衣服一脱,就剩下个裤头,然后看管抱着衣服睡到另一边。我半夜别小窗户上的钢筋,但是没别开。第二天早起,天刚闪亮,看我们的人把衣服一扔,让大家穿。我夜里已经偷了件衣服,也不知是谁的,穿得好好的躺在被窝里。他把门一开,去开另一个门,我顺着门就跑。灶上有人看见,喊有人跑了,有人跑了。我拎着火铁棍子,想着有人追上,非打死他不可。

路上叫当地人拦着,我给他们作揖,说大哥们,我在这儿已经干半年了,实在受不了。那片人早已看不惯这砖瓦厂的黑心劲儿,就说,赶快跑赶快跑。追我的人看追不上,就不追了。我跑得鞋都烂了,心里清是[5]。害怕,那逮住可不得了。跑到一个村里,有一个公交车,身上没一分钱,到火车站一块钱,我说身上没钱,刚从砖瓦厂跑出来,啥也没有。人们一听是从砖瓦厂出来的,都特别同情我,就没要钱。后来,那个砖瓦厂出事了,把人打死在里面。被曝光后,安阳收容站差点都取缔了。那人们真是坏透了,没一点良心。

到车站,又混上火车,那时候混票有一手,出北京就碰到哥们,到酒仙桥郭婶们那儿,吃得很香,倒头就睡。结果吃太多了,第二天还拉肚子。后来想着还觉得有意思,但当时真是害怕,逮住了打死你都有可能,因为根本没人知道。

1994年年初与你嫂子见面,又在北京干到10月份就回来了,一方面干够了,另一方面也想结婚,那年已经二十四岁了。打工一直没挣来钱,回来还向别人借了两百块钱做路费。回来就张罗着结婚。开始在卫校学医。不再出门了,日记也不写了。

这些日记你都拿去,看哪些能用上。这也是一个农村文学青年的命运。可别笑话你哥的文笔。

附毅志日记几则:

1994-3-10 阴

岁月如风,朱颜渐逝,象征着衰老的皱纹越来越多地爬上自己的额头,在无声无息中度过了自己的二十四岁生日,生命的年轮,已经转两个圆圈。

1994年,我的本命年!

一双无神的眼,一颗疲惫的心,一个毫无成就的人。

人生如梦。从无知到有知,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再到社会,一切都恍若昨天,而昨天的许多事,却又有恍若云烟的感觉。

命是什么?

命是无奈,命是机遇,命是缘分,命是聪明人不得不糊涂时的最好托辞,命是自我解嘲。

命即是无。

1994-3-15 晴

婚姻问题

题记:公元1994年的农历正月十二,风和日丽,毅志、青冬一行赴邻县张庄,见豆豆,旋于正月二十四订终身,毅志欣喜不已,作文以记之。

浮生若梦。

大年初一晚买火车票,初二下午二时坐车,初三下午四时至家中,一身的风尘,一脸的憔悴!

一个游子归家了。

不仅仅是因为身心的疲惫。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苍老,感觉到了凄凉,感觉到了自己的无奈,感觉到了时光的无情,感觉到了自己的二十四周岁。

好像一夜之间他的青春、他的朝气都没有了。

初六日晨,父早起赴城,和大姐共商我事。初八、初九、初十直到十二,我便相亲,相亲,相亲,直相得我花容失色,信心俱失,越发觉得自己的苍白。

至十二晨,我还没有起床,正盘算着何时启程,被老父一顿责骂,心中颇觉失意。

孰料十二那天天气出奇的好,一切都出奇的顺利。而所见的白姓姑娘出奇的美丽。

在寂寞和焦灼中度过几个不眠之夜,十七,我再赴张庄,一切皆定。二十,白老先生来,二十四,豆豆和其姨妈来,于是便订婚。

人生本无定数。缘分。

1994-4-11 阴

北京欢迎你?

新年的钟声余音绕耳,除夕的温馨尚未散尽,四邻八乡的青年们便打起背包,携朋带友,北上的北上,南下的南下,一时间各大火车站人涌如潮,火车超负荷运载。每每晚点而滞留在火车站等车的人们毫无减少的趋势,犹如淘沙一样,永远没有完结。

春风满面的我再次踏入了北上的火车,充满了美好的幻想。马路两边随处可见“北京欢迎你”的巨幅标语,和着沁人的春意扑面而来,使你感到我们这古老的都市是那样地热情,那样地好客,那样地欢迎你!

二月十三到京,十四和红党在一饭馆小饮,颇多迷离。孰料上午的一时疏忽,让派出所的先生们给请到了公安,旋于下午送至昌平收容所。

昌平收容所距北京约有四五十里的路程,面积约有一万多平方米,四周全是高墙,高墙之上更有电网横于其上,给这个乳白色的建筑群平添了几分不协调的威严。而收容所中间男号与女号之间的高高的岗楼,更证明了无产阶级的“专政性”,一种威压不由自主地从你的内心涌起,使你连出气儿都有点儿小心翼翼。

一路公安押送,煞是庄重。一进收容所的二门,一个小盲流劈胸给我一脚,正好踹在肝部,毫无防备的我疼得龇牙咧嘴,几乎气都上不来,我毫不思索地怒骂:“我操你妈,你想死呀!”那小盲流作势又要打,看我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便又骂了一句,接着就搜身,搜完身以后便如赶鸭子一样,放之于院内。

收容所共有两层楼,上层关的是一些上访告状的,或凶神恶煞的,下面一层关的是盲流及票贩子,以盲流居多。另有老弱病残的,专门安排在东头和西边的两个号子,吃饭的时候,病人优待,可以吃上白馒头或稀面条,而大多数盲流们便是排队吃饭。开饭的时候几个盲流提着棍子维持秩序。用的是坑坑洼洼的小铝盆,一拨人吃完以后,由几个专管收盆子的小盲流捡过去,涮也不涮,让下一拨人接着吃。拿到铝盆的人,用力一甩,将铝盒上面的剩菜甩掉,然后再去打菜。如此这般,直到三四百号人全吃完,打菜和分窝窝头的哑巴一摇三晃地推着饭车走了。于是,这顿饭也算是吃罢了。

中午十点多吃顿饭,既是早餐,又是午饭,下午四点多再吃一顿,一天也就算过去了。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几个值班的盲流拿着棍子将一群群人赶到号子内,一个挨一个紧侧着身子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被子,甚至连点儿稻草也没有铺,满屋子塞得满满的,盲流们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躺下去。不一会儿,便一个个都打起了鼾声,尽管天寒地冻,尽管嘴边啃着别人的脚丫子。

1994-4-14 星期四 晴

昏睡了两天,才从逃跑的惊慌中摆脱。

中午到小张那儿去。听小张说后面的土城公园在拍电影,遂同去。只见公园的西侧一群男男女女正在忙活,一个摄影机正高高地抬着镜头。走近一看,竟然有京城笑星梁天。小个,小鼻子,小眼睛,小四方脸,说话慢声细语,站在人群中,一副极其平常的模样。可一到拍戏的时候,这梁天却是一副不平常的模样。

目不转睛地看着梁天的一举一动,心中有个念头,应该拿个本子让梁天签个名字,也好过一会儿影迷的瘾!可看看自己的打扮,实在是没有这个勇气,只有深藏于心头。

1994-4-15 星期五 晴

昨天看欧阳山的《三家巷》,今天看张贤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欧阳山的《三家巷》明显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影子,特别是周炳、陈文婷以及周金的形象,而对周炳的描绘又有明显的唯美主义倾向。无意间看到一本浩然的《金光大道》,很乐观,但是,现在呢?什么金光大道,道路是越走越窄,在家,挨饿受穷;出门,被人瞧不起,我们这样的乡村青年走进一个死胡同了。

贤亮君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现在看来完全是一种受病态心理支配而写出的作品,描写了一个病态的社会,这本书曾经因为对性的描写而引起非议,和贾平凹君的《废都》比起来,只能是大巫中的小巫了。

1994-4-17 星期日 睛

却上心头,无计。

如置身于一个真空的袋子内,与世隔绝。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和自己素不相识。在这个城市里,我简直像一个蚂蚁,没有人关注,被随意践踏、蔑视。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没有人知道你还有亲人,还是一个有着爱情、思念,有着悲欢离合的人!

这就是我的感受,一个离家别乡的打工者的感受。

明明有亲人,有朋友,有爱人,明明只有一天一夜的路程,却感觉是千里之遥,不仅仅是距离的遥远。今年再在北京干一年,以后无论如何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过这种“非人”的生活。

菊秀:世界上最坏的东西就是理想

听说我从北京回来,在襄樊生活的菊秀兴奋得直叫,当天下午就带着儿子回来了。菊秀,我少年时代最好的朋友之一。我另外一个好朋友是霞子,我俩一同考上师范,她现在在镇上小学教书。我们三个大人、三个小孩都窝在霞子家,在地上打了个通铺。

80年代后期菊秀家人就离开了梁庄。她哥上完初中之后,到湖北襄樊的河南棚区讨生活,慢慢扎下根,把菊秀的父母、弟妹都接了过去。只有菊秀死活不走,那时,我们正在读初中,菊秀不想做生意,不想打工,她想考学,想过自己理想中的生活。菊秀就一个人在家里住。于是,菊秀的家成了我们聚会的地方。我们在她家写作业、聊天、写日记、闹别扭,说各种傻话。夏天的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月亮,各自写文章,然后拿出来互相阅读;我们在河里洗澡,在河边散步,怀着少女柔软的心去欣赏沙滩、河水和草地。到了初三,冬天的时候,我们几个又去找校长,希望校长把学校的一个废旧仓库腾出来让我们住校,居然还真的成功了。菊秀那个时候发挥了她的执著性格,校长不答应就不走。我们三个挤在一张床上,为争我的小火炉,她和霞子还闹起了别扭。那时候,我可是她们最宠最爱的人。

在我和霞子都考上师范之后,菊秀又复读了两个初三,还是没有考上。在这期间,菊秀的父母一直催着她到襄樊去,因为做生意缺人手,而菊秀的学习,似乎也并没有希望考上什么学校。

我就是想过你这种生活,可就是过不成。我也常常反省自己,我的不成功多少与我的性格有关。我要是没恁傻,没恁单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你俩考上师范,我又上了两个初三,还是没考上,那几年艰难,我妈她们摆小摊供我,我不服气,我就想考上学,结果,还是不行。你知道家里有多怨我。下学之后,就到父母生活的地方。开始跟父母一起摆摊,非常不适应,总觉得还得有点理想。别的没啥学头,就开始学裁缝,想着将来当设计师,开大的服装店,也算是高雅的职业。

我和我妈说好,学上一年裁缝,不行就老老实实回来摆摊当小贩。我做学徒的那家裁缝店很远,每天来回要跑十来里地。师傅不断地给我们派活,做好多活,光做裤子,每天都要做二十条,我们两个徒弟比着做。最早夜里十二点才回去,一般都是一点钟。我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家,每天上那个大坡是最难的。车子推不上去,推着推着睡着了,好多次都是如此,然后一惊醒过来了,咋还没到家?你想那有多困啊。日复一日,不管刮风下雨都是如此。有一天,就是走上坡的时候,不能骑,必须走,有个流氓过来捂我的嘴,我拼命拿脚蹬他,可能是蹬住他那部位,才松手逃跑。从那以后,我就想假若有个男孩,天天接送我,我一定嫁给他。那是我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学了一年以后,师傅总是有所保留,我就偷偷学。另外一个姑娘学了一年半还没学会,我自己偷偷看,回家剪了两条裤子,还不错,也算出师了。就想着出来开门面店,一两百块钱都是东拼西凑,又跟我妈、我哥求情,让他们支援。我妈也没办法,其实那时我哥他们在开汤锅,屠宰场也已经能赚钱了,他们想让我也干。我说啥也不干,那种生活太庸俗,跟我心中的理想不一致。

我哥后来给了我六百块钱,拿着六百块钱我心里沉甸甸的。拿着钱买了缝纫机和边机,就去进布匹,边加工边进货。我先给亲戚们做,中间也有做错衣服的,有客户去吵,但那时候我都特别耐心,给人家解释。1990年学裁缝,1992年开始自己做衣服,1992年和1993年是最艰难的时候。家里看不赚钱,也不支持我。没有本钱,我就去贷款,认识一个女子,说是帮助贷款,后来又不借了。我特别苦恼,一个人喝了半斤酒,心里非常难受,想着啥时候能混出来。我这一辈子就喝了一次醉酒,觉得很无奈很无助。别人给我介绍男朋友,我都没有愿意。那时候只要有五千块钱,就可以另有一番天地,但就是没钱。

后来就碰到了老三,我家那口子,这是错中加错。咱们这号人,喜欢浪漫,老三那时候年轻,白白净净,也喜欢吹个笛子、看个书什么的,看着特别文气,我就很喜欢,开始和他谈恋爱。那时候还在做衣服,每天忙到半夜,但真是很开心。每天早晨还坚持锻炼,到坝上高歌。为这,我妈老是骂我。裁缝店一直没有扩展起来,再辛苦也挣不了多少钱。

襄樊橘子多,后来就跟着一些老乡进橘子,从当地联系,然后往全国各地拉,主要往开封、河北等地。那也是相当辛苦的,买的时候,当地老百姓容易把坏橘子混进去,去卖的时候一定要好东西,价格一直提不高,在这过程中,也很辛苦,再加上路上的辛苦,有时候一天吃一顿饭,把胃都饿坏了。但也没赚多少钱,有时候一车还赔两三万。拉了两三年橘子,也没赚多少钱。

从那时候开始对老三不满意,没有一点创业精神,不愿受苦,有事喊都喊不到前面来,死不出头,我哥他们给他安排个活儿也干不好。我俩总吵架,我哥就说我,这可是当初你选的,会拉会唱,会耍花枪,就是不会干活。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老三就是不会和人抢,拉不下个脸,我也是一样,所以挣不来钱。可总得生活呀。

2000年左右,跟我哥一块到河北做砖厂,帮着找工人,在车站上用自己的方式打动人,让他跟着我走,要懂点心理,在几分钟内把对方说动,也是很不容易。在石家庄租一间小房子,每天必须出去,有时候刮好大风,还出去,在候车室、火车站出站口等。

我是想着帮助这些人,我们介绍的地方都是听说是好厂,能发下来工资才送的,但也挡不住厂家的坏。这中间非常艰难。每天早晨五点多起床,找那些打工的人,然后说动他们,云贵川的人比较多些。一切的开支都要从这些中介费中来,所以不可能不收费。中间公安局也抓我们,到处躲,还和其他中介争客源,打得头破血流,真不知道那日子是咋过来的。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火车站,坐着坐着就想哭,我竭力追求好生活,最后咋成这样了?看一些报道,说民工在砖厂干活不给钱,还有被逼死的,我就很难受,好像那些人都是我送去的,是我把他们送到了火坑里。想着想着就走路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样做了三四年,我总想着这种生活不是长久之计。后来认识一个女的,也想做服装生意,我们就合伙开始做服装生意。2005年开始,也该倒霉,那会刚好服装生意开始走下坡路,我把在石家庄赚的钱又投了进去,没有足够的客户,生意做得不是很成功,就又不干了。

回到襄樊。我哥的生意做起来了,需要人,就让老三跟着他跑运输。你看,到最后,还得依靠我哥。

目前我家的情况是,还剩一个橘园,值四五万,别人欠的有三四万,就剩这么多。我开个茶馆,其实就是麻将馆,我每天烧茶不说,人凑不够手的时候,还要陪着打,还要垫钱,我现在也是老手了,一天不打都有点手痒。赚钱也难,打麻将的人都是熟人、亲戚,当时先不给,挣钱时再给你,也有最后不给你的。

现在想想,世界上最坏的东西就是理想,不是想保持这点理想,我能过得这么差?我能嫁给老三这样的窝囊废?要是嫁给我哥那样的人就好了。现在我最崇拜的人就是我哥,当初觉得我哥太粗暴,没文化,现在看,还是人家干起来了,不嫌脏不嫌累,啥事都敢担当。老三可不粗暴,没一点本事。但是,说到底,老三人也不错,比较平凡,属于保守形式,应该是上班那种类型,不敢冒险。我们俩之间的矛盾就是思想不对路,原来谈恋爱的时候还经常谈心,谈理想,现在,还谈啥,说不上三句话,就开始吵架。他也不沟通,我也觉得与他说话就好像对牛弹琴。

开裁缝店的时候还有理想,再苦再难,都觉得能坚持下去,活得也充实,总觉得快乐。现在生活再富足,也不快乐。也有点自卑,毕竟你们还是实现了自己。我自己呢?啥也没有,日子过得也不好。

我晚上做梦,还经常梦到咱们上学那时候,考试题不会做,紧张得要死,但是,心里还是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又回到学校,又上学了。醒了之后,特别难过。还有那个乡间小路,咱们三个人坐在夕阳下、小河边,散步,发呆。这梦都做了无数次,也不知道是恋旧,还是怎么回事。这两天和你们在一起玩,感觉又回到少年时代,心里特别特别高兴,很单纯,有很多感触,特别是又回到咱们学校,我对学校有深厚的感情。如果我考上学,最起码精神上比较充实。

我现在的真正想法是想把孩子教育成材,也算实现了自己的部分梦想。但感觉孩子也是朽木一个,他的性格也是受他爸爸的影响,比较压抑,他爸有时打他。再一个我们的环境也不好,家就是茶馆、牌场,也受影响。

我打算买个房子。房子一定得弄,孩子需要个地方,原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房子弄起来,明年到我们家去玩去。

唉,有时候真觉得前途茫然,觉得没有目标,但是我一定要找到目标。我的理想生活就是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结合在一起,就像你现在的生活,就是比较让人满意的生活。

说到帮砖厂拉人的那一段生活,菊秀的脸通红,眼泪都要出来了,她反复告诉我,这是她的秘密,不能写出来,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想,我明白菊秀的意思,她为这段生活而羞愧,这也是她干不下去的原因。

从某一层面看,确实是“理想”害了她,如果她和她的兄弟一样,如果她没有保持着那可笑的理想和尊严,如果她能够舍下这些,放下身段,只上到小学,就和哥哥妹妹们一样去拼抢,去找一个能在社会上闯荡的男朋友的话,那么,她今天的生活也不至于这样艰难。可是,难道说保持这样一种情怀就有错吗?是什么使菊秀好像在过一种错位的生活?母亲的蔑视、哥哥的嘲笑并不是没有道理,她太不务实,尤其是在异乡异地,这样一种虚幻的情感使她的一切选择都显得不切实际。

生活没有给她实现理想的机会,于是,她的理想、她的浪漫都变成了缺点,成了阻碍她更好生活的绊脚石。从言谈举止中,可以明显地感觉到菊秀的自卑。在菊秀看来,我的生活多么顺利,求学,最后获得一份工作,过着安稳的生活,我可以实现我的理想,写作,思考,过一种有深度的生活。而这些,正是菊秀所向往的,这是她在少年时代就确定下来的理想。可是,当生活把她抛到另外一个轨道上时,她一点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菊秀还隐瞒了她的其他更为复杂、黑暗的经历,但是,就我们三个而言,只有菊秀还保持着某种单纯的品性,她对人对事、对许多关系似乎还不是很明白,仍然带着某种明显的幼稚。在听她讲述的过程中,我和霞子不时交换着眼神,透露着一种怜悯的神情,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菊秀,她的心灵还停留在十八岁,她还是那个充满理想、幼稚、总是把事情搞砸的少女。

我们在霞子家住了三天。那几天一直是晚上下雨,白天放晴。清晨起来,空气凉爽、湿润,清新怡人,我们带着一群孩子,到河坡里散步,仿佛重又回到了童年时代。我们重新走上当年默望夕阳的田间小路,重又回到村庄,去寻找昔日的足迹。菊秀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菊秀,非常雀跃。但是,一和她十二岁的儿子说话,她就变得哆嗦、急躁、伤感,可以看出,菊秀是把未实现的理想寄托在他儿子身上了,但是,她的儿子却又恰恰对学习不感兴趣。我们沿着上学的老路又走了一遍,却似乎没有多少欣喜的感觉了。这条路似乎被我们遗忘了,这是它必然的命运,就像菊秀也有着她必然的命运一般。

春梅:我不想死,我想活

2008年的夏天似乎特别热。正是中午时分,和哥哥闲聊了一会儿,我就到楼上房间去整理这些天的录音。嫂子忽然跑上来说:“快下来看看,春梅服毒了。”然后,又旋风一样跑了下去。

我摘下耳机,听到哥哥的前院已经是一片嘈杂,有哭声,也有人在大声叫着,“春梅,春梅,你醒醒,醒醒!”我赶紧下去,看到哥哥正拿着工具,往躺在架子车上的女人嘴巴里灌东西。这应该是在灌肠了。

春梅已经处于昏迷状态,表情非常痛苦,在拍打声中,眼皮不时地翻动几下,好像在回应着大家。一番抢救过后,春梅似乎清醒了一点,她睁开眼睛,四处搜寻,蓦地紧紧抓着了婆婆的手,嘶哑着嗓子说:“我不想死,我想活,我不想死呀,你救活我,我一定好好哩。”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又昏迷了过去,这期间她一直抓着婆婆的手,仿佛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在短暂的清醒时刻,她还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挣扎着吐出几个字:“要是这次好了,我给你做双鞋。”

一个小时后,春梅腿脚抽搐了几下,然后就一动不动了。哥哥查了查脉搏,摇摇头说:“不行了。”

我默默地退了出来。随后的几天,寂静的梁庄村忽然变得热闹起来。村子东头的春梅家,第一次成为了村庄的中心,人们或围在门边,或站在坑塘旁,纷纷议论着这件事。梁家几个长辈聚在一起,商量了很久,最后派出一个有些威望的中年人去通报春梅的娘家。春梅的丈夫在外地打工,来回得两三天时间,而夏天高温,尸体难以存放。春梅娘家爹妈、哥及本家来了二十几口人,哭着,骂着,拿着棍子、锄头、锨把,把春梅屋里和她婆婆屋里的锅碗瓢盆都摔碎了,又上去撕扯堂叔与堂婶。他们不让下葬,一定要等着春梅丈夫回来,给个说法。于是,又派人去叫堂哥。我的这位堂哥小名叫根儿,初中毕业,是村里少有的在煤矿挖煤的打工者。他没有手机,也没有留矿区电话,每到农忙、春节的时候,自己就回来了。这时候,大家才突然发现根本无法联系到他,于是只好让一个同门的年轻人坐火车去找堂哥。在春梅娘家哥的“押送”下,堂叔买来了最好的棺材,又买来大量冰块,放在棺材四周,以压除日渐浓重的臭味。

春梅是村里比较漂亮的小媳妇,个子高高的,圆脸上的一双大眼睛总是流露着好奇和警惕的目光。她在村里并不受欢迎,太要强,又不会事儿,和村里大部分妇女都有过矛盾,平时路上见了,还要彼此挖上几眼。春梅死了,对她们的震动最大,一群群女人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奇怪的是,当我想过去插一两句话的时候,她们马上停住了议论,警惕地看着我,并迅速转移了话题,那暧昧的神情似乎昭示着这里面还有其他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这些年轻的媳妇和我并不熟,在我离开村庄的时候,她们还没有来这个村庄。后来,听哥说,春梅与我们自家的一个堂嫂走得比较近,她也是春梅在村里唯一的朋友。在哥哥的引见下,我和那个堂嫂,一个颇有些见解与现代意味的高中毕业生,进行了一番交谈,也大致了解了春梅自杀的缘由。

我只给你说这些,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几天,我心里不美得很,可难受,说起来,春梅的死也怨我,与我有关。

春梅和根儿结婚不到一个月,根儿就出门打工了。按说春梅也可以去,可是她晕车,一坐车就吐得死去活来,她说啥也不出门。后来,生下那小闺女,她也就不想着出门了。别看春梅脾气暴,跟她婆子妈[6]、跟村里人经常吵架,她和根儿的感情可好着呢,没见过他们吵架。根儿回来了,经常骑着自行车,前面带着闺女,后面坐着春梅,去镇上赶集,回春梅娘家走亲戚。有时候把闺女留给婆子妈,两人到城里去玩,也是骑自行车,你带我,我带你,亲得很。

春梅虽说知识少,有点笨,可是人真叫个勤快,干净。一天到晚,手脚不停,就两间小房子,收拾得可干净,床上、桌上连个灰粒儿都没有。下地干活,舍得出力气,家里养有鸡、鸭、猪,有段时间还养兔子,忙得不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像焕嫂子家那样盖大房子,不和婆子妈憋在一个院里。

事儿出在今年春上,春节的时候,根儿没回来,在那边给村里老支书打了个电话,说矿上需要有人看矿,一天双倍工资,他就不回来了。春梅也没接上电话,心里就一直生着暗气。你不知道,根儿上次回来是去年春节的时候,中间割麦也没回来,这再不回来,到夏天割麦子就是一年半没回来了。春梅心里不痛快,在家里打闺女,骂牲口,不给人好脸子。有时,关着门,大半天不出来。在农村,哪有大白天关着门的习惯?婆子妈看不惯,说她离了男人就不能活。春梅也不省心,说她婆子妈:“你可不想男人,天天晚上出去跑。”把她婆子妈气得直噎气。实际上,她婆子妈是信主,也是跑得不落家。你说,大过年的,别人都团聚,小两口一块儿走亲戚,她就剩自己,也怪可怜的。

过完年,春梅来我这儿玩,说起这件事,一开始也是扭扭捏捏,啥也不说。后来说开了,一连声地骂根儿,我听出来了,她是想根儿想得很。我就给春梅出主意,给根儿写封信,说自己生病了,要他赶紧回来。春梅刚开始还不好意思,说写啥信哩,他们从来没有写过信。根儿上到初三,还能写字看报,春梅是几乎不识字的,咋写呀。我说,你不会写,我替你写。咱好坏是个高中生,也是好浪漫,你哥在南方当海员,我们俩经常写信,还相互寄照片,感觉挺好的。每次来信,心里美得不得了,再累也高兴。春梅知道我们经常通信,早就羡慕。最后她答应了。我就以春梅的名义给根儿写了封信,还加了些抒情话。写完给春梅念念,她听了,还只骂我,说谁想他了?但也不说让我再改,我就把信写好,封好,把地址写好,春梅拿到镇上邮局寄走了。

这下可坏事儿了,从寄出去第二天,春梅就开始天天等信,在村口等,有时还到邮局等。一看见邮递员来,就前后跟着,怕别人看出来,还非得拉上我。我告诉她,信来回得走二十多天,她不听,等了一个多月,还是没有信。我就想着,是不是信寄错地址了?按说不会啊,是按根儿寄钱回来的地址寄的。春梅有事没事就往我这儿跑,来了就问,咋回事,咋回事?我说,干脆,再写封信,上次有可能投错了。就又写了一封信,我还让春梅拿张相片夹进信里,让根儿见信回来。现在想想,我有点太急了,那时候应该先劝劝春梅,我这等于是火上浇油,把春梅领到死胡同里了。

这一等又是二十多天,根儿还是没回信,更别说人了。春梅也不来问我了,我去看她,她也懒得理我。成天坐在家里,关着门,辣椒也不摘了,地也不拾掇了。婆子说她几句,她也不像以前一样一句不饶。我心里着急啊,就偷偷又给根儿写封信,还找老支书,让他查根儿打过来的电话记录,老支书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我上网去找,根本找不到根儿打工的那家矿。你说这咋办?

我和春梅去镇上赶集,原来上街,每一次春梅不是在卖衣服的地方跟人家吵,就是在卖鞋、卖苹果的地方吵,热闹得很。现在倒好,人一声不吭,眼睛直直的,见啥买啥,温顺得很。我看她的脸,红得不像样子,摸她的手,潮热得很。有一段时间,忽然又狂躁得不行,见人都吵,把她老公公、婆子、闺女吵得门都摸不着,都不知道是为啥哩。

她婆子妈说她是得了“花痴”,想男人想疯了。俩人吵架,她婆子妈当着村里人的面这样骂春梅,春梅脸上挂不住,干脆钻到屋里不出来。还真有点像,最后这俩月,春梅连活都干不成,神志不清。有好几次去地里干活,把闺女落在地里,自己回来了。也不烧火做饭,见了村里的男人就跑,好像谁要抓住她一样,看着都不正常。村里也开始有人拿眼看春梅,背过去还议论。我也气得不行,谁问我了,我都给呛回去。可有啥办法,根儿联系不上。也没往坏处想,联系不上也正常,平常没事没非,谁跟家里联系?到时候,自己回来就是了。

想着熬到割麦时,根儿可该回来了,没想到,这死劲头儿,还是没回来。不过,往年根儿割麦时也没回来,现在,都机械化了,机械直接把袋子装好,运到家里,也不需要多少人手。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春梅眼瞅着都不行了,人都快熬死了,她是一股劲儿憋着,成心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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