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明笑道:“你要把困难想多一些。头三板斧难度大,搞不好,村干部就会产生畏难情绪。”他坐在副驾驶位置,把头伸到窗边,挥了挥手,道,“星期一要开党政联席会,你将这两天的会议精神讲透彻。先不要太乐观,在会上将可能遇到的困难讲清楚,防患于未然。”
关上车门,粟明背靠着座椅,他在心里将刘坤和侯卫东两人放在一起进行比较:“刘坤这个党委副书记,总是浮在水面,很难与基层水乳交融。侯卫东却能在村干部中呼风唤雨,对于一位没有农村生活经历的年轻人,做到这一点,确实难能可贵。就凭着这个本事,他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小车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楼房后面。
侯卫东正准备给派出所秦钢打电话,他的手机就振动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我是秦钢,这是刑警队李大队长的电话,我开的是免提。关于曾宪刚的事,刑警大队想听听镇里的意见。”秦钢特意点明是免提,也是为了提醒侯卫东说话的分寸。
侯卫东听懂了秦钢的话中之话,义正词严地道:“曾宪刚肯定是见义勇为的行为。他在三岔路见到歹徒正在作案,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不顾歹徒手持凶器,毅然与歹徒搏斗,最终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将损失降到了最低。镇综治办正准备给县政法委写申报材料。”
秦钢挂了电话,道:“这是镇里的意见,我没有说假话吧。”
刑警队长李剑勇哼了一声,道:“分管政法的副镇长懂什么,你给他汇报工作?是唱双簧吧。”
派出所是公安局的派出机构,镇政府分管领导根本不能约束他们。在乡镇当过所长的李剑勇心知肚明,直接点破此事。
秦钢笑着解释道:“侯卫东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的本科生,哥哥是沙州刑警支队的侯卫国,他爸爸是吴海市的老公安,与其他镇干部不一样。”
“秦所长,我们一家人不说二家话,根据手头的材料,曾宪刚显而易见是经过精心准备,就是要和黑娃打架。”
秦钢道:“这只是你的判断,如果按打架斗殴来算,恐怕青林镇政府不会服气,闹到县里不好收场。我们派出所无论如何也不能偏向社会混混。”
李剑勇把材料拿到手里看了看,又扔到了桌上:“这件事到此为止,烧车之事我会处理。你回去跟那个镇长说,别去报见义勇为了,免得惹麻烦。”
秦钢出了刑警队,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曾宪刚没事了。不过黑娃此人也不简单,小心他来阴的,千万要注意防范。”
侯卫东道:“既然在三岔路口抓住了烧车的流氓,就可以顺藤摸瓜,将幕后指使者抓起来。”
“你以为公安都是饭桶啊,今天参加烧车的一共有七人,现在已经捉了六个,只有一人跑了。刑警大队将六人分开审问,他们都指证老大是吴三,吴三跑了。”
“还有那只断掌,也是重要的线索。”
“断掌还在证据室里泡着,可是这手掌从哪来的,现在还没有查出来,各派出所都没有接到报案。”秦钢道,“你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黑娃这次吃了亏,小心他狗急跳墙。”
事故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侯卫东又一次星期五没有回沙州,而是住在了上青林乡政府大院子里。在青林山上,他睡得格外香甜,一夜无梦。醒来时,太阳明晃晃地照在窗外大树上,树叶是健康而有光泽的绿色,几只小鸟在树枝间蹦来跳去,生机盎然。
打通了新月楼电话,铃声不断地响着,无人接听。侯卫东连打了两遍,这才拨通了小佳的手机。
“你还在睡觉吗?我陪领导到工地上。”小佳在电话里打了一个哈欠,又道,“老公,我早上起来照镜子,发现眼角都有皱纹了。女人的青春就这几年,两人不能在一起是人生最大的遗憾,你今天一定要抽时间回沙州,晚上约粟部长出来吃饭。只要粟部长出面,调动的事效果就大不一样。”小佳听说侯卫东与粟明俊的故事以后,就一直记在心上,总想着利用这层关系。
“我争取晚上回来,但是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证。”
“老公,这是我们两人共同的事情,你要主动一点。如果粟部长有空,晚上就是天上落刀子,你也得回来,求求你了。”
小佳远在沙州工地之上,可是通过电话线,侯卫东仿佛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能看清她脸上隐隐的小酒窝以及头上跳动的小卷发。
“砰、砰”,门外响起了剧烈的响声,侯卫东听得真切,就是有人在用脚踢门,他下意识地摸着了枕头边上的砍刀。
“疯子,出大事了,出大事了!”田大刀的叔叔在门外焦急地喊道,同时使劲踢门。
侯卫东没有穿衣服就出来开门。老田惶惶如丧家之犬,拼命地抓住侯卫东胳膊,道:“不得了,石场垮了。”
看到老田的表情和举止,侯卫东知道肯定死了人。他怒火上涌,猛地把这只手甩开,道:“蠢货,教猪都教会了,就是人学不会!”
他吼道:“死人没有?”
“上了一个班组,十个人,四个被埋在石头下面。”
侯卫东倒吸了一口凉气。十多米的开采面,被石头埋了,岂有生机?他头脑轰地响了一声。
老田抱着头蹲在地上。
侯卫东作了几个深呼吸,心道:“冤有头债有主,田大刀才是正主,自己慌个鸡巴。”
想到此处,他问:“田大刀在哪里?”
“不知道,给家里打了电话,没人。”
侯卫东回屋拿出手机,给田大刀打了过去,一打,不通,二打,不通,三打,仍然不通。他恶狠狠地骂道:“狗日的田大刀,他的事情老子不管!”
老田面如死猪,道:“疯子哥,你要帮把手,我不敢回矿上了。”
“除了被埋的四人外,还有没有受伤的,伤势如何?”
老田这才如梦方醒地道:“还有两个被石头砸伤了,一人被砸断了腿,一人看不出伤口,在吐血,已经送到了卫生院。”
侯卫东当机立断地道:“卫生院顶个屁用,赶快联系车,送他去县医院。”
这时,曾宪刚飞奔而来。
侯卫东匆匆下楼,在楼梯上遇到了曾宪刚,安排道:“你给唐树刚打电话,他分管企业,必须由他代表镇里出面。给他打了电话以后,你再给赵永胜和粟明打。”
曾宪刚立刻抽出手机,跟在侯卫东身后,边走边打电话。打了一通电话以后,尖山村的书记唐桂元也赶了过来。
侯卫东没有给唐桂元说话的机会,道:“你赶紧去组织人,尽快抢救埋在石头下面的人。”
唐桂元脸黑黑的,道:“抢救个屁,肯定活不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侯卫东对着他一声断喝,又道,“快去,千万不要让村民闹事。”
唐桂元走到老田身旁,上前就踢了他一脚,双手扯着其衣领,道:“田大刀在哪里?让他娘的滚出来!”
高长江被说话声惊醒,走出门来,看着走廊上的几个人,道:“你们吵什么,出了事吗?”听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被惊得目瞪口呆。
侯卫东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给党政办打了一个电话,叮嘱一定要通知县医院;又给矿上的何红富打了电话,吩咐他盯在狗背弯,寸步不离,严守工作岗位,把好安全生产关;随后又给芬刚石场的杨柄刚打了相同的电话。
杨柄刚是独石村民兵连长,能力还不错,现在和何红富一起帮着打理石场。
当唐树刚坐着吉普车赶到乡政府大院子,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原先他们都站在侯卫东身旁,当唐树刚下车时,人群如被孙悟空的金箍棒划了一道,立刻分出一群,围住了唐树刚。
唐树刚被一群密密麻麻的蜜蜂所包围,嗡嗡的吵闹声让他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新上任的企业办公室主任杨飞是一月前从另一个镇调过来的,他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头脑发晕,傻站在一旁。
唐树刚暗道:“如果李国富在这里就好了。”
原来的乡企办主任是李国富,他对企业管理熟悉得很,处理这种危机得心应手,深得秦飞跃器重。前一段时间,李国富被开发区秦飞跃挖了过去。粟明虽然舍不得,可是秦飞跃已经说动了县里赵林副书记,当人事局调令发过来时,粟明只得忍痛放人。
上面千根针,底下一线穿,镇政府面对基层群众,麻烦事情着实不少。没有几个能办事的下属,镇领导只能累死拖垮,而且事情还办不好,这也是侯卫东要努力团结付江和苏亚军的原因。
杨飞不能扛旗,唐树刚只得站了出来,喊道:“大家不要闹,选几个代表到小会议室。”他没有李国富的嗓音,镇不住场子,大家都不听他的。
侯卫东其实镇得住场子,但是他一直忍着,见唐树刚实在无法镇住场面,他才跳上椅子,道:“听我说句话!这是镇政府分管企业的唐镇长,他是来解决事情的,如果想解决事情,就听唐镇长说话。那些婆娘别闹了,男人招呼一下自家婆娘,听你们吵还是听我说!”
院子里的男人多数都认识侯卫东,听到他发了话,各自招呼自家婆娘。过了一会儿,场面安静了下来。
死亡四人已是重大事故,很快,益杨县政府李冰副县长带着人员到了山上。下午,沙州安监局局长印心棠也带着人员上了山。
下午6点,沙州安监局局长印心棠对李冰副县长提出了三点意见:一是上青林石场要全面整顿,必须要安全达标才能开业;二是要安抚好死亡人员的家属,不能出现大的群体性事件;三是田大刀石场立刻关闭,在进行民事赔偿的同时,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刑事责任。
晚上7点,镇政府召开了紧急会议,传达了县里的指示,商议事故善后处理事宜。
有矿山企业必然有安全事故,赵永胜这几年经历过多次事故了,他很是镇定,稳如泰山地捧着将军肚子。
唐树刚被村民们包围了几个小时,此时一脸疲惫,道:“李县长交代,必须要按照印局长提出的三条意见办理,问题的关键是田大刀不知去向。最近一年,死亡赔偿的标准也相应提高,按照沙州市的有关规定,死亡赔偿已达到四万左右,四个人就是十六万。找不到田大刀,谁出钱?
“另外,在县医院还住了两人,我打电话问了情况,一人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肯定要坐轮椅了,另一人还没有醒过来。”唐树刚愁眉苦脸地道,“这两人才是大麻烦,也不知要花多少钱。县医院已经打来了电话,让镇政府赶快送钱过去,要不然就要停药。”
粟明看了一眼侯卫东,道:“当务之急,必须把田大刀找出来,让他出钱。卫东在上青林人熟地熟,你务必要和田大刀联系上。”
侯卫东简洁明快地道:“田大刀家里没有人,手机一直关机。”
这时,杨凤走进了会议室,对赵永胜道:“池铭接来了,在楼下办公室。”
“让她上来。”
池铭很是憔悴,脸上皮肤灰暗,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进了办公室,不敢看众人,一直低头抹眼泪。
唐树刚见到田大刀爱人池铭,心中有气,态度强硬地道:“池铭,田大刀石场又出事了,死了四人,伤了两人,你马上准备钱,给县医院送去。”
池铭仍然不停地抹眼泪。
唐树刚心里着急,声音猛然提高,道:“哭有什么用!家里有多少钱,赶快拿来,人命关天的事,你拖不过去。”
池铭这才道:“田大刀在三月份就和我离了婚,他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这是离婚证,我们到民政局去办的。”
看着货真价实的离婚证,众人面面相觑。粟明问道:“你们为什么离婚?”
“田大刀有了几个臭钱,开始日嫖夜赌,钱也不往家里拿,全花在那些烂女人身上,这种男人我不稀罕。”
“田大刀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早就不是我男人了。”
等到池铭离开会场,唐树刚感觉到问题很棘手,道:“赵书记,你看怎么办?”
赵永胜把杯子往桌上重重地一顿,把唐树刚吓了一跳:“此事能怎么办?只有找到田大刀才能解决问题。唐树刚马上给秦所长联系,侯卫东,你组织几个人,二十四小时盯住池铭。”
散会以后,粟明来到侯卫东办公室。由于死人太多,他很可能要受处分,心情不太好,坐在侯卫东旁边闷头抽烟,道:“老弟,上青林你最熟悉,实话给我说,到底有没有其他好办法?”
“这件事,说到底也就是钱的问题。我倒有一个办法,不知是否管用?”
“说来听听。”粟明听到侯卫东有办法,不禁眼前一亮。
“益吴路修好以后,交通局还欠着各个石场的尾款。各个石场的货量不一定,这笔钱的数目大小也就不一样。田大刀大约有好几万,如果镇政府给交通局去函,将这笔款子先拿出来,好歹能抵挡一阵子。刚才会议室人太多,人多嘴杂,我没有提这事。”
听说交通局还有几万块钱,粟明松了一口气,道:“事不宜迟,明天你带上公函,跑一趟交通局。”
侯卫东道:“我在青林镇没有住房,今天晚上只能睡办公室,与其明天去,还不如派个车送我一趟。我今晚回益杨,明天直接到交通局。”
“车子没有问题,我马上打电话。”
粟明颇有歉意地道:“老弟现在都没有住房,是我的失职。这事,我来想办法。”
赵永胜听粟明说了此事,脸上七星北斗开始发光,道:“把侯卫东叫过来。”等到侯卫东走进了办公室,他劈头道,“田大刀在交通局账上到底有多少钱?”
“每个石场不一样,田大刀的货运量不多,可能只有五六万,大体上就这个数,差得不太远。”
赵永胜沉吟着道:“赔付四个死者家属接近十六万,两个伤者住在医院里,更是无底洞。只怕找到了田大刀,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一次,镇政府恐怕要当冤大头。”
俗话说,当家才知柴米贵。粟明当副镇长时,只是分管政府的一方面工作,并不管财税,感受不到当家人的压力。此时当了镇长,签“同意报销”的时候,手经常要发抖,此时他顾不得财政紧张,道:“只要不发生群体事件,花点钱没有什么。”
“若年底发不出奖金,只怕会被机关干部骂死。”赵永胜咳嗽一声,道,“侯卫东,你的住房在上青林,跑来跑去也不是办法。粮站小付调走了,粟镇,你明天去打招呼,让侯卫东去住小付的房子。”
赵永胜顿了顿又道:“粮站的房子全是平房,很潮湿,条件不好,你暂时克服,等条件好了再换新房子。”
赵永胜态度好得让侯卫东受不了。
对于赵永胜这人,侯卫东的感情很复杂。如果不是他将自己发配到上青林,就不会有开石场之事,更不会跳票成为副镇长,自己的人生或许就是另一番模样。
人生道路是好是坏,在事前谁又真能看得明白,说得清楚。
将侯卫东送到益杨县城以后,天色已黑,司机小吴急着回家打麻将,掉头返回青林镇。
出轨
沙州学院的住房,各种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只是少了一个在家等待的人,就没有了家的温馨。打开房灯时,屋里有了光,仍然冷冷清清。
侯卫东换了休闲装,在屋子里转了几圈,这才想起了小佳早上的交代,连忙打电话过去解释,在电话里哄了一会儿,小佳的情绪才好转。放下电话,把电视的频道搜索了一遍,没有合胃口的节目。他端了一杯清水,站在阳台上,面对着湖光山色,听音乐系湖边时有时无的琴声。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了钢琴声。
琴声很灵动,在夜空中飘啊飘,如烟一般笼罩着侯卫东。侯卫东对琴曲一窍不通,却能体会到弹琴人的情感,慢慢沉浸在音乐的意境中。这灵动之音仿佛将上青林山的鲜血洗刷得干干净净,心情也变得宁静。
手机不合时宜地一阵猛响。
电话里传来梁必发豪爽的笑声:“疯子,我下午才回益杨,正和交通局的哥们喝酒。你在城里还是在青林?如果在城里,赶紧出来喝酒。”
梁必发和黑娃关系不错,侯卫东有心打听一下黑娃的事情,道:“我在益杨城,马上就出来。”
益杨宾馆的黄山松包间,热闹非凡,除了交通局的刘维等人,居然还有党校同学秦小红。侯卫东惊奇地道:“发哥,你怎么把秦小红也拐来了?”
梁必发在外地走了一大圈,脸晒得愈发黑了,道:“秦小红是我的朋友,听说我们是好朋友,非得叫你出来。”
秦小红给侯卫东夹了一块烤排骨,道:“我调到乡企局了,你先吃点东西垫底,他们这一伙人吃酒疯得很。”
喝了一顿酒,已是11点多钟了,大家吵着去新开张的海浪歌城唱歌。到了歌城,侯卫东将梁必发拉到了一个僻静处,道:“上青林的人都是土匪,从来不会服软。以前闹土匪的时期,解放军一个连去打上青林老寨子,死伤不小。黑娃现在是硬生生过来抢钱,他们肯定要拼命。”
梁必发没有了喝酒时的张扬,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黑暗中烟头就显得格外地明亮,他道:“我和黑娃就是酒肉朋友,他们内部的事情,我并不清楚。明天我再找他一次,把话给他说透,至于效果如何,我不敢保证。社会混混是典型的欺软怕硬,上青林只要不怕事情,他咬你们的脑壳太硬,咬屁股太臭。”
该说的话全部说完,侯卫东与梁必发走进了歌城包厢。他们没有找小姐,七八个男女在一起吼歌。吼歌自然是放大声音乱吼,虽然调子不成调子,倒也酣畅淋漓。
12点,从歌城出来,梁必发意犹未尽,道:“时间还早,我们去吃烧烤。”秦小红笑着道:“桥头烧烤的味道最好,疯子,别走,今天是给梁哥洗尘。”
侯卫东疑惑地看了一眼秦小红,心道:“秦小红这是怎么回事,转眼间就成了梁必发的铁哥们。”
到了桥头烧烤,大家开始猛喝啤酒,侯卫东已是疲惫不堪。他是打心眼里佩服梁必发,这家伙天天“餐馆-歌厅-烧烤”不停地循环,天天纸醉金迷还是一条猛男,没有一点衰败迹象。
被秦小红灌了三杯啤酒,侯卫东肚胀如鼓,借着方便的名义,找了个黑暗处躲酒。刚刚打燃火机,黑暗处传来一声招呼:“侯卫东。”
段英从黑暗处走了出来,她明显喝了不少酒,来到侯卫东身边,眼泪巴巴地道:“我和刘坤分手了。”
侯卫东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刘坤脸上的两道伤疤。那天开党政联席会,赵永胜看到刘坤脸上的伤疤,曾经开过玩笑,刘坤辩解道:“被家里的猫抓了一爪。”他特地还加了一句,“昨天去打了破伤风针,以后家里再也不养猫了。这猫不是养家的东西,太没有良心了,连主人也抓。”
众人都知道他在掩饰,不过没有人揭穿他。被老婆抓伤脸,在成人世界里太平常不过了,屋里的猫往往会成为替罪猫。
段英有些站立不稳,扶着侯卫东,道:“我请你吃烧烤,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侯卫东见段英这般模样,道:“你怎么喝这么多酒,跟谁一起喝的?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送你回去。”
“和报社的同事唱歌,他们回家了,我心烦,一个人来吃烧烤。”
“你这人也是,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来吃烧烤,遇到流氓怎么办?益杨城小,黑社会也猖獗。”
“我和刘坤分手了。刘坤没有长大,就是一个大男孩。我不知道他在镇里怎样当领导,在家里一点没有主见,什么事情都听那个老妖婆的。”段英自顾自地说起了心事,也不管侯卫东是否在听,她实在太想找一个人倾诉了。这偌大一个县城,算来算去,也只有侯卫东一人算得上知道根底的听众。
侯卫东最后一次到刘坤家里已是三年前的事情。可是刘坤妈妈倨傲的神情,仍然清晰地印在脑海中,估计段英与她矛盾很尖锐,于是劝道:“刘坤的妈妈脾气是不太好,你也要原谅,她这个年龄很有可能是在更年期。”
段英愤恨地道:“屁个更年期,她仗着刘叔叔是县领导,成天耀武扬威,我受够了。”她一直称呼刘军为刘叔叔,称呼刘坤妈妈为老妖婆,态度鲜明。
这时秦小红从烧烤店走了出来,她没有见到黑暗中的侯卫东,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接到电话,侯卫东低声对段英道:“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他们说一声,马上就过来。”
走出来时,秦小红仍然在拨电话,侯卫东举着手机,道:“别打了,我在这里,在外面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秦小红笑道:“我还以为你尿遁了。”
侯卫东道:“我有些急事,要先走一步,你给发哥说一声。”
秦小红这时已经适应了外面的光线,见到黑暗处还站着一个女人,便大度地道:“发哥他们这一群人都是疯子,你先回去吧,我跟他说就行了。”
走回黑暗处,侯卫东对段英:“走吧,我送你回去。”
此时已是深夜,出租车很难打,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车来。
段英已是不胜酒力,紧紧靠着侯卫东的肩膀,道:“我调到了沙州日报社,调令已经下来了。为了这事,老妖婆很不高兴,前天我和她大吵了一顿,正式与刘坤分了手。”
她很有倾诉的欲望,道:“当初到县报社的时候,我还担心干不下这事。后来发现当记者也很简单,多跑多问多写,也就行了。这一次由我主笔,在《益杨日报》上搞了一个睁开眼睛看周边的系列文章,得到了沙州报社秦总的好评,他主动提出调我到沙州报社去。”
“这是大好事啊,从益杨报社调到沙州日报社是很不容易的,应该好好祝贺。”
沙州报社和益杨报社虽然都是报社,但是由于位置不一样,影响力也大不一样。看到段英一步一步改善了自己的生活,侯卫东发自内心地高兴。
段英紧紧靠着侯卫东,自豪地道:“我到了益杨报社,全年发稿量名列第一。这一次调动靠的是实绩,我一点后门都没有走。
“在学校时,对生活了充满着幻想。可是还没有毕业,生活就跟我开了一个玩笑——居然因为分配问题,信誓旦旦的男友就翻脸不认人,直接将我抛弃在沙州学院。从那一天起,我就从内心厌恶软弱的男人,厌恶需要依靠家庭的男人。
“分到丝厂以后,工作没有几天就面临破产。我们家就我一人读了大学,还指望着由我带动整个家庭,我一个小女子,又有什么本事带动全家?每次回到家中,听到父母自豪地向其他人介绍我是大学生,心里真的很揪心。卫东,你能理解我吗?我真的不能失业,回家被父母养着。
“我和刘坤确定恋爱关系,想法很简单,就是要以此为跳板,借助其家庭的力量调入政府行政事业单位,我成功了。”
这两年来,段英将这些事紧紧地藏在心灵最深处。在离开益杨的前夕,在酒精的作用之下,她忍不住在侯卫东面前讲述这一段经历。
侯卫东安慰道:“我能够理解你,我到青林镇政府上班的时候,被发配到了不通公路的上青林。几个月都没有明确工作岗位,如同被流放的犯人一样。”
校园就是大学生们梦想的发源地,青春少年们待在里面做着各种美梦。可是步入社会,生活就迫不及待地将残酷的一面显露出来,让青春少年们猝不及防。
“和刘坤谈了两年恋爱,他这人不坏,最大的缺点就是软弱。他的软弱是在骨子里面,或许我这样说有些刻薄,但是事实就是如此。”段英露出自嘲的笑容,“我曾经发誓要找一位真正的男子汉,谁知生活又给我开了一个大玩笑——第二个男朋友还是一个心理上还没有断奶的男人。”
她紧紧挽着侯卫东的胳膊,道:“现在反省自己,还是心不狠。当初若是狠下心肠和小佳争男朋友,近水楼台先得月,未必就没有机会。”
听到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侯卫东连忙道:“段英,你喝醉了,早些休息吧。”
段英直视着侯卫东,道:“侯卫东,怕我赖上你吗?”
侯卫东从来没有见到段英如此尖锐,他如楚留香一般摸了摸鼻子,很是尴尬。
段英眼神微微有些迷离,道:“在益杨三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那么轻松地将你放走。你是我见过的真男人,白手起家创造了自己的事业。”
面对着美女赤裸裸的表白,侯卫东这个热血青年的男性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时一辆打着空灯的出租车开了过来,侯卫东招了招手,出租车发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身边。见到段英的模样,侯卫东搂抱着她上了出租车。益杨县城的出租车司机都有开赛车的实力,出租车在城里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段英被车子一摇晃,酒意上涌,伏在侯卫东怀里。
上了楼,侯卫东出了一头大汗。
在门口,段英从随身小包里取出钥匙,插了几次才将门打开。打开门以后,她突然反身抱住侯卫东,道:“今夜,你属于我。”
段英将头靠埋在了他的胸膛,道:“这是我在益杨的最后一夜,你要好好陪我。过了今夜,我将把过去的一切彻底埋葬。”
关了房门,她将衣服一件一件地扯了下来,完全开放了自己的心灵与身体:酡红的脸,雪白的身体,坚挺的双峰,平坦的小腹,以及神秘处的一抹黑色,如古希腊女神一般。
“来吧,我的爱人。”她似乎是对侯卫东说,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早上,当阳光通过阳台直射到床头时,侯卫东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睡在身旁的段英。他轻手轻脚坐了起来,不想惊动段英。谁知刚一抬屁股,段英就睁开了眼睛,轻声道:“你醒了。”
她准备翻身起床时,只觉下身颇为疼痛,轻轻地哎哟一声,羞怯地道:“你把人家弄伤了。”
两人穿上衣服以后,段英到厨房里煮了稀饭。随后她又拿了一只皮箱,收了几本书,装了一些换洗衣服,动作安静而从容,昨夜的伤感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送你到车站。”
“别,让我一人安安静静地离开益杨。”
就在侯卫东准备离开时,段英扑在了他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紧紧抱住。
“这是我在益杨最幸福的一个夜晚,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从今天开始,我要开始新生活。谢谢你,卫东。”
政绩
送走了段英,侯卫东到交通局去找朱兵。
他走进交通局家属院,在院子里给朱兵打电话。朱夫人不耐烦地接过电话,道:“谁呀?星期天早上也不让人清静。”
侯卫东道:“我是侯卫东,有急事。”
朱夫人听说是侯卫东,这才缓和了口气,道:“老朱跑步去了,你晚一点找他。”
既来之,则安之,侯卫东坐在石椅子上等着朱兵跑步归来。正在回味着昨夜的疯狂,就见到刘坤无精打采地从楼门洞里出来。他下意识想避开刘坤,刚刚挪动屁股,又坐了下来,心道:“段英与刘坤已经分手了,她是自由身,我为什么要回避刘坤?”
虽然刘坤与段英已经分手,侯卫东还是觉得刘坤的头上有些发绿。他心里稍稍有些愧疚,态度就较往常好一些,主动打了招呼。
见到侯卫东这么早就出现在交通局家属院,刘坤惊讶地道:“这么早,你怎么在这里?”
侯卫东将事情简单地说了说:“田大刀还有一笔钱在交通局,我是代表青林镇政府来找交通局朱局长。”
刘坤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暗道:“哪有这么早就来找人办事的,真是不懂规矩。”
与段英分手以后,刘坤被他妈妈臭骂了一顿。他妈妈骂得格外难听,诸如“向来是男人扯脱鸡巴不认人,没有想到这个烂女人也是这样”。刘坤妈妈嘴巴痛快了,其话语却如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脸上。他与妈妈大吵一顿以后回到了交通局家属院,满屋都是段英的痕迹,这让他心情更加恶劣。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等。”刘坤不想多说,走了。
由于性格原因,侯卫东与刘坤从大学起就不投缘。经过青林镇选举风波以后,刘坤心中始终有个大疙瘩。他们办公室相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走出院子,刘坤怀着恶意想道:“张小佳一定要给侯卫东戴一顶绿帽子,免得他得意洋洋。”
看着刘坤的落寞背影,侯卫东也在暗自琢磨:“刘坤成天蹲在办公室,也不知干了些什么,这种不阴不阳的性格,难怪段英看不上眼。”
这时,赵永胜打了一个电话过来,道:“事情办好没有?”听到他一大早就在交通局家属院等朱兵,赵永胜对其工作态度很满意,表扬几句后,道:“上青林家属情绪很激动。一定要在今天把钱带回来,先解燃眉之急。”
“今天是星期天,朱局长签了字,还要找财务室,有些难度。”
赵永胜不由分说地道:“你先与朱局长见面,摸摸他的态度。如果确有难度,我再跟他通电话。这事处置不好,就会酿成群体事件,只有请交通局大力支持了。”
朱兵穿着运动短衣裤出现在了院子里,侯卫东赶紧迎上去,道:“朱局,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半个小时了。”
“每天必须坚持锻炼,否则就要长成将军肚子。”朱兵看到院子里的侯卫东,笑道:“看你双眼发黑,昨晚做了什么坏事?”
侯卫东叫苦不迭地道:“我昨夜都准备睡了,梁经理强迫我去喝酒唱歌。喝了一肚子夜酒,太难受了。”
朱兵笑骂道:“这个梁必发天天熬夜,也不知他怎么受得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为了田大刀石场之事?”
田大刀石场的重大安全事故已经被全县通报,朱兵在第一时间就得知此事。听说镇里要取田大刀的碎石款,朱兵痛快地道:“10点,你到财务室取钱。田大刀做事不地道,以后我跟各个企业打招呼,一律不进他的碎石。”
上青林几个石场押了几十万在交通局财务室,支取几万块钱,完全是小意思。事情办得极为顺利,侯卫东取了钱,不敢耽误,直奔青林镇。
青林镇上,赵永胜、粟明和唐树刚都在办公室里。分管企业的唐树刚急得嘴上都起了水疱,看到了侯卫东取出来的七万块钱,如释重负地道:“侯镇是及时雨,有了这七万块钱,好歹能对付一阵子。”
他用皮包装上钱,带着企业办的人上山。
赵永胜和粟明对视一眼,粟明笑吟吟地道:“侯镇,镇财政确实紧张,第一季度勉强把拖欠教师的工资发了。如今镇里运转经费都难以保证,你是副镇长很清楚此事。”
看着粟明灿烂的笑脸,侯卫东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粟明苦着脸道:“上青林几个石场成立了碎石协会,镇里对碎石协会很支持,现在田大刀石场出了事故,协会理应负起责任。县医院目前在使劲催款,出于人道主义,我们都不能看着伤者在医院受罪,镇政府建议由碎石协会为田大刀垫付医药费用。”
赵永胜加重语气,道:“镇里已经成立了处理田大刀石场安全事故领导小组,由粟镇长任组长,唐镇长和你任副组长,这是党委、政府交给你的担子。”
“上青林石场都是独立的法人企业,让几个企业出钱,只能靠说服,是否成功我没有把握。”侯卫东是镇政府副镇长,又是碎石协会实际的领导人,虽然在正式场合他是坚决不承认后面一个身份,但是大家都知道此事。
赵永胜脸色严肃得很,道:“侯卫东,你是镇政府副镇长,肩上担着责任,和一般群众不一样。你赶紧上山去做秦大江、曾宪刚和习昭勇的工作,下午必须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变脸很快,说了此话,转眼间又露出了慈祥笑容,道:“我和粟镇长相信你能办成这件事情。”
侯卫东愁眉苦脸地走了出去。粟明道:“我观察了侯卫东三年,让他出马办的事情,基本上没有出现差错。”
赵永胜也不回话,望着侯卫东的背影,暗道:“此子确非池中物,我的态度还要调整。”
侯卫东感受到了赵永胜和粟明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径直到了办公室,给秦大江打了一个电话:“秦书记,你把老习和曾宪刚通知到你家,我来传达镇党委、政府指示。”
“什么事情?透露一下。”秦大江得知了事情原委,在电话里叫了起来,“这是田大刀的事情,为什么让我们出钱?”
“一人有难,八方相助,我们帮田大刀也是帮自己。你别吼,我一会儿就上山。”
此时侯卫东已经能独立开车,他从交通局提出了那辆皮卡车,慢慢开上了山。
听了侯卫东传达的赵永胜和粟明的意见,习昭勇黑着脸,道:“田大刀这头猪,大家都在梯形开采,他非要用直壁。出了事情拍屁股走人,让我们几个给他揩屁股。”
侯卫东点名道:“大江,你是我们碎石协会的大哥,有什么主意?”
秦大江的石场出过一次事,有过切肤之痛,吼叫一番以后,平静了下来,道:“我倒是有个想法,田大刀人跑了,石场还在。我们可以对田大刀石场进行安全改造,只要石场动起来以后,他这个石场的钱就可以用来支付医药费。”
侯卫东眼前一亮,道:“还是秦老大聪明,我支持这个意见。每家都拿点钱出来,存进碎石协会的账户,一部分付两位伤员的医药费,一部分整治田大刀石场。石场重新开业,赚的钱归碎石协会。”
习昭勇也赞成这个方案:“我们每家出两万,就是八万块钱,够用了。只是田大刀石场出了两次事故,大家都认为这个石场风水不好,恐怕没有人愿意来做工。”
田大刀石场就位于尖山村,曾宪刚很熟悉情况,道:“杀个公鸡避邪,再请个阴阳先生做点法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要彻底整治这个石场,不能再出事故了。”
侯卫东趁热打铁道:“钱由秦老大来管,整治田大刀石场由宪刚来管。宪刚是尖山村的人,又是村委会主任,是最合适的人选。”
四个人简单吃了饭,没有喝酒,坐车来到了田大刀石场。虽然事故过了好几天,石场还是狼藉一片,残破的衣服,丢弃的工具,不少石块上还有黑色的血迹,进场口是厚厚的一层鞭炮和钱纸的碎片。
侯卫东、秦大江、习昭勇、曾宪刚都是石场老板,面对着惨烈的断壁残垣,同时沉默了下来。
一个老太婆站在山梁上,当她看清了来人,又哭又骂道:“你们这些天杀的,开石场害人命哟,我们村死了五个后生仔了。”骂了一会儿,山梁上又来了几个人,又劝又是拖,将老太婆弄下了山梁。
秦大江表情很沉重,道:“老曾,这个石场要好好改造,多花点钱也没有什么,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敲定了解决方案,侯卫东给赵、粟两人分别打了电话,书记、镇长这才将悬在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放了下来。
四个石场老板一共出了八万,作为解决事故的基金,交由秦大江保管。习昭勇送了三万块到医院,基本将前期医疗费用了结,曾宪刚则立刻着手整治田大刀石场。
侯卫东带着钱下山,交给了分管副镇长唐树刚,青林镇诸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侯卫东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电话就响了起来。粟明热情地道:“卫东,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听到粟明热情的声音,侯卫东心里就犯憷,很是郁闷地想:“这次又是什么难题?”
侯卫东进了办公室,粟明从桌子下面拿出来一叠图纸,摊在桌上,道:“上次你给我说了建新镇的想法,我觉得很有道理,这是我请设计院做的新镇规划。如果新镇依照这个来建设,肯定是全沙州市第一流的场镇。”
侯卫东将图纸看完,道:“总体上很漂亮,我有一个小建议,现在沙州开始出现新型住宅小区,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新月楼。小区里有绿化等设施,和以前国有企业的家属院相似。我建议将楼房考虑成小区式建筑。”
讨论了一会儿,粟明道:“赵书记对建新镇的方案一直没有兴趣,我的意思是曲线建镇,第一幢楼就修敬老院。这一块是你在分管,严格按照图纸的位置进行建设。”
侯卫东不觉头大,道:“粟镇,建房子倒是容易,如果搞曲线建镇,基础设施怎么办?这一关肯定绕不过去,还得堂堂正正提出来,在全镇干部中达成共识。”
粟明苦着脸,此时他有些理解秦飞跃为什么要和赵永胜针锋相对了。
赵永胜具有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办事能力强。可是受到年龄、学历等诸多限制,他办事偏于保守,指导思想就是不出事,创业则不在他的思考范畴之内。前任秦飞跃从乡企局下来,雄心勃勃,一心想干大事,被党委书记赵永胜压着,施展不开拳脚,终于因为管理乡镇企业、基金会等问题而全面开战。
如今,粟明遇到了与秦飞跃同样的问题。他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道:“曲线建镇,这个决心不能变,第一幢建筑仍然是敬老院,就从新老场镇交替的地方开始。”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取了一个小笔记本,在“重要工作”一栏,加上了“筹建敬老院”。排在筹建敬老院之前的,是殡葬改革工作。写了这一行字,他又在筹建敬老院之前,加上了“红坝村建桥工程”。
场镇卫生等日常性事情,则被排在了“一般工作”一栏。
在小笔记本的倒数第一页,则专门记着上青林石场的事情,其中“黑娃”两个字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侯卫东始终不相信黑娃在三岔口吃了一个亏,会忍气吞声地罢手,说不定还有大事情要发生。
每天上班之前,他都要将这个小笔记本翻来看看。如果有什么进展和异常,就在栏目后面记上一笔。这是沙州学院副院长济道林曾经讲过的一个提高工作效率的小窍门,侯卫东将这个小窍门记在了心里,用在了工作之中。
看到了红坝村建桥工程的记录,他给晏道理打了一个电话,道:“这几天事情挺多,一直没有到村里来。”
晏道理呵呵笑道:“领导当然事情多。我说过,你不必到村里来,有什么命令,打个电话就行了,我绝对处置妥当。”自从决定修建红坝桥,晏道理对侯卫东的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弯,言听计从,再不死打烂缠。
秦飞跃在离开青林镇之前,搞了一个村村通电话工程。在方便了老百姓的同时,也方便了驻村干部。以前大事小事都要到村里走一趟,近一点的村无所谓,远一点的村,驻村干部就是一个苦差事。现在有了电话,只要不是特别复杂的事情,用电话就可以安排。在这一点上,所有的驻村干部都感谢前镇长秦飞跃。
签了以石坡换石桥的协议以后,晏道理最关心的就是什么时候动手修桥,问道:“侯镇,这红坝桥什么时候动工?再不动工,暴雨季节一来,就只有等到秋季才能动工了。”
“工程上的事,急也急不得,老婆婆纺线——得一手一手地来。我去催催交通局的刘工程师,看看图纸出来没有。”侯卫东又给晏道理打了一剂强心针,道,“老晏,你放一百个心,修桥这事已经签了合同,对方是大公司,绝对不会为这些小事毁约。”
晏道理心思多,疑心也重,道:“毁约这事太普遍了,如果那个女老总觉得吃了亏,不同意修桥的方案,红坝村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高兴了一场。”在他心目中,河边的石坡没有什么用途,用石坡来换石桥,红坝村占了大便宜,因此常常担心那位年轻漂亮的女老总会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