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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祝书记升任副市长突遇变故

作者:小桥老树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南部城区的新主任

2月27日下午,市政府办公厅发出了市长刘兵将视察益杨县的电话通知。

28日上午8点40分,益杨县委、人大、政府和政协四套班子领导再次齐聚沙弯子。

8点57分,众人视线里出现了一辆依维柯。沙州市长刘兵居中而坐,当他远远地看到“益杨欢迎你”五个大字时,抬手看了看时间,对市政府办公厅蒙厚石秘书长道:“安排上午9点进入益杨县界,到达时间相差不到五分钟,这说明政府办公室的同志还是有水平。”

蒙厚石年龄已过五十,是市政府办公室资深秘书长。他笑容可掬地道:“办公室还需要好好打磨,同志们的时间观念虽然比多数部门好一些,但是距离刘市长的要求还有差距。”

刘兵盯着远处的车队,哼了一声,道:“警车开道,迎来送往,都是形式主义,群众看到眼里恨在心里。”

蒙厚石早就看到了沙弯子的众多车辆,暗道:“益杨也要碰钉子了,这位市长还真是锋锐。”

依维柯停在路边,刘兵下了车,与四大班子主要领导都握了手,又与副书记季海洋握了手。二月天气,仍然冷得逼人,一大群人都在寒风中喘着气,嘴里喷着白雾,如《西游记》里的群妖一般。

祝焱已从黄子堤口中得知刘兵的要求和风格,但是,思来想去,他没有轻易降低接待规格,宁愿被批评,也不愿被记恨。

刘兵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请四大班子主要领导都到大车上来,大家坐在一起好说话,其他的车都回去。我到益杨是与大家一起研究工作,很平常的事情,你们别搞得这么隆重。”

祝焱对身旁的副书记季海洋道:“你们先回县委办,正常办公。”

季海洋轻声问:“警车留不留?”

“撤走,让侯卫东开一辆车远远地跟在后面,观察前面的情况。”

刘兵的视察活动安排得很丰富,重点是在工业企业,但是他并不按照事先制订的路线视察,随时更改线路,喜欢刨根问底地提问。由于得到了黄子堤的提前通知,祝焱准备得十分充分,除了县里主要数据、高速路发展战略以外,还囊括了铁肩山水泥厂、新建沙州啤酒厂等企业的数据,一路上,他对答如流,倒没有出什么岔子。

中午在小招待所吃了午饭,刘兵习惯性地睡了午觉。2点30分,他派秘书将祝焱和马有财请到了房间,三人交谈了一个小时。3点30分,益杨县委、县政府集体向刘兵作了汇报。

侯卫东无意中见到了刘兵和马有财的关系,对新市长刘兵的感受便复杂起来。如果在两年前,看到刘兵做派,他肯定会认为刘兵是贴近老百姓的实干家,可是如今他并不敢轻易下结论。官场人和事都复杂,没有深入了解,看到的听到的或许都是表象。

听完了汇报,原本还要与四大班子主要领导共进晚餐,但省里有人突然到了沙州,刘兵急匆匆赶了回去。

在一般情况之下,刘兵离开以后,祝焱也就不会再吃这顿晚餐,这次却一反常态,对侯卫东道:“今天晚上政府班子成员与县委班子成员一起吃顿饭,双方打打擂台。安排在小招,准备一件五粮液,这些领导真要放开了喝,个个都是好手。”

整个班子对祝焱的安排都很捧场,来得整齐,情绪也都不错,一半领导喝醉,大家才算作罢。

日子如河水一般,不紧不慢地流走了,却又源源不断地流来,转眼到了三月。在新一年里,原本矛盾重重的益杨党政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几个大项目也先后落户,在四个县中,益杨县一骑绝尘的姿态越发地明显起来。

祝焱调到沙州任副市长的传闻亦是越来越多,朱兵、粟明等人都先后打电话来询问此事,侯卫东一概推说不知。

作为祝焱的秘书,侯卫东了解内情,祝焱出任沙州副市长基本已成定局,周昌全书记已经明确表了态,如今只是等着走手续。

他心里却颇不是滋味,眼见着马有财出任县委书记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在益杨所有人眼中他一直是祝焱的人,如果马有财过来主持县委工作,他又算是什么?马有财就算再大度,也不会在自己眼皮底下安排一个祝焱的心腹。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跟着祝焱到沙州,因此,侯卫东就愈发地低调。在外人眼中,侯卫东这个委办主任却是越发沉稳,各局行以及各镇的头头们大都记住了他的官职,忘记了他的年龄,纷纷与其称兄道弟。县人武部的副部长更是夸张,居然称侯卫东为“老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让侯卫东觉得自己成熟了,随后又好生郁闷。

祝焱不是过河拆桥之人,自从侯卫东给他当秘书以来,他用得甚是顺手,原本一门心思将侯卫东带到市政府去。可是1996年底,沙州市委、市政府调了不少人员充实机关,结果各方大神趁着这个机会,塞了不少亲朋好友的孩子进去,弄得原本瘦瘦的机关立刻肥胖起来。周昌全原本是同意进入的,没有想到手指一松,机关便多出这么多人来,他和分管组织人事的姜书记商量一番,下了一道死命令:“在1997年,沙州市政府机关一个人也不许进,要进入必须拿到常委会上研究。”

既然短时间不能将侯卫东调到市政府,祝焱就想给侯卫东提上一级。岭西省各地的传统不一样,在沙州,县委办主任按惯例是要进常委的。侯卫东资历过短,市委肯定不会同意他任县委常委,祝焱就琢磨着给他安排一个局行正职。

3月15日,祝焱得知大事已定,将侯卫东叫到了办公室,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两人接触有一年时间,这是祝焱第一次给侯卫东泡茶,弄得他颇有些受宠若惊,也明白祝焱肯定得到了确切消息。

祝焱慢吞吞地道:“据消息,我有可能要调到市政府去任职,只是沙州市人事调动全部冻结,你暂时不能跟着我调过去,至少要等到1998年,才能将你调到沙州市政府。”

侯卫东早就从粟明俊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也不吃惊,直言道:“如果是马县长过来主持县委,我有顾虑。”

祝焱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道:“如果我要走,估计是由马县长接任县委书记职务,你继续留在县委办,确实不利于双方的工作。但是你资历太浅,进常委不可能,你是否愿意到新管会主持工作?”

新城区建设管理委员会是指南部郊区的开发区,也是高速路战略重要承载区,是祝焱的得意之作,也是正在持续升温的热土,派侯卫东掌管此地,祝焱放心。

侯卫东没有想到祝焱会这样安排,发自内心地激动起来,道:“谢谢祝书记关心。”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安排,独立主政一方,就比直接在马有财眼皮下要好过得多。

走出祝焱办公室,侯卫东心情复杂,恰好尹大海拿了一篇发言稿过来,道:“侯主任,这是祝书记在全县经济大会上的发言稿,你看下。”

侯卫东此时哪里有心情来看发言稿,跟随着祝焱,他已经渐渐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道:“你先把稿子放在这里,下午我们一起研究。”

中午,侯卫东开着蓝鸟,来到了城郊的新管会。

南郊已发生了巨变,大片土地已经被征用,到处是开挖过后的新鲜痕迹。他到了新管会临时租用的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办公桌上满是文件、报纸,桌上满是灰尘。

祝焱办事之前向来要翻来覆去思考,但是对已经决定的事情,却办得极快。3月18日,也就是谈话第三天,他主持召开了常委会,随后组织部一张轻飘飘的调令,侯卫东就由委办副主任变成了新管会党组书记、主任,原主任杨大金则到沙州市党校学习,暂时没有安排职务。

对于侯卫东的离去,祝焱颇为不舍。侯卫东办事有板有眼,最可贵的是年龄不大口风甚严,用起来不仅放心而且舒心。他打定主意,到沙州市政府站稳脚跟以后,就想办法将侯卫东调到市政府。

祝焱没有给县委办新配主任,县委办人员如何调配,是继任者的事情了。

县委办就由老主任庄卫国暂时主持工作。老庄是委办老人,眼睛虽然因为常年写稿而高度近视,却并不影响他看问题的眼光,知道自己不过是过渡人物,因此做事中规中矩,不逾规不越权,并不想在委办干出多大的成绩。

3月19日,侯卫东到新管会报到,组织部柳明杨部长亲自将他送到了新管会。

对于新主任侯卫东的到来,新管会如临大敌一般重视,张劲和章湘渝两位副主任合计一番,在18日下午集中新管会全部人员,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大清洁运动。

章湘渝副主任道:“明天柳部长要来,干脆中午就到好一点的地方去,别让人说我们新管会太小气。”

常务副主任张劲原是南部大镇吴山镇的党委书记,四十多岁,很奇怪地留着一圈小胡子,看上去就如民国人物,道:“算了,老柳的脾气你知道,最喜欢农村馆子。”

听张劲提起这事,章湘渝笑了起来。张劲看着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说起老柳吃饭是有掌故的。老柳是生在南方的北方人,在基层待了十来年,平时脸上表情很严肃,到乡镇去一律到伙食团吃饭,绝对不吃外边的馆子,弄得乡镇和局行干部都很憷他。

张劲却不憷柳明杨,两人曾是多年搭档,知根知底,谁的把戏也瞒不过对方。上一次,柳明杨到新管会来调研,他知道老柳喜欢口味重的菜式,便派车到益杨的特色餐馆,用脸盆一样的土盆子装了六七样特色菜,然后摆在自己的伙食团桌子上。那一顿,老柳大快朵颐,连连称赞新管会的伙食团搞得好。有一次开会,无意中谁说起了机关食堂伙食差,老柳就拿着新管会食堂说事,把县机关食堂狠狠地讽刺了一顿。

这一次,张劲自然是沿用老办法接待柳明杨。

在张劲和章湘渝心中,只考虑了柳明杨的因素,基本上没有考虑侯卫东的想法。

10点,两辆车停在了新管会的门口,新管会两位副主任和中层干部全部站在门外迎接。下车以后,侯卫东习惯性地快速下车,不过瞬间就反应了过来,他现在已经不是祝焱的秘书,而是主政新管会的一把手,用不着给谁开车门。

张劲与柳明杨握着手说了一会儿话,这才与侯卫东握手,不冷不热地道:“侯主任到了新管会,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侯卫东很热情,握着张劲的手,道:“张主任好,今后就是一条战壕的战友了。”

柳明杨将两人的态度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张劲的心病,当初让他当新管会的常务,部里两次提出他由副转正,祝焱都没有同意,只说等一等再说,结果第一次等出了杨大金,第二次又等出了一个程咬金——侯卫东空降而来,成为新管会一把手。

侯卫东心里却有另外打算。他跟随祝焱对马有财开展了有力的围追堵截,如今祝焱高升,他却要留下来,在马有财手下工作的结局用屁股想也能想明白。新管会虽然不错,却非他久留之地。

在益杨县里,侯卫东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柳明杨自然不需要多费口舌,在会议室简单走了过场,便结束了今天的工作任务,大家互相发着烟,随意闲聊着。

门外传来汽车的刹车声,侯卫东吓了一跳,他已经听了出来,这是祝焱的奥迪车。果然,门外一个年轻小伙子小跑着走了进来,来到张劲面前,低声道:“祝书记来了。”

会议室众人一起出去迎接祝焱。

县委书记祝焱亲自送侯卫东到新单位报到,张劲等新管会诸人自然明白其中含义,新管会的年轻人看着侯卫东的目光就颇有些崇拜和敬畏。

中午大家轮番敬酒,侯卫东身份特殊,自然成为重点对象,半醉。

下午,侯卫东没有去上班,躲在沙州学院的家中偷懒。在1996年这一年的时间里,多数时间都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祝焱和县委办,现在当了新管会一把手,他终于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支配自己的时间。

打开空调,侯卫东穿着睡衣,端着飘香的益杨毛尖,坐在床上看电视。看了两个小时的电视,他渐渐觉得心头空荡荡没有着落,悠闲的生活让他觉得很不真实。

熬到下午5点,侯卫东关掉电视,把早已备好的新管会资料摆在了书房,细细地看。以前在县委办看材料总是想着如何写文章,是为了写文章而看文章,这一次看文件的感觉却大不一样了,文字记载的都是一件件活生生的事情,他一边回想着在新管会沿途所闻所见,一边与文件中提到的问题相互对照。

新管会反映的问题很多,侯卫东总结道:“新管会的主要问题是没有钱,没有钱就无法搞好基础设施,基础设施不行,招商就困难,而招不到商,就更加缺钱,这是一个典型的恶性循环。”可是想着财政局长是前府办主任桂刚,侯卫东就是一阵牙痛,这人可是马有财的亲信。

早上7点,侯卫东准时起床,洗漱完毕,用微波炉将牛奶加热,牛奶加面包,早餐结束才7点15分,距离上班时间还早。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才听到窗外的汽车声。

侯卫东站在窗帘后,见到了一辆黑色桑塔纳,他观察了一会儿这车,然后慢慢地走了下去。

新管会只有两台小车,章湘渝和张劲各坐一台,如今侯卫东来了,张劲就把最新的桑塔纳让了出来,自己与章湘渝同坐一辆车。对这事,侯卫东也没有客气,他是一把手,理应坐最好的车,过于客气反而是作伪。

下楼以后,司机殷勤地俯过身,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谁知侯卫东直接坐到了后排。

“师傅贵姓?昨天喝多了酒,没有记住。”

司机俯过身把门关上,道:“我叫刘彪。”

到了南郊,侯卫东吩咐道:“先不到办公室,你带我把新管会的所有地盘转一遍。”

南郊区最大的特点就是与新建的高速路出口连在一起,这也是新管会最大的优势。侯卫东站在正在施工的高速路口旁,抽了支烟,装模作样地沉思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车上。

沿着新管会已征的土地走了一圈,这一大片土地已经被全部征用,可是公路仍然是土路,连泥结石路面都不是,沿途尘土飞扬,侯卫东坐在车里如一粒在锅中跳跃着的豌豆。

到了新管会办公楼,他直上三楼。三楼第一间是新管会办公室,侯卫东还没有看过自己的办公室,也没有钥匙,进了新管会办公室,见一个年轻女孩子正在登记文件。

侯卫东主动招呼了一句:“你好。”那女孩昨天到妇联开会去了,并没有见到侯卫东,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登记文件,把一份文件登记完,才抬头道:“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侯卫东小小地幽默了一把,道:“我找我的办公室,你能告诉我吗?”

那女孩子愣了愣,猛然想起新主任侯卫东要来上班,道:“您是侯主任?”

侯卫东点了点头。女孩子结结巴巴地道歉:“侯主任……对不起,我给你拿钥匙。”

一个小个女子拿着茶杯走了进来,看见侯卫东,立刻笑道:“小刘,侯主任来了,还不去把办公室打开?”

侯卫东惊奇地道:“杨柳,你也在这里?昨天怎么没有见到你?”

这个走进来的女子,是益杨县第一批十名公招生之一,与侯卫东是青干班同学。杨柳与秦小红相比,个子小巧玲珑,此时她剪了一头短发,清清爽爽:“我去年底调到新管会的,昨天和小刘到妇联开会去了。听说你要过来当一把手,我们几个公招生在一起吃饭,都替你感到高兴,你是我们公招生的骄傲。”

这种恭维话,侯卫东也不拒绝,笑道:“你们在一起吃饭,怎么不叫上我?”

杨柳抿嘴一笑,道:“你是大忙人,我们可不敢耽误你的时间。”侯卫东想了想,以前数次公招生聚会,确实曾联系过自己,只是他从来没有去过,道:“以后你们聚会,一定要叫上我。”

新管会办公室是租用的房子,设施虽然不错,无奈房间狭小,一张大桌子就占了房间三分之一的空间。

小刘手忙脚乱地把茶泡好,恭敬地放在桌上。

杨柳出去了一会儿,很快就拿了一个文件袋,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这是新管会的通讯录、新管会原来的领导分工文件、工作手册,还有今年出的文件。”

侯卫东看了看通讯录,问道:“你是副主任,那主任是哪位?昨天也没有看见。”

“办公室主任是易中成,他爱人生了病,请假带她到岭西看病去了。”听到易中成的名字,侯卫东一下就联想到了易中岭,心里便有了三分警觉,他对杨柳道:“请两位副主任10点开一个短会,在会议室。”

十五分钟,会议干脆利落地结束。侯卫东结束了会议,提着手包到了县委。

时间转眼过去十来天。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侯卫东亦不能免俗,只是他不愿意将动静弄得过大,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慢慢地改变着新管会的格局。

侯卫东调整了新管会领导座车,张劲依旧坐那辆桑塔纳,而他则坐自己那辆皮卡车,算是私车公用。交通局下属驾校的教练王兵调到了新管会,作为侯卫东的专职司机。

对于这个用车方案,张劲原本坚决不同意,他宁愿与章湘渝同坐一辆小车,也不愿意坐这辆桑塔纳。侯卫东专门找张劲谈心,劝道:“新管会是益杨改革先锋,对外开放的窗口,新管会配车应该比一般部门要好一些,张主任别客气了。我准备打个报告再买一辆新车,这样出去办事,大家底气也足一些。”

张劲道:“新车买回来以后,我再坐这辆车,现在我就去挤章主任的车。”

侯卫东摆摆手,道:“我借了一辆皮卡车,皮卡车越野性能好,正适合南郊的路况。”

张劲这才同意了新方案。

侯卫东这样做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意思,谁坐哪一辆车是一把手的权力;第二层意思,他是尊重老同志的;第三层意思,能为单位弄一辆新车,这是本事。

他知道祝焱走了以后,益杨政治格局必然会有变化,有些事情必须及时办,否则人走茶凉。他以新城管委会的名义向县政府写了一份买车请示,数天过后,从岭西开回来一辆进口三菱越野车,稳稳当当地摆在了新管会办公室门前。

新管会以前为了给两位副主任配座车,费了不少办法,最后政府只同意买一辆,也就是张劲所坐的那一辆,章湘渝所坐的一辆则是从其他部门调剂过来的旧车。侯卫东主政不过十来天,轻而易举买了一辆进口车,大家都感受到了新主任的实力。

当然,不同人对此事看法不同,张劲在益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见惯官场起起落落,深知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见侯卫东如此强势,反而对新管会的工作有一丝隐隐担忧。

意外之变

侯卫东调到益杨新管会时,新管会办公室主任易中成恰好带着老婆到岭西去住院。岭西第一人民医院的医术确实不错,手术相当成功,当老婆病情稳定下来,就由岳父母留在医院照顾。

当他心情愉快地回到办公室,新管会依旧,办公室依旧,但是整个办公楼却似乎充满着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坐在熟悉的座位上,易中成拉开桌子,打开精致的小罐子,这是他每天早上的特饮——正宗的西湖龙井。泡了茶,他瞧了瞧办公室副主任杨柳放在桌上的小坤包,心道:“杨柳一大早跑哪里去了,怎么不见露面?”

正想着,杨柳握着小笔记本走了过来,见到易中成,问了问治病的情况,这才谈起工作,道:“易主任,9点30分在会议室开会,每个部门都要汇报本季度工作情况以及打算,你回来了就该你汇报。侯主任要求很严,只给每个部门五分钟,你要拣重要的说。”

这一番话,将易中成弄得莫名其妙:“侯主任,哪一个侯主任?”

杨柳这才反应过来:“你还不知道?我们来新老板了,委办侯卫东副主任调到新管会任一把手。”

“啊,侯卫东调过来了。”易中成是办公室主任,居然连这事也不知道,脸上有些挂不住,道,“来了新领导,你怎么不给我打个传呼,让我也有个心理准备。”

杨柳笑眯眯地道:“嫂子住院,我就没有来打扰你。”

易中成听了不是滋味,却又不便发作。

新管会有三十来人,侯卫东来了十多天,大部分都认识了,今天见杨柳身旁坐了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和易中岭相貌有几分相似,暗道:“这位一定就是办公室主任易中成了。”

易中成主动报告道:“侯主任,我是易中成,在办公室工作,刚从岭西回来。”

在益杨土产公司这个震动沙州的大案中,易中岭是一个关键人物,益杨检察院明知易中岭有问题,却硬是没有将他拿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金蝉脱壳,由国企干部变成了私营企业家。

侯卫东受祝焱指派到检察院当联络员,对其中内情知之甚深,对易中岭这人深有戒心,到了新管会,看见中层干部中有易中成的名字,很快就将其经历调查出来:易中岭是易中成堂兄,两人同一个爷爷。易中成是80年代末的大学毕业生,原来在一所城外的县属中学任教,后来借调到了县政府办公室,干了一年转正,新管会成立,调来当了新管会办公室主任。

从易中成的简历中,侯卫东清晰地看到了易中岭的影子,他表情特别平静,道:“你爱人手术情况如何?”

“手术比较成功,现在还留在医院观察,谢谢侯主任关心。”易中成以前在府办工作时就见过侯卫东,当时正是祝、马两人剑拔弩张的时期,受这种气氛影响,委办与府办的关系也很微妙,扶摇直上的侯卫东自然成了府办工作人员暗中议论的对象。从这方面来说,易中成对侯卫东并不陌生。

会议正式开始,第一个汇报工作的中层干部是办公室主任易中成。侯卫东很细心地听着易中成汇报,重点记了几笔,暗自评价道:“易中成口才很不错,思路也清晰,在中层干部中比较突出。不过,此人是易中岭堂弟,绝对不能留在办公室,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个。”他坚定了将易中成赶出新管会的决心。办公室主任是很重要的角色,知道许多内部运作秘密,他吸取检察院的教训,不想在自己身边安一颗钉子。

易中成汇报完毕,眼见侯卫东面带笑意,心道:“侯卫东是以火箭速度升官,真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得死。”他根本没有想到侯卫东笑容中的深层次意义。

张劲分管办公室工作,挺欣赏易中成,等其汇报完毕,道:“我补充一点,办公室在下季度要特别加强上报信息工作,这是反映工作的一个重要渠道。上个季度报纸上出现新管会的次数虽然不少,但是缺少有分量的文章。易主任文章写得好,你要主动与报社联系,亲自操刀,弄几篇有分量的报道。”

侯卫东对易中成的发言没有多做评价,国土科的负责人就开始接着发言。

中层干部汇报完了,张劲和章湘渝又分别讲了具体业务。侯卫东最后作了发言,道:“新管会存在定位问题,这不单单是新管会的问题,也是县委、县政府对新管会的定位问题。”

张劲约了与拆迁代表对话,看了手表,有些心不在焉,提笔在本子上胡乱画着。

“益杨县城有一个新管会,还有一个开发区,我们新管会和开发区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什么联系,如何分工?从地理位置上,开发区应该定位于工业园区,而新管会则是一座适合居住的新城。”在县委办的时候,祝焱曾经提过这个问题,当时侯卫东理解不深,如今主政新管会,对祝焱提出的问题就有了认真细致的思考。

张劲解释道:“县委高速路战略对此有明确要求,利用高速公路的优势,布置现代化厂房于高速路沿线,从这一点来看,新管会并不排斥企业。”

侯卫东道:“益杨老城区过于狭窄,拆迁成本很高,迁旧城不如建新城,南部新城必然是益杨的新城区。如果我们将企业过多地布置到新城区,以后又来搬迁,成本太大了。”他见到中层干部都伸长脖子专心听着,便道,“大家都可以发言,可以充分讨论。新管会要发展,定位是核心,纲举目张,定位就是这个纲。”

侯卫东这一番话让易中成大感知已。关于新管会定位问题,他思考了很久,也在不少场合提过,可是人微言轻,提了也就提了,并未引起大家的重视。

中层干部会结束以后,易中成对侯卫东大有知音之感,将前一段写的《关于新管会发展的几点建议》稿子取了出来,又结合侯卫东所说的几点,反复琢磨,成稿以后兴冲冲给侯卫东送了过去。

易中成的稿子是手写体,一手漂亮的钢笔字,看上去赏心悦目。侯卫东迅速浏览了稿子的标题,脸上没有表情,道:“这是你写的吗?”

易中成道:“我认为南郊新城应该是一座适宜人居的现代化小城市,主要以房地产、商贸业为主,而不应该弄成工业园区,否则与开发区也就没有区别。我的意见是请专业城市设计院对新城区进行认真细致的研究,制订切实可行的发展规划。”

“你的意见很有参考价值,至于你说的规划一事,我赞同,城市发展必须规划先行。新管会的规划一定要请国内顶级专家来做,价钱高一些也不怕,规划制订以后,所有项目必须符合这个规划。”

易中成的想法得到了充分肯定,他表面镇定,心里很是兴奋,离开侯卫东办公室时,步子格外轻快。

侯卫东仔细看了稿子,平心而论,这是一篇言之有物的文章,多数观点他也赞成。“易中成真是有心人,水平也不错,如果他不是易中岭的堂弟,倒可以重用。”尽管如此,他还是在想办法准备将易中成弄走,最不济也要调整岗位,检察院内部失察的教训,让他深以为戒。

10点,他给司机王兵打了一个传呼,坐着新三菱直奔开发区。

开发区位于益杨县城的西边,新管会办公室出去,一条狭窄的小公路连通着开发区和新管会,这条小公路将是开发区大小货车进出高速路的主要通道。

等了一会儿,秦飞跃也坐着车带着一溜灰尘出现在眼前。

“老弟,到新管会感觉如何?”

“我现在刚到新管会,两眼一抹黑,这几天就是瞎转悠。”

秦飞跃是经过起起落落的人,性情比在青林放得更开,看着新三菱,啧啧数声,道:“老弟一来就配了新三菱,县里看重新管会,我们开发区是后妈生的。”

一辆货车从身旁经过,带着浓重的灰尘,侯卫东和秦飞跃躲上地势稍高的小山头。虽然是小山头,风却比平地大了许多,很快,灰尘便被西北风吹散,黏附在树上,看上去灰蒙蒙一片。

秦飞跃鬓角已有点点斑白,道:“我们地处中部地区,与沿海地区相比,没有区位优势,没有政策优势,企业凭什么到益杨投资?”他指着这条土路,道,“这条通往新高速路口的小公路,吓跑了不少客商,今天约老弟到现场来看,就是想办法解决开发区出口问题。”

站在小山坡,侯卫东心里却有另外想法。

新管会东侧有一大片农田,看面积足有三四平方公里,分布在小公路两旁,这一带位于益杨县城的下风口,与老城区有六七公里,正好可以布置企业。而南郊城区主要部分,应该是新城核心,这个核心不应该布置企业。

秦飞跃很清楚益杨当前形势,道:“祝焱高升是迟早的事情,你是他的爱将,就要趁着他还没有走,多提出些具体的事,他肯定乐意解决。老兄找你,就想把小公路建设敲定,这条公路事关开发区今后发展大局。”

侯卫东明白秦飞跃的心思,他这是利用自己与祝焱的关系,促进小公路修建一事,心道:“益杨事情真是奇怪,明明是正大光明的好事,正式途径却久拖不决,还要借助于其他手段才能解决。关系也是生产力,还真是符合中国国情的口号。”他脑海中又闪出另一个念头,“我总想把易中成赶出新管会,他其实是有才之人,难道我这么快就变成了擅长内斗不求实务的官僚吗?”

秦飞跃道:“听说马有财要当书记,老弟可要当心。虽说有祝焱在沙州关照,毕竟县官不如现管,以后的局面谁也说不清楚。”

老镇长秦飞跃说话没有保留,句句都点在侯卫东心坎上。

“秦主任,我同意你的观点,开发区和新管会分别位于南部和西南部,中间间距并不远,这条小公路恰好可以当成两区环线,以后两区的货车都可以通过环线到达高速路。”

这个方案完全符合秦飞跃的思路,秦飞跃道:“我建议由开发区和新管会共同向县政府写一份文件,争取把小公路建设列入全县重点工程。发文前,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祝书记,我去找马县长,争取获得他们的支持。”

回到办公室已是11点多了,侯卫东把易中成叫到办公室,道:“新管会朝开发区走的小公路,你知不知道?”

易中成点头:“我走过两次。”

“基建科有没有南郊到开发区的地形图?一比一万的就行了,拿到我办公室来。”

过了一会儿,易中成和基建科长杨忠一起来到了侯卫东办公室。地图平时被扔在基建科,皱巴巴、脏兮兮,在桌子上展开以后卖相极其难看,侯卫东有些不满地瞟了杨忠一眼。

虽然是初春,天气并不热,杨忠却觉得全身热乎乎的。

三个人趴在桌上,很费了些劲,这才把那条弯曲、狭窄的小公路全部找出来。

“你们看地图,开发区到高速路口,有两条路:一条是先要经过城区,然后才到南郊,再到高速路口;另一条路就是从这条小路直接到高速路口。从以后的发展趋势来看,这条小路才是新管会和开发区的生命线。”侯卫东指着地图,“这一块是新管会的东侧,足有两三平方公里,与县城直线距离恐怕都有六七里,正好处于县城的下风口,还有一条流量不大的无名河。我们新管会招来的企业,应该全部集中在这一块,与新管会的其他区域截然分开,这条小公路就显得很重要。”

他说得兴致勃勃,似乎透过图纸看到了新管会已经迎来的巨变,而这种巨变又是他一手掌握的,说到这里心里隐隐也有成就感。

“易主任,你给区政府写一份报告,启动小公路建设,写完后与开发区联合行文。”侯卫东又加了一句,“下午开班子会,把这事提出来研究,杨忠主讲,我补充。”

易中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还是建议道:“侯主任,昨天你安排请国家有名的城市设计院进行高规格的城市规划,这条公路能否等到规划完成以后再建设?”

侯卫东道:“我们拖不起时间,市委周昌全书记视察益杨时,对新管会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当时我陪同在身边。他明确表示明年还要来看,如果只拿出一本规划,市委、市政府将如何评价新管会?”

易中成在心里不断地摇头,暗道:“侯卫东急功近利,既然这样随心所欲,花大价钱做规划又有什么用处?”

两人离开时,侯卫东对基建科杨忠道:“你给我弄一幅益杨的大图,再弄一幅新管会的全景图,挂在我的办公室。”

易中成和杨忠刚走,财务科长沈永华走了进来,他瘦高个子,穿着笔挺的西服。如果不看他手臂上的袖笼子,他是一位实实在在的美男子,可是看到肘关节以下部位,人们就会恍然大悟——这人是一位财务人员。

侯卫东看着沈永华戴着的袖笼子,似乎又想起了70年代的干部们,偏偏他又穿了一身档次不低的西服。

财务科长对于一个单位相当重要,多数都是一把手的心腹,手段灵活的财务科长,不仅吃香喝辣,在单位上的地位甚至比某些副职还要重要,侯卫东对此也有深刻的认识。

沈永华恭敬地坐在侯卫东对面,道:“侯主任,这是4月的计划表,你看一下。”

侯卫东道:“账上还有四十来万吧?”

“去年每位普通干部发了五千年终奖,班子副职七千,正职八千,一级班子一万,小账剩一百四十七万五千块。”

小账也就是新管会的小金库。侯卫东报到第二天,沈永华就主动来报告了小金库的情况,对于沈永华的主动,侯卫东还是很满意的。

“我知道了。”他随口答应一声,拿过4月计划表,认真看了起来,把沈永华晾在一边,沈永华则很有耐心地坐在对面。

看完以后,侯卫东取过季海洋送的钢笔,签了两个字:“同意。”这两个字含金量极高,是用钱合法性的凭证,沈永华如捧着宝贝一般走出了办公室。

眼看着到了12点,侯卫东正在伸懒腰,祝焱亲自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你今天下午准备五万块钱,跟我一起去沙州。”

这五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侯卫东暗自掂量了一下,把沈永华叫到办公室,吩咐道:“准备五万块钱,有急用。”

沈永华进屋就在暗暗观察侯卫东的脸色,听侯卫东交代了这一项任务,顿时欢喜起来:“侯卫东才来两天就开始大笔花钱,只要一把手肯开口,我的位置也就坐稳了。”想到这里,他如小鸡啄米一般,道:“我马上去准备。”离开了侯卫东办公室,沈永华见四周无人,满脸放光,哼着《吻别》的曲子,下楼回了办公室。

财务科门口站着一位半老徐娘,手里捏着几张单子,见沈永华过来,原本颇有愁容的脸上顿时挤出了几分笑容,道:“沈科长,我的条子能报吗?”

“周老板,怎么等在门口?太过分了,又不是不付钱!”

周老板开的餐馆距离新管会很近,味道也不错,一来二去,成了新管会半个伙食团。新管会吃饭都是由经办人签单,只是报账时财务科总是如杨白劳一般,为了手里这六千多块钱,她已经跑了数趟了。

前天沈永华终于松了口,周老板兴冲冲地过来拿钱,此时见沈永华脸色紧绷绷的,连忙道:“我今天收到了一条菜花蛇,炖了团鱼,中午喝两杯?”

几千块钱,财务科其实还是有的,但沈永华是老财务,老财务一般前列腺都有些不爽,给钱时总是滴滴答答不痛快。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放心,钱肯定会给,只是这个月新管会开支大,等下个月吧,下个月一定,一定。”

周老板见沈永华又变卦了,恳求道:“沈科长,你不是说今天可以报账吗?”

沈永华不耐烦地道:“我只是办事的,领导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老板忍了气,又换作笑脸,道:“时间也不早了,还等着和沈科长喝酒。”

周家餐馆是利用自家楼房开的馆子,距离县城远,平时客人也不多,新管会是他们最大的客户,占了每月营业额的六七成,所以老板娘也不敢得罪这个财神爷。

沈永华又对周老板道:“小王先去,我和蔡琳办了事情就过来。”

出纳蔡琳在办公室要了车,以最快速度到银行取了钱,赶回新管会的时候,沈永华还站在院子里,接过钱,他噔噔地一口气上了楼。

拿着钱,侯卫东有意问了一句:“你办事速度还蛮快的,这钱的手续怎么办?”

沈永华五官堆成了一个大大的笑字,道:“侯主任,回来交给我处理就行了。”他又试着道,“12点过了,侯主任如果没有安排,我们财务科请侯主任吃顿便餐,科室几位同志都想听侯主任的指示。”

“财务科的心意我领了,改天。”

沈永华见侯卫东提起了手包,就知趣地告辞,他紧跟在侯卫东身后,将侯卫东送上了三菱车。回到办公室,他给周家餐馆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周家餐馆租用的面包车就开了过来,将财务科的人接到了餐馆。

“祝焱突然要到沙州,到底是什么事情?”侯卫东想了好几种可能性,却不能肯定。

进了县城,王兵问:“我们到哪里去吃饭?”

侯卫东初任新管会主任,迎来送往,饭局不断,大餐馆早就吃腻味了。今天中午为了祝书记的事情,他推掉了好几个饭局,想了想,道:“我们去吃豌杂面,然后你把我送回家,祝书记一打电话,立刻就过来接我。”

到了豌杂面小档口,此时已经过了吃午饭的时间,满地是餐巾纸。虽然环境差了些,可是这面汤汤水水一大碗,加了食醋,放了大蒜和葱头,顿时香味扑鼻。

一碗下去,浑身冒汗,身体似乎一下就通畅了,感觉很舒服。

“还是在小馆子吃得饱。”侯卫东感慨了一声,又叮嘱道,“今天下午的事情很重要,你的手机一定要开着,别误了事。”

在家里等到了下午3点,才接到祝焱的电话。祝焱直截了当地道:“你不用来县委大院,直接到沙弯子见面。”

侯卫东给王兵打了电话,没有用到三分钟,越野车就来到了楼下,即将到楼下的时候,车头突然一转,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车尾就端端正正地停在了门洞之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侯卫东上了车,道:“到沙弯子。祝书记还没有出发,你的车速不用太快。”

二十多分钟就到了沙弯子。上一次迎接新市长刘兵,交通局硬化了沙弯子地面,还种了些树,做了一排石凳子,把沙弯子变成了新广场。附近的农家看到了这个商机,在沙弯子摆起了小摊,弄得原本天然干净的沙弯子到处是垃圾。

侯卫东刚下车,就被几个卖咸鸭蛋的妇女围住,他赶紧溜回到车上,把车窗也关上。几个妇女战斗精神格外顽强,举着咸鸭蛋在车窗外晃动着。侯卫东见其中一位满脸皱纹,恐怕有七十岁了,心就软了,买了两个咸鸭蛋,其他妇女也就一哄而散。

王兵接过咸鸭蛋,细心地剥开,尝了一口,道:“侯主任,这是农村土鸭蛋做的,味道很正。”

“你吃,刚才那豌杂面太扎实了。”

几位妇女坐在石凳子上,嘻嘻哈哈,很快乐。

侯卫东暗道:“祝书记走一趟沙州带五万块,而咸鸭蛋一块钱一个,利润恐怕也就是两三毛钱,就算利润是五毛钱,要赚到五万块,就需要卖十万个咸鸭蛋。”算了这笔账,他不由得想起了厕所老鼠和粮仓老鼠的故事,此时其心境与当年的李斯老前辈颇有几分相似。

下午4点,奥迪车出现在视线之中。

车刚停稳,侯卫东便迎了上去。他见到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空着,一种被信任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老柳做了个上车手势,他便轻车熟路地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

老柳车启动以后,三菱车掉过头,两车分道而驰。

一路上,祝焱话也不多,只是随口问了问新管会近况,便闭目养神。5点10分,奥迪车直接开进了沙州市委大院,祝焱一人匆匆走了进去。

侯卫东把车窗摇上,将自己隐藏在车内,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以及在市委大院出现的官员们。回想着祝焱短短的几句话以及脸上凝重的神情,他暗自思忖道:“难道祝书记的安排有什么变化?”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很快到了6点,三三两两的人从市委大楼里走了出来,院子里的小车很快就动了起来,各自寻找着主人。另一部分人则推出了自行车或是摩托车。不一会儿,院子里变得清清静静,终于,祝焱一个人走了下来。侯卫东连忙下车,将车门打开,习惯性地接过了手包。

祝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吩咐道:“到河滨路,上次去过的红瓦房子。”老柳识路辨路的本领格外高超,只要去过一次的地方,他都会将道路牢牢记住。祝焱发了话,他没有思索,出了市委大院以后,东弯西绕,很快就停在河滨路上的红瓦房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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