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决定命运
听了李东方的计划,方杰就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黑猫,一跳老高,道:“四千万搞技改,你疯了?!”
李东方冷静地道:“我没有疯,你研究过省政府的文件没有?搞技改是大势所趋,搞好技改就能得到省政府认可,我们的企业就能上档升级,就不是乡镇企业的概念。”
方杰根本没有兴致去看省政府文件,不以为然地道:“我的企业有工商执照,有税务登记,是合法企业,省政府认可有什么意义?”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道,“四千万,那可是纯利润,把这笔钱放在银行里,光是利息就可以养几辈子。搞技改等同于打水漂,这种傻事你做我不做。”
“阿杰,我们换一个思路,按省政府的要求,县里在搞技改的同时,还要关闭耗能大、污染重、产量低的铅锌矿。成津、东湘、临江几个县,这种小铅锌矿有几十家,如果全部关掉了,你预计会有什么结果?铅锌矿的价格肯定会上涨,而且搞技改以后产量会提高,品质会上升,成本会下降,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方杰的爷爷当过县长,家庭条件在成津算得上极好。方杰从小不喜读书,热衷于呼朋唤友,在吃喝玩乐上用钱向来不眨眼。
听说搞技改要用上千万的钱,就如要命一般,他撇了撇嘴巴:“我就不相信真能关了小铅锌矿。章永泰算是厉害人,还不是就那样,关闭小铅锌矿没有那么容易。”
“这次是省政府出台的文件,小铅锌矿应该是保不住了。”
“那就先看看再说。”方杰背靠着软软的沙发,道,“东哥,我们不说这个了。二叔晚上到了沙州,他的爱好你也清楚,我花大价钱找了点鲜货。”
李东方有些意外地道:“二叔要到沙州来?怎么没有给我打电话?”
方杰得意地笑道:“二叔在岭西待得久了,出来透气。如果给姑父打了电话,二叔还能休闲得了?你和姑父两人都太闷,说来说去都是无趣的话题。二叔虽然是大领导,可是大领导也是人,其实我才真正对他的胃口。”
二叔是方家远房的长辈,虽然是远房,由于几家人走得频繁,就比未出五服的亲戚还要亲戚。
“既然知道二叔来了,岂有不见之理。阿杰,我最后再啰唆一遍,技改的事情你还真得认真考虑。我们现在也算家大业大,从前穿草鞋,什么事都可以做,现在穿皮鞋了,必须要从长计议,安全第一。”
方杰不耐烦了,道:“你怎么无趣得紧,今晚不谈正事,到沙州去潇洒走一回。”
到了沙州,已是下午时间。方杰和李东方来到了沙州西城区一幢小洋楼。小洋楼外面修有围墙,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个屋顶。
进了门,方杰就问院子里的中年人:“陈六,二叔来了没有?”中年人陈六是方杰隔房舅舅。陈六身体不太好,做不得农活,又不能到矿里工作,就一直在帮着方杰照看房子。
陈六道:“二叔还没有到。”他又指了指楼上,压低了声音,“黑狗子把女的送来了。”
陈六与二叔是一辈人,虽然是远房亲戚,可是人家是大领导,他就觉得不敢高攀,也就跟着方杰和李东方一起叫人家为二叔。若真叫一声“二哥”,陈六反而会觉得是降低了人家的身份。
方杰听到那女子来了,眼前一亮,他对李东方道:“这是花大价钱从省歌舞团请来的台柱子,一晚上要两万元。也不知她下面是用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这么值钱。”
李东方道:“二叔是文化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方杰就笑道:“文化人都是闷骚,瘾大胆子小。”他忍不住好奇,还是到了楼上。
朱莹莹跷着二郎腿在看电视,随意按着遥控板。屏幕中忽地闪出了一个镜头,里面有一个眼熟的人脸。她连忙退了回去,这是成津县电视台的新闻节目,侯卫东在视察工地,一群人跟在后面。看到这个节目,她心情就变得闷闷不乐,暗道:“侯卫东这些人将所有好处都占完了,这世界太不公平。”
看到电视里一脸沉着的侯卫东,她有些后悔:“那一晚也太矜持,如果主动一些,说不定就和侯卫东好上了。最起码他是年轻英俊的县委书记,比刘明明不知强多少倍。”想起刘明明,她暗骂道:“这人真是个变态。”
方杰未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进门第一眼就瞧见朱莹莹跷起的二郎腿。小腿光洁细腻如美玉,不禁让他喉头一紧,咽了口水,暗道:“真是大地方来的美人。”
朱莹莹已非与侯卫东见面时的朱莹莹,她此行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钱,一晚上两万,这个价格还能接受。
“你是省歌舞团的?”方杰在成津长大,对于他来说,省歌舞团那是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人,现在却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这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朱莹莹不软不硬地道:“我是哪里的人很重要吗?”
方杰笑嘻嘻坐在朱莹莹身旁,道:“我叫方杰,是这里的主人。”
朱莹莹打量了方杰一眼,见他脖子上挂着一圈黄金项链,身上都是名牌,看上去应该是有钱人,故意妩媚地笑了笑。
在方杰眼里,这个女人眉如弯月,气质高雅,与沙州女子完全不一样。他一颗心仿佛就被她的弯月眉套住,就直截了当地道:“我们有缘分,你以后跟着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朱莹莹与刘明明分手以后,就不再相信爱情。越是漂亮的女子越是担心青春易逝,她要趁着青春年华为后半生捞足本钱,毫不客气地道:“光说让我跟你,凭什么?你有什么?”
方杰在女人面前很是慷慨,此时他爱煞了眼前这个有几分泼辣的绝色美女,顺手将手上的戒指取了下来,道:“这个戒指值好几万,算是见面礼。我叫方杰,你叫什么名字?真名字?”
朱莹莹接过戒指,见其底座上有“岭堂”两个字,便明白这个戒指是真家伙,确实值得好几万,不客气地收进小坤包里,道:“我叫朱莹莹,省歌舞团的。”
方杰眉开眼笑,说着话,就挪了过去,手顺势就搭在了朱莹莹腰上。那腰间惊人的弹力让方杰禁不住食指大动:“朱莹莹,我爱上你了,一见钟情。”
方杰马上给二叔打了一个电话,道:“二叔,你到哪里了?还有多长时间?”听说二叔才从岭西出来,他马上又打了电话,道:“马大勇,你给老子去找一个漂亮女人。我管你在哪里找,在半小时内送到我家里来,价钱别管,人要漂亮,活也要漂亮。”
马大勇手里有无数小姐,听了方杰安排,不敢怠慢,很快就选了一个十九岁的中专学生,送往方杰的小洋楼。
李东方在楼下喝茶,看着电视,他见方杰上了楼就不下来,暗道:“这个狗日的方杰,搞什么名堂?”
不一会儿,见马大勇带来一个颇为青涩、漂亮的女子,他心里猜到了几分,还是问马大勇:“弄个女的来做什么?”马大勇道:“是杰哥让我弄来的。”转身又对小女孩恶狠狠地道:“要听话,不会亏待你的。”
马大勇走后,李东方暗骂了一句:“这个阿杰,做事一点没有分寸,肯定是看见歌舞团的漂亮,急吼吼就要先过瘾。”
正在想着,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呻吟声,呻吟声很是悠长,还带着舞蹈的韵味。
二叔在距离沙州十来分钟车程的地方,给方杰打了电话。此时方杰正在与朱莹莹进行盘蛇大战,根本无暇接电话。
李东方接到二叔电话,马上道:“二叔,我马上到海鲜厅等你。”放下电话,他上楼,在门口喊道:“阿杰,二叔来了,你搞快点。”
方杰完全沉迷在朱莹莹的身体里,他奋勇地冲刺着,回了一句:“东方,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方杰从小就混迹江湖,身体却是出奇的好。朱莹莹刚开始很被动,在方杰不断地冲刺之下,身体亦被唤醒,抱着方杰的脖子,身体不断向上迎合着。在县委招待所,侯卫东和宣传部长梁逸飞一起请《岭西日报》采访组的同志吃饭。
王辉工作很扎实,三下成津,算是比较圆满地完成了省里布置的采访任务。
侯卫东看了采访组的稿子,也觉得无可挑剔。这篇稿子突出了章永泰的敬业精神,却又没有无限拔高,让人觉得真实可信。同时,这篇稿子也隐隐透露了成津县的一些问题,侯卫东认为与其将成津的事情死死地捂着,还不如一点一点地揭开盖子,便没有给王辉提出修改意见。
在这种半正式的宴席上,大家聊的都是废话。聊废话其实是一种本事,真正的高手能将废话聊得生动活泼,让听废话的人觉得宾至如归。侯卫东的身份不容许他多说废话,宣传部长梁逸飞就接过了聊废话的大旗。他接连讲了几个段子,将桌上的气氛渐渐推向了高潮。
梁逸飞又讲一个笑话:“瞎子公公与哑巴媳妇在家闲坐着,忽然听到外面乐鼓喧闹。瞎子公公问道,谁家办喜事?媳妇口不能言,想了片刻,就把公公的手放在自己的双乳上。公公就明白了,道,这是二奶奶家啊。那二奶奶家哪个女儿出嫁呢?媳妇又把手伸到自己下身处,公公边摸边说道,原来是小凤啊。那小凤要嫁到哪里去呢?媳妇又想了片刻,把手放在屁股上。公公明白了,就道,小凤怎么嫁到后山夹皮沟去了……”
他的笑话没有讲完,大家就笑得前仰后合。梁逸飞还得意地扫了段英一眼。段英在县、市、省三级报社当过记者,见多识广,在酒桌上听过无数的荤笑话,早就练成了左耳进右耳出的功夫。她只管低头吃菜,根本不在意梁逸飞说什么。
初出校门的女生在办公室最容易受到性骚扰,很大一个原因是她们总是在受到性骚扰时面红耳赤,就如自己做了坏事一般。
而许多怪大叔见到年轻女生面红耳赤的羞态,总觉得特别满足,这也算是意淫的一种。梁逸飞见段英根本无视自己的笑话,继续说下去的兴致就低了几分。
大家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之下结束了晚宴。
侯卫东、梁逸飞等人亲自将省报记者们送到了县招待所的门口。上车之前,侯卫东依次与诸人握手,当与段英握手之际,段英道:“我单独跟你说一件事。”
两人稍稍走远几步,段英低声道:“这一段时间我跑了成津不少地方,发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单独跟你说。”她一字一顿地道,“成津有黑社会,而且活动很猖狂,你要当心。”
侯卫东并不太愿意段英卷入成津的事情,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前两天,我在成津跑材料,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控告信。来信人自称是金虎铅锌矿原业主况勇,方杰为了抢占他的铅锌矿,派人砍断了他的手,还将老父亲脚筋挑断了。他们还威胁,如果况勇不卖矿,就要将他的女儿弄到泰国去卖淫,况勇被迫卖了金虎铅锌矿。”
侯卫东对矿产问题保持了高度敏感,听闻此事,态度就很郑重了,道:“这份控告信在哪里?我等一会儿派小杜秘书去取。这边情况复杂,你千万别声张此事,切记切记。”
段英点了点头,道:“信在我房间里,锁在皮箱里面,等会让小杜来取。还有,我采访时还听到不少问题,整理了一份资料,应该还有些内容。”
吃过晚餐,侯卫东回到了县招待所。春兰跟了过来,先问了要不要夜宵,再削了水果。这些常规的事情做好,她露出害羞之色,欲说还休。侯卫东与春兰已经熟悉,此时见春兰这副表情,问道:“有什么事?直说。”
春兰这才道:“侯书记,我说了,你可别批评我。春兰是古代丫鬟常用的名字,我早就想换个名字,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名字。侯书记,你就帮我取个名字。”
侯卫东没有料到春兰会提出这个要求,他也没有拒绝,只是取名字确实不是他的强项,摸了半天鼻子,才道:“大俗就是大雅,你不喜欢春兰,就改成春天吧。”他其实是半开着玩笑说这话的。
春兰很高兴,道:“春天,这个名字我喜欢,很阳光,满是春天的气息。侯书记,你以后就叫我春天了。”
看着春天高高兴兴地出了门,侯卫东也跟着高兴起来。
春天下了楼,见公安局长邓家春房间还开着灯,进了屋,问道:“邓叔叔,要不要夜宵?”又道,“邓叔叔,我求你一件事。”
春天嘴甜,手脚也勤快,邓家春对这位小姑娘的印象还不错,道:“什么事?你说吧。”
春天就快活地道:“我现在的名字叫春天了,是侯书记帮我改的名字。听说在户口上改名字挺难,邓叔叔能不能出面打个招呼?”
对于县委常委、公安局长来说,这完全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邓家春黑瘦的脸上有些笑意,道:“好名字,比春兰有气派。”
春天高高兴兴出了门,又见到朱兵屋里也开了灯,便走了进去,道:“朱县长,要不要夜宵?”朱兵才从宾馆吃了饭出来,哪里还吃得下夜宵。春兰这才道:“刚才侯书记给我改了名字,我现在叫春天了。”
朱兵当然也夸了这名字。
春天又怯生生地道:“朱县长,听说交通局办了一个交通校,我想去报个名,我是高中生,肯定能跟上。”
交通校是半工半学的培训学校,一般都只招收在职干部和职工。春天是县招待所的工作人员,不在招收范围之内。朱兵望着春天满怀希望的目光,稍有犹豫,道:“多学一点知识总是好事,你明天去报名吧。”
春天道:“朱县长,您能不能给我写个条子?否则我去了,人家不同意。”
朱兵就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了春天。春天接到这张纸条,如获至宝,小心地放在皮包里,这才乐滋滋地回到家里。
侯卫东自然不知道春天的小心思,在寝室里坐了一会儿,接到了段英的电话:“卫东,那封控告信交给了杜秘书。”
“谢谢你,段英。”侯卫东这是发自内心感谢,又叮嘱道,“这件事情除了我和公安局邓家春局长,不要对其他任何人提起,免得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千万要记住。”
侯卫东严肃慎重的态度也感染了段英,她明白自己无意中闯入了一个敏感问题,道:“我这几年闯了不少地方,懂得保护自己,你放心。”
等到秘书杜兵将况勇的告状信拿过来以后,侯卫东让邓家春上楼。
邓家春一直在迂回地调查章永泰车祸之事,同时对成津已经存在的涉黑团伙进行调查取证。他遇到了两个难题:一是公安机关有内鬼;二是被害人不相信政府,怕黑社会团伙报复,根本不配合公安取证。
看罢况勇的告状信,邓家春一拍桌子,道:“这帮人太猖狂,如果此事查实,就将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口。段记者真是了不起,她提供的线索很重要。”
侯卫东出生在公安世家,本人又学的是法律专业,研究案子倒也算是内行。与邓家春谈了一会儿案子上的事情,研究了大致方案,邓家春就匆匆下楼。
侯卫东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在网上见到了祝梅的一条留言:“侯叔叔,我想到成津来写生。我没有跟爸爸说,他肯定不准我来耽误你。”
想起祝梅,侯卫东就会想起在沙州聋哑校的一幕。当他和祝焱一起去看她时,她一个人坐在画室,脸色雪白,身体瘦削,一副孤零零的样子。他心为之一软,又回了一条留言:“明天我派车到学院来接你,接你的人叫谷枝,是成津县委办的工作人员。”
尽管祝梅不想父亲祝焱知道此事,侯卫东还是给祝焱打了电话。
祝焱道:“祝梅这孩子真不懂事,成津这一摊子工作也不轻松,她还来忙中添乱。”茂云市东湘县与成津接壤。祝焱为了东湘县的事情操了不少心,对成津的事情并不陌生,只是他并不点得太明。
侯卫东听祝焱并没有明确反对,笑道:“祝书记,您别见外了。祝梅就是我妹妹,她到了成津,我让县委办的谷枝去陪她,哪里能耽误我的事情。”
祝焱对于这个聋哑女儿很迁就,只要她能快乐,就让她去做,他道:“只要不耽误你的工作,就行。”
当祝梅看到了侯卫东发来的留言,高兴地跳了起来。她们寝室有四个人,其他三位室友平时就特别照顾祝梅。她们见到祝梅兴高采烈的样子,一人就拿着笔在纸上写道:“小梅梅,你真的要到成津去吗?我们三人都要到海南,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吧?”
祝梅飞快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女孩,画上的小女孩道:“我要到成津去画大山,大山有另一种深沉,我喜欢雄奇的大山。”
同屋的三个女孩都知道祝梅有一个叔叔在成津县当领导。不过美院的学生多少有些艺术气质,对当官的没有多少兴趣,县里的领导更是被瞧作芝麻小官。此时见祝梅高兴的样子,一位敏感的室友就对祝梅的叔叔产生了兴趣,写道:“你和你叔叔感情很好。”
祝梅的脸微微有些羞涩,写道:“他不是我的叔叔,以前是我爸秘书,现在在成津县工作。”
另一人写道:“哇,那他还很年轻啊。”
三张好奇的脸齐刷刷地盯着祝梅,把祝梅闹了一个大红脸,她赶紧走了,不再说这事。
第二天上午11点,县委办工作人员谷枝就坐着奥迪车到了岭西美院。从岭西到沙州,只走了一个小时。从沙州到成津,老耿爱惜这辆市财政局给侯卫东新配的好车,就很顾惜地开,足足走了两个小时,才来到了成津县委招待所。
春天得知侯卫东的妹妹要来,一大早就带着另外两个服务员来到了县招待所。她此时已当了县委招待所服务部的小组长,手下有两个组员,算得上招待所的最基层领导。春天当了领导,也更加卖力,指挥起另外两个服务员,给祝梅的房间整理一新。
胡永林听说侯卫东的妹妹要过来暂住,不敢怠慢。春天刚把房间整理好,他就过来检查。进了屋,胡永林摸了摸被单,道:“春兰,你怎么搞的?侯书记的妹妹来了,怎么能用旧被单?统统换成新的。”
春天甜甜地道:“胡所长,侯书记给我改了名字,我现在的名字叫春天。”
“春”这个姓很少见,平时胡永林经常拿这个姓来开玩笑。此时听到春兰改成了春天,也觉得这名字很一般,便笑道:“我记得有一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春天的男人最好姓冬,在桔树镇就有人姓冬,看来你未来的婆家在桔树镇。”
“不理你,乱开玩笑。”春天是女孩子,谈起这方面的事情就有些娇羞。
胡永林见到春天害羞的样子,哈哈地笑道:“春兰,不和你扯了,赶紧去买新床单,客人很快就要到了。”
“我这就去,门外就有商店,很快的。”春天一边朝外面走,一边重申道,“胡所长,我现在叫春天。”
等到祝梅和谷枝来到了县招待所,春天已经将祝梅的寝室收拾好了。她惊奇地发现,侯书记的妹妹居然是聋哑人,更让她惊奇的是,这位聋哑女孩居然还带着画板。
“谷主任,中午你们吃什么?我让大师傅准备好。”春天主动问谷枝,她对没有职务的干部统称主任,这是春天的小智慧。
谷枝是县委办工作人员,经常到县招待所,春天已将她记熟了,而且知道她姓谷。谷枝却并未注意县委招待所这位寻常的服务员。侯卫东只是让她去接祝梅,中午如何安排却没有交代,对于是否留在这里吃饭,谷枝有些犹豫。
春天观察到了谷枝脸上的犹豫,建议道:“侯书记事情多,中午很少回来吃饭。要不,我让大师傅弄几个菜,你们先吃?”
祝梅很是冰雪聪明,她猜到了春天的大体意思,写道:“不用太麻烦了。”
春天写道:“我这就让大师傅准备饭菜。”她取出平时给侯卫东点菜的小本子,写道:“你喜欢吃什么菜?我去点。”
此时,谷枝反而成了局外人。等到春天去点菜,她给祝梅写道:“你先休息,我走了,有事跟春天联系。”
侯卫东开完了会,推掉了中午的应酬,便回到了县委招待所。进了后院,见春天正陪着祝梅在院子里看花,他下意识地张口叫了一声“祝梅”。只见春天回过了头,祝梅却没有反应。
侯卫东心中为之一痛。
春节时还在岭西郊外见过祝梅,大半年时间,祝梅仿佛骤然间长大了,少女青春之美冲破了聋哑的阻挡,扑面而来。
春天很会察言观色,机灵地道:“侯书记,我让大师傅给你准备了饭菜,黄焖鲫鱼、鱼香肉丝,还有肉丸子汤,两个炒素菜。”
侯卫东问了一句:“谷枝呢?”
春天道:“谷主任先走了。”侯卫东没有继续问,又吩咐道:“下午我有事情,你就陪着祝梅到郊外走一走。她是学美术的,你带她到郊外去采风。”
能为侯卫东做事,是春天梦寐以求的事情,她脆生生地道:“侯书记放心,城郊有不少风景优美的地方,我带祝梅去写生。”
饭桌摆在了侯卫东的客厅,侯卫东与祝梅相对而坐,中间是黄焖鲫鱼、鱼香肉丝、炒豌豆尖,还有热气腾腾的猪肉丸子,当真是一桌好菜,不仅香味扑鼻,而且卖相极好。
祝梅慢慢地吃了一个猪肉丸子,这普通猪肉丸子当然没有黄蓉的丸子那样多变而美味,但是胜在本味十足。猪肉丸子就是猪肉丸子的味道,没有其他杂味。这就如简洁的文字,让阅读者感到舒服。
她放下筷子,在纸上写道:“我现在觉得不应该叫你叔叔,以后就叫侯大哥。这个名字好,有当年孙悟空的感觉。”
看了祝梅活泼的话语,侯卫东很是欣慰。当年那个孤坐在空荡荡教室里的聋哑小女生,似乎已不再那么落寞,也开起了玩笑。可是就在欣慰的同时,他冷不丁地又想起了祝梅的聋哑之病。此时,他只能在心里叹息。
下午1点40分,老耿开着奥迪车来到了县委招待所。杜兵看到三菱越野车还没有来,连忙给交通局长景绪涯打电话。正打着,就见到一辆越野车停在了门前。
杜兵手里拿着香烟,给开车的师傅散了烟,特意交代道:“侯书记的妹妹在读岭西美院,她是聋哑人,你可得照顾好。”那师傅是很稳重的中年人,出车前,局长景绪涯亲自交代过。他态度自然好得很,道:“杜秘书放心,城郊哪里有好风景,我都熟悉。”
侯卫东走了出来,祝梅在身旁,提着画板。
春天背着旅行包,包里是女孩子爱吃的零食。她其实比祝梅大不了几岁,可是她已在县招待所工作了四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显得比祝梅成熟了许多。
“别到太偏僻的地方,早些回来。”祝梅上了越野车,侯卫东又一次叮嘱春天。春天身上有股机灵劲儿,这一点让侯卫东放心。
晚上,侯卫东陪着沙州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吃了晚饭,又到成津宾馆打了一会儿双扣。9点过了,才回到县委招待所。
第二天,侯卫东送走了粟明俊。司机老耿到县招待所将后院停着的那辆越野车开了出来,侯卫东、杜兵、祝梅、春天等人直奔飞石镇。
飞石镇位于山中,有森林,有悬崖,越野车绕了一圈又一圈。到了山顶,顿时豁然开朗。祝梅到了山顶,反倒变得有些忧郁。她选了一个悬崖边,架好画板,慢慢地沉浸在画意之中。春天一直跟着祝梅,她本来是抱着怜悯之心,可是当祝梅画笔一动,她眼前一亮,再看祝梅时,眼光已不一样。
同样一景,在侯卫东眼中又是不同,飞石镇是成津最著名的铅锌矿之乡。盘山公路上大货车很多,刹车声刺耳,在风中传得很远,这是财富,也是麻烦。
一辆普桑沿着盘山公路行驶,朝着侯卫东所在的山坡而来。过了约摸二十来分钟,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出现在侯卫东的视线中。来人是飞石镇党委朴书记、镇长李建国、副书记卢飞,三人走得急,朴书记年龄稍大,已经是气喘吁吁。
略为寒暄,侯卫东将飞石镇党政一行带到了山坡上的一处墓地。墓地杂草曾在春节后清理过一次,此时野草又顽强地长了出来,簇拥在“知识青年项勇”几个大字周围。
侯卫东对着党政一班人道:“这个墓地周围不要动,就保持着现在这种原始的风貌,这是政治任务,今天就当面交给你们党政一班人。”
飞石镇的知青比较多,当年的知青闹得飞石镇鸡飞狗跳,也留下了类似“小花的故事”。朴书记年龄最大,对这一段历史是清楚的,见侯卫东如此慎重,也就明白有大人物还在关注着这位墓地里的知识青年。
朴书记当即响亮地表了态。侯卫东话锋一转,道:“省政府下发了整顿矿业的通知,要关停一批小矿。飞石镇的小铅锌矿最多,你们学习文件没有?”
朴书记道:“已经组织镇村社三级干部学习了。”
侯卫东道:“关键是要落实下去。”
众干部都不停点头。
以飞石镇为突破口
飞石镇党政一班人陪着侯卫东一行,在山上度过了一天。朴书记特意在山上选了一户农家,宰了肥肥的土鸡,放了干豇豆,慢慢用文火炖,等到中午开锅时,香气扑鼻而来。
这是天然的农家鸡汤,未必有多精致,胜在淳朴天然。
飞石镇朴书记的车上带了几瓶五粮液,但是他没有贸然拿出来,而是试探道:“侯书记,你第一次到飞石镇,中午我们敬您两杯?”
侯卫东酒量甚豪,原本不惧喝酒,只是作为县委领导,在中午实在不宜带头喝酒。他很直接地道:“第一次到飞石,一点不喝酒,对不起朴书记、李镇长的热情,定个量,我们中午喝一瓶。”
朴书记是第一次与侯卫东私下接触,见其甚为随和,并没有反对喝酒,这才让司机将五粮液拿了出来。当五粮液放在桌上时,他注意观察侯卫东的表情。
在他心中,侯卫东是坐火箭升起来的政治新星,这种新星一般来说都注重政绩,都多少有些不合基层现实的正义感。经验丰富的朴书记对侯卫东礼节甚恭,却并没有急于抱侯卫东这根粗腿,恭敬中带着慎重。
五粮液放在了侯卫东面前,侯卫东眼光根本没有在五粮液上停留。如果县委书记来飞石镇视察,飞石镇只是弄点老白干,那才是值得他注意的问题。这不是酒的问题,而是对县领导的态度问题。
侯卫东对那一锅鸡汤很感兴趣,拿起勺子,道:“走了半天,饿得慌了,我先喝一碗鸡汤。”
在座诸人大多比侯卫东年长,但是在饭桌上,官职永远排在年龄之上。这一桌以侯卫东为首,他自然挥洒自如,不必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
朴书记见侯卫东根本没有注意五粮液,更没有假装正经,心里一宽,越发热情。将啤酒杯子倒满,约摸二两多,道:“听说侯书记是海量,县里四大班子里数第一,我不自量力,想敬侯书记一杯。”
侯卫东喝着美味鸡汤,笑道:“酒名太甚,不是什么好事。”
镇长李建国接口道:“以前许世友酒量大,主席特批他可以喝酒,所以喝酒还是要因人而异。”他是在刘永刚被免职以后才当上镇长,资历不够,在侯卫东面前就要拘谨得多。
侯卫东举起酒杯,道:“今天是第一次和飞石镇党政班子吃饭,这一杯酒,我先敬大家,一起干了。”
飞石镇党政领导皆站起身来,侯卫东就用酒杯依次与朴书记、李建国和卢飞等人碰了酒。
好酒,好菜,好风景,当然就带来了好心情。在双方刻意培养下,宾主言谈甚欢,气氛不错。
春天平时接待了许多宴会。只是平时参加宴会时,她总是站在背后倒酒,今天却是作为客人与侯卫东、朴书记等人坐在一起,心情自然不同。当朴书记客气地向她敬酒时,她就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举着酒杯站了起来:“朴书记,小春敬你一杯,我酒量有限,只能喝一点,请朴书记随意。”
春天这一番话说得挺利索,也算得体。她在县招待所工作四年,站在县领导身后倒酒的次数就如天上的星星一般,数也数不清。她平时挺注意观察来来往往的领导们,潜移默化中受了不少熏陶。
朴书记等人只以为春天是县委的工作人员,见其应对得体,倒并不觉得意外。而侯卫东知道春天底细,见其落落大方地与镇领导互相敬酒,心道:“春天这个女孩子还真是机灵,如果给她一个平台,她应该很能干。”
祝梅一直坐在侯卫东身旁,她身有残疾,秘书杜兵早就抽个空子给朴书记打了招呼,因而朴书记等镇领导就没有给祝梅敬酒。祝梅就安安静静地喝汤、吃菜,看着众人站起来又坐下。
喝完一瓶酒,大家都有些意犹未尽之意。朴书记酒量不错,只是喝酒要上脸,此时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道:“侯书记真是海量,再开一瓶?”
侯卫东喝了二两酒,身体确实还没有任何感觉,大手一挥,道:“来吧,不过是最后一瓶。我定个规矩,大家也别敬来敬去,我喝多少,大家喝多少。”
等到两瓶酒喝完,朴书记还想劝,侯卫东正色道:“哪天寻个晚上,把手里事情放下,大家痛痛快快地喝一场。我看朴书记酒量不错,到时李镇长不许帮忙,我们两人单独较量一番。”
这一番话就透着些自家人的感觉,而且借着酒劲,亲切而自然。朴书记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道:“我怎么敢同侯书记较量,甘拜下风。”
大家谈笑了几句,侯卫东见时机差不多了,便道:“我们到外面阴凉坝子去坐一会儿。”
房东赶紧在树下摆了几张板凳,泡上了老鹰茶,抓了炒花生。侯卫东与飞石镇三位党政领导围坐在一起,他脸色便严肃起来,道:“省政府出台了关于整顿矿业秩序的文件,你们不能把文件锁在柜子里,有什么想法?”
此时就有正式对答之意,朴书记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汇报道:“飞石镇有多种有色金属,以铅锌、钨砂等矿的产量最高,是县里的三大铅锌矿镇之一。镇里对此次整顿高度重视,县里召开整治大会以后,随即召开了党政联席会,专门研究了此事。”
“嗯,谈具体一点,我看了份材料,飞石镇的支柱矿产还是铅锌矿,钨砂矿、钼矿等处于补充地位。”
朴书记已经明白,侯卫东此行是冲着整治铅锌矿而来。他对此早有研究,心里并不慌乱,道:“飞石镇大小铅锌矿数十家,以前还有属于镇政府的企业,经过改制以后,所有企业都是自负盈亏的私营企业。这数十家企业算得上中型以上的有六家,包括顺发铅锌矿和永发铅锌矿在内,另外则是条件简陋、污染较重的小型铅锌矿。小型铅锌矿又分为两种情况,一种证照齐全,另一种根本没有任何手续。”
侯卫东盯着朴书记,道:“如果真是搞关、停、并、转,会出现什么问题?”
在原镇长刘永刚还在位时,朴书记基本上指挥不动这些铅锌矿。自从刘永刚因为嫖娼案被免职并调走以后,他才渐渐与铅锌矿业主改善了关系。这些铅锌矿是飞石镇的财源,与村社关系密切,他并不太想大规模整治铅锌矿。
朴书记面露难色,道:“从我接触的情况来看,难度很大。一是技改的钱太多,没有哪一家铅锌矿愿意出;二是本镇的村民有很多在小铅锌矿里打工,关掉铅锌矿就是断掉了村民的财源;三是飞石镇深处大山,小矿开采条件简易,小矿主经常和镇里打游击。总之,此事涉及面太广,很难。”
侯卫东见朴书记有畏缩之意,道:“这是省政府的决定,再难也要搞下去。有县委、县政府为你们撑腰、鼓劲,我相信飞石镇党政一班人能将整治工作搞好。”
镇长李建国看了看朴书记的脸色,没有说话。
侯卫东扫视了镇干部的表情,道:“我对镇里整治工作有三点要求。一是加强对整治工作的组织,成立有镇主要领导挂帅的领导小组;二是完善整治方案,对整治工作的时间安排、执法主体、执法方式、重点打击对象的确定,对开采设备、非法矿产品及非法所得的处置等,做到详细具体,便于实施;三是精心组织,稳步实施,认真做好宣传教育工作,统一干部和群众的思想,争取大多数群众的理解和支持。”
他鼓励道:“镇里不是孤军作战,县里的各执法单位要联合执法,针对飞石镇重拳出击。公安、国土等部门加大侦查力度,对乱采滥挖的,没收其开采工具、矿产品和非法所得。整治期间,用电的,供电部门停电,公安部门彻底停止爆破器材的供应,停办爆破证。”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朴书记感受到了侯卫东的决心,道:“请侯书记放心,既然县委、县政府信任我们,我们尽力将整治工作搞好。”
侯卫东马上纠正道:“不是尽力,而是尽全力。县委、县政府对飞石镇党政班子寄予了厚望,你们是县里整治矿业秩序的试点镇,一定要摸索出先进的经验。有了经验,其他镇将陆续跟进。”听到这里,镇里的几个领导心里都凉飕飕的,知道了这顿酒不好喝。
在离开飞石镇的时候,朴书记单独又向侯卫东汇报了一件事,道:“飞石镇是铅锌矿大镇,不少镇里干部与铅锌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对下一步的整治工作不利。为了有利于整治工作的开展,我想将个别干部调出飞石镇。”
“这事你直接向李部长汇报,她会给予充分考虑。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切以有利于整治工作为出发点和落脚点。”
侯卫东再道:“县委将制定政策,凡是在整治活动中作出突出贡献的,组织上将在任职、调动、学习等诸多方面给予考虑。”
最后一句话,让朴书记心里一动。
他在基层工作了二十年,这几年随着年龄的增大,升职的心渐渐淡了,他现在就想着调进城里到部门任职。此次在飞石镇整治铅锌矿,就是在侯卫东面前表现自己的最好机会。
从飞石镇归来,侯卫东一行回到县委招待所,已是傍晚时分。
回到了家,侯卫东这才有闲暇去欣赏祝梅的画作。他认识祝梅已有好几年时间,两人平时互通消息时,祝梅不时还要发送一些小型画作。他对祝梅画作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女孩描画美女的印象之中。此时见了在飞石镇大山上的画作,笔力森然,气魄雄奇,暗有沧桑和忧伤之感。这与祝梅的年龄、性别以及经历极为不符,不过想想她身有残疾这个事实,倒也释然。
祝梅画作中居然还有一幅“知识青年项勇之墓”的速写,墓地周围杂草丛生,旁边有几株大树,杂草与大树随风而动。此画将祝梅内心深处的忧伤用墓地这个形式反映了出来,无意中使得画面很有些沧桑感,与当初吴英到墓上的情感也很契合。
看着此画,侯卫东仿佛听到山风的呼呼声。侯卫东写道:“这幅画,送给我?”
“当然可以,不过这只是一幅速写,我另外给你画一幅。”
侯卫东没有给祝梅描述墓地的来历,祝梅对那一段历史没有概念,要写清楚着实不易,他写道:“你以后成了大画家,这幅画肯定值钱了,我先收藏了。”
将“知识青年项勇之墓”这幅画作拿回了寝室,侯卫东又放在桌上欣赏了一会儿。
从侯卫东记事之日起,那个疯狂的年代已经接近尾声,他对两个细节有着极深的印象。
一个是在四五岁的年龄,他和母亲刘光芬一起在吴海车站坐车。在车站大厅里,几个人将一个年轻人五花大绑,不是用手铐,而是用麻绳,这条麻绳将那个年轻人捆成了粽子。
侯卫东当时年幼,自然不会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情,可是那个年轻人英俊而狰狞的面容,至今栩栩如生。
后来,侯卫东也多次询问过母亲,而刘光芬则是一脸茫然,根本记不清曾经在吴海县汽车站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刘光芬被问得烦了,有一次道:“那个年代,天天都在绑人,我哪里记得清楚。”她说着此话,用手摸了摸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脑袋,又道,“你这个小孩子,别整天胡思乱想大人的事情,关灯睡觉。”
另一件是发生在幼儿园的事情。当时刘光芬还在小学当老师,幼儿园与小学在一个院子里。刘光芬在学校里人缘很不错,小侯卫东在幼儿园自然是如鱼得水。他成为孩子王,带着一帮小朋友常常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幼儿园地势很高,站在幼儿园的坝子里,可以俯视外面的马路。小侯卫东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着游行的队伍。他早就准备了一些小石头,当激昂的人群经过时,在他指挥之下,小朋友就将小石头扔向人群,然后一群小朋友飞一般逃向教室,背后惹来一片骂声。至于幼儿园如何与游行队伍交涉,就不在侯卫东的管理范围。
侯卫东对那个年代的印象模糊且零碎,此时这幅森然之画作似乎有一种魔力,将脑海中那些零碎残片连接了起来。
“侯书记,休息了吗?我要耽误你几分钟。”带着些酒气的朱兵走了进来。
侯卫东将画作随手放在一旁,招呼着朱兵坐下。
他闻到了朱兵身上的酒味,将果盘朝他面前推了推,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快坐,吃水果。”
副县长朱兵、公安局长邓家春以及副检察长阳勇是侯卫东在成津的三驾马车,也是最为得力的助手。朱兵又是多年老友,在私下里,两人相当随便。
朱兵也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说道:“今天到双河镇去开会,总体情况还不错,只是温贡成的态度有些让人捉摸不定。”
“温贡成与矿产有牵连没有?”侯卫东虽然只是县委副书记,可却是成津实际上的一把手。成津的任务和困难都在他脑里装着,这一点,分管交通的副县长朱兵自然不能相比。他每天都在琢磨有色金属矿的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温贡成与矿产的联系。
朱兵则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修路之上,对矿产问题不太敏感,道:“这个我不清楚,双河镇在平坝,没有矿产,应该没有什么联系。”他解释道,“我刚才没有说清楚,我的意思是温贡成对修路的态度有些让人捉摸不定。”
“温贡成的态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温贡成在开会时表态倒是积极,只是吃饭时,说起修公路要占双河镇不少良田熟土,他很有些顾虑,提了不少困难。我估计以后恐怕不会很得力。”
侯卫东与双河镇党委书记温贡成单独接触过一次。在他印象中,温贡成与飞石镇的老朴很类似,是熟悉乡镇工作的老手,道:“双河镇是城郊县,以前的蔬菜社主要集中在那里,一直都有种植蔬菜的传统。有了土地就能种菜,挑到县城的每一挑菜都是钱,这就意味着,有了土地就有了让全家人生存的保障。温贡成有这种顾忌也是正常反应。”
朱兵摇了摇头,道:“不仅是感觉,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是不好的苗头。我这次到桔树、河西和双河三个镇去摸了底。按照你的要求,直接先到了村社,再到镇里。桔树镇、河西镇两个镇的发动工作都不错,就是双河镇要差一些。几个村支书只知道有修路这件事,修路的具体情况,村里就有些云里雾里,这与县里当初的要求不符合。”
在益杨,两人初识时,朱兵已是县交通局副局长,侯卫东却是极为普通的驻村干部。如今两人都是副县级领导干部,但是朱兵已经迅速习惯了两人的地位变化。只要涉及工作,他就立刻把两人的关系由朋友转换成上下级。
侯卫东脸色这才凝重起来,道:“我在成沙公路建设动员会上讲得很清楚,要高度重视,充分动员。温贡成是老书记了,这轻重缓急他应该能分得清楚。”他给组织部长李致打了电话,道:“这一段时间忙,没有来得及过问基层组织建设试点的事情,情况如何?”
李致洗了头,正在用吹风机吹着头发,接到侯卫东的电话,道:“前天,我和粟部长、郭科长一起到双河镇看了现场。粟部长对双河镇的条件十分满意,把郭科长留在县里,帮着理清了思路,让我们甩开膀子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