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说:“老姐妹们,今儿咱们可要争他个第一回来。”.15
小朱子放下筷子,认真看了起来。
胡喜喝了一口啤酒,凑上来说:“甘肃那节水工程也忙过去了,我那几个铁哥们儿,整天催得我赶紧办呢。要知道,伊拉克战争之后,国际原油价格持续走高,美国纽约轻质原油每桶都涨到了七十美元。咱们国家能源也很紧张,国务院也提出了建设节约型社会的口号,下半年我就忙了,和哥几个还要策划节油工程……”
小朱子打断他的话,说道:“整个一个大喘气,你是总理呀,德行!你列那请客单子,我不看了,你自己看着办。”
胡喜打了个嗝,吃了两口尖口尖椒土豆丝,说道:“可咱哥那头,嘿嘿……还得劳夫人大驾,也催一催。”
小朱子问:“你还没给他说?”
“没。”胡喜说:“如今我在他那儿,一点威信都没有,一说相亲他就跟我急眼!这事,还得求你亲自出马。”
“你可别又吃醋!”
“哪能呢?男子汉大丈夫,我是那号小肚鸡肠的人吗?”
小朱子说:“今后再吃醋咋办?”
“那……嘿嘿……家法伺候,家法伺候。”
小朱子笑了笑,说道:“你呀你!”
胡喜举起杯子,说道:“祝你成功——干!”
……
小朱子好不容易找到憨哥,见他情绪不佳,就关心地说道:“过去的事,你不要老想它,这样会影响你今后处理个人问题的。”见他没反映,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咱俩没成,主要原因在我这方面,关键是对你的人品缺乏了解,对你误解太多。如果能还像当初我接你复员下火车那样,重新生活一次,我肯定能和你成一家的。”
憨哥的心思在另外一方面,冷不丁听了这一番话,显得不自在了,低头说道:“嘿嘿……那时我真怕你呢!”
小朱子说:“你现在还是见了女人放不开。憨哥,不要怕。我给你介绍个对象,你准备一下,去和人家见见面。”
憨哥决绝地说:“我不去。谢谢了,我不去……”
小朱子诚恳地说:“你放心,这一个你一定满意。”
憨哥随口问了一句:“那她是干啥的?”
小朱子不无神秘地说:“她呀,是你经常能见到的,非常熟的人。”
“到底是谁?”
“你一见就明白了,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憨哥不便多言,说道:“你只告诉我是干什么的就行。”
“好吧,你脑子转弯慢,我就给你泄露点天机,”小朱子大声说道:“是开超市的……还不明白吗?哈哈哈哈……”
憨哥听后大喜,心里道:太棒了,她把文秀介绍给我,省得我去说了!他一时激动,上去就拉住小朱子的手说:“你真好,谢谢你,我这辈子全听你安排……”小朱子反倒吃惊起来,望着他良久。等他意识到有点失态,忙松开她的手,不好意思起来。
小朱子说:“咱俩谈朋友那时,你可从来没拉过我的手。你要是那时候有这个勇气,如今可能……”
憨哥打断她的话,说道:“小朱子,赶快安排我们见面,求你了。”
7
当晚,天上的月儿又圆了,憨哥也激动了半夜,把军功章重新翻出来,折腾个没完没了,心里琢磨道:“我还是要送给文秀……”
韩大妈看着他乖张的动作,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憨哥喜不自禁,瓮声瓮气说:“妈,我明天有喜事。”
“什么喜事?”韩大妈立马来了劲儿,说道:“是不是去相对象?”
“是啊。”憨哥点点头说:“妈,这回总算定下来了!”
韩大妈还想问什么,又怕招人烦,确定了儿子这是结论性的话儿,笑了又笑,自言自语道:“怪事,过去逼他去他都不去,这回自己先上心主动了……”
第二天,天是那么蓝,太阳是那么红,云彩也是那么白,憨哥喜气洋洋,开车如期来到红双喜饭店。来到大厅,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嘿嘿……就是憨点,其实长得并不丑嘛……”看看手表,平静一下心态,向包间走去。
喜盈盈的他,一进门来,看见里面独坐着小红,笑容立马没了,十分难堪,支支吾吾,转身就想溜走,抠着脑袋道:“小朱子介绍的人,原来是她呀!这……”
“喂喂喂……别走呀!”小红热情请他坐下,说道:“今天是我安排的,请你务必给我个面子。”
憨哥更加不自在,满头大汗地说道:“我还要出车呢!我有急事,真的有急事……”
小红说道:“约你来,是我要为你介绍一个对象,就在这儿,你一定要见!”
憨哥一听急了,扭头就走,连连说道:“不见不见。我这辈子……”刚到门口,猛然愣住:原来文秀来了。
此时的文秀,打扮得十分漂亮,笑着前进一步,憨哥后退一步,再前进一步,憨哥又后退一步……一直退到桌边。
小红拍着巴掌打趣道:“哎,哎,你不是要走吗?你不是有急事吗?快走呀!哈哈哈哈……咋又退回来了?”
憨哥没有理她,只是尴尬地说:“文秀……嘿嘿……今天你真好看……”
这时,小红进行了发布:“我给你介绍的对象,就是她!”
文秀和小红对视后,哈哈大笑。
·32·
三十三、我是个普通百姓,那不是我能干的事情
1
韩大妈来到前院,与文秀妈一起,收拾起了房子。她们先把玻璃擦了,又把家里的桌桌柜柜全都擦了一遍。“你等着,我去去就来,”韩大妈从家里抱了一盆花,看了看说道:“他喜欢兰花。”就将它端端正正摆在了窗台上。
文秀妈回过头,望了望,说道:“对呀,我都忘了,你比我记得还清楚呀!”
韩大妈叹了口气:“唉……那年月,他受了那么大的罪,还忘不了给兰花浇水呢。”
“也是的,他常常自比兰花呢,还写过空谷幽兰的条幅呀!”文秀妈抹泪说:“他越是临近到家,我这心里越毛——你说,见了他,我说啥好呢?”
韩大妈说:“别想那事了,好好善待人家就行啊。”
文秀妈不再哭泣,俩人又忙碌起来。
憨哥身穿西装,扎着红色领带,特意进行了一番梳妆打扮,兴致勃勃地开车在路上奔驰。今天,晴空万里,他拉的客人,正是从海外归来的文秀爸文志强——此人六十多岁,高挑个儿,两鬃花白,戴一幅金丝眼镜,看样子挺激动的。从机场高速下来后,他边向窗外观看,边兴奋不已地说:“慢点慢点,让我好好看看,北京这些年变化可真大呀!”
憨哥放慢了车速,下了三元桥,问道:“都安排好了?”
文志强说:“是的,住长城饭店,全都安排好了。”
憨哥说:“你呀,完全可以过来住嘛!”
“我……我是想……”文志强无法往下说了。此时,他看见立交桥下,一大群老太太在扭秧歌,又激动起来,连喊:“国粹国粹——国宝国宝……多少年没看到了……”就要求赶紧停车。
刹住车,憨哥不解地问道:“你要干什么?”
文志强说:“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我从小就好这个,看了心里就痒痒的。”
憨哥下车领他奔了过去。刚瞅了瞅,文志强居然随着锣鼓点子不由自主地扭上了,而且从生疏很快熟练了起来。
扭秧歌的老太太们见后,热情地喊:“老同志,进来扭呀!哈哈哈哈……”
憨哥笑道:“人家是邀请您老一起玩呢!”
文志强笑了笑,就进了队伍,放开手脚和老太太们扭了起来。
憨哥在一旁向人们介绍道:“他是刚刚归国的文先生,在海外漂了三十年了,才回到北京来呀……”
人们听后,都鼓掌欢迎,一时间,锣鼓更响了,大家舞得更欢了。
文志强越舞越来劲,一个老太太瞅着说:“咳,甭管出去多少年,这舞的魂魄肯定渗到他的骨血里了……”
2
居委会门前,被布置成了一个小广场。王大爷等人买了许多气球,韩大妈和文秀妈到丰台四季青花圃买来十盆兰花,把这儿装点得既热闹又素雅。正面墙上人口普查的标语,换成了“热烈欢迎文志强先生”的横幅,桌子上,摆满了瓜果梨桃,张主任陪着红十字会的秦主任等几位领导坐在主席台上。王大爷、陈大妈、李大妈等街坊邻居,各家自带板凳马扎,都兴致勃勃地坐在下面,大家的情绪既亢奋又紧张,全都伸长脖子,等待着文志强的到来。
红十字会秦主任看看手表,说道:“该到了呀。”
张主任点了点头说:“小韩子去接的,错不了。”
在人们的期盼之中,有人在喊:“来啦——来啦……”所有人都起立,鼓起了掌。
这时,文志强在憨哥的陪同下,匆匆来了,他一边疾走一边擦汗,见欢迎他的横幅,更是激动不已,喃喃说道:“想不到想不到,老街坊们,真还没有忘掉我呀!”
张主任迎上前去,还没说话,文志强就首先开口:“啊,张支书……你可是比当年发福多了!”
张主任握着他的手说:“老文呀,你还是从前那样子,没变没变!哈哈哈哈……”
“老喽,”文志强摇晃着脑袋说:“都一个甲子了,都六十开外了!”
台上的几位领导一一与文志强握手,表示欢迎;秦主任在一旁热情地进行着介绍:“这位是区民政局的陈局长——这位是区红十字会的朱主任,这位是……”
忽然,文志强冲群众中奔去,一把抓住王大爷的手,久久不放。
王大爷说:“文技术员,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回来了!”
“师傅呀,你有恩于我呀!你救助过我呀!”文志强眼里浸满泪花说道:“在工厂批斗我,你处处保护我。在街道,更是……”
王大爷也很激动,抖抖地说道:“文技术员,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吗?今天你回来了,我们这些老工人、老街坊,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啊……”他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台上的张主任伸着胳膊嚷:“怎么,老王头,你咋也哭上了?”
“哦哦……”王大爷边擦泪边说:“是该笑才对的!”忽然想起了什么,嚷叫起来:“文秀妈——文秀妈……”
人们这才发现文秀妈独自一人,躲在一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偷偷地抹泪。
王大爷招呼她说:“文秀妈,快过来,赶紧的!”
文志强也看见了她,一步一步向她走去,泪眼汪汪说道:“你的信,红十字会全转给我了。”
文秀妈愧疚地呢喃着:“我当年……我当年……”
文志强说:“我信上说过,我能理解。那边的后事一处理完,我就想着立即回来——你还能接受我吗?”见她总抹泪,接着说道:“这么多年,你一人也真不容易。”
文秀妈憋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囫囵话:“回家来了,为啥还要住宾馆……”
“我……”文志强不肯回答这个问题,转个话题说:“咱那女儿呢?”
墙根的文秀没有扑上前去,而是自言自语道:“这是我的——我的爸爸……”紧接着,泪就下来,如珍珠,如断线,再也止不住了,趴在那儿,呜呜地哭起来。
张主任将准备好的讲话稿放进包里,很不好意思地对领导们道歉:“瞧我们这儿乱的,这会没法开了……”
陈局长笑道:“三十年的故旧、亲人见面,场面感人呀!”
张主任擦擦汗,连连点头:“是的,倒也是的……”
3
开完欢迎会,王大爷等人连押带推,将文志强拥回家来。文秀把母亲扶进沙发,边出屋门边说道:“妈,你们说话,我出去买点吃的去。”又望了望文志强,最终那个“爸”字没叫出口,擦去泪,转身走了。
文秀妈始终不开言,一个劲地恸哭,身体如秋风中的衰草,抖抖瑟瑟,仿佛要把三十年的泪水,一次流完似的。文志强扫了一眼洁净的家里,低头安慰道:“小庆,别再哭了,当心身体呀。”
终于,文秀妈擦擦泪,问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癌症。”文志强说:“她总是哭闹,折腾了我整整四年。”
文秀妈急忙停止哭泣,问道:“啥时候过世的?”
“去年冬天……其实,我十多年前就想回大陆来的。”
文秀妈眼睛瞪得老的,说道:“是啊,你的信上说,你们感情不和,要回来重新跟我过,为什么那次没来呢?”
文志强说:“离婚手续太麻烦,又是财产,又是公证,又是……我离不掉,怎么能回来和你过呢?”
“你那次说回来又没回来,肯定是还在记我的仇。”
“没有,我真的是无法离婚。”
“唉……”文秀妈叹口气说:“吃水果吧。这三十年,你好几次说要回来,害得我总在盼啊盼啊,头发都……”又哭了起来。
文志强给她递上水果,说道:“别哭了……小庆,听我的话。”
文秀妈又止住了哭,问道:“你看什么?”
“兰花。”文志强想了想,抬头问道:“老街坊老工友全都那么热情,韩大妹子咋没见着?”
文秀妈也疑惑地说道:“按理说,她是应该来开欢迎会的。”
此时的韩大妈,在家里坐立不宁,在菩萨面前念了一回阿弥陀佛,心情仍然平静不下来:“我这是怎么了?”一抬头,见王大爷进来,忙迎上前去说:“你来啦……坐吧。”
王大爷说:“你怎么没去开会呀?刚才迎接老文回来,好多街坊都在念你的好呢,老文也在台上台下寻你……看你气色不大好啊,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韩大妈叹口气道:“就是这几天,老是心慌气短,啥事都不想干……”
“要不要去医院瞧瞧?”
“不用不用。”韩大妈摆摆手道:“你院的文家还好吧?”
王大爷说:“还好,还好!红十字会、民政局的人都说啦,他俩可以住一起,是合法夫妻,不犯法。”
“听憨哥刚回来把事情都说了,”韩大妈说:“那你就多给做做工作,赶紧让老文从饭店搬回来得了。”
“这没问题。”王大爷说:“嘿嘿……那咱俩的事呢?”
韩大妈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说:“你和我家老韩,是光屁股长大的伙伴,又是一起进的工厂。老韩死的时候,就有心……可那时你家老顾姐还好好的……”
“是啊,”王大爷感慨地说:“现在总可以了吧?”
“你做着准备吧。”韩大妈想起给文秀妈的承诺,说道:“不过,我这儿还有一件大事,办完就……”
“大事?”王大爷不解地问:“什么大事?”
韩大妈见王大爷疑惑地望着她,说道:“你坐下,有些事,本来一辈子都不想说的,但是,过了大半辈子,老了还得说。”
“啥事?”
韩大妈叹口气说:“这几十年,文秀妈恨我,她没错,张主任怀疑我,也没错。当年,我和文志强,的确有那事……”一时间,大喘不已。
王大爷赶紧扶她,说道:“这事,我早知道。要不是你心肠好,把个血肉模糊的文志强窝在家里救护,他那条命早没了!你这么善良,还有啥自责的?”
“不不……”
“谁要责怪你,他就是没活出人味儿来。文志强当年就告诉过我,要是没你,他一定会自杀的!”王大爷动情地拉住她的手道:“你是好女人,你是天下最好的女人啊!”
4
长城饭店宏伟而又豪华,大厅里,钢琴手弹着约翰斯特劳斯那优美动听的圆舞曲,不少中外人士都在边喝饮料边交谈,气氛和谐而又温馨。在左边大吊灯下的沙发上,文志强疼爱地为文秀递上咖啡。
文秀喝了一口,说道:“太苦……”就不再喝了。
“接着说,接着说……”文志强挥手让服务员拿来了一杯茶水。
文秀说:“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是上了业余经贸大学,不想吃皇粮,自己开了个服装店,有了一些钱,这才办起了超市……”
“好,好!”文志强说:“事业上,要不要老爸支持?”
“我当然希望有人支持。”文秀说:“不过,我想通过自己奋斗,将来搞成连锁集团!”
文志强眼中放射出兴奋的光芒,说道:“不愧是我文某的女儿!你的想法很好,而且通过努力,一定能够实现!”边笑边从公文包里取东西,说道:“秀儿你看,需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我要依靠我自己的劳动,来实现自己的梦想。”
文志强大惑不解地望着她,半晌才说道:“怪不得你这么大了,还不嫁人。秀儿呀,事业上最不成功的男人,是被婚恋开除出局的;而事业上最成功的女人,同样是不会获得生活幸福的啊!”
文秀坚定地说:“我有对象!”
文志强大喜过望,说道:“秀儿,你为什么不早写信告诉老爸?你今天为什么不把我那乘龙快婿带来?你呀你,可不要给我打埋伏哟!”
“乘龙快婿?”文秀乐了。
父女俩谈完话后,文秀回到她刚刚开张的超市,在各种商品之间,她边摆货边冲正从夏利车上卸货的憨哥笑道:“乘龙——快婿……”
满头大汗的憨哥愣了一下,说道:“又在损我呀!你们父女见面,他都说了些什么新鲜事儿?”
文秀说:“他呀,不但说要见女婿,还主动提出,一定要专门去你家。”
憨哥停住手,问道:“去我家?他去我家干什么?”
文秀边干边说:“瞧你那严肃样儿,你以为他去看你?美不死你!人家是要去拜会你妈呢!”
憨哥自语道:“专门去看我妈?这……”
这时,来了一辆蓝鸟小车,李亚男从车里出来,笑着与憨哥打招呼道:“又来这儿助人为乐了?”
“嘿嘿……这儿正忙。”憨哥说:“你有事?”
李亚男说:“文秀在吗?”
文秀在里面应了一声道:“谁呀?”
李亚男过去说道:“好你个文秀,如今你那大款老爸回来了,咱这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大!”热情地与文秀握手道:“你真有福。”又指指牌匾笑道:“果真你是‘福特多’呀!哈哈哈哈……”
文秀说:“我才不想沾任何人的光呢!”
李亚男就笑起来:“虚伪。我可不信!”
文秀抽回手道:“信不信由你!”丢下她,要去里面干活了。
李亚男边追她边笑道:“文秀,生气了?咱都是做生意的,又是合伙人。你听我说,能不能介绍我跟你老爸认识一下,今后业务好向外发展……”
“行啊!”文秀站住道:“但你得保证,现在我要的货立即备齐!”
李亚男急忙表态:“没问题!没问题!”她出来对憨哥嚷道:“我的车先放这儿,憨哥,开车吧,去我那儿拉货。”
文秀跟着出来,催促道:“还愣那儿干啥?快去呀!”
“哦哦……”憨哥说:“文秀,这些重箱子你别动,等我回来搬。”
街上车水马龙,仿佛整个城市都在流动不息……一路上,李亚男的话,也像流水一样,从来没有停过。过六里桥时,她又一次对正在驾车的憨哥说:“我说了那么多,你倒是说话呀!”
憨哥目视前方,说道:“我早说过了。”
“你说的是什么?”
“我不想重复——我是不是告诉过你,咱俩不合适。”
“可我也早告诉你了:没有处过朋友,你怎么知道就不合适?咱先处朋友,好吗?”李亚男想亲一下他,故意将身子向他身上靠紧。
憨哥吓了一跳,有些发抖,说道:“别别……我不处,我不处……”
李亚男见状,仰头大笑道:“你是好人。不管今后你跟谁,我都会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憨哥说:“嘿嘿……我就是憨点儿,其实并不傻,知道你对我挺好——我从心里很尊敬你的……”
李亚男望着他道:“你太拘谨了——你根本无法想象,现在这社会上,那些男人都是怎样生活的。”
“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愿意那样。”憨哥想了想,问道:“肖玲咋样?”
李亚男说:“她倒好,给我来了个速战速决,找了个老外,已经出国了。我还没告诉你,小丽、小芹她们,一人找了一个外经贸的,也已经结婚了。”忽然说道:“憨哥,我再问你一句话:如果你真的认定咱俩不合适,我也要去找老外了。”
憨哥望了她一眼,然后直盯前方,坚定地道:“不合适!肯定要失败!”
李亚男说:“你怎么知道?”见憨哥的厚嘴唇向上翘起,脑袋轻轻摇晃,完全是一副彻底否定的神情,就不再说什么了。
5
韩大妈坐在那儿想心事,一动不动。门被轻轻推开,王大爷闪了一下面,向身后说了声:“你进去吧。”自己就走了。她从凝思中收回神情,一抬头,顿时愣住——原来,文志强拎着个大包,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俩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说话,忽然,文志强“咚”地跪了下去。
韩大妈大惊道:“你……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此时的文志强,已是泪流满面,喑哑道:“被你救活的无用之人,回来看你来了!”
韩大妈忙拉他起来,说道:“当年那事,就别再提了。快起来呀!”
文志强倔强地说:“不,你就让我跪在这儿,把几十年要说的话都说出来吧。不然,我这辈子死了也不得安生呀!”
韩大妈执意拉他道:“你这人,老都老了,还像当年似的,动不动就给我下跪。今儿你不起来,我也陪着跪……”边说边要跪下去。
文志强一看,反过来扶持她,俩人这才站起来,然后又坐在椅子上。
韩大妈上上下下打量他许久,说道:“你还是那样儿,就是头发白了。”
“老喽老喽。”文志强边说边取下眼镜擦泪。
韩大妈说:“这次回来,就别再走了!不管有多大的冤屈,这也是生你养你的故土,落叶总得归根嘛!”
文志强望着她道:“你还是那么善良,还是那么会劝导人。”
“别乱夸人呀!快喝水。”
文志强环视四周,不无感慨地说道:“一晃几十年了,别人的家里都大变样了,可你这儿还是老样子,真好像我昨天才离开这儿的!我可以想象到,你的经济,一定很困难……”边说边掏出一沓钞票,说道:“请一定收下……”
韩大妈的心咯噔一下,坚定地推过去,说道:“不不,我不要!你这是干什么?”
文志强说:“给我这个机会吧——这虽然算不上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但可以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韩大妈说:“我不要,你拿回去。”
俩人推推搡搡时,文志强把钱偷偷塞进被子下面,转了个话题说道:“你是知道的,我在海外那个家,并不开心,我给你写过许多信,为什么没见你的一点回音?”
韩大妈别过脸去,说道:“我不想。”
文志强欠了欠身道:“为什么?”
韩大妈想想,抹起泪来,说道:“你就别逼我了!”
文志强动情地说:“是我混蛋!为了我,你受尽了屈辱。我听说,你被剪了头发,挂着破鞋游街,还……”
韩大妈吼道:“别说了好不好?我最怕说那些事啊……”
“好好,我不说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墙上的石英钟的大针转了一圈又一圈,韩大妈开了口:“你回来之后,应该安安心心和文秀妈过日子,人家也是为了你,苦了自己大半辈子……”
“可是,你是我的大恩人。再说,老韩师傅又不在了,我……”
韩大妈边推他出去边嚷道:“你快出去!我已经有人了,你回你家去……”
文志强硬被推了出去,刚想说话,门就关了。片刻之后,门又打开,他赶紧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咱俩那段生死患难的经历,我一辈子刻骨铭心,永远也忘不了啊,我想……我想……”
韩大妈的情绪似乎平静下来,缓缓说道:“你回去吧——真的,听我的话,好好和文秀妈过日子,啊?”
“可我……”文志强刚说了半截,那一沓钱就被扔进了他的怀里,门“哐”地一声被关死。
屋内的韩大妈,背靠着门,大喘着粗气,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嘴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泪水止不住地流着,流着……
6
憨哥开车刚拐过弯儿进胡同,就看见文志强垂头丧气向外走。他急忙停车,主动上前打招呼道:“文先生,回宾馆?我送你。”
文志强一见他,愣了一下,问道:“你小子,那天接我的时候,为什么不早说?”
憨哥被问得莫名其妙,说道:“说什么?”
“你就是韩师傅的儿子吧?”
“是的!嘿嘿……是那天没来得及告诉你。”
文志强盯着憨哥直瞧,喃喃说道:“像你妈……”
憨哥被瞅得不好意思了,瓮声瓮气说道:“文先生,我送你走吧?”
“不了不了……我这是憋得慌,出院来看看,待会儿文秀回来,我还要让她领我去见她男朋友。”
憨哥一听,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说道:“他那男朋友有什么可见的?”
文志强认真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憨哥更加不知所措,含含糊糊道:“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还动不动见到生人面红耳赤,找不到北。”
“是吗?”憨哥想溜,文志强揪住他道:“你别走,我问你,那男的真是那么个窝囊废吗?是不是你跟那人有过结,所以才这样毁坏他的名誉?”
“不不!他真的憨,真的憨……”
“这可真是,秀儿她千挑万选,到头来,捡来个漏油灯盏!”文志强说:“我相信你的话,我得阻止这件事,为秀儿另作安排!”
憨哥一听急了,嚷道:“别介别介!我……我……”
文志强问道:“为什么呀?你们一家都忠厚老实,我是得听听你的看法。”
憨哥“嘿嘿”着,不知如何是好。
在长城饭店的一个标间里,文志强热情招待了前来联系业务的李亚男。他手扶着金丝眼镜,看着名片说:“李亚男——经理……”
今天,李亚男特意做了一番打扮,显得很艳丽性感,坐下说道:“什么经理不经理的,我这经济实力,在你的眼里,还不就是个打工的!”
文志强说:“秀儿说起过你,她说你想见我,有事吗?”
李亚男说:“也没什么正经事!只是想互相认识一下,彼此了解一下……”
“哦……”文志强坐下后,说道:“请用茶。”
李亚男边喝茶边说:“文先生这次回来,不想结交些朋友吗?”
“想啊,朋友多了路好走啊!”
“那么,就先交我这个女朋友吧!”
文志强不解地望着对方,问道:“女朋友?”
“哦……”李亚男感到这话说得有点现代了,脸一红,改口道:“女性朋友!我在北京认识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为你……”
“不。我不过问政治,也不想巴结上层。”文志强深有感触地说:“在北京,我倒是最敬重那些普通老百姓——我要交的朋友,正是他们!”
李亚男不觉一怔,不知该如何对答了。
文志强见她不吭声,反问一句道:“李经理,你说呢?”
“那是那是,”李亚男说:“那些生活在胡同里的普通人,最质朴,最善良,最不贪,最乐意助人……”想到了憨哥,高声道:“我给你介绍个朋友,他是开出租车的,人品绝对好,而且……”
“你是说,韩家那个小伙子?”
“对呀!你认识他?”李亚男望着他,忽然尖叫道:“哇,文先生,你还不知道吧,他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呀!”
文志强惊异不已,站起来道:“你——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李亚男赶紧跟着站了起来,说道:“文先生,你坐下,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边说边扶文志强重新坐下。
文志强摇着脑袋说:“他怎么会是——我文某的儿子?”
李亚男说:“我听人都这么说,当年闹‘文革’,韩大妈和文秀妈同时在医院临产,结果很乱,把他俩给抱错了。”
“这是真的?”
“那还有假。”李亚男说:“我听刘主任亲口说的——她呀,就是当年的接生护士。这俩同生兄妹的故事,好多人都知道!”
文志强边想边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激动地拿起外衣,要向外冲。
李亚男说:“文先生,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文志强头也没回地说:“我的儿子……我要去认他……我要去见我的儿子……”
7
出租汽车公司,憨哥正在修车,大胖子孟师傅等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吵吵嚷嚷:“闹了半天,人家文秀姑娘又是扣钱,又是扣车,敢情全是为了爱情呀!你们这爱情,真够新鲜的!”
李经理接着说:“天下之大,像你这样的恋爱方式,真还不多见呢!哈哈哈哈……有点意思,有点意思!”
憨哥被大伙说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把离合器上的螺帽愣往发动机上按,被王师傅等人美美嘲笑了一番。孟师傅拍拍他的肩膀说:“怪不得你像金銮殿那公公似的,任凭美女三千,佳丽如云,我自岿然不动,绝对是坐怀不乱呀!”
李经理说:“咋说话?你把他说成太监了!”
“我这只是个比喻。”孟师傅挺着大肚子说:“憨人有傻福呀!”
这时,一辆索纳塔出租车吱地一声停在他们身边,文志强急匆匆地下来,径直走到憨哥面前,死死盯住他瞅。
憨哥感到莫名其妙,嚅嚅说道:“文先生,你这是……”
“儿子!”
文志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手在抖,身子在抖,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人看得大惊。
孟师傅诧异地说:“儿子?憨哥怎么成了他的儿子?”
李经理也觉得匪夷所思,摇晃着脑袋说:“这事玄乎……这事玄乎……”
憨哥大惊失色,心里道:“不是说好了嘛,一定要保密的——谁告诉他实情的?”
文志强激动地叫起来:“孩子呀,你是我的儿子——我做过调查,你的确是当年在产房被抱错了,你真的是我的亲骨肉呀!”
憨哥明白之后,反而并不激动,咳嗽一声,对文志强说:“这事我知道,你平静一点……冷静一点……”
文志强说:“孩子,我在海外的事业,正需要有人继承。这么多年,我做梦都想有个儿子呀!如今,老天有眼,把你交给了我!我……当我证实了这个消息之后,我的心怎么能够平静呢?”
李经理听出了门道,和王师傅等人议论起来,说道:“这么说,他的老爸,原来是海外归来的大款爷呀!”
孟师傅点点头说:“他来咱公司后,惊喜是一个接着一个,他的好运来了,谁想挡都挡不住呀!”
憨哥沉默了一会,才对文志强说:“其实这事呀,文秀妈——不不,那是我的亲妈,她和文秀,还有居委会的人全都知道……”
文志强的眼镜片闪闪发光,喑哑着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憨哥却不愿多说了。
8
从出租汽车公司出来,文志强并没有回长城饭店,而是直接回到了文秀家。一进门,他站在那儿,坐也不坐,直勾勾地盯着文秀妈问:“这么多年,你写信为什么不告诉我?”见对方只是流泪,沉默无语,又说道:“我在问你呢,你说话呀!”
“我……”文秀妈擦着泪说:“我和韩家有矛盾……我孤单单的一个人,好不容易把文秀拉扯大,尽管她越大越不听我的话,可我就是舍不得她……”哽咽得话也说不全了。
这时,门“哐”地被推开,进来了文秀;俩人顿时不知所措。文秀妈赶紧掩饰道:“我们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文秀说:“妈,我全听见了。”
文志强与文秀妈对视片刻,上前说道:“秀儿,你也是我的女儿……那小伙子,也是我的儿子,我全都认你们,并让你们今后……”
“不!我已经在政府登记过了——我是韩家的人,我这就搬出去生活……”文秀说着,就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文秀妈哭着拉她道:“文秀啊,你不能走……妈离不开你!”
文秀说:“妈,别拦我——你们只要生活的好,我就放心了。妈,是时候了!”说完,拎起箱子便走。
屋里的俩人,木然而立。
当天夜里,憨哥把文志强找过自己的事情告诉了母亲,韩大妈哭了一场,面对一桌饭菜,母子俩谁也吃不下去。
“这事还是给捅开了!”
“我就想,迟早他会知道的……”韩大妈擦去泪,问道:“他还说了些啥?”
憨哥说:“他说让我去海外,掌管他的家业,让我去学习高科技,搞经贸……”
韩大妈摇摇头说:“这么说,你还真是出国的命,宿命呀!当初,那个空中小姐不就是嫌你出不了国吗?这回……”
“我是个普通百姓,那不是我能干的事情!”憨哥坚决地说:“妈,我不走,我不离开你……”
韩大妈说:“你出不出国我管不着,可是,为了文家的幸福,你必须离开我。”
憨哥带着哭腔说:“妈,你真要赶我走啊!”
“我想过了,”韩大妈点了点头,说道:“只要这事一捅开,他文志强一定会要认儿子的。你不过去,那一家就无法圆满。”
憨哥想也不想,就说道:“那……那文秀呢?”
9
长城饭店,中外人士出出进进,大厅的钢琴曲,也换成了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显得悲壮而豪迈,一旁的沙发上,文志强特意将憨哥约到这儿来,进行庄严的父子对话。
文志强说:“我是你老爸——是你亲生父亲呀!”
憨哥没有吭声。
文志强又说:“孩子,你倒是表个态呀!”
终于,憨哥开了口:“我考虑过了,我不去。”
音乐高亢起来,文志强激动地说:“可你是我儿子呀!子承父业,这是千古传下来的信条——再说,我人生风风雨雨几十年,创下这份产业。我过去最遗憾的,就是没有个儿子,如今老天开眼,这让我……”
憨哥也动了情,眼睛湿润,上前安抚他道:“你是我的父亲——爸……”
文志强一把拉住他的手,抖抖地说:“儿啊,你是我生命的延续啊!我老了,今后……”
“爸,”憨哥说:“我这人憨,时常被人家取笑,要真到了美国,那老外还不把我当傻瓜耍——这也有损咱中国人的形象啊!”
文志强用手扶了扶眼镜,说道:“憨?谁说你憨?我看你很聪明的嘛!”
“嘿嘿……我真的很笨呢,嘿嘿……”憨哥说。
憨哥走后,文志强在大厅里来回踱步,感觉到钢琴曲不知什么时候又换成了莫扎特那轻快优雅的旋律,心中的悲壮之情刚刚平复下来,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李亚男就又来了。她先打趣一番,然后反客为主道:“文先生,想喝点什么?今天我请客。”
文志强皱皱眉头,淡淡说道:“不,我什么都不想喝,只想一个人单独坐坐。”
李亚男收起小包,坐在他身边说:“正好我今天公司没事,可以有时间陪陪你。”
文志强想让她走,但又无法说出口,见她已经坐下,只好应承道:“那就……那就谢谢了。”
李亚男见他情绪不佳,说道:“文先生,我想请你看场芭蕾,那《胡桃夹子》可是……”
文志强挥挥手道:“对不起,我不喜欢西洋的艺术,别费心了。”
“京剧!”李亚男叫道:“这可是正宗国粹呀,我请你去长安大剧院——咋样?”
“我……我脑子里乱得很,哪有心思看戏呀!”
“那……”
文志强烦躁地说道:“我怎么就想不通,我的儿子,为什么不同意继承我的家业?为什么不同意出国深造?为什么给什么都统统拒绝?你说世上有这么傻的人吗?”
李亚男说:“憨哥呀,他这人……”
文志强打断她的话,兀自发表自己的见解:“他这是表面认了我这父亲,实际从心眼里,根本没有把我这做父亲的放在心上,也就是说,根本没把我当他父亲看!”
李亚男不无感慨地说:“文先生,这也难怪,自打人家出世,你就没有抚养过人家一天呀。”
“是啊是啊,你们年轻人,不懂我们老年人的心,所以,我才千方百计要弥补。”
“哈哈哈哈……文先生,你可不显老,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比我大不了几岁嘛!嘻嘻……”李亚男想着法子讨好对方:“真的,看你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
文志强没注意这些,说道:“老喽——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李亚男笑道:“你不老。我还想与你合作在海外做生意呢!”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