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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既想出政绩,又怕担责任的领导

作者:小桥老树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涉及六千人的改制

在沙州副市长侯卫东的召集下,益杨县新任县委书记印天全、市教委主任吴亚军、沙州大学校长段衡山、南部新区主任朱仁义在益杨县委小会议室参加了协调会。

协调会上,侯卫东代表沙州市政府作了发言:“刚才各位充分发表了意见,我讲四点。第一,沙州市委、市政府已经有了明确意见,工作必须得围绕着市委的战略意图开展,希望大家求同存异,完成任务,确保在明年9月完成新校区搬迁。今天的主题不是搬不搬的问题,而是如何搬的问题。第二,大家要看到新的变化。沙州大学搬迁的根源,在于高校扩招已经不可逆转,各个学校都要想办法招到更多的学生,在这种背景下,把学校放到沙州市区对招生更为有利。第三,沙州大学要扩招,首先要解决校园问题,老校区有山有湖,但是扩展空间有限,作为沙大的主体确实很有局限,可以作为成人教育基地和沙州千部培训基地。第四,沙州大学大多数老师都愿意将学校搬到交通更便捷、经济更发达、基础更完善的沙州市区,放在沙州,能吸引更多的优秀教师。”

侯卫东三十刚出头,与在座诸人相比实在是年轻。印天全等实权派却不敢丝毫小觑,一个个都洗耳恭听。

今天的最大受益人是校长段衡山,听完侯卫东最后讲的四点,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散会之时,他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沙州大学的湖景在整个沙州市都有名,春天时节,许多沙州人都开车过来踏春。今天天气好,我陪各位领导到校园走一走,欣赏春日里的湖光山色。”

侯卫东笑道:“谈了公事,现在我以沙州大学毕业生的身份,给大家当个向导。”

在沙州大学校长段衡山陪同下,几人沿着湖岸行走,欣赏校园景致。南部新区主任朱仁义是组工干部出身,稳重得很,跟在后面不说话。市教委主任吴亚军五十刚出头,头发花白,他聊天亦是一板一眼的,挺严肃。只有新任县委书记印天全将肚子里的笑话抖了一些出来,增了几分笑声。

晚餐安排在湖心小岛。

吃饭之时,侯卫东恰好能看到西区教授楼楼顶,这个楼顶总是顽强地在眼中晃荡,让他心乱。

晚餐结束,大家散去。侯卫东将司机和秘书晏春平打发回沙州,与校长段衡山步行回教授楼。

上楼之时,段衡山叹息一声:“走到这楼上,总会想起郭教授,英年早逝,叫人嗟叹。”侯卫东也跟着叹息一声,他不仅为郭教授嗟叹,同时也为郭兰而叹息。

到了自家门口,侯卫东停下脚步,与段衡山握了手,道:“段校长,我好久没有回这套房子,也不知屋里生霉了没有?”这是变相的解释,其实他完全用不着解释,回自己的家,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可是他没来由有些心虚。

段衡山道:“湖边湿润,长期没有人住,东西容易受潮,这是缺点。不过瑕不掩瑜,能在繁忙工作之余,在湖边小屋休息,是一件人生美事。以后学校搬到南部新区,在假期,我还是准备回这边来住。”他与侯卫东握了手,客气了一句:“等会儿,到家里喝杯茶。”

侯卫东道:“段校长,你别客气,我就不打扰了。打扫了房间,再看看书,也算是忙里偷偷闲。”

“好吧,那早些休息,再见。”段衡山晚上还要写论文,他只是纯粹客气,挥了挥手,就上楼。

侯卫东此时没有摆出沙州副市长的架子,站在门前,目送段衡山上楼。进了屋,打开阳台门,湖风便匆匆忙忙地冲进屋,如被人追逐的小偷。侯卫东发现,房屋很干净,桌面没有灰尘,想必是郭兰曾经在此住过,所以干净。他再次走到阳台上,朝隔壁望了望。隔壁传来低低的电视声,似乎是京剧。

“郭兰在成津工作,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侯卫东摸到了自己心乱的原因,看到楼顶,让他想起了郭兰,不是楼顶让他心乱,而是郭兰让他心乱。

打开电视,随意浏览着,眼里看着电视,心里想着其他事,他用市绢纺厂的人和事强行将郭兰从脑中赶走。

想了一会儿公事,他将电视声音关小,给秘书晏春平打了电话,道:“明天上午,请蒋希东到我办公室。下午,让项波到我办公室来,让他谈一谈今年的工作打算。你给项波说,要实打实地谈具体措施,不要玩虚的。”

打完电话,侯卫东关掉客厅灯光,坐在沙发上,慢慢喝茶,沉在黑暗中。电视光线让其阴晴不定。这间房是他掘出第一桶金时给自己的礼物,有着特殊的纪念意义。隔壁住着郭兰,让普通的房间带上了青春的气息。

正在回想着以前的日子,楼下响起了汽车声。

郭兰下了车,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侯卫东的阳台。平时,那个阳台总是在黑暗中关闭着,今天意外打开。她皱了皱眉,暗道:“难道我那天没有关阳台?”为父亲办丧事的那几天,她伤心且劳累,在侯卫东的房间住过两晚,后来仔细打扫过卫生。不过是否关阳台,确实有些记不清楚了。

打开侯卫东的房门,郭兰听到了电视发出的声音,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想退出去,又觉得不妥,还是推开房门,问道:“你回来了吗?”在公共场所,她会称呼侯卫东为“侯市长”,在私人的居所,她没有称呼官职,也没有称呼名字。

侯卫东听到开门声,便知是谁,他一下激动起来,心脏怦怦跳动着,走到门口,道:“郭兰,回来了,进来坐。”

郭兰完全没有想到侯卫东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里,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她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侯卫东的房屋,他什么时候回来住都是应该的,笑了笑,道:“难得在这幢楼遇到你。”

侯卫东解释道:“今天过来开协调会,谈沙州大学搬迁到南部新区的事情。晚上在湖心岛吃了酸辣鱼块,喝了点小酒,想在这里住一晚。”

“沙大真的要搬迁吗?”

“益杨校区无法扩展了,扩招以后,根本住不下这么多学生,肯定要搬,市委、市政府已经定了调子。”

郭兰比平时显得更加清瘦,下巴尖了些。她将手里的钥匙递了过去,道:“谢谢你。”

“进来坐,这钥匙你拿着,平时我不过来,你得帮我透透气。”

“嗯。”

“我烧了些开水,喝茶吗?”侯卫东很快给郭兰泡了一杯茶,放在她身旁的茶几上。

“谢谢。”郭兰神情中依然带着忧郁,道,“我想调回沙州大学工作。”

“这是临时起意,还是深思熟虑?这一点很重要。”

郭兰很平静地道:“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你现在是成津县委组织部长,调到沙州,需要有相应的安排。”

“这个没有必要,有个工作岗位就行了。”

看见她郁郁寡欢的神情,侯卫东涌起强烈的保护欲望,他直视着郭兰的目光,道:“我有两点想法,一是要慎重,现在的职位也是辛苦工作而来,并不是谁恩赐的。二是真的要回学校,我会想办法给你安排合适的岗位。”他是副市长,其权力还不足以做如此安排,但是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有着强烈的自信心。

郭兰能感受到侯卫东的心意,看着侯卫东英俊的脸庞,眼睛慢慢地湿润,两滴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晶堂如宝石。

侯卫东抬起手,温柔地将晶莹的宝石抹在指尖。

父亲过世以后,为了宽慰母亲,郭兰一直强撑着,此时,压抑许久的情绪猛然爆发。她把脸伏在侯卫东宽厚的肩膀上,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最初还强抑着声音,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

侯卫东侧过身,抽了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郭兰的眼泪如冰山融雪,几张纸又怎能擦得干净。他如哄女儿一般,轻抚其背,低声道:“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好受一些。”

郭兰紧紧抱着侯卫东,此时,她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顾,将所有的思念及伤痛化作了倾盆泪水。

等到哭声稍歇,侯卫东将郭兰扶在沙发上,这才起身,关掉了微微开着的防盗门,找了一条干净毛巾,在热水中泡了泡,递给郭兰。

痛哭一场,胸中积郁之气倒是排解出来,郭兰这才停止了哭泣,用热毛巾擦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侯卫东胸前的一片湿痕,道:“这是第二次把你衣服打湿了。”

在1993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因为失恋,郭兰伏在侯卫东肩头哭了一场。在2002年的初夏,因为父亲过世,她的泪水又打湿了侯卫东衣襟。

梨花带泪、楚楚可怜的郭兰,让侯卫东涌起了深深的疼惜,他抛弃所有想法,伸出胳膊,将郭兰拥在怀里。

拥抱一会儿,侯卫东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然后吻在嘴唇上。

侯卫东用心地亲吻着异常柔软、湿润的嘴唇,情绪慢慢地高涨起来,他用手温柔地抚摸着郭兰的身体,细腻又光洁的皮肤、熟悉又陌生的体味,让他深深迷醉。

享受着对方,两人将现实世界抛在了脑后。

当乳房被指尖触碰之时,郭兰如触电一般,身体不由自主发出阵阵战栗。发烫的脸靠着侯卫东肩头,长长的睫毛轻微地颤抖着,如一朵不胜凉风般娇羞的水莲花。

侯卫东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跪在沙发旁,解开了郭兰的上衣。她的脸如天上火烧云,紧紧闭着眼睛,双手平放在沙发上。阳台上的湖风带着一丝凉意,皮肤上就出现了许多小颗粒。

拿下黑色花边的胸罩,两朵俏生生的花蕾便跃然而出,肤如凝脂,花蕾则是罕见的鲜红色,格外醒目。侯卫东的舌尖在小腹滑过,在下腹部停顿了,然后逆而向上,温柔而又霸道地亲吻着鲜红的花蕾。郭兰身体一直在轻微战栗着,脸上染出朝霞的颜色。当侯卫东嘴唇朝下滑动,越过了小腹,她突然清醒过来,道:“别。”

郭兰离开了许久,侯卫东仍然在屋里走来走去。论丰满,郭兰不如段英;论匀称,她不如小佳;论风情,她不如李晶,可是她有着天生的淡淡书卷气,落落大方中带着羞涩,让人不觉沉迷其中。

手机传来“啫”的一声响,这是她发过来的一条短信:“我们是两条平行的铁轨,可以相向而行,互相关心和温暖,却永远不能交汇。珍重吧,我的爱人。”

看过这条短信,侯卫东胸口堵得慌,半天说不出话。

蒋希东想留在绢纺厂

早上,晏春平在7点来到了沙州大学教授楼下。听到汽车声,郭兰来到阳台上,站在一盆茉莉花后面,看着楼下。

不一会儿,侯卫东的身影出现在汽车旁。上车时,他回过头,朝着阳台回望一眼,然后上了车。

小车悄无声息地滑走,消失在了湖光山色之中,将昨夜的激情和那个女人留在了湖边。

回到市政府大院,站在这一块特殊的水泥地上,侯卫东的魂魄从沙州大学湖边小楼回到现实之中,他吩咐跟在身后的秘书:“今天上午不见其他客人,只和蒋希东谈话。”作为分管企业的副市长,市绢纺厂是绕不过去的一道难题,他必须要面对。

9点,沙州绢纺厂厂长蒋希东准时来到侯卫东办公室,屁股还未坐稳,接到了一个电话。蒋希东看了号码,眼睛跳了跳,他冷静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道:“侯市长,组织部易部长要找我谈话,估计是我的去向问题。”

侯卫东准备了一堆问题,要与蒋希东细谈,刚开头却只能结束,他与蒋希东握了手,道:“你是绢纺厂的老领导,最了解情况,我们另外找时间谈一次。”

蒋希东黑脸上没有笑容,道:“侯市长想问,我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离开了侯卫东办公室,来到卫生间,蹲在坑位里,抽了一支烟,这才慢慢地来到组织部长易中达的办公室。

闲话几句,组织部长易中达道:“蒋厂长,你到绢纺厂之前是二轻局副局长,这一次有意将你调回到行政机关,市政府研究室、经委、计委等几个部门,你都可以考虑,职级不变。”

蒋希东脸黑如漆,语调生硬:“感谢组织对我的关心,绢纺厂出了这么多事情,组织上调整我的岗位,我能理解。”

“国有企业面临着困难,这是全局性问题,并非绢纺厂一家,你既有行政机关工作经验,又有丰富的企业经验,回到政府综合机关,可以为市政府决策提供好的建议。”易中达以前在省委组织部,有着典型的机关干部形象,脸色白净,微胖,与蒋希东的黑瘦形成鲜明的对比。

蒋希东声音略高:“我没有把绢纺厂搞好,辜负了组织和全厂老少爷们的希望,感到很是痛心。我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愿意在绢纺厂当一名普通工人,为绢纺厂重新站起来出一份绵薄之力。”

“你不愿回市政府机关?”

“我不愿意回机关,自愿留在绢纺厂当一名普通工人。我以党性担保,绝对支持新一届班子的工作。”

易中达没有想到蒋希东会坚持留在厂里,缓和了口气,道:“蒋厂长的年龄也不小了,还是留在机关更保险,如今从企业回机关难度很大,你能回机关,而且担任职务,机会难得。这也是朱书记、黄市长对你的照顾。”

蒋希东态度坚决:“我想和六千绢纺厂职工在一起,哪怕一起失业,也心甘情愿。”

易中达没有再劝,盯着蒋希东,似乎想洞穿他的思想。蒋希东面无表情,目光凛然不畏。

过了一会儿,蒋希东道:“现在易部长是征求我的意见,不是宣布组织的决定,所以我才向组织说出了心里话。我是共产党员,不论心里怎么想,还是愿意服从组织的安排。不过,也请组织考虑一位老党员的心声。”

易中达点了点头,道:“我会向朱书记汇报你的想法。如果可能,尽量满足你的要求。但是,如果组织需要,你还是要有到机关去工作的准备。”

蒋希东再次郑重地道:“请组织满足一位老党员的心愿。”

蒋希东离开以后,易中达打开了窗户,让微凉的空气穿透房屋。观其言,察其行,是审视干部的不二法门。凭他在组织战线的经验,他不相信蒋希东所言,却摸不透其真实意图。

与此同时,侯卫东在办公室细细地看了绢纺厂的资料,又翻了翻省里的相关政策,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小时。他站在窗前抽了一支烟,然后给郭兰打了一个电话:“你下定决心了吗?是否真要到沙州大学去?”

“我确实打定了主意,但是你暂时不用管,段校长和济书记都是父亲好友,我向他们提一提,应该问题不大。”由于侯卫东是已婚之人,郭兰内心深处有着巨大矛盾,一方面渴望着与他亲密接触,另一方面又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昨日激情。她心里很明白,此事已经开了头,星星之火,总是会燎原的。内心充满着渴望,又在苦苦抗拒。

听说郭兰要去找校长段衡山和市委副书记济道林,侯卫东知道调动之事没有多大问题。从昨天起,他憋着一股劲要为郭兰办调动,突然失去用力方向,感到隐隐失落。

这时,晏春平推门而入,侯卫东有些恼怒地看了他一眼。正想出言批评,见到了晏春平身后的市委副书记宁玥,他迅速对郭兰道:“我有客人,等会儿再打过来。”

挂断电话,他脸上露出灿烂笑容。

办公桌就是一个城堡,侯卫东作为城堡主人,一般情况下在城堡里接见下属,只有重要人物到来之时,他才走出城堡迎接。

宁玥是分管组织的市委副书记,有着深厚的政治背景,加上她性格强硬,算得上城堡的重要客人。侯卫东离开办公桌,笑容满面,道:“宁书记,怎么亲自过来,有事打电话吩咐一声,我随时过来。”

宁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笑道:“这是朋友送的手工茶,尝尝味道。”侯卫东喜欢喝好茶,这在沙州官场很出名,宁玥是有心人,特意要了高档的大红袍。他当着宁玥的面,打开纸袋子,用鼻子嗅了嗅,赞道:“闻起来很不错。”他将茶叶递给站在一旁的晏春平,道:“给我和宁书记泡点好茶。”

宁玥微微一笑,道:“我不喝茶,一杯白开水。”

侯卫东知道宁玥不会纯粹是为了送茶叶,闲聊几句,他对晏春平道:“我和宁书记谈事情,别让其他人进来,有其他领导来,到你的办公室坐一会儿。”

等到晏春平离开,宁玥收敛了笑容,道:“朱书记昨天给我说,绢纺厂有五六千人,调整领导干部要慎重。刚才组织部易部长同蒋希东谈过话了,他明确表示要留在绢纺厂,不愿意回机关。”

侯卫东道:“他,想留在绢纺厂?”

宁玥道:“按照惯例,如果留在绢纺厂,总得给蒋希东一个闲职。一山难容二虎,蒋希东执掌绢纺厂十年,如果留在厂里,新厂长项波的话恐怕不灵。组织部门最初的想法是调他回机关,还可以象征性地安排职务。”

侯卫东想了想蒋希东的神情,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观点,道:“个人意志最终要服从组织安排,这是原则。”

“你是分管副市长,对人和事都了解,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调整绢纺厂领导是黄子堤的意见,侯卫东本人并不赞同,他不太愿意深入谈论这个话题,也就没有直接回答宁玥,道:“国企的事情挺难搞的,历史遗留的问题太多,涉及不同的利益群体,无论如何搞,都会背上骂名。”

宁玥顺着侯卫东的话题,笑道:“这一届政府,最难的还是国有企业改革,你可要死不少脑细胞。”

侯卫东感叹道:“变成泥鳅就不怕泥巴糊眼睛,我分管工业这一块,不管是尖刀山还是火焰山,都得爬过去。”

“年轻真是好啊,锐气十足。”

侯卫东故意道:“宁书记比我还要小几岁,你才是真的年轻。”

宁玥年龄比侯卫东稍大,五官长得也挺精致,只是神情有些严厉,损减了女性的柔美。她绕了几句,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是分管副市长,人员安置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全市工作,对于蒋的去向,你有什么想法,请直说。”

侯卫东沉吟着道:“蒋希东在绢纺厂当了十年掌门人,精通业务,在群众中还是有一定威信,能否将他安置好,将影响绢纺厂下一步工作。我的建议是尊重其本人的个人意愿,再与组织意图结合。”

这是一句滑头话,说了等于没说。宁玥笑了笑,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中午,侯卫东在里屋休息,桌上的红机电话响了起来。“周省长,您好。”见到是周昌全的红机短号,侯卫东赶紧拿起电话。

周昌全直截了当地道:“卫东,绢纺厂换人了?蒋希东经验丰富,能挑重担,项波这人不行,私心太重。”

他的观点如此鲜明,让侯卫东心神一凛,忙道:“春节前后,绢纺厂出的事情太多,先是罢工,后来又是群访,还有一人带着农药上访。”

周昌全道:“这些问题都不算是大问题,只要工厂能正常运转,厂长就算合格。对待不同的干部,要有不同的评价体系,更要看到主流。”

侯卫东暗道:“周省长当政时期,蒋希东一直担任绢纺厂厂长,还被评为了全国劳模,这说明周省长是充分相信蒋希东的,看来,蒋希东在组织部门谈话以后,就找过周省长。蒋希东的动作不慢啊。”

“卫东,你要给子堤讲清楚,项波此人不能用,就算要用,也要让蒋希东作为牵制,起到一定的平衡作用。”

侯卫东虽然是分管副市长,但对于蒋希东这种级别的干部的使用只有建议权,并没有决策权,委婉地道:“周省长,我会向市委作出相应的建议。”

周昌全当过市委书记,现在又是副省长,他理解侯卫东的处境,叮嘱道:“作为分管领导,有些事应该主动向组织反映,否则就是失职,我相信子堤一定会采纳你的意见。子堤这人有毛病,可是大事不糊涂。”

放下电话,侯卫东不禁摇了摇头,暗道:“周省长素来明察秋毫,谁知也有灯下黑的时候。人是会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黄子堤已经不是当年的秘书长黄子堤,重用项波就是他的主意。”

等到市委书记朱民生从省城开会回来,宁玥特意汇报蒋希东的安排问题。

“黄市长是什么意见?”

宁玥道:“黄市长认为一山难容二虎,建议调蒋回政府。”

朱民生冷着脸,道:“什么叫做一山难容二虎?绢纺厂是国有企业,不是黑社会,他们两人都是老党员,我相信有基本的组织纪律。我的意思是让蒋希东留在绢纺厂,任党委书记,他有较强的管理经验,应该对工厂有好处。”

听到这样的安排,宁玥嘴巴有些合不拢,道:“朱书记,如果安排蒋希东任党委书记,那又何必免其厂长职务?”

在沙州,只有宁玥敢用这种方式和朱民生说话。朱民生仍然冷着脸,却没有发火,道:“当年项波能从厂长位置到党委书记,现在蒋希东为什么就不能,我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妥当。”

宁玥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社会环境与当年不一样了,我总觉得如此安排有些问题,黄市长会持反对意见。”

“你尽量去向黄市长解释清楚。”朱民生这次到省城开会,遇到了省委书记秘书赵东,赵东无意中谈到了蒋希东的事。在很多情况下,无意和有意是同样的意思,他对此深有感悟。

黄子堤得知市委意图以后,心火上蹿,亲自找到朱民生,道:“朱书记,蒋希东当了十年厂长,若他不调走,项波接手以后,只怕难以开展工作。”

朱民生不冷不热地道:“黄市长,项波和蒋希东一直在搭班子,合作得挺好,没有什么大问题。”

黄子堤道:“客观地说,就是因为他们两人合作得不好,所以厂里才出现了问题。”他原本一直不想同朱民生发生摩擦,可是此事太重要了,只得硬着头皮与朱民生硬扛。

朱民生原本以为点到即止,见黄子堤软磨硬顶,稍有些犹豫,道:“蒋希东工作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沙州还有不少市属企业,我们不能让现有的厂长寒心,此事就别争论了。”他话锋一转,道:“绢纺厂只是个例,市政府对于全市企业扭亏工作应该有一个总体方案。”

黄子堤只觉得口里有一块黄连,有苦说不出,道:“总体方案交给侯市长在做,我去催一催他。”

当蒋希东出任绢纺厂党委书记的正式文件下发以后,绢纺厂副厂长高小军等人一扫愁容,抽机会到岭西痛快地喝了一场。

酒桌上,高小军举着酒杯,道:“老大难,老大难,老大出马就不难。有蒋老大当党委书记,项波就是黄豆芽,哪怕长到天高,也是一盘小菜,我们随时可以踩死他。”

蒋希东对现任总工赵大雷道:“大雷,新的生产线就要调试了,你干脆生病住院,让杨柏来做这条生产线。项波必须依靠杨柏,因而有些事杨柏就能知道,以后的棋就好走了。”

自从四通开始搞了MBO以后,以蒋希东为首的七位厂领导便以实现MBO为总体目标,为此,他们做了精心准备。杨柏是其中的重要棋子,他以反对派面目出现在厂里,是为了应对有可能出现的复杂局面。此时,他这颗棋子就要重新披挂上场。

杨柏道:“大雷,新的生产线毕竟还处于调试阶段,我担心在技术上不成熟。”尽管杨柏与赵大雷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可是技术上的事毕竟都有些保守,他没有参加前阶段的调试,骤然接手也怕出事。

赵大雷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儿,道:“我有一本详细的工作日志,里面把要点讲得很清楚,你拿去看一看就会明白。”

蒋希东举着酒杯,道:“兄弟们,我们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实现目标,为美好的前景干杯。”

第二天,赵大雷将病假条交给了项波,一脸颓废:“项厂长,我肚子里长了瘤子,估计是恶性瘤子,我得到上海去检查。”

项波虽然是新出任厂长,可是他一直担任厂党委书记,没有离开过绢纺厂,看着病假条子,道:“老赵啊,我平时对你也不薄,现在请假就是撂挑子,给我出难题。”

赵大雷愁眉苦脸地道:“命都没了,谁还有心思争权夺利。我这是去保命,不是撂挑子,而且厂里工程师不少,懂技术的比比皆是,我的技术又算得了什么。”

项波脸色极为难看,他任党委书记之时,经常与赵大雷开玩笑,两人关系还不错,不料他居然在新生产线正在调试的关键环节,突然间要去看病,道:“大雷,你是总工,离开了你,新的生产线能否生产还是未知数,在开机的那天,侯市长要亲自参加。”

“我现在管不了这么多,还是保命要紧。”赵大雷任凭项波如何挽留,执意要到上海去看病。

赵大雷离开以后,项波摔了杯子,公关部长兰沁正好从门口经过,进门以后,将杯子碎片打扫干净,道:“项厂长,你可不能生气,全厂干部职工都看着你。”

项波气得将领带都松开了,道:“你去把杨柏叫来。”

他接任绢纺厂以后,原来熟悉的工厂突然变得如此陌生,首先是印度大客户将意向性的三百万美元订单撤销,这原本是拿到出口许可证以后最大的一笔订单,也是厂里为了打开南亚市场的第一笔订单。出口失败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市里,厂里职工议论纷纷,整个厂区充满了不安气氛,这让项波的能力受到极大的质疑。这一次新生产线的调试,他绝对不允许失败。

杨柏此时正开着车在南部新区闲逛,接到电话以后,道:“我在外面,回厂里得下午了,下午上班时间,我到项厂长办公室。”打完电话,他干脆将电话关掉,将车开到了脱尘温泉,躲在贵宾小间里,点了酒和水果,慢慢享受。

两点,杨柏准时来到项波的办公室。

“杨工,你当时怎么将总工位置交给了赵大雷?他的技术水平明显不如你。”

杨柏口气有些激愤,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是当权者的法宝。”

项波用鼓励的眼光看着杨柏,道:“你想不想重新当总工?现在有一个机会,我信不过赵大雷的技术,请你出面来主持新生产线的最后调试工作。”

杨柏面露兴奋之色,随后又有些黯然,道:“这条生产线从采购到安装我一直没有参加,我担心完不成任务。”

由于赵大雷突然请了病假,项波为了新生产线的调试,极力笼络着前总工杨柏,道:“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攀登,等到新的生产线正式运行,你来当总工。”

不久以后,市委书记朱民生得知绢纺厂失去了三百万美元订单,大怒,给侯卫东打去电话:“侯市长,你是怎么搞的,三百万美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绢纺厂的工资、意味着机器运转!你到厂里去过没有,是如何指导生产的?新厂长项波上任以后,有什么问题,你心里有数吗?”

侯卫东本来就不同意换厂长,此时被朱民生批评一顿,他还得为绢纺厂开脱,道:“绢纺厂虽然拿到进出口专营证,但是经验不足,目前也正在学习如何与国外做生意,这一次订单被取消了,是一个教训。”

朱民生冷冷地说了一句:“又是交学费,沙州再交几次学费,会被老百姓指着脊梁骨的。”

市委书记怒火正盛之时,顶撞是极为不理智的行为。侯卫东沉默了半秒,道:“我会让职能部门将绢纺厂盯紧一些。”

尽管朱民生不理智,可是因为他是上级,所以就天然地具有了合理性。尽管侯卫东在此事上并没有错误,可是因为他是下级,所以就天然地应该理智,否则就是不成熟。

朱民生发了一通火,态度稍稍缓和一些,道:“绢纺厂的新生产线花了一千五百万,正在调试,你要确保新生产线一定不要出问题。”

侯卫东道:“一定确保,请朱书记放心。”挂了电话,他自嘲道:“当初我就不同意换人,现在项波当了厂长,出了事,板子反而打在了我这个分管领导屁股之上,真是命苦不能怪政府。”

发了一会儿牢骚,他直接给项波打了电话:“项厂长,新的生产线什么时候投入使用,市委朱书记高度重视此事,必须要万无一失。”

项波争取到了杨柏,心里稍稍有底气,道:“侯市长,总工赵大雷请假到上海看病,新生产线正在调试的关键时刻,必须要有人能把关,目前是由前总工杨柏在主持新生产线的最后调试工作。”

侯卫东眉头紧锁,道:“你是新厂长,要迅速地转变角色,将厂里的事情抓紧管好,尽快出效益,这样你才能有威信,市委、市政府才能放心。”

项波接手了一个完整的绢纺厂,可是坐在厂长位置上,却发现绢纺厂处处充满了暗沟甚至是陷阱,让他步步惊心,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他相信,熬过了严冬,夏天就会让生活火热起来。

侯卫东心里也是千愁百结,如果按照他的意愿,对绢纺厂的处理就将是大手术,而不是简单地换个领导。

他是副职,其意愿无法上升为政策。他在心里骂了粗话:“老子以后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坚决不当副职。”

下班之时,侯卫国打来电话,道:“好久没有见你了,你侄儿满半岁,过来喝酒。”

侯卫东道:“侄儿满半岁,我怎么会忘记,昨天蒋笑还在抱怨你,说是你把家当成旅馆了。你今天有空回家?”

侯卫国笑道:“坏人是永远抓不完的,我也得有自己的家庭生活。”

刚出办公室,遇到市政府前秘书长蒙厚石。蒙厚石从秘书长职务上退下来以后,坚决不肯坐单位的配车,而是跟着年轻小辈坐着单位的交通车。侯卫东招呼道:“秘书长,回家吗,我们一起回去。”

蒙厚石笑呵呵地道:“侯市长先走,我得出去给小家伙买点礼物,总不能空手去喝酒吧。”今天晚上是侯卫国和蒋笑儿子满半岁,请了一些内亲去喝酒,蒙厚石是蒋笑的长辈,也在被邀请之列。

侯卫东道:“我就甩一双空手去喝酒,这些事都是小佳在操办。”

回到了新月楼,侯卫东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等到时间差不多,这才朝大哥家里走去。在门洞里,又遇到蒙厚石。

侯卫东笑道:“蒙叔,买了什么?”

蒙厚石与省长朱建国是多年老朋友,侯卫东在单位就称呼他为秘书长,在家里他就称呼为蒙叔。一声蒙叔,迅速将侯卫东与蒙厚石的关系拉近。

“我买了一把枪,不知他是否喜欢。”蒙厚石将木枪拿了出来,连侯卫东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一把属于八十年代的木枪,看枪的造型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进了门,侯卫东陪着蒙厚石坐在客厅里,两人都是官场中人,话题自然离不开官场中的人和事。

蒙厚石退居二线,没有追求就没有顾忌,说话变得很直接,道:“项波这人不行,他来当厂长,绢纺厂难办。”

侯卫东叹息一声:“今天,为了绢纺厂的事情,我还挨了朱书记一顿批评。蒙叔,绢纺厂这类事,你有什么高见?”

蒙厚石脸上黑色素沉淀,加上有皱纹,充满了沧桑感,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全市和绢纺厂同等规模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有六个,各有各的困难和问题,如今市里没有一个明确的战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终究不是办法。我在国有企业工作过,对里面的情况很熟悉,小打小闹解决不了问题,必须转变体制。”

“改制是大题目,必须要有相应的保障措施,否则会引起大冲突,不是我一个小小的副市长所能启动。”

蒙厚石喝了一口茶,道:“退居二线以后,我给自己订了规矩,一定要少开口,今天在家里,随口说说,不算数的。”

“蒙叔,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中央高层的理念很明确,就是关系国计民生的重要企业一定要掌握,对于绢纺、胶片、发夹这些行业,统统要向世界开放。一句话,国资要逐步退出服务性领域,省委、省政府也正在考虑全省国有企业的突破性改革,正在寻找着试点的地区。沙州可以由点及面逐步推进,若是现在没有思路,没有预见性,沙州多数企业都在服务领域,恐怕破产会成为寻常事。”蒙厚石看了许多领导的兴衰成败,但是他只准备点到为止,其余的事情就看侯卫东的悟性和造化。以他的观点,侯卫东的位置可上可下,向上,将一飞冲天,向下,有可能在副厅级的位置上停滞。

侯卫东对这个话题兴趣很大,道:“蒙叔,能讲详细一些吗?”

蒙厚石笑道:“我是姑且言之,你就姑且听之。”

自从侯卫东成为周昌全的秘书,蒙厚石就在观察他。当侯卫东将成津乱局理顺以后,他从侯卫东身上看到潜力,此时见他走在了人生和事业的重要十字路口,便有意提醒。

他当年和朱建国在一起工作,自认为能力强于朱建国,此时朱建国成了一省之长,封疆大员,而他已经退居二线,这是他这一辈子的心结。如果侯卫东在他的指导下能过关斩将,他的人生或许能有所补偿,也会少些遗憾。

到了干事业的时候

时光如梭,转眼间到了7月,生活就如长江水,总要滚滚向东,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经过两个月的磋商,沙州市南部新区将以成本价为沙州大学提供—千亩土地。

郭兰正式调到沙州大学,出任学校组织部长,并担任沙州大学搬迁领导小组副组长。她回到学校,原本不想从事行政工作,可是在沙大要教书必须得有硕士文凭,这是一个硬条款。她一边实际主持着筹备小组副组长的工作,一边着手准备研究生考试。

沙州市绢纺厂情况并不乐观,新生产线还在不断调试,厂里效益在这两个月继续下滑,原本就短缺的现金流很快变成库存和应收货款。

侯卫东的副市长生涯刚一开始就面临新的困局。经过一段时间磨合,他开始主动出击,工作重点就是国有企业改制。他给市委书记朱民生打了电话:“朱书记,我是侯卫东,有事情想向您汇报。”

“你10点钟过来。”朱民生与黄子堤关系说不上糟糕,也说不上密切,副市长侯卫东愿意过来汇报工作,这是好的苗头。

10点钟,侯卫东准时来到了朱民生办公室。

市绢纺厂是火药桶,这引起了朱民生的高度重视,等到侯卫东进门,他劈头问道:“新生产线稳定没有?”

“赵大雷有肿瘤,要到上海去做手术,杨柏以前没有接触过这条生产线,生产线一直没有稳定下来,双宫丝生产受到影响。以前合作的销售公司因为质量原因,拒绝再接受绢纺厂产品,库存堆满了仓库,难以为继。”

朱民生冷脸冷面地看着侯卫东,道:“侯市长,不能光提困难,你是分管副市长,要提出解决方案。”

侯卫东此时彻底摸清了朱民生的本性。

朱民生表面上是冷脸硬汉子,实际上内心摇摆不定,容易受人诱导。他正容道:“我觉得市属国有企业不能再由政府来抱在怀里,应该要有全面改制的过程,把它们推到市场去,这样政企才能真正分开,企业专心生产,政府做它的本职工作。”

朱民生哼了一声,道:“改制,说起来容易,做来起来难。涉及这么多工人,稍有不慎,就是群体性事件。”

侯卫东用坚定的语气道:“不改制,市属企业是死路一条,工人最终还是找政府要饭吃。我的想法是由点到面,逐步铺开。”经过两个多月的调研,作为分管副市长,他开始形成了自己的想法,也一步一步发出自己的声音,至于能否被釆纳,这是两位主要领导的事。

朱民生仍然是冷脸冷面,过了一会儿,道:“比如绢纺厂改制,涉及几千工人,你有几成把握?”

侯卫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策略性地道:“省政府有意在全省搞改制工作的试点,沙州市可以做些工作,只要纳入省政府试点,就会有省里给予的一些优惠措施。”

朱民生在脑子里搜了一遍,问道:“此事你同黄市长谈过没有,他是什么意见?”

“暂时还没有。”

朱民生脸上表情稍有缓和,道:“你先和黄市长商量,等市政府有了比较科学可靠的意见以后,再提到市委。我们办事要讲规矩和程序,否则不好控制。”

他来到沙州以后,第一次讲话就是强调民主集中制,今天没有讲民主与集中,而是用了“规矩”这个词,侯卫东在心里作了评估:“看来朱与黄也有隔阂,这对我来说就是好事。”

摸清了朱民生的态度,侯卫东心里踏实起来。刚回到办公室,还未坐定,电话响了起来。

朱民生在电话里道:“省里有相关文件没有?”

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侯卫东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道:“目前省里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消息都散见于各种讲话材料,并没有明确的硬性要求,省里要搞试点也是内部消息,不是正式文件。”

朱民生重复了一句,道:“没有正式文件,我知道了。”

“在这种领导手下工作也太费劲了,既想出政绩,又怕担责任。”侯卫东挂了电话以后,暗自发了一句牢骚。不过朱民生的话也提醒了他,他思索了一会儿,找出省政府文件以及朱建国、周昌全等人的讲话,又来到朱民生办公室。

赵诚义在走道上遇到侯卫东,打过招呼,心道:“侯卫东现在和朱书记的关系不断拉近,他这人还真有手腕,总是能与一把手搞好关系,我要向他学习。”

朱民生仍然是冷脸冷面的神情,道:“还有什么事情?”

“我手里有一些文件,可供参考。”

朱民生扬了扬下巴,道:“把文件放下,我先看一看。我的总体想法是既要解决国有企业效益问题,也得兼顾社会效益。”等到侯卫东走到门口,他又将其叫住,道:“你抽时间向周省长当面作一次汇报,听听他的意见。”

侯卫东道:“我尽快向周省长汇报。”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给楚休宏打了电话,然后直奔岭西。

来到省政府,周昌全副省长正在开会。侯卫东坐在楚休宏办公室里,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

楚休宏道:“大周哥回国以后,成立了岭西娱乐公司,这个公司做得很杂,有网络音乐,还要搞演出。”

“呵,没有想到大周要开娱乐公司,我记得他是学工科的,跟娱乐界没有什么关系,周省长多半不会同意,他一直希望大周从事专业工作。而且搞网络音乐能有多大意思,不知道大周哥是怎么想的。”侯卫东脑海中浮现出了周昌全和柳洁唱歌的情景,暗道:“周省长和柳团长的关系好得很,大周要开娱乐公司,只怕周省长不会同意。”

楚休宏道:“卫东市长太了解周省长了,为了这事,大周还和周省长争论了两次。留过洋的人,想法确实和我们不太一样。”

两人正说着,周昌全的声音传了过来,侯卫东赶紧迎上去。

周昌全西服笔挺,神采奕奕,打量侯卫东一眼,道:“你急急忙忙赶到省城,有什么要紧事?”

侯卫东暗道:“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去年此时,周省长以为政治生命即将结束,便有了闲云野鹤的潇洒。此时政治生命突然延长了,顿时又焕发了政治青春,人也年轻了至少五岁。”

在老领导面前,侯卫东开门见山地道:“周省长,我是来听指示和学政策的。”

“你要听什么指示,学什么政策?”

侯卫东从手提包里取出了周昌全在全省工业大会上的讲话,翻到第六页,道:“周省长,您在全省工业大会上的讲话有很强的指导意义,我组织相关部门集体学习了三遍,越学越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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