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侯卫东正在召集新管会干部开会,新管会与开发区合并以来,突然增加了十来个二级班子正副职,为了整合一、二级班子,会议也就比以前多了一些。
侯卫东正讲得唾液横飞,办公室小刘拿着电话本子走了上来,道:“县委办发的通知,请侯主任10点准时到杨书记办公室。”
急匆匆赶到杨森林办公室,杨森林挺客气地站起来,与侯卫东握了握手。
“侯主任,我看了新管会近期工作报告,你们的工作很有成效,县委很满意。发展银行贷款到了以后,如何能将钱用在点子上,如何充分发挥十亿贷款的杠杆作用,这是一门大学问,我准备今天下午到岭西去拜访祝书记,请祝书记指点迷津。同时,还想与发展银行的专家会面,征求他们的意见。”
侯卫东下意识就想:“杨森林做这事,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估计还是向祝焱示好。”
杨森林继续道:“这是小范围拜访,我带你和大金一起去。你要把相关材料准备充分,与发展银行见面时,留下好印象。”
接受了这个任务,侯卫东一路寻思着又回到办公室,刚推开办公室门,就接到了李晶的电话。
“今天我要跟着县委杨森林书记到岭西来,下午先同祝书记见面,晚上同发展银行的专家共进晚餐。”
李晶笑得格外灿烂,道:“你这人也没有良心,这么久了不给我主动打个电话。东南亚金融危机对精工集团也有冲击,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让我一个弱女子娇嫩的肩膀来承受,太狠心。”
侯卫东道:“我到了开发区,事情不比在县委少。”
李晶笑道:“别解释了,我没有怪你。明天我要到益杨来,一是收账,交通局的钱还没有打到精工集团账上来,二是视察我在上青林的条石场,不是信不过你,这可是我的权利,三是听木山董事长说,新管会红红火火,精工集团也想来看看,我可是投资商,你作为新管会主任肯定要亲自接待吧。”
侯卫东下意识想道:“李晶是什么意思?”口里道:“作为新管会主任,欢迎你到新管会投资。”
说了几句,李晶突然很温柔地道:“晚上到我这里来吗?”
这句话,弄得侯卫东几乎上火,道:“得看情况,身不由己啊。”
岭西的宴会结束,刚好晚上8点。省发展银行高度评价了益杨县在开发新管会方面所做的工作,这里面官场话占了一半,另一半他们也是真话。祝焱和杨森林能亲自来汇报工作进展情况,这至少说明益杨县委态度端正,而态度决定着十亿贷款的成败。
送走了省发展银行领导,祝焱和杨森林两人在酒店院内的小花园里随意闲聊着,侯卫东和杨大金远远地跟着,并不过于靠近。
祝焱和杨森林在花园里站了半个多小时,这才告别。分手之际,杨森林特意交代道:“侯主任,你要将祝书记送回党校。”其实不论杨森林是否交代,侯卫东都要将祝焱送到党校。
到了党校门口,刚到9点,祝焱略有些酒意,他今天不想捧着那本印刷精美的《曾国藩家书》,这本书适合喝着茶静心看,而今天喝了酒,心性乱了,不看也罢。
侯卫东憋着许多话,陪着祝焱到宿舍大楼的门口,道:“祝书记,时间还早,我陪你坐一坐。”
祝焱看了看腕上手表,道:“你应该没有到过铁塔山,我们去喝茶聊天看岭西夜景。开车技术如何?”
“还不错。”
“喝了酒,没有问题吧?”
“这点酒不算什么。”
祝焱取出一把钥匙,道:“我技术不行,只是晚上出去跑过两趟,今天你来开车。”
侯卫东主动提议道:“祝书记,王兵技术好,我把他留在岭西,就给你当专职驾驶员,用起来方便。”
祝焱摇头道:“没有这个必要,我到党校就想静下来读些书。”他想了想,又道,“没有司机确实很不方便,这样办,你让王兵暂时留几天,给我当教练。我出师以后,他就算完成任务。”
小车上了山,山道蜿蜒,侯卫东开得挺小心。
铁塔山海拔在一千米左右,山顶有一块平坝,被人承包了,安放了一排小桌子和遮阳伞,挂了些满天星,就成了露天酒吧。坐在山顶,抬头望天,满天星斗格外壮阔,俯身朝下,则是岭西城一片璀璨灯光。
祝焱把小椅子搬到平坝边上,下面就是黑不见底的悬崖,阵阵山风从山谷吹来,让暑气一扫而空。他看着满城灯光道:“什么时候沙州能有这么亮的灯光?”
侯卫东敏感地注意到,祝焱说的是沙州而不是益杨,他跟随着祝焱的目光凝视着远处的城市,道:“新管会建成以后,灯光将会这样辉煌。”
祝焱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地捧着茶杯,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扭头问了一句:“你的石场效益如何?”
侯卫东实事求是地道:“益杨建设任务不小,石场效益还不错。”
办石场之事,侯卫东很早就对祝焱坦白了。祝焱从内心深处并不反感此事,反而欣赏侯卫东的头脑,道:“你们这一代人恰好身逢改革开放年代,比我们幸运得多,我在你这个年龄,就拿着三十多块钱的工资,住的是单位寝室,骑一辆二手自行车,每天还兴高采烈。通过你的事情,我也得到些启发,沙州这样的内陆城市,必须要有超常规的手段才能赶上沿海地区。总体说来,在沙州,干部是素质较高的一群人,应该出台宽松的政策,让他们能带头干企业。我在党校看到一份资料,讲的是顺德企业群的发展史,全国家电产量的三分之一在广东,而顺德占去了半壁江山,它是全国最大的冰箱、空调、热水器和消毒碗柜的生产基地,是全国最大的电风扇、微波炉和电饭煲的制造中心,容声、美的、万家乐和格兰仕,都成了全国名牌。”
祝焱显然研究过这事,说起来如数家珍。
“顺德企业为什么能发展,机关干部起了大作用。如珠江冰箱厂潘宁是顺德容桂镇工交办副主任,全球最大微波炉企业格兰仕的梁庆德是顺德桂州镇工交办副主任,乐百氏的何伯权是小榄镇团委书记。沙州必须要解放思想,放手让机关干部经商,这样才能杀出一条血路。”
祝焱看着侯卫东,道:“你是如何看待这些事?这是私下讨论问题,尽管大胆说。”
侯卫东有多年企业经验,他的体验与祝焱稍有不同,道:“现行政策已经不允许县乡政府投资办企业,而机关干部本身缺乏办企业的启动资金,所以即使有政策,难度也不小。”
祝焱不以为然地道:“他们总有办法的,这一点我有信心。关键是看领导层的态度,还有政策的操作性,比如准许干部离职几年,保留公职,专心发展企业,当然这需要一整套制度,我在党校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当然,这一套理论绝对会被批为歪理,只能在脑中想一想。”
他指了指脑袋,道:“新管会地理位置没有太明显优势,比起省城以及地区城市来说还有劣势,要在全省众多开发区中脱颖而出,很难。你是新管会一把手,更要大胆解放思想,否则新管会很难冲出一条血路。”
两人看着遥远的星空,吹着山风,聊着形而上的问题,从精神到肉体都很轻松,侯卫东也将祝焱看成知识丰富的前辈,而不是大权在握的县委书记。
聊到晚上11点,两人下山。
分手之际,祝焱道:“这次学习结束,我估计不回益杨了,到何处任职还不清楚。你要尽快想办法到岭西大学拿一个硕士文凭,越往大机关走,对文凭要求越高,你要有所准备。”
出了党校大门,侯卫东也不想麻烦王兵将车开过来,坐着出租车回酒店,他脑中一直琢磨着祝焱所说,心道:“祝焱多半有带着我的意思,我是否跟着他?”
在新管会当一把手,基本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意志,这比当秘书为领导服务舒服得太多,不过,祝焱在省党校学业结束以后肯定是任市一级领导,跟着他发展前途肯定要大一些,所以,侯卫东对此事还颇为犹豫。
边走边想,突然听到大厅里有人喊了一声:“侯卫东。”
循着声音看去,侯卫东吃惊地看到了曾宪刚,他和另一位壮实的男子也正在朝电梯走。
曾宪刚急忙给壮实男子介绍道:“这就是益杨新管会侯主任,我的铁哥们。这是我的福建战友何柱,我就在帮他卖建材,开发区的厂就是他的。”
侯卫东客气地道:“欢迎何总到新管会投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的电话宪刚都有。”
何柱脖子上挂了一根粗大的金项链,皮肤很黑,身材敦实,与侯卫东握手以后,道:“侯主任多多地关照,我隔几天要到益杨,到时请侯主任吃饭。”他话也不多,寒暄几句便没有了语言。
曾宪刚眉眼间的悲伤气息淡了许多,道:“我们在岭西的销售中心建成了,就由我来负责,前天开业,赚了一个满堂红。”又问,“你怎么也在岭西,开会?”
侯卫东点点头,含糊地道:“现在我负责招商,经常四处跑。”
曾宪刚用手往楼上指了指,低声道:“楼上有按摩中心,都是三点式服务,妹儿乖得很,累了一天,一起去放松放松。”
侯卫东如今是新管会党组书记、主任,是很有前途的年轻干部,比刚刚参加工作时要警惕得多,他觉得何柱很有些江湖气,便不肯跟着去按摩中心,推托道:“楼上还有人等我,我要先上去。”此话半真半假,杨大金也是住在金星大酒店,只是并没有等侯卫东。
进了电梯,曾宪刚按了七楼,侯卫东眼见着七楼的说明,正是按摩中心。
“宪刚,你到了岭西,益杨的店谁来管?”
“我把益杨店交给曾宪勇,我定期回去看一看就行了。”曾宪刚递了一张名片,道,“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明天你一定要到我店里来看一看。我把儿子也弄到岭西了,给他换个环境。”说这话时,他又露出往常的黯淡表情。
回到了房间,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他和曾宪刚第一次请益杨交通局原财务科长吃饭的情景,那时,曾宪刚在舞厅里完全是一副束手无策的拘谨模样,如今虽然黑蛮如初,但是一只独眼和魁梧身材,反倒显出几分男子汉味道。
第二天,他还是按照名片的地址找到岭西店,进了店面,就见曾宪刚站在柜台前,一位身段苗条的年轻女子站在他的身边。
现实的社会
第一眼见到曾宪刚和他身旁的女子,侯卫东就觉得他俩关系不简单,其身体距离比起普通男女同事稍微近上一点点,这个距离可意会不可言传,他敏感地感觉到了。
女子名叫宋致成,是公司销售经理,二十刚出头,脸色白净,分布着十来颗小麻点,倒和美国女孩有些相似,性情很爽利。侯卫东的名字把她耳朵早已磨起了茧子,此时见了面,很热情地带着侯卫东参观公司的产品。
一路上都是宋致成蛮有特点的岭西语音,曾宪刚跟在后面,没有说上几句话,戴着墨镜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笑意,神情也温和许多。
中午,何柱有事离开,侯卫东与曾宪刚、宋致成三人到了附近的四川菜馆。吃饭时,侯卫东特别留意观察了曾、宋两人的细微动作,宋致成给曾宪刚夹了一只鸡腿,还给他递餐巾纸,这两个动作更加证实了侯卫东最初的感觉。
等到宋致成到卫生间去,侯卫东道:“小宋对你很不错啊。”
曾宪刚并没有马上明白侯卫东的深意,道:“她心很细。”
“结婚没有?有男朋友没有?”
曾宪刚看见侯卫东的笑容,道:“你瞎想些什么?她才从中专校毕业三年,刚满二十一岁,应该叫我叔叔了。”
侯卫东劝道:“我发现小宋对你很不错,你应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总不能一辈子打单身,她是什么情况?”
“她是省财贸中专校毕业的,毕业后分到了岭西锅炉厂。她一家人都在这个厂里,工厂前不久破产,正逢我们公司招人,就过来了。”
“也就是来了一个多月了?”
“嗯。”
侯卫东打气道:“男女差个十来岁,根本没有问题。这女孩性情开朗,人亦聪明,长得也俏,就是家庭困难点,这一点恐怕你要嫌弃。”
“只有别人嫌弃我的,我哪里有资格嫌弃别人?”曾宪刚叹息道,“我就是益杨的农民,还拖着一个小娃儿,小宋是个好女孩,哪里肯嫁给我?”
“现在时代不同了,老曾身强力壮,很有男子汉的气质,这是现代女孩最喜欢的高仓健类型。而且,你如今是百万富翁,小宋他们家都属于下岗工人,经济很紧张,真的嫁给了你,他们家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曾宪刚前妻是地道的农民,勤俭持家,性情温厚,而小宋是省城女孩,两人气质形象相差十万八千里,如果不是侯卫东点破,他根本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此时猛地想起小宋青春靓丽的面容、善解人意的话语,他不禁怦然心动。
侯卫东鼓励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如果不主动,错失良机就要后悔。”
曾宪刚突然又有些灰心丧气,道:“也不知她家里是否看得起我这个农民,这事八字还没有半撇。”
“做人千万别小看了自己,在这个社会,评判一个人是否成功主要看财富,从这点来说,你就是成功人士。而且现在户口管理也在松动,到时你花点钱买个户口,一切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侯卫东强调到,“看问题要抓住牛鼻子,你现在是商界成功人士,真正的钻石王老五。”
在侯卫东的鼓动之下,曾宪刚信心鼓了起来,道:“我试着去探听她的口气。”
这时,宋致成走了回来,白净的脸上还挂着几颗水珠,她对侯卫东道:“侯主任,我真的不能喝酒,喝了一杯就开始头昏了。”挨着曾宪刚坐下来以后,道,“曾总,你也别喝了,否则眼睛又要发炎。”
吃完午饭,曾宪刚把侯卫东送到了高速路口收费站,侯卫东道:“只要对方人品不错,你又喜欢,就要勇敢主动追求,幸福生活靠自己。”他的声音稍大,有意让宋致成听见。
宋致成听了此语,神情便复杂起来。
上了高速路,侯卫东心里暗道:“宋致成应该对曾宪刚有点意思,嘿嘿,想不到尖山村前任村委会主任居然能讨到一个岭西老婆。”
益杨是内陆封闭的小县城,县城的人能娶到沙州女孩子不容易。为了这段婚姻,当年侯卫东和小佳还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在两人顽强坚持下,有情人才终成眷属,记得张小佳初到上青林,在上青林场镇引起了不小轰动,更让机关干部们羡慕不已。如今,曾宪刚这位土生土长的上青林社员,居然有机会娶到省城年轻的女孩子,几年时间,世事变化之快,超出了侯卫东的想象。
更具体一点,在以前,一位上青林地道农民要娶一位读过中专校的岭西国有企业职工,等同于天方夜谭,等同于摘下天上的星星,等同于娶到七仙女的妹妹。如今,社会主义商品经济时代慢慢地到来了,万恶的金钱已将这层坚冰撕开了一个缺口,侯卫东这才有胆量建议曾宪刚追求小宋。
想着曾宪刚的经历,侯卫东再次感慨世事变化之快,也对那位在南方画了一个圈的老人充满了由衷的敬意。而就在改革开放总设计师邓小平先生逝世的那一段时间,祝焱带着侯卫东四处拜年,世俗中人只是稍稍悲伤、震惊,便又投入到不得不面对的生活中去。
在高速路上,三菱车以一百二十迈的标准速度前行着,将侯卫东的感慨统统抛在了脑后。下午3点,回到了益杨新管会,侯卫东脚一踏在新管会的坝子里,立刻又挺起了胸膛,恢复了新管会主任的自信与从容。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屁股还未坐热,办公室、财务科、招商科、基建科等科室负责人几乎同时就探知侯卫东回来了,于是轮番进来汇报工作。时间转眼到了5点,他这才稍有喘息时间。
喝了口茶,侯卫东润了润喉咙,靠着椅子后背,忽然想道:“研究室成立以来,易中成没有汇报过一次工作,这个人还真是书生意气。他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年龄越大,向上的机会也就越来越少,也不知他是如何思考问题?”
现实是极为残酷和冷漠的,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天上更不会白白地掉下馅饼,前途和命运只能靠自己争取。
侯卫东由于考虑到易中岭的因素,将易中成调离了掌握秘密的办公室,但是还是给他留了一个研究室主任的官衔。作为新管会的一把手,他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迁就易中成的脾气,甚至不需要整他害他,只是将他晾在一边。时间一长,易中成自然就会成为新管会边缘人,这对于一个有理想并自视甚高的人来说,是极其痛苦的事情。
“易中成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想不通这个道理?”侯卫东再次拿起易中成前次写的调查报告,认真地看了一遍,不容否认,他确实有几分才华,至少在新管会是第一流的。
“易主任,前一次交给你的研究课题完成没有?”侯卫东想到易中成是无辜受牵连,又为了新管会而受伤,心里还是软了软,给易中成打了电话过去,督促工作也就是一种变相关心。
调研课题是粟家村事件之前布置的,易中成一直在闹情绪,根本没有着手进行,就支吾着道:“我才出院,还没有来得及完成。”
侯卫东和颜悦色地道:“身体恢复没有?”
“还好吧。”
“新管会在岭西十来个开发区中定位如何,是关系到发展战略的问题,研究室成立不久,这就是当前你们最重要的课题。所需资金和人员,你提前打报告给我,要外出考察也可以。”
侯卫东初到新管会时,易中成满腔热情地出谋划策,并且写出了让县委重视的调研报告,谁知他却由于“理论水平高”的原因莫名其妙被踢出了办公室。虽然研究室和办公室从职级上是一样的,易中成自尊心还是受到了伤害,自感前途暗淡,从那以后,他便开始消极怠工。
听到侯卫东态度良好的许诺,他脑筋一时没有转过弯,道:“我水平有限,只能说是尽量完成。”
生活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在一生中,每个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有的人抓住了机会,步步顺利,有些人却一次失误,步步坎坷。易中成心神不定地坐在办公室,暂时挫折,一时意气,让他嗅觉也迟钝了许多。
新管会合并了开发区,地盘、人员以及各种杂事骤然增加,给易中成打了电话以后,财务科又拿了一叠发票过来签字,看着厚厚的发票,侯卫东心就发紧,易中成自然被抛在了脑后。他已经给了易中成一个机会,能否想通其中奥妙,就靠易中成的悟性了。
眼见着要下班了,办公室主任杨柳又将《新管会工作一月概要》稿子以及《县委、县政府要情一览表》送了上来,这两样东西都是杨柳的创意。
《新管会工作一月概要》是月刊,上面有新管会重要工作进展情况、工作心得、他山之石等内容,《概要》出台以后,除了新管会内部使用以外,还分送县委、人大、政府和政协的所有领导,县委副书记季海洋多次表扬了新管会的创新。另一份《一览表》,包括县里重要工程进展,县委、县政府几位主要领导指示,政策主要精神等等,这份文件不定期打印,主要供新管会三位领导参考。
侯卫东对《概要》和《一览表》很重视,认为这是让新管会管理正规化、规范化的重要手段之一,同时也是宣传新管会的重要方式,每次样稿出来以后,他都要亲自审稿子。
他翻看着校稿,随口又问了杨柳几个问题。
杨柳是很敬业的女孩子,这些稿子她都看过好多遍,对侯卫东的提问对答如流。侯卫东提了几处意见,然后便在《概要》上写道:“可发。”并在后面签上龙飞凤舞“侯卫东”三个字。
杨柳见稿子顺利通过了,喜滋滋地拿着稿子出去了。
看着杨柳娇小的身影跨出房门,侯卫东心道:“就算易中成与易中岭没有任何关系,用杨柳来替换易中成也是明智之举。办公室是中枢机构,办公室主任直接为领导服务,情商必须要高,协调能力必须要强。易中成理论功底还是不错,但是实践证明,他确实不适合当办公室主任。”
正在心里想着,桌上的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侯卫东回到新管会以后,屁股一直没有离开板凳,眼见着就要下班了,还有电话打进来,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才伸手接了电话。
“你好,我是郭兰。”电话里居然传来了郭兰的声音。
侯卫东扭头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沙州学院的号码,关心地问道:“郭教授出院了吗?身体恢复得如何?”
“我爸今天出院了,左手和左脚还有些不利索。这是中风的后遗症,没有特效药,只能靠长期锻炼来恢复身体的机能。还好那天及时从沙州取了针药,否则我爸恢复得肯定不如现在。”
“别客气。”
“我爸明年就要到退休年龄了,出院以后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就退休,他忙了一辈子,也不知能否闲下来。”
侯卫东安慰道:“人都有退休的那一天,郭教授年龄也不小了,不必这么劳累。”
“晚上有空没有?到我家里来吃饭。”郭兰这才道出打电话的真意,“本来应该早一点给你说,我明天要跟着交通系统的考察团出去,所以只有今天才有时间。”
侯卫东这一段时间东奔西跑,回沙州学院的时间也不多,听说郭教授要请吃饭,连忙道:“我们是邻居,真的别这么客气。”
“薄酒一杯,表示心意。你一定要来,我们全家都等着。”
听到郭兰如此郑重,侯卫东道:“那恭敬不如从命,我下班以后准时过来。”
“还有那位王师傅,一起过来。”
“他在岭西给祝书记开车,来不了。”
到了下班时间,杨柳又来到办公室,道:“侯主任,我给你找了一个师傅,原来是开发区的驾驶员,技术还不错,你暂时用一用。”
王兵留给了祝焱,侯卫东自然就缺驾驶员,他对杨柳的反应速度很满意,道:“谢谢了,既然原来就是开发区的驾驶员,应该没有问题。”
下班时,推掉了其他应酬,回到了沙州学院。敲了郭教授家门,开门的是郭师母,她见侯卫东还带着水果,道:“你这孩子太客气了,里面坐。”又对郭兰道,“兰兰,给侯卫东泡茶。”
穿着连衣长裙子的郭兰施施然去泡茶,其实茶叶早就准备好了,事先还用开水把茶叶微微打湿,她小心地将茶捧在茶桌上,道:“喝茶。”
在益杨组织部的时候,郭兰曾经当过侯卫东的上司,如今她又在沙州市委组织部工作,她没有太客气,随意而亲切。
郭教授从书房里走了出来,他在医院养了一段时间,身体恢复得不错,长胖了,走路还算正常。
郭兰在他坐下时,伸手扶了一下,道:“多亏那天及时到沙州医院拿来针药,否则就要留下后遗症了。我给王兵也打了电话,他在岭西回来不了。”
侯卫东道:“王兵这一段时间给祝书记开车,挺忙。”
郭教授工作了一辈子,骤然听说要在家里静养,心里有三分难受四分不习惯,很有些感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以前常说这句话,也就是说说罢了,现在自己生了病,才能体会这句话的内在含义。从今往后,我就算是废人一个,不能跑不能动,上课都成了问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侯卫东安慰道:“郭教授也不用着急,先把病养好,工作的事以后再说。”
郭兰嗔道:“爸,让你休息就好好休息,别想着自己的课题了。校园风景这么好,让妈每天陪你到湖边走几圈,把身体养好是最大的事情。”
郭教授叹道:“就这样白痴一样过日子,只能算活着,这日子太可怕了。”
郭师母很贤惠,没有多话,不断地把菜端了上来。侯卫东在自家阳台上时,偶尔也闻到家常菜的香味,此时坐在郭家餐桌上,洁白瓷器装着色香味俱美的家常菜,小小巧巧,尽管他经常面对各色美味,也禁不住咽了咽口水。等大家坐齐,郭兰拿了几瓶啤酒,道:“我今天喝一杯啤酒,你随便。”
做邻居也有两年了,侯卫东还是第一次正式在郭兰家里吃饭,他依着沙州礼节,等到郭教授动了筷子以后,才开始动筷子,直奔早就看好的蒜泥白肉。
蒜泥白肉是川菜名品,做法简单,把半肥半瘦的肉煮熟,然后切薄,倒上蒜泥等调味品,便是别有风味的一道川菜名品。此菜关键在作料味道,川菜如禅宗,重在体验和感觉,很多人家都会做同一道菜,但各家有各家的风味。这和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西式快餐不一样,也体现东西方民族在思维上的不同特点。
郭家的蒜泥白肉,简单的白、红、绿之色,细细品来,居然有丝书绣韵之感。郭家的肉、菜、作料都是从菜市场买来之物,燃料是千家万户人用的天然气,做菜的方法更是普普通通,这蒜泥白肉的感觉却与众不同,或许是浓重的书卷气弥漫在空气中,虽然无形,却无处不在。
接连吃了好几片薄而大的蒜泥白肉,弄得满嘴蒜香,喝了一杯啤酒,再吃了小半碗白米饭,侯卫东肚子半饱,感觉很好。
眼见着侯卫东要放碗,郭兰又用干净碗给他盛了半碗清炖鸡汤。侯卫东在大小餐馆里吃过各种菜式的鸡汤,却全没有这碗清炖鸡汤来得自然淳朴,举碗就一饮而尽。
家中很久没有来这种大肚汉了,郭教授、郭师母和郭兰都看着侯卫东吃饭。他吃得香,大家看着也香。
郭教授到底是闲不住的,放下筷子以后,道:“小侯,今天你来得正好,你是在乡镇工作过的,我有篇论文里面涉及乡镇的一些事情,到书房来给我说说。”
侯卫东见状,看了看郭兰。
郭兰知道父亲大辈子钻研学问,真要让他离开那张纹路尽现的书桌,也是一件残忍的事,便道:“爸,医生说要坚持走路,你吃了饭怎么又钻进书房里?”
郭教授道:“一会儿就好,就问几个小问题,好久都没有到农村去了,脱离现实了。唉,现在去一趟不方便。”
侯卫东道:“这容易,新管会有一半就是农村,什么时候想来看一看,新管会随时欢迎。”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跟着郭教授进了书房。
郭教授的书房是真的书房,三面书柜全是书,从颜色上来看,许多书已经有些年头了。书桌上有一个相框,是一家三口的照片,背景是在沙州学院的湖边,照片上,郭兰一袭白色长裙,一头长发顺着肩头滑了下来,这张照片正是她大学毕业时所照。
侯卫东专心与郭教授探讨问题,并未注意到这张照片。
郭兰拿着药走进书房,她一眼就瞧见了书桌后面的相框,她正是穿着这身白色长裙在学院后门舞厅与侯卫东偶然相遇。那一晚上的事,她准备永远埋藏在心底,在把药递给郭教授的同时,顺手将照片拿了起来,假装拂拭灰尘,出门之际,把照片也带了出去。
谈完事,郭兰将侯卫东送到家门口,他们两家是隔墙邻居,送到家门口就等同于将侯卫东送到他的家门口。她对正在开门的侯卫东道:“我爸这个情况,我在沙州工作也不安心,早知如此,就不去沙州了。”
“别这样想,这事谁也预料不到。再说郭教授马上就要退休了,以后可以将二老接到沙州去。”侯卫东笑道,“沙州组织部是要害部门,好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你千万别想着回来。”
“市委组织部的集资房刚刚分完,短期内买不到便宜房子了,现在沙州城区房价涨得飞快,地段稍好一些就上千了。组织部是听上去好听,待遇很一般,我每月也就几百块钱工资,买房子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了,现在只能住单身宿舍。”
郭师母正在客厅扫地,听到两人对话,插话道:“我想到沙州去买房子,即使不与兰兰住在一起,来往也方便一些。”她用手指了指书房方向,“兰兰他爸在学院住惯了,舍不得学院的湖水和图书馆,不愿意到沙州去。”
她拿着扫帚走到门口,又道:“别看兰兰爸是教授,比我还老封建,不愿意住在女婿家里。”
说到这里,郭兰脸一红,道:“妈,你乱说些什么?”
郭兰的婚事一直是郭师母的心病,她对侯卫东挺有好感,继续道:“我只有一个女儿,老了肯定要跟着兰兰过,还是准备在沙州买房子。听说你爱人在建委工作,能不能帮我留心打听合适的房子?”
侯卫东道:“这没有问题,新月楼就不错。”
郭师母道:“一辈子都是兰兰爸在拿主意,我好歹也要做一回主。”她谈兴甚浓,却被郭兰拉回家去。
侯卫东回到自己家中,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隔壁便传来熟悉的钢琴曲子,他将电视音量调成静音,靠着沙发上,细细品着好久没有听到的曲子。
由于父亲侯永贵的关系,侯卫东小时候在家里见得最多的就是警察叔叔,自从搬到沙州学院教授楼以后,他对书香之家产生了浓厚兴趣。虽然郭、侯两家人做邻居已有两年时间了,却并没有真正进行接触,最多就是在楼梯上打个招呼,今天这顿晚餐,侯卫东才算得上第一次真正进入了这个书香之家。
“以后有了孩子,要让他在书香中长大,这种生活也是一种境界。”这是侯卫东的第一个感想。
“书香门第也是生活在世俗中,必须得有经济作为支撑,否则柴米油盐会影响书香的质量。郭兰现在为了房子操心,如果有钱,她的选择就会增加很多种,可以在沙州买房,将郭教授接到沙州去。或者买一辆车,这样就可以自由来往于沙州和益杨,而不必受地域限制。”要获得高品位、高质量的生活,必须有经济作为支撑,这是侯卫东的第二个感想。
“感谢上青林石场,让我挖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有了这一桶金,官场生活就有了退路,人生也有了尊严。”侯卫东从内心深处对生活的慷慨赐予有着深深的谢意。
和往常一样,钢琴曲在10点结束了。侯卫东站在阳台上,湖面灯光摇晃着,远处音乐系仍有隐约的钢琴声从湖面传过来,这是侯卫东最喜欢的景致。每次在阳台上看着湖景,他的心情都会随着湖水的轻轻摇动而变得沉静。
当然,宁静只是暂时的,每天太阳从地平线上跃起的时候,侯卫东又恢复到了新管会主任的角色之中。
上午召开了中层干部会,对当前工作进行了布置。中层干部会结束,又将张劲、章湘渝和另一位来自开发区的副主任袁海留了下来,扯了些繁杂事情,不知不觉就到了11点。
走出小会议室,侯卫东抬头就看到上青林党委书记粟明站在走廊之上,他快走几步,道:“粟书记,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粟明笑道:“我刚到,昨晚给你打了电话,你手机关机。”侯卫东解释道:“昨晚手机没有电,吃了饭才记起充电。”
进了办公室,面对着青林镇老领导,侯卫东很是热情,泡茶、散烟,亲自给粟明把火点上。未等粟明说明来意,侯卫东给秦飞跃打了电话,道:“秦书记,粟明书记在我这儿,中午有空没有,一起吃饭,就在新开的重庆江湖菜馆,听说生意很火爆。”
粟明忙道:“今天我请客,你别安排。”
“哪有这个道理,老领导来了,不尽地主之谊,会被人笑话的。”
在上青林的时候,侯卫东是粟明手下最得力的副镇长,两人关系算得上比较密切。今天粟明亲自找上门来,侯卫东知道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不是违反原则的事情,他能帮就帮。
聊了几句,粟明直奔主题:“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想请老弟帮忙。”
“粟书记,别谈帮忙,有事你尽管吩咐。”
粟明取了烟,再递了一根给侯卫东,道:“我大姐的儿子刘波今年从沙州师专毕业,他不想教书,又不愿意到乡镇去工作,老弟在新管会掌舵,能不能让刘波到新管会来工作?”
侯卫东考虑了一会儿,才道:“刘波学的什么专业?”
“他是物理专业。”
“新管会差写手,我想招几个能写文章的。”
“刘波有专长,他计算机水平不错,大学毕业前在沙州市一个电脑培训班里当过老师。如今各地搞信息化,他这个特长也有用武之地。”
侯卫东不再绕弯子,道:“现在大学毕业进机关难度很大,竞争很激烈,必须要季书记签字才能进城。”
“季书记的工作由我去跑。”
侯卫东爽快地道:“既然老领导开了口,这事还有什么话说?我给人事科打招呼,到时按正规程序办就行了。”
粟明早就料到侯卫东会同意此事,道:“此事我先替大姐感谢老弟了,大姐和姐夫要单独请老弟吃饭。我知道老弟事情忙,但是再忙也要抽个时间,这也是大姐的心意。”
1997年,沙州师专学生主要分配到乡镇中学,没有过硬关系根本不能进机关。如今,青林镇党委书记粟明出马,几句话就搞定了侄儿的工作,这个社会太现实了。
办完正事,侯卫东、粟明就朝重庆江湖菜馆出发,侯卫东坐的是一辆三菱车,粟明是一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型。行到半途,侯卫东一眼瞧见青林镇原来的党委书记赵永胜正在跟着人群挤公交汽车,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着,衬衣后背有明显的一团汗水印子。
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到沙州去拜访人大主任高志远,自己一大早从上青林来到了青林政府,却没有坐上小车,这件小事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当然,他不会为了这些小事去刻意报复赵永胜,此时见如此强势的一个人物居然汗流浃背地挤公交车,他反而有些不胜欷歔。
赵永胜离开青林镇以后,先到气象局,由于年龄偏大,调到政协教科文卫工委当主任,职级一样。只是益杨县政协条件不怎么好,有三台小车,主要保证几位副主席的用车,其他工委主任只能挤公交车或是步行。
到了重庆江湖菜馆,下车之际,侯卫东道:“粟书记,刚才你看到赵书记没有?”
粟明道:“看到了。他年龄到了,能进政协也算是不错了,还有的党委书记直接在原单位退居二线,更惨。”
进了餐厅,侯卫东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赵永胜挤公交汽车的形象,暗自感慨:“基层官员的政治生命太短暂了,五十出头就要下课,年轻时这么拼命往上爬又有什么意义!”
在餐馆等了一会儿,秦飞跃坐着一辆新皇冠到了楼下。上了楼,侯卫东道:“什么时候弄了一辆皇冠?”
秦飞跃与粟明握了手,道:“这是马县长特批的车,这辆车可是城关镇的脸面。呵,好车就和漂亮女人一样,总有人惦记着,我这车买了一个多月,至少一半时间被几个副县长借去用。”
三人坐在临街靠窗的雅间,三位驾驶员则自去坐了一张小桌子,点上菜,没有大领导在一旁,他们吃得更加自在。
“侯老弟,你和步高接触过,此人怎么样?”
“怎么,他想搞城区开发?”
秦飞跃道:“益杨土产公司搬走了,在城中心空了一大块地,他想把这块地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