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山资源丰富,山下通公路的地方有不少煤厂,有煤厂自然就有老板。秦飞跃以乡镇企业局副局长的身份出任青林镇镇长。他到了青林镇,重点抓了镇属企业和基金会,这两块向来是赵永胜的领地,两人所有矛盾皆因此而起。
周强三十来岁,一脸的精明强干,坐在秦飞跃身边,叫苦连天地道:“今年煤厂效益太差,火电厂一再压价。镇里如果不降承包费。我只能辞职不做了。”
秦飞跃道:“少废话,年初定承包费的时候,我考虑到这个因素,降了二十万,再降真的说不过去了。”
“年初谁知道煤价会大幅下跌,这不是经营问题,而是市场行情的问题,不是我周强不努力,而是市场太烂。”
秦飞跃知道周强所言不虚,道:“你写个报告,送到我办公室去。”
晚饭之后,周强不准秦飞跃离开,道:“马上要过元旦了,各位领导忙了一年,大家好好耍一盘。”
这两年,益杨县兴起了不少歌厅。唱一首歌二元,酒水、小吃另算。侯卫东只是闻其名,还从来没有到所谓的量贩式歌厅去玩过,带着见识一番的心理就跟着秦飞跃等人出了楼。
两辆小车出了城,左拐右转,进了一条盘山道。侯卫东纳闷道:“唱卡拉0K怎么出了城。”他和白春城、周强坐在一个车里。周强在社会混了多年,积累了一肚子黄段子。一路上绝不重复,最后连侯卫东对其记忆力和口才亦是深深佩服。
小车拐进了一个大厂房,周强带着白春城、侯卫东进了一道木门。
侯卫东悄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白春城笑道:“这是前进厂的一个车间,前进厂跨了,现在叫望城山庄。”
周强对迎接的中年女人讲:“找两个漂亮的妹子,这是贵客,一定要找最漂亮的。”中年女人笑道:“放心吧,我给你找两个正宗的沙州妹子。”
侯卫东见秦飞跃和粟明都没有进来,问道:“秦镇长和粟镇长他们没有来?”白春城老练地道:“别管这么多,放心耍。”
从门口鱼贯进来七八个年轻女孩子,她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站成一排。中年女子道:“各位老板,看上那位就选那位。”
侯卫东心里一阵紧张,他看到白春城很潇洒地坐在沙发上,也故作老练,坐了下来。他已经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姐。带着好奇,他打量着小姐们,这些小姐们平淡无奇,也就是寻常女子的模样。
白春城毫不掩饰地挑选着,最后选定了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那个高个女子走了出来,站在白春城身边。
周强对侯卫东道:“你挑一个。”
侯卫东犹豫了一会儿,既害怕又有莫名的期待。他不愿意在众人面前露怯,随手点了一个女子,点完之后,心道:“怎么像是菜市场买鸡,明目张胆地挑选,哪里还有女人的尊严。”
三人选好了女子,屋里原本昏暗的灯光就关掉了,只剩下电视屏幕的灯光。那个女子走到侯卫东身边,倒了一杯茶,嗲声道:“老板喝茶。”然后坐在侯卫东身边。侯卫东手脚没有地方放,也不知应该说什么话。那女子头朝侯卫东肩膀上蹭,问道:“老板,我帮你点歌。”
侯卫东点了一首《水手》,唱歌的时候,那女子粘在侯卫东身边。等到侯卫东唱完歌,回头只见一片黑暗,已没有了白春城和杨家福的身影。
侯卫东尴尬地坐回到沙发上,女子主动地道:“我们跳舞。”女子选了一首慢四步的曲子,跳了几步,她的身体紧紧贴住了侯卫东。侯卫东想把她推开,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他半推半就地将女子抱在怀里。
在大厅里跳了几圈,女子道:“我们到里面去跳。”然后就朝一个半圆的门洞移了过去,进了门洞。侯卫东适应了一会儿,才借着外面电视的微弱光线,看清楚了周围环境。
这是最多二十平方米的房间,没有灯光,墙角有几张沙发。女子见侯卫东手脚老实,道:“老板,出来玩要放开,我保证玩得开心。”侯卫东被女子的嗲声激起了鸡皮痱子,等到外面音乐响起,女子贴过来跳舞。里面的小小厅没有灯光,黑得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来形容,女子双手抱着侯卫东的腰,用胸前一对大乳顶着侯卫东,胯上有意无意与侯卫东摩擦着。
侯卫东心里在剧烈挣扎,他觉得这是对小佳的背叛,也是对二十年所受教育的背叛。另一方面,他对女性身体的渴望,又使身体不断发生着变化。他在正在欲望与道德之间挣扎,那女子吃吃笑着,突然伸手碰了碰侯卫东胯下的长剑。
侯卫东没有想到这个女子如此大胆,他如练了金钟罩的武林高手,突然间被人点了命门一样,防线顿时出现了漏洞。他的手伸进了女子的衣服,隔着乳罩将女子丰满的乳房抓住。女子一只手阻抗侯卫东的侵袭,另一只手却紧握侯卫东的要害不放,道:“我晓得老板很大方。”
侯卫东明白了女子的意思,他的理智瞬间恢复了回来,推开女子,道:“我要上卫生间。”
在门外冷风中吹了一会儿,侯卫东心道:“难道这就是传言中的风尘?”心情复杂地点燃了一支烟,在一棵大树后慢慢地抽着。
“侯卫东。”黑暗处传来了粟明低低的声音,侯卫东连忙走了过去,见确实是粟明,低声叫了一声:“粟镇长。”
“给我一支烟。”
侯卫东赶紧递了一支过去,又把火点上。
粟明美美地抽了一口,笑道:“戒了三个月,还是开戒了,都说烟是坏东西,可是许多长寿老人也抽烟,最终还是基因决定命运。”
印证自己的经历,侯卫东猜到了粟明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深为自己悬崖勒马而高兴,也为自己差点受不了诱惑而汗颜。
粟明深吸了两口,道:“明年是交通建设年,上青林公路已在县里挂了号,说不定哪天县里领导就会上来看。你回去以后把公路盯紧点,一定要按照设计图纸组织施工。”
聊着工作,两人各自抽烟,火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粟明问道:“你到青林镇来报到的时候,怎么没有组织部门或是领导送你?”
“拿到人事局的介绍信,我就直接过来,组织部门没人送。”侯卫东心里有些疑惑,道:“这种情况,组织部门要派人送吗?”
粟明道:“你在青干班学习过,应该认识任林渡。他到李山镇报到的时候,由组织部副部长肖兵亲自送下去的。”
任林渡长袖善舞,社交能力强,侯卫东自愧不如,但是能让肖兵副部长亲自送到镇里面去,这意味着任林渡家里也有关系,他心情很复杂,道:“我才从学校毕业,很多事情不懂,希望粟镇长多多批评帮助。”
对于侯卫东被分配到上青林的原因,粟明心里清楚。
赵永胜有个侄女是今年大学毕业,他准备给其侄女弄一个行政编制,做了一些工作。可是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其侄女虽然如愿到了交通局,却是事业编制,而且在养路段。为此,赵永胜颇为不满。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侯卫东被分到了青林镇,组织部门事前没有给镇里面打招呼。于是,侯卫东成了赵永胜的出气筒,被一脚踢到了青林工作组。后来秦飞跃想把侯卫东调到计生办,赵永胜趁着秦飞跃开会之机,在组织部肖兵副部长面前给侯卫东安了一个工作副组长的头衔,实质上否决了秦飞跃的提议。
赵永胜发配侯卫东的做法,粟明心里一直颇有微词:“一个初出校门的学生,面对逆境,不气馁,不抱怨,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将上青林公路这个老大难问题带入了正常轨道,确实了不起。”他在心里感慨:“赵永胜心胸实在是窄了些,现在又把侯卫东当成了秦飞跃的人。如果老赵不走,侯卫东很难出头,真是可惜了这样一个人才。”
这些隐秘的事情,他不能与侯卫东明说,只是委婉地出主意道:“听说你爸爸和哥哥都是吴海公安局的,看他们能不能找些关系,争取调进城,或者调回吴海去,在官场发展,没有人照应,难上加难。”
侯卫东道:“我父亲和哥哥都是普通民警,办调动有难度,既来之,则安之。我相信在青林镇也能干出成绩,以后还请粟镇长多多关照。”
这时,周强匆匆走了过来,道:“你们两位在这里,秦镇长要离开了。”
侯卫东和粟明到了长着许多大树的院子,秦飞跃已经坐上了车,粟明上了秦飞跃的那辆车。侯卫东则上了周强的车,两辆车的车灯雪亮,刺破夜空。
青干班结束,侯卫东的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状态之中。
继续修路
元旦前三天,粟明带着国土办欧阳林等人来到了上青林。等到高长江、李勇、郑发明、段胖娃等人来到会议室,粟明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受秦镇长委托来开这个会,星期六,祝书记主持召开了大会,传达了沙州市周昌全书记的指示。周书记指出,沙州作为地级市,交通状况与其地位极不相称。市里要投入巨资,修建沙州的外环线,这个外环线将益杨、成津、吴海、临江连成一个大圈,形成交通环状结构,实现一小时沙州。”
粟明说到这里,看了侯卫东一眼,道:“针对上青林公路问题,秦镇长特地向马县长作了汇报。马县长强调这是惠及七千人的大好事,同时也是开发青林山的大事,要求青林镇要把上青林公路作为一项大事来抓。昨天下午,镇里召开了党政联席会,专门研究了上青林公路建设问题。”
“镇党委政府研究决定,公路建设必须依据图纸严格施工,从独石村上山,然后到尖山村,过了场镇,再到望日村。然后,再从望日村往下连接下青林的公路,形成我们青林镇的环路,这是青林镇的一小时工程。”
侯卫东暗道:“做成了环路,尖山村和望日村的积极性就会提高,现在他们虽然支持修路,肚子里还有小九九,这一下应该放心了。”用眼睛寻去,尖山村和望日村的头头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秦大江第一个放了大炮,道:“我们不需要镇里制定规划,规划侯疯子已经花钱买来了。关键是钞票,镇政府成立了领导小组,却不拿一分钱,我们不需要领导小组。”
“你这个秦大江,听我说完好不好。”
粟明说了秦大江一句,不等其他人开口,道:“现在镇财力不足,并不代表以后。我去年到南方和山东走了一趟,他们的公路建设搞得如火如荼,我们迟早要朝那个方向发展。青林山上多石头和煤炭,以后重车肯定多,所以,我们工作要有前瞻性,虽说修的是机耕道,但是一定要严格按图纸施工,路的宽度最好能有六到八米,路肩、路沿和水沟都要齐全,这样就为将来硬化打下基础。这一点要给社员讲清楚,免得舍不得土地,做起事来小手小脚。”
等到粟明讲完,高长江还是忍不住问起钱的问题,道:“建设环线的工程量太大了,镇里是否出钱?如果镇里不出钱,很难实现这个目标。”
“镇里已向县政府打了修路的报告,请求财政解决一部分资金。不过上青林公路目前只能算是乡道,县里是否出钱还是一个未知数。镇里研究决定在明年拿出一部分经费,采取以奖代补的方式来补助修路。”
粟明强调道:“修路主要还是得依靠上青林老百姓,集一部分资,动用一些积累工和义务工,争取早日把公路基础拉出来。”
侯卫东心道:“县里奖励了二十万,能否将我的一万五图纸钱给了。”他只是这样想,但是不好意思好粟明开口。
秦大江听说可以在明年动用积累工和义务工,这才觉得稍稍满意,道:“粟镇长,你绕了半天,直接说钱的事情就行了。”
粟明对秦大江也有些无可奈何,道:“秦书记,你这人也真是大炮筒子,少说两句憋不死你。”
秦大江呵呵笑道:“粟镇长总算弄了点实在货,今天中午我请您喝酒。”
以前村干部就想动用积累工和义务工,高长江对此事不敢做主。今天粟明代表镇政府主动提起了此事,各村积极性挺高。中午在秦大江家里吃饭,由于粟明在,伙食就比平时开得好一些,秦大江屋里人专门去池塘里打了两条鱼,做了一道流行的火锅鱼。
粟明和秦大江都是好酒量,两人数次喝酒都没有分出胜负。今天两人心情不错,不准其他人帮忙,一对一较量酒量。
侯卫东和欧阳林坐在屋檐下聊天,侯卫东感慨道:“秦书记真是大公无私,每次我们下村,都是在他家里吃。这样吃下去,他一年的工资恐怕早就被吃完了。”
欧阳林脸上笑得灿烂无比,道:“你没有搞懂,到村干部家里吃饭,村里是要付钱的,江上山家里那位做菜水平太低,村里来人来客都是安排在秦大江家里。”
侯卫东再一次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道:“我才到青林镇,很多事情不懂,你要多指教。”
欧阳林喝了三两多酒,已经有些兴奋,看了看屋内,小声道:“你莫小看了青林镇,人事关系很复杂。你认识苟林吗,他才到镇里工作,得罪了某个领导,结果在镇里无事可做,无人理会,变成了一个影子人,被边缘化了。边缘化意味着镇里有他不多,无他不少,他的仕途算是完了。”
侯卫东知道苟林在镇上的印象不好,可是没有想到他处于这种地位,他不禁对苟林很是同情,道:“苟林到镇上工作也就一年多,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会被领导边缘化。”
“说到底也就是一些小事,苟林的主要问题是还把镇政府当成大学,自由散漫,迟到早退,发牢骚当愤青,工作丢三落四。去年镇里发起计生战役,他当时还在计生办工作,不请假,陪女朋友跑出去耍了三天,把分管计生的晁镇长气得暴跳如雷,随后就被踢出了计生办。如今在农技站里混日子,计生办虽然工作辛苦,却是待遇比较好的部门。而农技站这几年日渐走下坡路,苟林由计生办调到了农技站,也算是一种惩罚。”
欧阳林说到这里,暗道:“不仅是苟林,侯卫东其实也被边缘化,只是这家伙能力出众,虽然远在青林山上,却是混得风生水起,在镇里有了名声。”
侯卫东心里很不是味道,暗道:“我被发配到上青林乡,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边缘化。”想到了这一点,他如刺在喉,心情沉重了起来。
伤感就如一场春雨,来时不知不觉,去时则慢条斯理。侯卫东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说了五遍以上,忧郁却始终盘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吃过饭,侯卫东将粟明等人送到了山口。在下山之际,粟明拍了拍欧阳林的肩膀,打了一个酒嗝,道:“欧阳林工作不错,但是和侯卫东相比,还缺乏点闯劲,你要向侯卫东学习。”
欧阳林原来是笑眯眯的,见粟明说得严肃,慢慢地就不自在了,道:“我以后多向侯卫东学习。”
过了元旦,时间到了1994年,上青林一切依然照旧。森林茂密如初,山路依然难走,太阳亦照常升起。
侯卫东睁开眼睛,暗灰的房顶在头脑中盘旋了一阵,才最终停了下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他揉着欲裂的脑袋,摇摇晃晃起了床,他甚至自己也能闻到满屋子酒味。
“他妈的秦大江,一定要找机会报仇。”
侯卫东过完了元旦,刚回到了上青林,就被秦大江看见了,秦大江如老鹰捉小鸡一般将侯卫东抓住,嚷道:“侯疯子回来了,中午整一桌。”
安排了伙食以后,秦大江就拉着侯卫东来到公路施工现场。
“水沟窄了,一定要加宽加深,公路没有涵洞,必须要在几处山沟里做涵洞,刘维来过没有?他应该能发现这些问题。”侯卫东在修路初期,他天天看图纸,早已将公路的立体图印在了脑中,而且刘维工程师数次交代,对于山上的泥结石路面,水沟和涵洞必须要完整。走了一圈,他立刻看出了问题。
秦大江如跟班一样走在侯卫东后面,不停地解释,道:“刘维工程师来过一次,他说要必须要做十几个涵洞,做涵洞费时费力费钱,江上石他们几个反对。”
“秦老大,这条路以后要过重型车,基础设施必须扎实,否则后患无穷。”这些都是刘维多次强调的观点,侯卫东听得多了,也就记在了。见村里没有按照图纸来施工,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
俗话说,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秦大江属于那种好恶分明的人,看不顺眼之人,即使是领导他也敢放大炮。他独独对比他还要“疯”的侯卫东另眼相看,虚心接受了意见。
看过公路,支书秦大江、村委会主任江上山。文书陈达川,民兵连长兼团支部书记杨柄刚、妇女主任朱姚芬以及驻村干部李勇,就在基金会的馆子里办了一桌,顺便把隔壁的白春城也喊到了一起。
村里面热情,让侯卫东也有些感动。心里一感动,行动就豪放起来,一杯接一杯,也不知喝了多少。最后与秦大江碰了一个大杯,侯卫东大醉着被抬回了寝室。
早上一身酒气地出了门,在走廊上遇到高乡长,高乡长指着侯卫东道:“侯老弟,你呀你,又被秦大炮喝醉了,下回别这样干了。”
侯卫东头痛欲炸,道:“再也不喝酒了,我发誓。”
高长江笑道:“这种誓,我年轻的时候至少发过一百次,没有用,该喝还得喝。只是要控制量,一个人总是喝醉是愚蠢,不值得交往。一个人总是不喝醉是虚伪,也不值得交往,这是老高几十年对喝酒的经验体会。”
又问:“这次青干班学完了,有什去安排没有?”
“还能怎么样,回来继续修路,没有听说其他安排。”
高长江给他支招,“你从青干班回来,又刚刚过了元旦,一定要到镇里面去一趟,给赵书记、秦镇长汇报一下学习心得。你要主动,不要等着领导来了解你,要主动接触领导,理论联系实际,密切联系领导,才能不断进步。我在这方面有教训,如果当年有人指点我,我说不定还在县里哪个衙门坐着。”
打扫完办公室,侯卫东暗道:“赵永胜和秦飞跃矛盾日深,我一介白丁,最好是躲得远远的。”转念又想:“长期远离领导确实不是办法,这一方面要向任林渡学习,不能长袖善舞,也要学着短袖而舞,舞了总比不舞好。”
“杨姐,你好,我是工作组侯卫东。”侯卫东先给党政办打了电话。
春林镇党政办杨凤正在剥瓜子,接到电话,开玩笑道:“侯大学,听说你的新绰号叫侯疯子,这个名字好难听。”
侯卫东就在电话里笑道:“杨姐,我带了几包吴海瓜子,改天给你送过来。”趁着杨凤高兴,他又道:“镇里的头头在不在办公室?”
杨凤吐了瓜子壳,道:“秦镇长在县里开农网改造的工作会去了,赵书记在办公室。”
侯卫东心里就有数了,他在党校设计了一份“上青林公路建设进度表”。他找到高长江签了字,誊写了七份,然后提着在益杨县城买来吴海瓜子,奔向青林政府。
到了青林政府,侯卫东先到了党政办公室,抽空将吴海瓜子送给杨凤。杨凤接过吴海瓜子,圆脸笑得格外灿烂。
“这是公路进度表,我交一份到党政办公室。”
杨凤接过表格,见上面列着公路进度、人员安排、资金情况、困难问题等几个大项。下面还有一些小项,非常清楚,夸道:“不愧是大学生,这表格做得真漂亮。”
到了赵永胜办公室,侯卫东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进来。”赵永胜正在看财务报表,见进来的是侯卫东,低头继续看表,把侯卫东晾在一边。
按照相对论的说法,时间会随着人的感受而变化长短。和美女在一起时间就过得快,和野兽在一起就度日如年,侯卫东对这个理论深信不疑,与小佳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总是如飞一般逝去。今天站在赵永胜办公室,二十多秒过得如此之慢,让人痛苦不堪。
赵永胜故意不理侯卫东,又翻了几页报表,这才抬起头看着侯卫东。侯卫东连忙弯下腰,道:“赵书记,我想给您汇报上青林公路的情况。”
赵永胜后背靠着大班椅,摆了一个很舒服的姿势。一只手捧着将军肚,瞅了进度表看了几眼,问道:“公路已经修到场镇,才用了四万多元,怎么这么少,算对没有?”
侯卫东解释道:“四万块钱是实际支出现金,其他支出未算进去,为了修公路,三个村投入了一千二百多劳动力,他们都是自带饭菜,也没有发误工补助。发生的费用主要有三大块,一是炸药钱,这个必须要出;二是图纸钱,现在还差了刘维工程师五千元;三是工具钱,特别是从青林林场上山的路,前一段全是旺子石,特别硬,工具耗费特别大。”
赵永胜暗道:“侯卫东比欧阳林和苟林强得多,只要他不跟着秦飞跃跑,还算得上可用之才。”他表情温和了些,又问道:“青亩费如何解决,这么长的公路,这一笔赔偿费也不是小数?”
侯卫东站在沙发边上,腰杆挺得笔直,道:“这一次修路,在镇党委的领导下,三个村都进行了充分的动员,青亩费都不赔,占用的田土由各村自行进行调剂。”他原本想说在镇党委政府的领导下,话到嘴边,他将政府两个字扣压在肚里。
赵永胜难得地夸奖了一句,道:“小侯工作做得很仔细。”他看到侯卫东还在桌旁站着,道:“你坐吧。”
然后交代了几句万变不离其宗的废话,赵永胜又低头看财务报表。侯卫东便知趣地告辞。等到侯卫东离开之后,赵永胜靠在大班椅上,闭目沉思:“县里很重视这十名公招生,长期把侯卫东放在工作组里,只怕会引来争议,得找一个机会把他调到镇里来。”
离开了赵永胜办公室,侯卫东又去找到粟明,汇报了工作,递上了进度表。
上山的路上,侯卫东一直在回想着赵永胜的表情,反复地思考:“赵永胜和秦飞跃有矛盾,我夹在中间,应该如何相处?是保持着距离,还是投靠一方?”从感情上来说,侯卫东自然跟秦飞跃要走得近一些。可是就乡镇体制来说,党委书记才是真正的一把手,这让侯卫东下不了决心。
上了山顶,山风习习吹来,无数美景跃入眼前。侯卫东感到天地和心胸都变得开阔起来,他高举着手臂,使劲地吼了两声,焦躁之情似乎随着狂吼而远去了。
走进小院,邮政代办点的杨新春喊道:“侯大学,有两个电话找你,一个是你女朋友,让你下班给她回过去;另一个说是你的同学蒋大力,他留了一个电话,让你回家以后打过去。”
“喂,你好,请找蒋大力。”
电话另一端响起一句粤话,随后又变成了蒋大力粗粗的沙州腔:“冬瓜,怎么不和我联系。”侯卫东吼道:“蒋光头,狗日地,回沙州也不过来找我,太不够朋友了,你在广东哪里,做什么?”
蒋大力话音中很有些志得意满,道:“冬瓜,听小佳说你去当山大王了,到底混得如何。如果不行,干脆到广东来,我们哥俩创一番事业。沿海地区和内部大不一样,经济发达,机会很多,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别要在山上耽误了青春。”
侯卫东好奇地问道:“光头,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是医药代表,说白了就是药厂的推销员,专攻医院。我现在负责一个片区,片区经理。你过来,凭我们哥俩的能耐,过不了多久,又会诞生一个百万富翁。”
“呵,呵,光头,你现在收入如何?”
“刚到的时候也就一千多块,现在每月我能拿五千以上,最高一月上了万。”
侯卫东工资不过三百七十块,他听到蒋大力的收入,差点连下巴都掉了下来,吼道:“这是邮政代办点的电话,就在我办公室隔壁,你狗日的工资高,给我打过来。”
挂了电话,侯卫东心潮难平。蒋大力的话如一块石头落到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阵阵波纹。他甚至有些失神落魄,连《岭西日报》也没有心情去阅读。
到了中午下班时间,侯卫东又拨通了小佳的电话。电话线里传来小佳兴奋的声音:“卫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我得到通知,我被借调到了市建委办公室。”
到了建委,接触面就大了,特别是可以接触到建委的领导。侯卫东被发配到上青林,距离官场很遥远,对于距离特别敏感,他高兴地道:“这是好事,办公室天天在领导眼皮之下工作,容易出成绩,小佳,祝贺你,亲一个。”
小佳也在电话里积极回应着,道:“这事还没有给爸爸妈妈说,他们肯定高兴。”
“他们高兴倒高兴,恐怕更不会同意我们的事情。”
小佳闷了闷,马上转换了话题,道:“段英给我说,刘坤正在追求她。你和刘坤是一个寝室的,他为人如何?”
想起段英的性感、温柔和体贴,侯卫东暗道:“倒便宜了刘坤这小子。”心里莫名其妙有些酸溜溜的感觉,他知道这种感觉实在很没有道理,赶快调整情绪。
“刘坤家庭环境好,爸爸是县委常委,宣传部长。他如今在政府办工作,是李冰副县长的秘书,为人处世也没有大问题,就是有些虚伪。”侯卫东加了一句:“他在学校就对段英垂涎三尺。”
小佳真诚地道:“段英运气不好,毕业前男朋友分手,工作以后单位效益又差,这一年来她的运气不好,但愿这次选择能给她带来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