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莉道:“侯卫东和你一起毕业,他分到了青林镇,他当时就是穷光蛋,有什么权力去找钱?”
两姐弟争论了起来,在争论中,刘坤暂时忘记了痛苦。
季海洋听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发话了,道:“你们两姐弟也别吵了,先考虑最现实的问题。”他坐在刘坤的对面,道:“刘坤,你打算怎么办?”
刘坤摇了摇头,道:“我脑子乱得很,不知道怎么办!”
季海洋很客观地帮着他分析,道:“其实你最应该关心的不是黄子堤,而是易中岭,对不对?”
“对。”
“如果易中岭一直没有被捉到,或者已经死了,你就完全没事了,对不对?”
“对。”
“但是你认为这两种情况的几率是多大?我听说省委钱书记专门针对黄子堤案作了批示,易中岭一案也被列为省里的大案。”
刘坤双手插在了头发之中,置一向整齐的发型不顾,道:“各有一半的可能。”
季海洋作为姐夫,在这种大事上,也持谨慎的态度,道:“共产党认真起来,有什么事情办不好?此事我建议单独征求你爸的意见,他经验丰富,判断力也好。”
刘莉急道:“你到底是什么看法?”
季海洋不紧不慢地道:“黄子堤出逃,作为他的秘书,刘坤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有了易中岭的这三十万,刘坤当前急需解决的问题是牢狱之灾,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刘坤心里在交战,他目前面临的处境有四:如果主动交代了,可是易中岭并未落网,则是自投罗网,太傻了;如果主动交代了,易中岭落网以后,根据自首原则,减轻处罚;如果不交代,而易中岭并未落网,仍然可以当东城区副区长;如果不交代,而易中岭落网了,三十万则意味着十年以上的刑期。
这四种结局让刘坤犹豫不决,也导致了他痛苦不堪。
季海洋对刘莉道:“此事最好征求你爸的意见。”
已经退休的原益杨宣传部长刘军赶到季海洋家里。进门时,他脸色灰黑,上前就给了刘坤一脚,被刘莉拉住以后,胸口急剧起伏,半天说不出话。
刘军指着刘坤,道:“你这孽子,赶紧去自首。”
“爸,自首我就完了。”
刘军气得眼泪也要出来了,指着刘坤的鼻子,道:“自首以后,还可以灵活处理,不自首,你等着坐监狱。”
刘莉颇有些机智,在一旁道:“你是黄子堤的秘书,黄子堤跑到了国外,你可以把这些钱推到黄子堤身上,你可以去检举揭发。”
自从刘军来了以后,季海洋没有说话。
刘军铁青着脸,在屋里转了一会儿,道:“小莉所说的法子未尝不可一用,只是你得先说清楚当时接这几笔钱的具体情况。”
一夜商量无果,刘军和刘坤回到自己的家里。
季海洋和刘莉忧心忡忡,刘莉道:“老公,对不起你了,你有可能要受到牵连。”
季海洋拍了拍刘莉的后背,道:“别担心,我很清白,今天的事我们也做了规劝,但是要让我去揭发刘坤,我还没有这么硬的心肠。”
刘莉此时恨透了自己这位弟弟,道:“如果刘坤犯了事,我们不去检举,是不是包庇罪?”她哭道:“我们结婚才不久,就把你牵到这事里面来了,对不起。”
“没事,我是你的丈夫,有事当然应该一起承担。我个人觉得刘坤还是不应该存在幻想,要勇敢面对现实。”
两口子一夜无眠。
晚上,刘坤妈妈得知此事,她抱着刘坤一阵痛哭,坚决不准刘坤去自首。两口子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争吵,最后,刘军第一次给了刘坤妈妈两耳光,恶狠狠地道:“刘坤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你惯的,以前严加管教,今天不至于如此。”
“把头发梳整齐。”当刘坤失魂落魄地从房间出来,被刘军叫住。
刘军和刘坤父子两人有明显的区别,刘军黑瘦,刘坤白胖,一人衣着简朴,一人衣着时尚。此时,黑瘦的刘军拍了拍刘坤的肩膀,道:“人这一辈子都要经历坎坷,你是男子汉,不要被眼前的困难所吓倒,挺起胸膛,勇敢一些。我和你妈,还有你姐和你姐夫都支持你,就算是丢了工作,只要人自由,还可以经商做生意。”
刘坤心虚地道:“我担心走进纪委的门就走不出来了,爸,你陪我去吧。”
刘军道:“我陪你到门口,按照我们商量的说,我相信那个方案是可行的。我估计省纪委和市纪委很快就要找你谈话,甚至双规都有可能,主动把问题说清楚,至少争取一个好态度。”
昨天夜里,刘军和刘坤连夜进行了商议。刘军的想法是:“如今易中岭被全国通缉,被抓住是迟早的事情,被抓住以后,那三十万的事情就肯定会被捅出来。在人民民主专政的铁拳之下,任何意志都将被粉碎,这是几十年经验可以证明的事情。而黄子堤目前逃到境外,他被解送回国的可能性就要小得多,把三十万的事情推到黄子堤身上是一条可行之策。”
刘军陪着刘坤到了沙州市委大院,他看着儿子走进大楼,不由自主长叹一声。
这样做也是在玩火,可是为了儿子,只得出此下策。他暗自祈祷:“但愿黄子堤永远不要回国,只要黄子堤不回国,刘坤就安全了。”
刘坤交代完事情,果然如刘军的判断,在第三天,他走出纪委的大门,并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
刘军的头发全白了,见到儿子,道:“怎么样?”
刘坤道:“纪委的人是狗眼看人低,问了材料,还要求我随时要接受调查,经调查以后才给结论。”他哼了一声,道:“以前我到纪委,纪委的人态度好得很,如今全部都在装屁眼虫。”
刘军生气地道:“你别总想着别人的错误,得想一想自己为什么落到这一地步,与侯卫东比起来,你……”说到这里,他将到了口边的话又吞进了肚子里,在这个时候,他并不想刺激刘坤。
刘坤闷声道:“当官这条路是走到底了,我要辞职出去做生意。”
“你没有做过生意,能行吗?”
刘坤很有些痛苦,道:“姐夫是财政局长,我从他手里找些事情,总是一条生路。”
晚上,刘军找到女婿季海洋。刘军与季海洋以前是同事,现在是父子,关系挺好。
聊了一会儿,刘军落了泪:“刘坤不争气,我们给他创造了这么好的条件,都被他浪费了,是扶不起的阿斗。刘坤在仕途上已经没有发展前途了,做生意就做生意,总是一条路。”
季海洋理解刘军的选择,作为女婿,很多话他实在不好说,只是道:“我还在财政局的位置上,既然他要做生意,我可以介绍一些业务给他。只要合法赚钱,拿起来心安理得,晚上能睡得着觉。”
第二天,痛苦万分的刘坤上交辞职信。
紧接着这一段时间,省纪委、市纪委多次找刘坤谈话,除了这三十万,刘坤还有选择地交代了黄子堤与外地商人的两次交易,这为省纪委侦办黄子堤案件提供了线索。在交代问题之时,刘坤按照父亲刘军的交代,只谈外地商人与黄子堤的交易。凡是涉及沙州市的干部他尽量绕过,只要本地的事情不被搞大,刘坤就有容身的位置。
刘坤辞职以后,女朋友谷枝毅然选择与他分手。
侯卫东与刘坤性格不合,从沙州学院毕业以后,他就和刘坤纠缠在一起,至今已是十来年,此时刘坤黯然退出沙州政治舞台,侯卫东也有些默然。每个人的道路是自己所选择,都要为各自的选择承担责任,刘坤也要为他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的选择是正确的吗?”侯卫东坐在金星大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车窗下面车来车往,不禁询问自己。
这一次他来到岭西,是为了常务副市长的职位。宁玥成为代理市长以后,杨森林由常务副市长改任为市委副书记。这样一来,沙州市政府就空缺一位常务副市长。在沙州几位副市长之中,侯卫东年富力强,竞争力很强,他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今天,他和蒙厚石一起来到了岭西,是为了与省长朱建国见面。
等到了5点,蒙厚石打来电话,道:“卫东,建国省长临时有事,今天晚上不能出来了。”
侯卫东道:“秘书长,那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沙州印象,这是沙州人在省城开的饭馆。”
吃罢晚饭,侯卫东让驾驶员送蒙厚石回沙州,他按老习惯住进了金星大酒店。
第二天早上10点钟,侯卫东与楚休宏通了电话,先了解周昌全近况,这才来到省政府。
来到周昌全副省长办公室,在门口就遇到楚休宏。楚休宏把侯卫东让进办公室,低声道:“周省长在卫生间里,心情不太好。”
侯卫东明知故问:“什么事情让老领导不高兴?”
“黄子堤出了事情以后,周省长一直不太高兴。”
“黄子堤辜负了周省长的期望,责任在他自身。周省长太较真,心里才有包袱。我今天中午想请他吃饭,陪他说说话。”侯卫东选在这个时间来到周昌全办公室,是有意请老领导吃午饭。
说了这话,他暗道:“周省长久经官场,人情练达,目光如炬,难道没有发现黄子堤的贪欲?”
他扪心自问:“如果晏春平跟了我十年,且一直忠心耿耿,即使他有缺点,我难道还要坚持原则将他放弃?若真能做到这一步,要么是伪君子,要么是真圣人。周省长不是伪君子也不是真圣人,所以他明知黄子堤心贪仍然使用了他。我不是伪君子更不是真圣人,十有八九会和周省长同样处理,说到底,这是人性的弱点。”
在办公室坐了十来分钟,周昌全才从卫生间里出来,他脸色倒也平常,道:“卫东来了,休宏泡茶。”
在侯卫东的印象中,周昌全精力旺盛,行动干练,今天在办公室等着他便秘,让他意识到周昌全也是五十来岁的人。时间一天天流逝,有些人老了,有些人进入中年了,有些人如八九点钟的太阳,侯卫东心里暗道:“我也是三十来岁的人,岁月无情,或许是一眨眼的时间便会走到周省长的年龄。”
周昌全站在桌子旁边活动腰腿,道:“人老了,身体机能退化,以前从来不便秘,现在蹲厕所就如受刑。”
侯卫东站在周昌全身旁,也跟着他做起扭腰运动,道:“周省长,这两年我也动得少,不是坐办公室,就是坐车,肚子都鼓起来了。”
周昌全一直是干瘦的身材,相较之下,侯卫东就要壮实许多。周昌全打量了侯卫东几眼,道:“你还年轻,平时要注意锻炼,年纪轻轻长个啤酒肚子,既对身体不好,也影响公众形象。”
侯卫东有意识把气氛搞轻松一些,笑道:“坚决按领导指示办,多走路,少吃肉,长精神,没有肚。”
周昌全没有笑,他继续活动了一会儿,这才坐下来,道:“沙州改制还顺利吧?”
侯卫东端正了身体,收起脸上笑容,道:“第一批改制企业基本上顺利。根据企业不同,操作模式也有不同。有代表性的是绢纺厂,搞的是管理层收购,沙州农用车厂与岭西汽车厂合并,还有两个企业直接破产,目前还没有出现群体性事件。”
他参与并主导了沙州市国有企业的改制,谈起此事,如数家珍。
周昌全从右手的一叠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文件,道:“我正想跟你谈改制之事,目前中央部委吹了风,在各地的实践之中,管理层收购存在不少问题,财政部将在近期叫停管理层收购。”
关于管理层收购,各方一直有着争论,争论的焦点还是集中于国有资产流失。侯卫东这是第一次听到官方正式消息,心有所忧,道:“管理层收购是一种手段,只要控制得好完全可以避免国有资产流失,粤美的、宇通客车、深方大的运行都还行,现在怎么说停就停了?”
“财政部相关文件已经出台,你以后的操作思路要有相应变化。”
侯卫东原本还准备继续推行MBO,此时中央有政策明确叫停,他就如集中精力准备打沙袋,结果沙袋突然凭空消失,让他有种失去重心的感觉。
周昌全没有过多解释,道:“省里接到不少信件,反映有人趁着沙州改制上下其手,造成了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这‘有人’恐怕就是指你吧?”
自从改制以来,侯卫东做好了背骂名的准备,他知道周昌全目前的心结在什么地方,道:“老领导,我问心无愧地说,在企业改制过程中,个人没有任何私利,绝没有弄什么手脚。”
说到这里,周昌全表情就有些黯淡,道:“我还是放心你的,黄子堤这人就是被小贪小欲毁掉的。他以前喜欢打打麻将,搞点小刺激,不少别有用心的人就投其所好,专门陪他打麻将,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被人拉下了水。”
侯卫东心里一阵汗颜,他当初和祝焱一起,也陪着黄子堤在财税宾馆里打过麻将。当时的几位牌友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财政局老孔进了监狱,黄子堤外逃,只有当时的县委书记祝焱成长为茂云市委书记。他暗道:“在岭西,权重位重意味着这是高危行业,这几年犯事的官员真是不少。”
周昌全加重了语气,严肃地道:“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是对我们领导干部最好的警醒。卫东,你不要让我失望,我也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还有,项波这人你要注意,他熟悉工厂的情况,最近怨气很大。”
周昌全在沙州工作多年,又分管全省工业,消息灵通得很,给侯卫东打了一剂预防针,又道:“省里也要派出工作组,对改制中或许存在的国有资产流失问题进行调查,你要有心理准备。”
侯卫东搞改制,完全是为了解决绢纺厂积累多年的问题,根本没有一丁点从里面捞钱的欲望,道:“心底无私天地宽,省里工作组如果来沙州,是对改制工作的促进,也可以给沙州的国有企业改革一个公正的评价。”
周昌全一直在观察侯卫东,见他说话之时神情自然,眼睛清澈,暗道:“侯卫东不似在作伪。”
他转念又想道:“自己这一套观人术是有效,可是明明知道黄子堤有贪欲,却还是让他做了市委副书记,把他放在更高的位置上,这是害了他。黄子堤跟了我十来年,我让他带病上岗,这说明我没有过人情关。可是,真要能过了人情关,以后谁还肯真正地跟随着自己?”
聊了一会儿,已经到12点,侯卫东道:“老领导,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就到上次的沙州印象。”
他来之前,已经在电话里说明了来意,周昌全也愿意轻轻松松同侯卫东一起吃饭,道:“走吧,很有一段时间没有单纯地吃一顿饭了。”
到了沙州印象,地道的沙州菜摆上桌子,让周昌全稍有食欲。老邢亲自拿了一瓶茅台酒,进门先打了招呼,道:“各位领导,这是我从茅台酒厂买来的酒,很正宗。”
在一般情况下,周昌全中午是滴酒不沾,楚休宏正想开口,侯卫东道:“老领导,今天我陪你喝两杯。”
周昌全没有拒绝,道:“好吧,我就喝一杯。”
午餐就是周昌全和前后两任秘书、驾驶员,大家关系都挺不错,吃得温馨而自在。周昌全喝完一杯,侯卫东又给他倒了一杯,道:“老领导,我再敬你一杯。”
周昌全黑瘦的脸上有了些红润,道:“今天就破例吧。”
一瓶茅台酒喝完,侯卫东没有多少感觉,周昌全却醉了,走路不稳。出门之时,侯卫东扶着他的胳膊。
“卫东大有前途,一定要管住自己的手,切莫伸手,黄子堤就是一个典型,你和休宏别学他。”
又道:“卫东以后用人要注意,发现手下人有缺点,一定要敲打,以前我对黄子堤太纵容了。”
到了小区楼下,周昌全基本走不动了,侯卫东就将他搀扶着上了楼。周夫人与侯卫东也熟悉,与他一起将周昌全扶到床上,叨唠着:“老周多少年都没有醉过了,今天怎么喝这么多?”
侯卫东与楚休宏站在床边,他们两人都没有对周昌全为什么喝醉作解释,等周昌全躺下,告辞而去。
出了楼,楚休宏伸了伸懒腰,道:“老板醉酒也有好处,我可以给自己放半天假。”
“平时挺忙吧?”
“你知道老板的性格,每天连轴转,体力好得很。”
侯卫东分管沙州的国有企业,周昌全分管着全省的国有企业,其难度可想而知,他不仅要考虑操作层面的事,而且要指导全省的政策。
“休宏,全省一共执行了多少件管理层收购?”
楚休宏想了想,道:“大家对这事都挺谨慎,加上沙州一件,也就是三件。现在批评国有资产流失的调子很高,财政部已经叫停了MBO,以后要成立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各省也要成立相应机构,行使管理国资的权力。”
侯卫东倒没有把这太当一回事情,道:“不能搞MBO,还有其他的改制措施,条条道路通罗马。如今沙州走出了第一步改制,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将所有市属国有企业全部推向市场。企业以后只能靠市场,不再靠市长。”
走到车前,楚休宏道:“侯市长,下午你怎么安排?我正在装修房子,趁着这个时机,我去看一看装修材料。”
“我有个朋友就是搞装修材料的,一起去看看。”
听了侯卫东所说的牌子,楚休宏有些迟疑,道:“这个牌子我去看过,卫浴和厕房这一块就要两三万,太贵了。”
2003年,楚休宏这种副处级干部的工资也就一千四百多元,加上点年终奖金,年工资就在三万左右。如果说有灰色收入,楚休宏的灰色收入主要来源于节假日跟随着周昌全得到的红包,一般来说每个红包就是五百到两千不等,也就是说,作为副省长的副处级秘书,楚休宏一年也就有五六万的收入。这个收入在省政府里面也算是不错了,不过偌大一个省政府,副处级以上干部是少数,大部分都是科长及科长以下的干部,能有灰色收入的干部则更少。
侯卫东道:“店老板叫做曾宪刚,以前在益杨上青林当村委会主任。我是上青林驻村干部,熟悉得很,无论如何都要打折。”
来到店里,曾宪刚穿着大衣迎在门口。他身材高大,戴着淡黑眼镜,倒也虎虎生威。
楚休宏暗道:“这个村委会主任很有派头,还有沧桑感。”他与曾宪刚握手时,明显感到了曾宪刚手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硬茧。
宋致成如今是实际掌管着岭西的商店,她最欢迎侯卫东,最不欢迎曾宪勇和秦敢。听说侯卫东来了,赶紧来到了会客室里。
她进门就道:“宪刚笨手笨脚的,让我来。”她坐在了曾宪刚身旁,接过了功夫茶的掌控权。
侯卫东酒量好却不喜欢喝酒,喜欢喝茶却弄不懂茶道。此时,看着宋致成用优雅的姿势泡了茶,接了过来,嗅了嗅,道:“真香,只是不太够喝。”
宋致成开玩笑道:“你和我们宪刚一个样,只会牛饮,不懂享受。”
喝了功夫茶,侯卫东道明来意。宋致成听说楚休宏是周昌全秘书,爽快得紧,道:“我带你去挑选,楚秘书是侯市长朋友,我一律打,打五折。”说到打折的程度时,宋致成稍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滑到嘴边的七折变成了五折。
等到宋致成下了楼,曾宪刚摇着头对侯卫东道:“宋致成这人小家子气。你带楚休宏到我们这里来,是没有把我当外人,还说什么打五折,我等会儿派人去看看楚休宏的房子,给他选一套送过去就行了。”以曾宪刚的身家来说,给领导秘书送点卫浴产品,确实是小意思。宋致成的方式是精明,而他这种经过磨难之人则是真聪明。
侯卫东摇了摇头,道:“休宏这人好,不贪,打个折就行了。若真是送给楚休宏,要把他吓着。”
曾宪刚打定主意送一套卫浴,道:“我知道怎么处理。”
“你儿子的情况如何?”聊了几句,侯卫东问起了当年得自闭症的曾家长子。
曾宪刚道:“还行吧,这小子读书看来不成了,我准备让他去当兵,过一过集体生活,回来以后跟着我干。”他如今生意有成,底气就足,与当年见益杨县交通局高建之时的拘束不安有着天壤之别。
挑选了卫浴产品,楚休宏要付钱,曾宪刚道:“先别付钱,等安装好,用过以后,再说钱的事。”
楚休宏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有些惴惴不安,趁着曾宪刚去上卫生间,对侯卫东道:“侯哥,我觉得不太好。”
侯卫东笑道:“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楚休宏道:“那今天晚上我请曾总一家人吃饭。”
这时,曾宪刚从卫生间走了出来,道:“楚秘书别见外了,卫东和我是老朋友,他来到我这里,怎么能让你请客。”
侯卫东原本准备回沙州,在曾宪刚的挽留之下,也就到老邢的沙州印象订了餐。
侯卫东道:“今天的主题就是沙州,我、休宏、宪刚和老邢都是从沙州出来的,等一会儿我还把杜兵叫过来。”
楚休宏建议道:“省报段英也是从沙州过来,是不是请她也过来?”
“你给段英打电话,我看能不能请动赵东。”在最近几次人事调整之中,侯卫东深感自己的人脉不够深厚。陈曙光、朱小勇等人暂时处于潜伏期,如今能靠得上的人还是周昌全,而周昌全在沙州人事上有些特殊,不便过多插手。他在找机会与赵东接触。
接到侯卫东电话,赵东态度很不错,道:“晚上还说不清楚,稍晚一些给你回电话。”侯卫东道:“我在沙州印象恭候,沙州印象也是沙州人开的,很有特色。”
到了沙州印象,老邢见到侯卫东与曾宪刚,脸上乐开了花,拿出好茶,找来景德镇瓷器,亲自把茶水端上来。
白净的瓷器,绿意盎然的茶叶,还有扑面而来的香气,很合侯卫东的胃口,道:“小宋的茶艺好是好,就是过于袖珍了,我们这种土鳖喝起来不过瘾。”
曾宪刚深有同感,道:“疯子和我一样的感觉,我也觉得老婆的茶道就是小娃儿办家家,没有意思。”与青林镇粮站老邢见了面,这让曾宪刚似乎回到了从前,又叫起了侯卫东响遍上青林的绰号。
听到疯子这个称呼,侯卫东很感慨,道:“现在大家都叫侯市长,可是这侯市长的称呼哪里有疯子听起来顺耳,就凭着这个称呼,晚上多喝一杯。”
说话间,段英来到沙州印象,她此时已有身孕,挺着略略显怀的肚子,身体明显发胖了。
“几个月了?”
“四个月了。”
“祝贺,小佳跟我说了好多次,要到岭西来见你,就是一直忙着走不开。”
“小佳是副局长,当然忙。”
“那是瞎忙,是没有效率的表现。”
侯卫东与段英有过一段激情,两人数次见面,尽管大家都尽量表现得很正常,可是毕竟有个疙瘩。此时段英大着肚子,反而让两人关系走上了正常化。
段英听说了黄子堤的事情,她还是想问一问刘坤的事,尽管两人已经分手了,遇到这种震动全省的大事,她还是隐隐为刘坤担心。这与爱情无关,纯粹是关心,可是在座的人多,她忍住了没有问。
到了下班时间,在省委组织部工作的杜兵来到沙州印象。等到六点半,老邢过来问:“侯老弟,什么时候上热菜?”
侯卫东看了看表,道:“再等一等。”
到了6点40分,赵东打来电话,道:“卫东,我还要耽误一会儿,你们先吃。”侯卫东道:“赵主任,你是老领导,我们等着你来开席。”
侯卫东在成津当县委书记时,赵东是沙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他称呼“老领导”合情合理。
等了一会儿,除了段英喝了一碗土鸡汤以外,大家坐在一起闲聊,没有动筷子。
“祝书记,您好,快请进。”老邢正在院子里看盆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连忙上前招呼。
祝焱、蒋玉新和女儿祝梅、儿子祝建一起走进了院子。祝焱对老邢没有印象,道:“你好,你是?”
老邢嘿嘿笑道:“我以前在益杨粮食局工作过,后来在益杨青林镇粮站工作。我和侯卫东以前是同事。”
这时,侯卫东已经闻声走了出来,道:“祝书记,蒋院长,祝梅,祝建。”他是一叠声地招呼了过去。
在沙州印象遇到侯卫东,这是情理之中、预料之外的事情。祝焱道:“你也在这里吃饭,沙州的国企改制进行得怎么样?”
侯卫东在国企改制上态度坚决,也受到了当年“祝卖光”的影响,道:“还算顺利,不过矛盾也不少。”
女大十八变,此时祝梅已经完全是大姑娘的模样,骤然见到了侯卫东,她只觉得心跳得怦怦有声,如要迸出来一般。她表面上则很是冷淡,一言不发,安静地听着两人谈起工作上的事情。
蒋玉新听了几句,道:“你们聊,我们先进去。”
侯卫东心里想着:“赵东等会儿也要到这里来,看来他们两人得见面。”在他心里,隐隐地并不希望祝焱和赵东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