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闭四家氨基酸厂不过半个月,传出了四家企业将集体搬迁厂房的消息。由于牵涉到税费、土地、补偿款等诸多麻烦事情,四家企业集体到岭西请了两名律师,与益杨县政府打起了官司。
秦飞跃作为开发区主任,苦恼得紧,约了侯卫东喝酒,一边喝酒,一边聊着当前的事。
侯卫东道:“秦主任,几家企业纯粹是虚张声势,污染严重超标,证据确凿,打官司,企业必输无疑,我估计他们是真的要搬迁,只是想在谈判中捞取最大的好处。”
原本风平浪静,杨森林偶然的一次视察,就把满塘水都弄浑了,这让身处其中的秦飞跃很是不满。
“被抓的村民都是闹事的骨干,他们回来以后,村民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几天又有些村民跑到开发区办公室来讨说法,情绪比前一次更加激烈。”说到这,秦飞跃气愤地道,“杨森林太急躁了,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行事莽撞。”
“喝酒,少谈公事,说点高兴的事情。”侯卫东不愿意轻易评论杨森林。
秦飞跃酒量不如侯卫东,不知不觉就有醉意了,感叹道:“以前在青林镇,我和赵永胜互不买账,结果两败俱伤。赵永胜在气象局当副局长,其实也就是混日子等退休了,我最多再干一届开发区主任,就算是祖坟冒烟了。青林镇最有发展前途的还是数老弟,除了你就数刘坤。”
侯卫东道:“粟书记在县里的口碑还不错。”
“粟明这个年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混得好能在局行当一把手,也就顶了天。刘坤有关系,年轻,又有文凭,据小道消息,他极有可能要出任府办主任。”秦飞跃打了一个酒嗝,道,“马有财与柳、刘两人关系都还不错。以前祝焱掌权,马有财没有能翻起大浪,如今杨森林只是副书记,论老练圆滑和人脉关系都不及马有财,益杨最后由谁说了算,还真说不清楚。”
想到刘坤要出任府办主任,侯卫东心中略有些不舒服。
送走了秦飞跃,驾驶员王兵送着侯卫东回到沙州学院。如今新管会已是侯卫东的地盘,他的地盘自然由他做主,喝了酒,不必急着上班,回家小睡片刻也没有人查岗。当了领导,就获得了行动自由,这如同金钱到了一定程度就有了财务自由,许多想法就能变成现实。
睡到下午2点30分,侯卫东给王兵打电话,听到汽车刹车声以后,他慢条斯理地洗了脸,这才整装下楼。刚把门打开,就见到郭师母一脸惊恐地站在门口,侯卫东忙道:“郭师母,你怎么站在门口?”
郭师母嘴唇不断地哆嗦,好半天才道:“老郭昏倒了,我给行政办公室打电话,没有人接。”
侯卫东跟着郭师母进了房间,见郭教授躺在书桌下面,脸色白如纸,已经人事不省。他见书桌旁有一部电话机,道:“我们不清楚郭教授昏倒的原因,最好别动。”一边说,一边就打了120,打完电话,还不放心,又给祝焱的爱人蒋玉新副院长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蒋玉新听了病情,作出了基本判断,道:“郭教授极有可能是脑溢血或是阻塞,如果脑溢血就麻烦了。我马上派最强的力量,尽全力抢救。”
放了电话,侯卫东见郭师母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忍心给她说实话,安慰道:“我刚才跟县医院蒋院长通了电话,他们已经派人过来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郭师母就在学院图书馆上班,早就习惯了清静无为的象牙塔生活,郭教授突然发病,她一下就觉得天塌下来了,习惯性地给学校办公室打电话,打通了却没有人接,这让郭师母一时束手无策。
此时见侯卫东三下五除二就将事情办好了,她心里才稳定下来,坐在郭教授身旁,见老伴一动不动的样子,泪水禁不住一串一串地流了出来。
几分钟以后,救护车丝毫不顾学院的安宁,极为嚣张地在学院里横行,惹得无数师生为之侧目。侯卫东见郭师母的状态不佳,也上了救护车,陪着郭师母到了医院。郭教授被推进了手术室以后,侯卫东与郭师母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子上。
侯卫东提醒道:“这事还没有跟郭兰说。”
郭师母刚才急晕了头,听侯卫东提醒,这才想起郭兰,望了望手术室,眼泪又流了下来。
侯卫东只有郭兰的传呼机号码,接连给她打了好几个,等了十来分钟,都没有回电。郭师母眼巴巴地看着侯卫东的手机,道:“郭兰怎么不回电话,她怎么不回电话?”
“她恐怕有事,我再打一个电话。”侯卫东给沙州市委组织部粟明俊打了电话。
沙州市委组织部正在政治学习,粟明俊虽然是主持人,却早就听得厌烦了,想了一会儿办公室的杂事,又想着今天晚上的饭局到底要请哪几个同志作陪。正在物色人选时,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见是侯卫东的电话,他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郭兰被粟明俊叫到外面接了电话,一下就懵在当场。当侯卫东在电话里道:“你不必太担心,医院正在全力抢救。”她才清醒过来,道:“我马上赶回来。”
漂亮女孩子有先天的优势,郭兰不仅漂亮,而且低调,来到沙州市委组织部以后,很受领导们好评。
粟明俊听说了此事,关心地道:“我派车送你回去。沙州医疗条件比益杨好得多,如果有必要,转到沙州医院来,你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帮你联系医院。”
等到郭兰心急火燎地赶了回来,就见到蒋玉新带着几个医生正在会诊。蒋玉新对主治医生道:“刘主任,郭教授是有名望的学者,要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护理人员,不要怕花钱。”
刘主任长得白白胖胖的,很有些学者风度,道:“郭教授是脑阻塞,现在没有危险了。我们正在从沙州调针剂,只要在六个小时之内用这个针药,就不会留后遗症。”
郭师母忙不迭地点头,道:“谢谢蒋院长,谢谢刘主任。”
郭兰进了病室,见父亲无生命危险,这才松了一口气。郭师母见到女儿,反而如见到主心骨一般,又开始抹眼泪。
县医院派了医生,坐了由王兵驾驶的三菱车,一路上速度超过一百五十迈,风驰电掣般从沙州到益杨跑了个来回,居然没到一个小时。
这一剂针药下去,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由于抢救及时,又用了好药,六个小时以后,郭教授终于张开了眼,得知病情以后,见老伴和女儿眼睛红肿着,道:“别哭,我的脚趾还能动,问题不大。”此时,他手上并没有多少感觉,却习惯性地安慰起这世界上最亲的两个女人。
侯卫东见郭教授没有大碍,晚上又约了蒋大力和秀云药厂高旺谈事情,道:“郭兰,我有事先走了。刚才院办看望了郭教授,晚上7点,几位院领导要来。”
郭兰将侯卫东送出大门,道:“今天全靠了你帮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侯卫东见郭兰神情疲倦,道:“别客气,你要用车,就直接给我打电话。”
看着小车慢慢地离开了视线,郭兰突然想起几年前在学院后门舞厅的偶遇,暗道:“留了几年短发,也应该变一变发型了。”
分歧
益杨宾馆进行了重新装修,黄山松包间显得金碧辉煌,侯卫东进来时,蒋大力、高旺以及章湘渝谈笑甚欢。
吃过晚饭,一行人去顶楼茶室喝茶。到了晚上10点,精力甚好的蒋大力又强行把众人约出去喝夜啤酒,凌晨,侯卫东才回到家。
玩了一夜,喝了一肚子的酒,浑身疲惫,进了屋,他特意到阳台边看了看郭兰家的情况,对屋阳台黑暗一片,他想道:“也不知郭教授病情如何?明天让杨柳给郭教授送些鲜花。”
冲完澡,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桌面上是小佳的单人照。这是在新加坡拍摄的照片,背景是一片绿树,绵延向后,给侯卫东的感觉不像是在新加坡,反而更像在上青林某个绿化良好的山坡之上。
打开惠多网,看到了祝梅的信件。她的信件多是小女孩对未来的梦想:“有了电脑,将我与外面的世界联系在一起……侯叔叔,我能经常给你写信吗?你能给我回信吗?我也想听听大人们的事情,祝梅。”
侯卫东没有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为小祝梅打开了一个精彩世界,或许这件事情将对她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他小心翼翼写回信,下笔时才发觉这信不好写,对方毕竟是聋哑的小女孩,能和她谈些什么?想了半天,拉拉杂杂地写了些鼓劲的话,并讲了些祝焱的琐事,发了回去。
给祝梅发了信件,侯卫东又给祝焱发了封,信件主要内容是益杨县里近期发生的重要事情。
利用网络给祝焱汇报工作,是侯卫东长期坚持的工作之一,凡是他觉得重要的事情,都通过网络及时向祝焱汇报。祝焱照例是一个星期回一封信,他的回信一般很简短,是“知道了”、“继续关注这事”、“高科技园是正确的”、“可以搞房地产”等话。
每次得到祝焱回信,侯卫东都感觉特别踏实。
5月20日,高旺到了县政府,与县长马有财进行直接对话,高宁副县长、新管会侯卫东、张劲、章湘渝参加了座谈。
这一次谈判卓有成效,秀云药厂签订了意向性协议,新管会征地三百亩,于7月开始动工建厂房,明年正式投产。由于药厂需要大量原材料,县里又召集各镇头头脑脑开会,分配了种植羞羞草的任务。
忙到5月底,秀云药厂第一笔建设资金到了益杨,钱款到账,侯卫东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签订协议以后,他眼光便转移开,秀云药厂的诸多事情,由新管会副主任章湘渝负责联络、协调。
章湘渝跟随蒋大力和高旺到了广东,首先被高楼林立的大城市震撼了一回,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改革开放第一线,也切切实实知道了什么叫做乡巴佬。
进入秀云药厂,看到秀云药厂的现代化厂房,又被震撼了一回,在他的印象中,厂房总是和灰暗、杂乱、破败联系在一起,而秀云药厂却如花园一般,色调极为明亮。
考察结束,高旺派办公室主任将章湘渝带到了香港,为其买了些礼物。当他从广东回到益杨,下了高速公路,看着狭窄的街道以及低矮的楼房,不禁长叹:“益杨县城怎么就这么落后,差距至少在五十年。”再叹,“我一个新管会副主任算什么东西,算上奖金才一千多块,真他妈的穷。”有了诸多纷繁的心思,章湘渝在为秀云药厂服务上就格外上心。
6月1日,岭西高速路全线通车,对于益杨来说,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沙益公路没有修通之前,客车从益杨到沙州要两个多小时。修好沙益路,只需一个多小时。高速公路通车以后,则只需半个小时。
侯卫东手痒,驾驶着他的座驾,从益杨到沙州,到新月楼家中去烧水喝茶,然后回到了益杨新管会,来回也不过花了一个半小时。
体验了高速路上行车的畅快,他对祝焱提出的高速路战略多了一分信心。益杨距离沙州只有半小时车程,但是土地价格和房价却至少比沙州平均低二分之一,高速路修好,益杨的投资价值也就显现出来了,新管会正是益杨实现高速路战略的最好载体。
从这一点来说,祝焱确实具有眼光,也难怪周昌全书记对高速路战略很是称道。想到祝焱,他不由得又想起了杨森林,杨森林紧闭着嘴唇、目光逼人的样子在脑中格外清晰,心道:“杨森林有意思,来到益杨以后,手里握着大砍刀,四处乱砍,不怕得罪人。”将车开回沙州学院,上了楼,听到郭兰家中有响动,就轻轻敲了敲门。
郭兰为了照顾父亲,睡眠不太好,听到敲门声,来到门前,透过猫眼看见是侯卫东,连忙整理了衣服。由于天热,她在家只穿了睡衣,理了理衣服,见没有什么问题,便将门打开。
侯卫东见到郭兰的样子,不觉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郭兰向来整洁而素雅,今天头发很凌乱,衣服上画着一只小狗,倒凭空增了几分亲切。
“郭教授好些了吗?”
“幸好抢救得及时,现在能下地走动,左手也能活动,没有什么后遗症。这一次要没有你,事情不知有多糟糕。”
郭兰随手理了理头发,往后退了一步,道:“进来坐。王师傅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你们吃饭。还有杨柳,我爸很喜欢她送来的鲜花。”王兵开车到沙州取药,一路狂奔,这才及时将针药取了回来,郭兰对此很是感激。
“你现在集中精力照顾郭教授,别管那些事。”侯卫东虽然与郭兰是邻居,但是这两年来,他只进过郭兰家门两次。侯卫东坐在沙发上,打量了屋内陈设。这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经济条件应该还算不错,装修普通,带着特别的书卷味道。
郭兰倒了一杯水,弯腰放在茶桌前,睡衣宽松,透过领口,胸部的优美曲线半遮半掩地出现在侯卫东眼前。
虽然郭兰并没有发觉,侯卫东仍然觉得是对郭兰的亵渎,急忙将目光转移开,眼光转到客厅角落的钢琴,道:“到了沙州,弹不成钢琴了,真是可惜。”
郭兰知道他喜欢听自己弹琴,道:“给你弹一曲。”侯卫东以前听钢琴声,总有些偷听的嫌疑,今天却是第一次坐在客厅里听郭兰弹琴。
音乐很快就回荡在小屋内,很干净,又有淡淡的回忆、若隐若现的缅怀,以及如流水般的忧伤。
一曲毕,郭兰在钢琴边坐了一会儿,这才站了起来。
侯卫东也站了起来,道:“你什么时候回沙州?我派车送你。郭教授休养期间,最好请一个保姆,买菜、煮饭总是需要人的。”
郭兰轻声道:“有时我真想调回益杨来,就可以帮着照看父母,但是我知道爸爸不会同意。你在新管会工作,帮我留意有没有合适的保姆。”
“行。”
说了这几句话,两人一时没有了话题。侯卫东道:“我有事先走了,你把我的手机号码给阿姨,有事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在侯卫东跨出家门的一刹那,郭兰突然涌出一种难言的情绪,轻声道:“你还记得1993年跳舞的女孩吗?”
她声音很低,侯卫东并没有听见。
听到关门声,郭兰沉睡在心里的情愫似乎被一阵乱风吹动,将客厅擦干净以后,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小屋,弯腰从底层柜子里取过一个小箱子。
时间仿佛被照片所凝结,照片的主人公是一头长发的青春女孩,倩影留在水边,留在山间,留在校园,留在城市的街道。还有几张照片里有一位高大帅气的小伙子,他时常穿着衬衣,扎进牛仔裤里,很干练,他的眼神似乎也穿越了时光,冲破了封锁,温柔地看着郭兰。
慢慢地翻看着这些照片,郭兰眼睛渐渐地湿润起来。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
“益杨新城,沙州花园”,侯卫东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了八个字,这就是他今天下午汇报的主题。
下午,侯卫东来到县委大院。1点59分,杨森林准时出现在大院里,后面跟着杨大金和尹大海。杨大金曾经是计委主任,又当过新管会主任,如今成了未进常委的县委办主任。
众人围在杨森林的身边,杨森林看了看手表,道:“企业家应该是很守时的,怎么迟到了?”话音刚落,一辆依维柯就从院外开了过来。
车停稳,陆续下来十来个人,都是自信满满的成功人士,其中一人侯卫东认识,新月楼的老板步高。
杨森林与一位六十来岁的瘦子握手,道:“陆会长,岭西高速感觉如何?”
陆小青名字有个“小”字,人也瘦削,神情间却是顾盼自雄,这是长期发号施令的大人物才能培养出来的神态。三十岁以前,人的相貌是上天所赠,三十岁以后,人的相貌便与基因渐行渐远,后天的环境、自身的修养决定着人的相貌。
“哈哈,”陆小青仰头笑了笑,这才道,“以前我还有顾忌,今天坐车走了这一圈,有了真实感受,对投资益杨有兴趣了。”
“我们今天第一站是看南郊新城区,也就是高速路下口朝南的一片新区。”杨森林指着侯卫东道,“这是新管会党组书记、主任侯卫东,今天参观的是他的地盘。”
他声音激昂地对侯卫东道:“今天沙州建筑协会来参观新管会,协会会员都是有实力的成功人士,留下一人,就会立起一片小区,侯主任,你算算这里有多少老总。”
陆小青之名,侯卫东倒是听小佳谈起过,他与陆会长握了手,道:“欢迎陆会长。”
步高就站在陆会长旁边,这一年他在岭西各地开疆拓土,生意做得不小,后来在岭西遇到了岭西省歌舞团的小曼,两人交往几次便成鱼水之势,这样一来,张小佳在其心中淡出了。
生活毕竟不是言情剧,爱情也不能当饭吃,步高事业如日中天,爱情虽然美好,与其事业相比,却不是一个等量级。他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得罪侯卫东这样的未来之星。
侯卫东与步高对视一眼,两人都主动伸出手握了握,侯卫东公式化地表示了欢迎。步高笑道:“陆会长,侯主任不是外人,张小佳的妈妈是侯主任的丈母娘。”
小佳在沙州建委时,经常参加协会的活动,与这些老板都相识,听到步高的俏皮话,大家都笑了起来。侯卫东一听此言,便知这是步高主动和解的信号,当即笑道:“欢迎远景公司进军益杨新管会。”
杨森林脸上满是笑意,招呼道:“大家上车吧。”
侯卫东带着县委副书记杨森林以及沙州建筑协会诸位老板,在新管会转了一大圈,然后又在新管会办公室汇报了发展规划。
通过暗地观察,侯卫东发现一半的人心不在焉,只有六七个老总很认真,提了不少问题,还主动给了名片。步高显然对新管会很有兴趣,他提的问题最多,还从开发商的角度提了些建议。
汇报结束之后是晚宴。晚宴结束,一群人坐着依维柯离开了新管会。
第二天,侯卫东摆弄着六张名片,这六张名片的老总们应该就是投资意向稍强的企业。看着步高的名片,他不禁想起了旧事,暗道:“步高毕业于名牌学校,创下了这样一片基业,虽然有父亲的帮助,但是主要还是靠严格的管理和超前的理念。他今天对我示好,看来对新管会有些动心。”
正在努力看着名片想着名片的主人,办公室主任杨柳拿着文件夹板走了进来:“这是沙州建筑协会成员名单,以及各家企业的基本情况。”
益杨建委也是建筑协会成员单位,杨柳因此特意去建委办公室要来了名单。侯卫东夸道:“杨主任真是有心人。”
他突然想到曾经到重庆渣滓洞去参观时看到国民党留在墙上的一句话:“长官看不到想不到听不到做不到的,我们要替长官看到想到听到做到!”原话记不清楚了,但是基本意思就是这样。
杨柳看着侯卫东嘴角露出些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发现异常之处,却又不便询问,神情有些尴尬。
侯卫东道:“我是想到好笑的事情,没有笑你。”杨柳见侯卫东心情很好,便开玩笑道:“我还以为衣服没有穿对,让你嘲笑了。”
“办公室就一部旧照相机?”
“只有一部,还是易主任从县府办带过来的。”
“你到城里转一转,买一部好一点的相机,以后新管会重要活动,全部记录下来,办公室要有这方面的新闻意识。相机买好以后,你和招商科的人一起到沙州去,拿着名单去找这些老板开发的楼盘,全部给我照下来。凡是有烂尾楼的,有质量问题的,或者是住房问题反映很多的,都进入我们的招商黑名单。”侯卫东这一招来自于刘传达副市长的信用等级。
“我马上去办。”
侯卫东又道:“新管会是益杨改革开放的旗帜,设施设备也应该是最好的,管委会的同志们大多数住在益杨县城,上班挺远,兼之没有公交车,我想买一辆客车接送大家上下班。”
杨柳家住在城北,每天到新管会上班,首先要穿城而过,然后还要走一段郊区路,走一趟得四十来分钟,遇到下雨天就麻烦了,好几次躲在街道屋檐下。为了这事,她甚至产生了调离新管会的想法,只是新管会待遇比一般单位要好一些,她又舍不得离开。
由于办公室没有外人,杨柳说话就随便一些,高兴地拍手道:“哇,买交通车,侯主任太好了。”
侯卫东见杨柳在此刻恢复了些在党校读书时的神情,而不是惯常的下级表情,心里很自在,道:“只是这车很难通过财政,得想个好渠道解决。”杨柳心里有主意,却没有匆忙说出来。
新管会小金库里有二百来万,买个客车还是办得到,侯卫东道:“把两位副主任通知到小会议室,这事我和他们通个气。”
杨柳见侯卫东说干就干,也是满心欢喜,走到门口,她这才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道:“侯主任,刚才接到县府办通知,今天下午5点到县政府常务会议室开会。”
“一天到晚都开会,还让不让人干点正事!”侯卫东把杨柳当成了心腹,也就没有顾忌。
张劲和章湘渝接到通知,很快就回到了会议室。
侯卫东将昨天下午杨森林带人参观的情况讲了,道:“杨书记眼光很准,高速路通车,益杨的价值也就出来了。益杨新城,沙州花园,这八个字就是对新管会的定位。”
杨森林视察新管会的时候,张劲恰好在宣传部开会。以前他以常务主持工作的时候,接待工作都是他亲自布置,如今侯卫东是一把手,他接触领导的机会也就少了,心里总觉得有个小包,顶着心口让人觉得不舒服。
章湘渝人年轻,城府也就少了些,见张劲没有发言,主动道:“这个定位很好,我到广东去看了看,周边的卫星城市利用后发优势,城市建设得很漂亮。我前年到岭西大学去学习的时候,到铁州去玩了好几次,也有些感受。铁州与主城岭西有一个多小时车程,房屋建筑并不突出,只是城内绿树成荫,凭空为城市增添了档次。我们新管会就要高规格建城,沙州花园这个定位很好。”
侯卫东道:“杨书记同意了这个定位,我们城市总规要尽快出来,一定要将这个定位贯彻进去。”
这个话题讲完,侯卫东提起客车的事情。
张劲道:“县委、县政府都没有开交通车,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出格?”
“用自有资金来买,对外的名义是秀云药厂支持我们的交通车。我们是新管会,就要走到益杨各机关的前面,小平同志说过,要敢为天下先嘛。”
通过这一段时间接触,张劲对侯卫东的性格也有些了解:“他表面上并不张扬,其实却是一个强势人物,打定主意的事情,一般不会改变。”想到这,张劲腹诽道:“已经决定的事情,还讨论个屁!”
买客车的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下午4点50分,侯卫东准时来到了县政府,在楼梯上,遇到了建委主任张亚军。
“侯主任,5点了,叫我们来开什么会?”
“不知道。”侯卫东又笑道,“这个时间来开会,恐怕晚上有伙食。”两人聊了几句,张亚军轻声道:“卫东,哪天有空,我们到省委党校去看一看祝书记。”
“我听张主任招呼,随时可以动身到岭西。”
来到会场,城关镇党委书记、镇长,国土局以及开发区一把手已经到了,大家互相打了招呼,说了些玩笑话,等着会议开始。
5点,刘坤提着一个手包和茶杯走了进来,把手包和茶杯放在主位上。他一如既往地将头发吹得整齐,衬衣上扎了一根深色领带,精神抖擞,满面春风。桂刚调到财政局以后,府办主任的位置就一直空着。祝焱去省党校学习以后,马有财就将刘坤调到了府办。放了手包以后,刘坤道:“各位领导,马县长有事要耽误一会儿,请稍等。”
城关镇左贵林道:“刘主任,今天晚上大家要给你敬酒,你可别推杯啊。”
刘坤笑道:“左书记,我这点酒量你还不知道?三杯下肚就稀里糊涂了。”他撕开一包烟,开始轮流散烟。
秦飞跃和侯卫东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马有财、曾昭强等县政府领导,以及一个穿西装的胖子走进了会场。马有财坐下以后,侧着身与西装胖子说了几句话,这才对几位部门领导道:“今天岭西建筑集团姚强总经理到益杨考察,大家欢迎。”
欢迎过后,马有财将在座诸人一一介绍给姚强。
“岭西建筑集团是岭西最大的建筑企业,国家一级资质,技术力量雄厚,岭西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金星大酒店等一系列标志性建筑都是岭西建筑集团的杰作。这一次,岭西建筑集团准备进军县级城市,这是岭西建筑集团首次进军县级城市,能选到益杨,这是对我们益杨的充分肯定。”
侯卫东暗道:“岭西建筑集团如果要搞开发,肯定会选在新管会。杨森林与马有财已经开始各唱各的调子,如果遇到冲突,我将如何处理。”他反复考虑了一会儿,又想道,“现在想也白想,遇到事情自然会水来土挡,火来水淹。”
接着姚强也讲了话,简单介绍了岭西建筑集团的基本情况,他用普通话发言,字正腔圆,声音洪亮,颇有些大将之风。
会开得极短,5点30分就结束了,然后大家到楼下,上了金杯中巴车,先在益杨县城绕了一圈,然后到开发区,再从开发区的小公路到了新管会。
到了高速路口,马有财对侯卫东道:“小侯主任,新管会的土地开发力度不够啊,你还要加把劲,争取多储备一些土地。如今东南亚金融出现了问题,如果国家为了避免经济过热,限制开发区建设,我们就失去了先机。”
姚强很关注发生在东南亚的金融危机,这次危机到目前对岭西的影响倒不是很明显,只是这次危机将带来什么后遗症,他也看不透,在董事会里,他首先倡议进军县级城市,今天看了益杨现场,心里又有些犹豫。
6月,东南亚金融危机已经初现端倪,泰国首当其冲,房地产以及金融业受到了重创,似乎一场暴雨之后,曼谷经济就垮了,特别是银行业受累最深。此时,岭西还未受到严重影响,益杨远处于国内经济中心之外,危机还没有波及过来。
岭西建筑集团作为房地产企业,嗅觉就要敏感许多,东南亚危机刚刚显露,董事会就数次开会商议,一致认为,东南亚风波起来以后,国内必然紧缩银根,对于资金密集型企业来说,这并非好事。岭西集团的几个大工程如期完工,集团资金很是充裕,但是由于东南亚危机突然爆发,在这场危机渡过之前,董事会决定暂时不搞房地产大项目。姚强却持有不同意见,他的意见是趁着国内紧缩银根之际,多收购一些土地,等到形势转好,光是土地溢价就是一大笔财富,在他的大力劝说之下,经过反复商议,董事会同意了他的意见。
这些年来,姚强与岭西各地领导都有接触,与沙州市刘兵市长是多年老友,在刘兵推荐之下,他来到了益杨,与县长马有财见了面。
视察结束以后,县政府在益杨宾馆举办了欢迎晚宴,张亚军、秦飞跃、侯卫东等人作陪。席间,姚强和助手们便与益杨众位官员打起了酒战。姚强是北方人,酒量甚豪,同县长马有财碰了一大杯,马有财当场就有了醉意。
侯卫东见姚强还在挑衅,出于维护益杨面子的角度,他站了出来,道:“服务员,开一瓶五粮液,用宾馆良种杯子。”良种杯子是益杨宾馆特色,专门为拼酒的人特意准备,每个杯子足有半斤多的量,比大啤酒杯还要实在。
侯卫东将半斤五粮液倒进肚子,酒入肚,如火焰一样燃烧起来。
姚强见了这个比啤酒杯还要硕大的杯子,有些傻眼,没有想到这些有一定级别的官员中还有这种喝酒不要命的愣头青,可是在众人起哄之下,这位素来在酒场上披靡的北方汉子也不示弱,他原本就有一斤多的量,咬咬牙,一仰脖子,将半斤酒也喝了下去。
这半斤酒下肚,姚强的脸顿时成了血红色,汗水滴滴下落。
马有财酒醉心明白,知道此事不能闹得太过,叫过服务员说了几句,打圆场道:“大家别光顾着喝酒,我刚才点了一道益杨名汤,为姚总解酒。”
所谓益杨名汤,就是酸萝卜汤,放了一点红海椒在里面,酸中带着微辣,正是解酒的良方。姚强在岭西时间也不短,倒不惧海椒,喝了一大碗酸汤,汗如雨下,肠胃似乎轻松下来。
姚强压住了酒气,道:“新管会的侯主任,好酒量。”
侯卫东肚子里如火在燃烧,他接连喝了两碗酸汤,这才压住了酒意,道:“姚总才是真的好酒量,佩服。”
俗话说,酒品看人品,牌风看作风,这是多年总结的经验,很有些道理。姚强看着侯卫东年轻的脸,怎么看怎么顺眼,道:“新管会是益杨最具开发价值的地段,但是开发力度还不够。在沿海地区的开发区,都是先投入资金,三通一平或是五通一平、七通一平,然后再整块出卖,这是包装,有利于整体规划,还可以提高土地价格。”
侯卫东已精心测算平整之事,若按照这个方案,一亩地至少要投入五千万元以上,益杨现有财力实在不能支撑,可是要让新管会成为高水平的开发区,整治土地又是必需的。
姚强正说着,忽然腹中一阵翻腾,他一扭头,酒、菜、饭的混合物如黄河水一泻而下。
散了场,王兵见侯卫东脸色不对,便将车开得尽量平稳。到了沙州学院的楼下,侯卫东还是觉得一股一股酒意直往上涌,等到王兵将车开走,他又到楼下林子里,吐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