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杨土产公司
益杨县是沙州第一大县,与沙州距离近,交通方便,迎来送往的事情自然不少。前几天成津县刚刚来过,吴海县县委书记又率领着党政代表团过来取经。
祝焱将吴海县县委书记卫国送到宾馆,已是晚上9点多了。
从宾馆大厅出来,祝焱脸上深有倦色,站在车边看了手表,突然吩咐侯卫东道:“我们到益杨土产公司老厂房去看一看,坐出租车去。”
铜杆茹是益杨县特产,铜杆茹顶端如一块钱的硬币,整体是黄铜色,故而得名铜杆茹,煮汤味道十分鲜美。益杨土产公司加工的铜杆茹在80年代中期畅销一时,一家企业至少带动了千家农户的生产,成为公司加农户的典型范例。
进入90年代以后,由于工艺落后、营销手段单一等等复杂或是简单的原因,铜杆茹罐头逐渐从沿海城市退出,土产公司的效益也越来越差,土产公司在职和退休职工前后累积了五百多人,曾经辉煌一时的企业到了破产的边缘。
祝焱收到过一封翔实的群众来信,反映了益杨土产公司许多怪事,给了他很深的印象。今天他决定趁着夜色到实地去悄悄看一看,印证这封信的真实性。
听说要打出租车,侯卫东想起了季海洋多次交代过的安全问题,他犹豫片刻,还是建议道:“祝书记,我有一辆皮卡车,能不能坐由我开的车去土产公司?”
祝焱看了他一眼:“你有私车?技术如何?”
侯卫东说出有皮卡车以后,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一边观察着祝焱的表情,一边道:“技术还行,我晚上一滴酒也没有沾。”
祝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老柳听说祝焱不坐他的车,表情有些奇怪,在车里磨蹭了一会儿,这才将车开走。
梁必发的院子距离宾馆很近,侯卫东一阵小跑,来回不过五分钟,将皮卡车开到了益杨宾馆门前。
上了车,祝焱坚持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问道:“你工作没有几年,怎么就买得起皮卡车?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的母亲是教师,父亲是警察,他们的工资也买不起这车。”
祝焱问这话,态度平和,却直截了当。
“我毕业以后,分到了青林镇上青林工作组。青林山蕴含着极为丰富的矿产资源,由于没有通公路,空有一座宝山而无法开采。为了修通公路,我带头办了石场,在修路的同时也赚了些钱。”侯卫东所说的话绝大部分是真话,但是他也没有全部说,比如他到底有几个石场,每年利润多少,以及精工集团的股份,这些是他的绝对秘密,不能向外说。
这些情况,祝焱从铁瑞青口中基本了解,见侯卫东没有丝毫隐瞒,心道:“心地无私天地宽,侯卫东所说与铁瑞青所描述基本上一致,这个小伙子可以信任。而且这些话原本不应该给我说,看来这个小伙子城府还不够深,是个实在人。”
祝焱之所以要用侯卫东,有三大原因:主要原因就是铁瑞青讲述的侯卫东修路的故事,铁瑞青不是官场中人,自然不会用官场手段来夸大其词,侯卫东独立修路的形象,留给祝焱极深的印象;第二个原因就是侯卫东出任副镇长时,搞殡葬改革特别突出,高副县长多次在会上表扬这个年轻副镇长;第三个原因就是侯卫东毕业于沙州学院法政系,祝焱一直想找一个懂法律的秘书。
见祝焱不说话,侯卫东心有不安,解释道:“现在到石场上班的村民,每月可赚六七百,放炮员等技术工种,一个月都在一千上下,上青林由于开石场,许多家庭脱贫致富。”
侯卫东在青林山上的所作所为,有着年轻人开拓创新的锐气,祝焱暗地里欣赏,口中却并不表态。
在官场,有些事情不表态也就是一种态度。侯卫东是官场新人,此时还没有彻底理解这个道理,见祝焱不说话,就理解为自己话说得太多,赶紧闭嘴,专注开车。
拐了几个小坡,进入了益杨土产公司的地盘,沿坡散乱的居民区都是益杨公司的职工住房。祝焱和侯卫东下了车,离开了主公路,沿着狭窄的小街道朝居民区走去。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居民区,住房破烂,有不少违法搭建的瓦棚及单砖偏房,饭菜香味直冲街道,有的家庭显然没有下水道,居民直接将脏水倒在街面上。
厂门紧闭,厂区内完全陷入黑暗,没有一丝光亮。祝焱站在厂房外面,一动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侯卫东陪着他站在厂房外面。
“谁?”黑暗中突然闪出了三道电筒光,在祝焱和侯卫东身上照来照去,三个人从黑暗中蹿了出来。
“你们两人鬼鬼祟祟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嘶哑的声音威严地响了起来。
侯卫东上前一步,挡到祝焱前面,镇定地道:“什么叫鬼鬼祟祟?哎,不要乱照!”他用手遮住射来的电筒光,反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护厂队。”嘶哑声音又道,“这两天厂里老是丢东西,这黑灯瞎火的,站在这里的肯定不是好人,跟我们到派出所去一趟。”
祝焱背着手,看侯卫东如何应付场面。
侯卫东口袋里装着在组织部办的县委工作证,这是保平安的最硬证件,心里并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道:“你看我们这样子像偷东西的吗?这个黑乎乎的厂子,有什么东西值得偷?”
嘶哑声音平常经常骂工厂,可是侯卫东瞧不起厂子,他就特别生气,斥责道:“年轻人怎么这样说话?你别小瞧了这个厂子,效益好的时候,我们每月都要发好几百的工资,这些机器设备虽然开不动了,卖废铁也值几个钱。”
另一个人拿着电筒将侯卫东从上到下全部照了一遍,道:“他穿皮鞋和白衬衣,不是偷废铁的。”
侯卫东心道:“祝焱晚上到厂里来,肯定是另有深意。这种情况下得到的材料最真实,我来引他们说真话。”于是故意问道:“我以前在沙州学院读书,来过这里。我印象中这个厂子很红火啊,怎么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
此话引出了一阵骂声:“厂里那些当官的黑了良心,天天胡吃海喝,每个月伙食费都是十来万,还天天小车接小车送。”
“就是,就是,当官的嘴巴里面一头猪,屁股下面一幢楼。”
这句话没头没脑,侯卫东却听得明白,一头猪是指当官的吃得多,一幢楼是指当官的屁股下坐的小车。这些工人或许不了解市场和经营,但是他们对直观的现象看得很清楚。
“你们有几个厂领导,几辆小车?”
“一个厂长,两个副厂长,三个人都有小车,最差的都是桑塔纳,这几个厂领导屁股下是工人们的血汗钱。”另一个工人说得文雅一些。他又道,“工人们医药费都报不了,前几天老刘得病了,他老婆去求财务,五十多岁的人,就差给那几个小丫头下跪了。我在财务干了十六年,一脚被踢开了。现在厂里大大小小的头头都在厂里有借条,如果把私人占用的资金全部还上,厂里就有流动资金了。”
嘶哑声音用很气愤的声音道:“说这些有什么用?听说厂子准备卖给日本人,到时候我们就成了日本人的奴隶。”他使劲摇了摇门,大门铁锁就发出哗哗的响声。又粗鲁地骂道,“我们还在护厂,护个鸡巴!让厂里的人来偷,总算还有几个钱在自己的手里。”他对侯卫东挥挥手道,“跟你们说这些没有用,你们快走,厂区没有路灯,小心被人抢了。”
上了车,祝焱自语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下决心,土产公司这类事情永远也杜绝不了。”
侯卫东没有听明白祝焱的下决心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什么样的决心。
第二天早上,侯卫东正和任林渡抢着做清洁,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接了电话,他连忙快步到了祝焱办公室。
此时,季海洋已站在祝焱桌前。祝焱将一份文件递给季海洋,道:“你让审计、财政和纪委各来一位副职,到小会议室开会。会议由你来主持,具体任务是由三家组成联合调查组,规模不要大,三四个人就行,以日常审计的名义进入益杨土产公司,结果随时报给我。”
季海洋跟在祝焱身边的时间长,明白他的意图,行动很迅速,开会以后,检查组当天就进驻了益杨土产公司。
在益杨土产公司办公室里,厂长易中岭把腿跷在桌上,旁边站着一胖一瘦两位副厂长。瘦厂长杨卫革向来是易中岭的智囊,此时有些着急,道:“老大,审计局的人快来了,你发个话。”
益杨土产公司与益杨铜杆茹罐头厂其实是一家人,但是大家习惯于称呼易中岭为易厂长,只有走出了益杨县,为了符合通行惯例,大家才称呼易中岭为易总。而易中岭的手下则称呼其为老大或是老板。
易中岭翻了翻眼皮,不以为然地道:“枉你还是见过世面的人,审计局的人哪年不来几次?他们不过是例行检查。”
杨卫革满脸麻子都在颤动,道:“以前检查都是半年、年终的例行审计,从来没有在现在这个时候进行审计的。县里传来风声,想要改制,据说是要把厂子卖给日本人,这次审计恐怕是别有用心。”
胖厂长以前是厂里的保卫科长,人胖脾气急,道:“合资是假的,他们是要端我们哥俩的饭碗。厂里有四分之一的老头是北方人,是以前小日本侵略时逃难过来的,我们稍稍发动一下,这些北方老头就要跳起来,搞个屁合资!”
易中岭伸手弹了弹烟灰,道:“先不管合资的事情,把审计组弄走了再说。”他举起香烟,指了指杨卫革,道,“这事就交给你办,天天给我陪好了。”
审计组由四人组成,组长是审计局副局长张浩天,名字听起来很有气派,人长得却很袖珍,只有一米五八左右,从背影看,就如初中生模样。其他三人是组员:审计局干部李峰,财政局干部赵北方,监察局干部孔正友。
审计组四人坐着一辆面包车,于当天下午到了益杨土产公司。副厂长杨卫革接到了审计局的书面通知,早就在门外候着。
“张局长,你现在可是见了外,至少三个月没有到我们这里来。”杨卫革热情地将长安车门拉开,站在车门外,抱着拳,很江湖地道,“各位领导,欢迎,欢迎。”
赵北方、李峰都认识杨卫革,唯有纪委干部孔正友是才从部队回来,没有与杨卫革见过面。
杨卫革看着孔正友的短发,套着近乎,道:“这位领导没有见过,是才从部队回地方的吧,有军人气质。”
孔正友话很少,道:“我叫孔正友,审计组组员。”
众人走进了厂办会议室,会议室里摆着几个水果盘,里面有切成薄片的西瓜、切开的哈密瓜等水果。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穿着工作制服,面无表情坐在窗边。审计组进来以后,她站起来泡茶。
在审计组进驻益杨土产公司的时候,县委办公室举行了简短的捐赠仪式。仪式结束以后,李晶来到了季海洋办公室。
“季常委,精工集团的发展离不开政府支持,政府帮助了企业,企业为政府做点贡献也应该。”李晶为了见县委常委季海洋,特意穿了一身紧身旗袍。这是她在苏州旅游时,在苏州最老的丝绸厂买的,用料好,剪裁得体,将她原本玲珑有致的身材衬托得更加立体。
饶是侯卫东与李晶相熟,见到这个打扮,也禁不住朝李晶大腿开叉处看了好几眼,暗道:“《绝代双骄》有十大恶人之一——迷死人不要命的萧咪咪,精工集团有迷死人不要命的白骨精。”
季海洋曾经在岭西、沙州企业家代表团里见过李晶,那一次她穿得中规中矩,个性淹没在一片西服之中,今天的穿着其实也很正式,却是极为诱人的正式。
他是三十好几的人,与前妻在大学相恋,毕业以后,虽然远隔数百里,仍然冲破阻力结了婚,十年之后两人却黯然分手,这件事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当上益杨县委常委以后,做媒的人络绎不绝,他对于美女怀着敬畏之心,不敢深入接触。此时面对性感迷人散发着成熟魅力的李晶,他心中最隐秘的神经不自觉地被拨动了一下。不过,他毕竟是久经官场之人,将情绪隐藏得很好,道:“益杨县委、县政府欢迎李总这样有责任心的企业家,作为政府,我们将不遗余力地为企业发展营造宽松的环境。企业赚钱,政府得税收,老百姓有工作,这是三赢的事情,是大好事。”
李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季常委,我是商人,这十台电脑可不是白送。”她是典型的自来熟,与季海洋说话很是自如,就如多年朋友一般。
季海洋脸上笑容微微收敛,道:“李总有什么要求?”
“至少季主任要请我吃一顿饭吧,还不能到益杨宾馆去吃,要吃就吃农家风味,到张家水库吃鱼,就这个要求。”
对于美女的这个请求,季海洋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吩咐道:“侯卫东,你给刘涛说一声,安排车子,到张家水库。”他又加了一句,“你不能去,下午要接待刘传达市长,你要记得给祝书记准备农副产品方面的准确资料。”
“李总,那我先告辞。”侯卫东彬彬有礼地跟李晶打了招呼,转身离开了季海洋办公室。
侯卫东回到办公室,有意无意站在窗边看着院子,见李晶与季海洋一起上车,他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了酸醋。他马上又醒悟过来,心道:“我这是吃哪门子的飞醋!与李晶关系密切的成功人士多了去了,真要吃醋,岂不是要被山西老陈醋淹死?”想通了这一点,气也顺了,心情也平静了,他将祝焱这两年的讲话稿子拿了一叠出来,仔细研究起来。
要当一个好秘书并不容易,除了基本知识以外,还要摸透领导的习惯和想法,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做起事情来必然事倍功半。
在侯卫东看材料的同一时间,在益杨土产公司厂办会议室,厂财务人员坐在一边,随时接受审计组的询问,审计组组员聚精会神地看着账册。
杨卫革脸上挂着笑容,心里骂道:“张浩天平时和老子称兄道弟,现在装起正神,太不仗义了。”不过他也不着急,厂里专门有做账的高手,就算审计局认真来审,也难以查出问题,更何况张浩天好歹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孔正友在审计组中最有阳刚之气,临来之前,监察局领导特意交代,让他留神查看有无公款私占的现象。此时看着正正规规的账册,他暗道:“这账册做得也太干净了,没有一点破绽,这就是问题。”
午餐安排在厂里的小餐厅,桌上有大河野生鱼,有青林山的风干野山鸡、野猪肉,极有特色,却并不出格。易中岭亲自陪餐,他是沙州市人大代表、本县有名的企业家,在县里很有地位,他能陪餐就是一种姿态,表示对审计局的重视。
下午,查账,一切正常。
那名穿工作服的高个子女孩换了一身长裙,仍然为审计组服务。
晚餐换了地方,来到了益杨宾馆,还是杨卫革陪伴,同时还有厂办的三名工作人员,其中两人是漂亮女子。由于账目明白清楚,审计组成员心情轻松,享受起美味没有了心理负担,只有军人出身的孔正友,一直在暗中琢磨审计的事情。
“益杨土产公司的账目绝对是清楚明白的,我们欢迎审计局的同志来查账,你们这一查账,我们对工人就好解释了。”杨卫革一脸委屈,又道,“这几年市场竞争太激烈了,生意不好做,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工人们怨气大得很。可是这怪我们吗?沙州最近破产了三个国营老厂,我们土产公司撑了这么久,其中的辛苦外人哪里知道。”
他说这一番话,满脸的麻子也跟着颤动起来,似乎都在表述着委屈,生动万分。
孔正友慢慢嚼着大虾,心道:“关于土产公司的顺口溜传遍了益杨城,我就不信你们几个厂领导真是清白。县里组成这个审计组,肯定有其道理。”
吃完晚饭,土产公司就在益杨宾馆要了一个小包间,厂办几个女同志热情地陪着审计组唱歌跳舞,一直在为审计组服务的高个子女孩也在其中。
孔正友不跳舞,歌却唱得很好,特别是部队歌曲,他唱得更是有味道。
高个子女孩比张浩天高出一头,张浩天不怕高矮差异,主动与其共舞好几曲。
“我叫李琪,财贸中专毕业的,前年分到了厂里。”李琪俯视着张浩天,虽然有些别扭,她还是尽量笑得很愉快。
张浩天满脸是笑,道:“审计局里有好几个财贸校毕业的,你别看财贸校是中专,毕业生的功底最扎实,比财经学院的大学生更适应工作。当初你就应该分到审计局,以后有机会,调到局里来,我在局里还是有发言权的。”
他左手扶在李琪腰上,不知不觉用了用力,胸膛努力地向着对方丰满的胸部贴了过去。
李琪对张浩天的小动作很是厌烦,她的目光越过张浩天的头顶,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孔正友,觉得他比较奇怪,只唱歌,不跳舞。
常委会交锋
审计组进入益杨土产公司四天以后,仍然一无所获。
祝焱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他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审计组是否查出问题,都必须免去易中岭职务。
经过细致的准备工作,当县长马有财刚刚出差归来,就召开了常委会。
副书记赵林主持会议,道:“今天议题有四项,一是城南新区管委会设置问题;二是研究相关人事问题;三是研究年终考核的问题,主要是设置目标问题;四是三年宣传工作大纲。”
第一个是设置城南新区管理委员会的问题,这个议题以前酝酿过,争议不大,大家讨论几句,顺利通过。
第二个议题是人事问题,这是常委会上最核心的问题。
县委最实在的权力是用人权,掌握了用人权也就控制了全局,尽管书记办公会已经决定了大局,但是在常委会上变故也是有的。各个常委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当组织部柳明杨部长开始发言时,常委们立刻将耳朵竖了起来。
前两项任命都是大家熟悉的干部,顺利通过。
第三项任命则有些特殊,是益杨土产公司总经理的任命。
益杨土产公司是县属企业,公司管理层直接由县委任命。祝焱在一年前就想将易中岭换掉,但是在县长马有财的坚持之下,易中岭这才保住了位置。
侯卫东作为列席人员,坐在了后排。他知道前两个干部任命都是障眼法,益杨土产公司任命才是今天真正的主题,他所坐的位置,正好将祝焱与马有财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等柳明杨话音刚落,马有财将话筒开关打开,道:“我来说两句。”
这一次常委会议题征求表,写明了研究相关人事问题。开会前,马有财只认为是研究两个副职人选,并不是很重视,他没有料到祝焱会搞突然袭击。
“去年政府投入四百万对益杨土产公司进行了技改,今年技改项目已经发挥了良好作用,土产公司新产品得到了市场初步认可。目前土产公司处于爬坡上坎的关键时期,眼看就能打翻身仗,将主要领导换掉,势必会给土产公司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土产公司若倒闭,涉及数千人的生计,我们千万要谨慎。”
组织部长柳明杨低着头,专心翻看着手中的材料。
县委副书记赵林也是知情人,在开会前,他和柳明杨专门到祝焱办公室汇报了工作,知道易中岭被拿下已成定局。
祝焱经过深思熟虑,已经下定了决心,必须快刀斩乱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益杨土产公司管理层这颗毒瘤清理干净。所以他一反常规,没有给其他常委发言的机会,接过马有财的话头道:“我建议换掉易中岭。”
马有财对祝焱的做法很不满,脸上表情很不好看,道:“益杨土产公司正面临着激烈的市场竞争,易中岭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临阵换将,实在太草率了。”
祝焱针锋相对地道:“理由有两条,一是益杨土产公司资不抵债,其管理层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大家不用看财务报表,只需到厂区以及家属区走一圈,就能一目了然。想当初,益杨土产这四个字就代表着生机与财富,现在却意味着衰败与贫穷。二是大家看几张照片,就会自动做出判断。”
按照事先安排,侯卫东将七张大照片从座位后面拿了出来,向众位常委进行展示。
第一张照片是工厂生产情况,车间里大部分机器都没有动,十几个工人围坐在一起,最里面四人正在聚精会神地打牌。他介绍道:“这张照片拍摄于昨天下午,是一车间的生产实景。”
第二张照片是厂房及家属房全景,四周都是茅草,除了厂办,多数房子都破烂陈旧。
侯卫东指着画面道:“家属区其实就是棚户区,里面卫生、交通、住宿条件都沿袭着60年代的格局,由于多年未改造,绝大多数房屋都是危房。”
第三张照片是厂里的四辆小车,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第四、五、六、七张照片,都从不同角度揭示了益杨土产公司当前的状况。
马有财没有料到祝焱态度这么鲜明,准备这样充分,道:“从计划经济一下就转轨为商品经济,益杨土产公司衰败有历史必然性。体制不顺,机制不活,这才是问题的根本,把制度带来的负面效应全部归罪于管理者,是不尊重历史、不负责任的态度。”
祝焱与马有财不和,往常最多是在幕后交手,今天却将矛盾直接摆在桌面上,常委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祝焱没有丝毫妥协,道:“易中岭作为主要负责人,必须为益杨土产公司的现状负责,解除他的职务不容置疑。我这里还有另一份材料,请大家看一看。”
侯卫东立刻起身,给每个常委发了一份资料,里面是派出所关于益杨土产公司副厂长李虎嫖娼的调查材料。
祝焱严肃地道:“大家看看李虎的丑态。纪委对这事要一追到底,严肃处理。”
马有财桌前也放了一份材料,他心里大骂:“易中岭,你狗日的自作孽不可活,可怪不得老子不救你。”可是转念又想起那一百万元,便觉得一座重重的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让他不能呼吸。
祝焱继续道:“顾铁军同志毕业于西南财经大学,一直从事经济工作,业务熟悉,作风正派,是益杨土产总经理的合适人选。”
组织部柳明杨适时地道:“大家对这项任命有没有异议?”
副书记赵林主动表态道:“我同意组织部的意见。”
马有财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见分管组织的赵林支持了祝焱,知道今天这场对阵自己无法挽回,道:“我保留自己的观点,但是无条件支持常委会最终决议。”
侯卫东看着马有财发灰发暗的脸色,暗道:“几年前,在电视里看到马有财总是光彩夺目,讲起话来总是一副高瞻远瞩的样子,谁料到会是这样!”
距离产生美,距离产生崇敬,皇帝位于高高的台阶之上,大臣们只能远远地看见皇帝,才会觉得那张龙椅是如此可畏。而太监们天天看着皇帝吃喝拉撒,见识了皇帝便秘、拉肚子、早泄、阳痿不举,在他们眼里,皇帝实在是一个普通人。
侯卫东走近了县委领导们,才发现他们也是普通人,是官场经验丰富的普通人。
常委会在下午6点30分才结束,侯卫东看着马有财的背影,暗道:“从今天开始,我身上就打上了祝焱的烙印,只盼祝焱官场飞升,否则我的官路就难了!”
一张小纸条
一天工作结束以后,孔正友径直回家,此时,他还不知道常委会的结果。
在卧室里,他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却发现本子里面多出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笨拙,似乎是左手所写:“你们查的是假账,中山东路115号,保险柜里面放着真正的账册和凭单,已经涉嫌犯罪。不要让张浩天知道,切记。”
“是谁把条子放在了我的手包里?这事的牵涉面到底有多大?”
孔正友虽然到县监察局只有两年,却已经办倒两件案子,将两位局级领导拉下马,拿到这张纸条以后,他本能地相信这张条子的真实性,换了衣服就下楼。
到了办公室以后,他就直接给监察局局长刘凯打手机:“刘局长,我是孔正友,有重要情况给你汇报。”
刘凯正在院子外面陪着几个老领导下象棋,闻言把手中的炮一架,道:“付县长,双炮逼宫,你的老帅无处可逃了。”
付县长是退休副县长,因为本人姓付,所以被人戏称为永远的副县长,他痛快地认输,道:“这盘不算,被你偷袭了个马,再来一盘。”
刘凯笑着道:“我有事要回办公室,明天陪你老人家下棋。”
付县长退休的时候没有进行公改,退休金就比参加公改的干部低了很长一截,看见以前手下的小年轻都坐上了小车,心里愈发的不平衡,阴暗潮湿的话层出不穷:“你就瞎忙吧,贪官在公路上跑来跑去,还用得着查?想当初,我们县级干部下乡都是走路的,你看看现在这些人,每天用小车送到家门口。纪委监察就该出文件,制止这种公车私用的行为。”
刘凯所居住的院子老干部成堆,他对这些话早就有了免疫力,道:“付县长,我可是天天骑单车上班。”
付县长又道:“别的局长都有小车坐,有的局连副职都配有专车,你一个堂堂的监察局局长,居然骑自行车,太委屈了。我去给老祝说说,给你换个实惠的部门。”
在益杨县,纪委监察配有两辆车。一辆是县委常委、纪委书记钱治国的专车,平时谁也动不了;另外还有一辆吉普车,但是这车比监察局局长更老爷,在修理厂的时间比工作时间长得多,昂贵的修理费吃掉了大家不少福利,纪委监察局的同志都非常痛恨这辆吉普车。
刘凯不屑于坐这辆老吉普,宁愿骑着这辆伴随多年的单车。
到了办公室,看了孔正友递过来的纸条,刘凯一时也没有下评语。易中岭是益杨名人,与益杨的头头们接触紧密,虽然益杨土产公司这几年事情不少,反映情况的信件收到不少,最终无疾而终。
他意识到问题不简单,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事重大,必须给钱书记打电话。”
钱治国听了电话汇报,道:“你和孔正友马上到办公室,通知胡家彬一起过来。”
钱治国、刘凯以及另一位副书记胡家彬轮流看了小纸条,钱治国道:“这是一条重要线索,刘局长,你与检察院联系,务必在今晚按程序搜查中山东路115号。”
刘凯道:“易中岭是人大代表,又是著名企业家,如果查他,是不是要跟祝书记汇报一下?”
钱治国参加了常委会,知道祝焱的态度很明确,对刘凯道:“你去准备人手,如果在中山东路115号查到了账册,立刻控制易中岭、张浩天等人。”
安排妥当,钱治国找到了祝焱。
祝焱看过了小纸条,两眼放光,夸道:“钱书记,这事办得好。迅雷不及掩耳,务必将证据掌握在手中,务必将相关人员控制住。”
钱治国一脸愤慨,道:“这次挖到了一窝侵蚀国有资产的硕鼠。”
祝焱严肃地道:“益杨土产公司是典型的公司加农户,如果保持着当初的发展势头,就算与四川的涪陵榨菜相比,也丝毫不会逊色,可惜出了一窝硕鼠。查实以后,一定严惩,绝不姑息。”
钱治国此时还有顾忌,因为马有财与易中岭的关系非同一般。但是在祝焱和马有财之间,他选择了祝焱,组织搜查中山东路115号,是他作为纪委书记的应有职责,同时这也是他对祝焱的政治表态。
侯卫东虽然在乡镇政府混了一段时间,当了一段时间的副镇长,也有实践经验,可是论起玩弄手腕,他还太嫩。钱治国对于小纸条事件的处理,融合了对当前形势的判断,来来回回动了多少心思,侯卫东暂时还不能体会。
在侯卫东眼中,钱治国就是一位大胆开展工作、勇于承担责任的纪委书记。
在钱治国的布置下,纪委、检察院干部以及公安民警依法将中山东路115号封锁。经搜查,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保险柜,千方百计将保险柜打开以后,里面有领导批条,重要的借据、收条,还有两年的账册,好些条子里有县长马有财的签字。
检察院的人拿到这些东西,脸色凝重起来。柏宁副检察长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就凭这些东西,易中岭完了,益杨政府只怕也要地震。”
钱治国接到电话以后,感觉自己赌对了,再次拨通了祝焱电话。
听说查获了大量物证,祝焱双眉一挑,道:“同意纪委意见,由检察院接手。此案政策性强,要在第一时间成立专案组,钱书记要亲自到检察院去交代政策,有什么进展要随时报给我,县委办侯卫东做我的联络员。”
祝焱定下了调子,钱治国带着侯卫东连夜来到了检察院。
检察长李度已经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瘦得很是精神,道:“钱书记,检察院坚决按照祝书记的指示办理,抽调精兵强将成立专案组,由柏宁同志为组长,立即开展工作,进展情况随时报告给纪委和县委。”他见侯卫东坐在一旁,特别加了一句,“柏检要随时给侯秘报告。”
检察长和法院院长都属于县级领导,侯卫东很有分寸,连忙道:“李检别这样说,折杀小侯了,我就是一名联络员。”
钱治国道:“此事移交检察院办理,办案的具体情况就不必报纪委了。等案子结束以后,将结论报到纪委,纪委将根据案件结论,对相关人员进行纪律处理。”
李度暗道:“钱治国这个老滑头,见案子涉及马有财,就想躲到一边。”口中道:“没有纪委的监督和指导,就没有正确的方向,纪委还是要报的。”
他对于此事的复杂性有心理准备,吩咐柏宁:“柏检,以后就由你与侯秘随时保持联络,一定要及时、准确地将案件的进展报告给县委。有了县委的支持,我们才能办好这个案子。”他所说的县委,其实是特指祝焱,在场之人都是心知肚明。
钱治国滑如泥鳅,手捂着胸口,道:“我人有些不舒服,先走了,有事再联络。”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的态度已经清晰地传达给了祝焱,投名状已经交了出去,他不必再留在此地。
李度也就不好挽留,将钱治国送到大门口,目送他上了小车。
侯卫东跟随着柏宁,重游了检察院。他上一次是被带回检察院配合工作,经受了连续四十八小时审问,此时阶下囚翻身,他在检察院柏宁副检察长的亲自陪同下,到检察院来当特别联络员。
虽然是借着祝焱的权势,侯卫东还是感觉到了权力带给人的快意。他来到了柏宁的办公室,柏宁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唐小伟出现在柏宁办公室。
唐小伟从商游口中,早就得知了侯卫东成为祝焱秘书,此时骤然见面,神情颇为尴尬。
柏宁知道这段往事,也不点破,道:“唐科长是检察院办案能手,多年的先进工作者,这个案子由唐科长具体办理。今天先由唐科长给侯秘汇报办理此案的思路。”
侯卫东再次谦虚地道:“柏检,千万别说汇报,我只是联络员。”
唐小伟还是按照给县委汇报的架势,将办案思路说了一遍。
侯卫东没有对办案思路进行评价,只是道:“祝书记特别交代,此事牵涉面很广,为了益杨的安定团结,要特别注意保密,办案人员要精选业务素质强、政治觉悟高的同志。”
柏宁道:“此事李检已经交代了,这个案子除了给祝书记汇报以外,对外严格保密。”
随后,益杨检察院李度、柏宁、唐小伟等人和侯卫东都齐聚会议室,几个人都是大烟鬼,将屋子弄得烟雾缭绕。他们一边等着专案组的消息,一边讨论着案情。
“这些账本反映的问题可谓触目惊心。我举一个例子,顺发公司多次与益杨土产公司发生交易,以极低的价格买了土产公司在岭西的门面和房产。光是岭西的这几笔交易,按市价来算,土产公司就亏了上百万元,沿着顺发公司这条线去查,绝对有大鱼。”
唐小伟业务能力很强,虽然时间很短,他还是基本上抓住了重点。
李度眯着眼睛,并不急于表态,道:“老柏,你谈一谈看法。”
柏宁抽了好几口烟,又在烟灰缸里按灭,空调冷风将烟灰吹得乱飞,他又拿起茶水,倒了一些在烟灰缸里,把烟灰浸湿,这才开始说话:“账本暴露出来的问题很多,足以让益杨县政府出现危机,我们必须慎之又慎,找出确实可靠的证据。哪怕是很小的证据,只要能固定下来,我们控制易中岭等人的理由才充分,才能为下一步侦查创造条件。”
此案涉及县长马有财,由于有县委书记秘书侯卫东在场,柏宁并没有把话点得很透,但是在座诸人都听得很明白。
晚上11点,各组人员相继回来,只在益杨宾馆找到了醉醺醺的杨卫革。易中岭、李虎、财务室主任等关键人物却如凭空蒸发一样,家里人都不知他们的去向,手机也完全关机。
检察长李度没有料到是这种情况,听说从绢纺厂只带回来杨卫革一个人,气得拍了桌子,怒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么多人总要在益杨露面,你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这几人落脚的地方给我守住。”
他对侯卫东道:“今天只能这样了,有什么新情况随时同你联系。”
等部下离开以后,李度暗忖道:“今天的行动很迅速,没有道理会扑空,难道有人通风报信?此人是谁,是专案组的人吗?”
侯卫东离开检察院的时候,唐小伟跟了过来,主动道:“侯秘来车没有?”侯卫东来的时候是跟随着钱治国,此时钱治国走了,他还真没有车,道:“没有车。”
唐小伟热情地道:“我开车送你。”在车上,他尴尬地道:“侯秘,以前的事情实在对不住了,我请你吃夜宵。”
侯卫东大度地笑道:“这叫不打不相识。心意我领了,太晚了,下次吧。”
唐小伟态度很诚恳:“我已经约了商局长,就我们三人,大家叙一叙。”听说公安局商游局长出面,侯卫东点头道:“好吧,那恭敬不如从命。”
侯卫东与商游、唐小伟吃过夜宵,一个人回到家里。想起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很有些感叹:“祝焱看上去文质彬彬,办起事来还真是雷厉风行。”
跟随祝焱的时间不长,侯卫东并不了解祝焱与马有财到底有多深的矛盾,此时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表面平静却急流涌动的暗河,让他暗自心惊。
在小纸条事件的第二天下午,县长马有财来到了沙州,悄悄与土产公司经理易中岭见了面。易中岭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马县长,祝焱在把土产公司往死里整,您无论如何也要说句话。”
马有财心里很生气,检察院在晚上查抄了益杨土产公司,他居然在今天早上才知道。他问道:“被查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这么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这几年所有领导批条,包括您的批条,还有一些借据,以及这两年的真实账目。”
马有财一股火气就升了上来,怒道:“给你说了多少遍,办事要光明正大,你搞两本账干什么?我的几张批条?什么批条?”
易中岭暗道:“不留几手,谁知道哪一天就被卖了。”他表情还是很沮丧,道:“去年厂里搞技改,方案是您签字同意的,原件就放在里面。还有,去年我们厂里要扩建厂房,划拨土地的报告签字也在里面。”
马有财道:“这些报告很正常,是通过府办交接的,你怕什么?保险柜里还有什么东西?”
“这些年,益杨土产公司效益不好,有些中层干部需要用钱救急,给公司打了借条,也在保险柜里。”
“有多少?”
“不太多,我记得十几个干部约一百来万。为了怕群众有意见,我们把账冲平了,但是内部还是掌握了借条的事情,正在逐个催款。”
马有财脸青面黑,指着易中岭的鼻子道:“易中岭,你是多年的老厂长,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凭这件事也够进检察院了!”
易中岭其实还有许多话没有说,除了这些东西,许多隐秘的交易凭证也被检察院搜去了。
他当了七八年国有企业的厂长,捞了不少钱,早就一门心思想跳出来单干。他利用在农村远房亲戚的名义,在沙州注册了一家私营企业,名为顺发公司。顺发公司与益杨土产公司做了不少生意,当然都是顺发公司占了大便宜,益杨土产公司赔钱赚吆喝。
他的算盘打得很精,等到益杨土产公司正式破产,他就可以大摇大摆去做顺发公司的老总,成为民营企业家,成功地完成私有化的过程。
易中岭挑拨道:“这几年市场竞争太激烈了,铜杆茹罐头严重滞销,效益是越来越不好。这是体制的问题,怎么能怪到我们头上?这一次明着针对我,其实是祝焱想对马县长下手,我听说祝焱还将他的秘书派到了检察院去督办此事。”
“身正不怕影子歪,祝焱想通过这事来弄倒我,只怕没有这么容易。”马有财抽了一支烟,心情渐渐平稳了下来。虽然他近几年从土产公司先后拿了一百多万,可是两次拿钱都是点对点的交易,一次还是在美国,他相信没有任何把柄留下来。而报告上的签字,算是正常的批件,检察院拿到手里,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可是他很快又烦躁不安,如果易中岭真的出事,对他的影响不容小视,甚至是致命的。
“老易,我知道你胆子大,你给我说老实话,除了这几件事,还有什么猫腻?”
易中岭轻描淡写地道:“这两年的账本也在里面,包括在美国的五万美元,账上都能反映出来。伯母在上海治病的单据,我也保存在里面。”
马有财气得咬牙,道:“易中岭,你这是什么意思?”
易中岭一脸苦相:“我大意了,以为把这些材料单独放在一边,没有什么问题,谁知家贼难防。肯定是有人告了密,如果查出这人是谁,我非撕了他不可。”他拍着胸膛道,“马县长,你放心,我也不是吃素的,有办法将事情抹平。易某一生好结交朋友,总会发挥作用的。”
“你,先去躲一躲,别在沙州露面。”
易中岭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马县长多虑了。”
纵火案
凌晨4点,一条黑影出现在检察院五楼,来到放置专案组文件的房间。黑影轻车熟路地用钥匙开了门,首先摸索着将窗帘拉上,又将存放土产公司物证的木柜子打开。
他用手电照了照文件,确认无疑以后,将文件全部放进背包,又从其他柜子里取过一些文件,放进了这个柜子。然后他取出一个苏制小酒壶,倒出里面的汽油,随后点燃了一支小蜡烛,等蜡烛火光稳定以后,他就小心翼翼地将蜡烛放在文件柜里。
看着燃起的烛光,他迅速离开了房间。
这支小蜡烛燃烧的时间,他多次做过实验,当他回到办公楼对面的住房,在窗子边站了十分钟,就看到五楼的火光映红了窗帘。
刺耳的电话铃声将侯卫东直接从梦境中拉了起来。
“什么,放在检察院的证据被烧了?”侯卫东如火烧屁股一般,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九级楼梯,两步就蹿了下去。
汽车点火以后,轰轰的马达声让他清醒了过来。
车到了沙州学院大门口,大门口的保卫坐在椅子上小睡,听到汽车喇叭声,极不耐烦,他出来以后见是经常出入的皮卡车,骂骂咧咧地道:“这么晚出去,搞什么搞,还让不让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