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要做事
侯卫东在家里休整了两天,才到县科委报到。
上一次从县委办调到新管会,组织部柳明杨部长亲自将侯卫东送到新城管委会。这一次组织部恰好开部务会,组织科来了一个科员,陪同侯卫东来到县科委。科委主持工作的副主任周永泰召集全体同志开了简短的见面会,然后各归各位。
周永泰和小宁主任陪着侯卫东到了科委主任办公室。
科委主任办公室布置得很普通,和这幢大楼多数办公室一样,没有什么特点,只是按照行政级别和单位实际财力配备了办公设备。
“侯主任,如果缺什么,安排小宁去置办。”周永泰交代一句,离开了办公室。
侯卫东对小宁主任道:“你把科委的职责找给我。”
小宁主任答应得爽快,道:“我马上去拿过来。”
以前在新管会,上班时间,杨柳都要将茶水泡好。现在到了科委,他只得自己动手泡茶。打开茶柜时,他惊讶地发现,茶柜里面居然写着“益杨革委会”五个大字,与以前上青林的旧柜子是同一时代的产品。柜子里的茶叶是最普通的益杨茶。侯卫东为人并不挑剔,一般情况都随大流,唯独对茶叶有着特殊的爱好。
等了半个小时,小宁主任仍然没有过来。在新管会里,只要吩咐一声,杨柳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将所需要的文件送来,像这种关于职责的文件,绝对不会超过五分钟。
走到档案室门口,侯卫东见到小宁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文件乱七八糟地摆在桌上。
小宁在一堆档案袋里翻了半天,仍然没有找到科委职责。看着新主任似笑非笑的表情,他面红耳赤地道:“职责就在袋子里,前些天弄资料,把档案弄乱了。”
侯卫东也不生气,道:“你慢慢找,找到以后给我拿过来。”
等到侯卫东转身离开,小宁主任飞也似的朝人事局办公室跑去。前年机构调整时,人事局专门下了一个编制方面的文件,上面有科委的工作职责。果然不出所料,他在人事局很顺利地找到了科委工作职责,复印之后,喜滋滋地给侯卫东送了过去。
“这个职责就在手边的档案里,刚才没有看到。”小宁主任不愿意说是在人事局找到的,说了一个小小的谎话。
侯卫东拿到职责以后,随口道:“科委好歹是全县的科技部门,知识分子集中之地,目前条件虽然差些,可是档案也不能乱成这样。”
虽然是轻言细语,小宁主任还是觉得面子被刺了一下,分辩道:“我接手办公室的时候,档案比现在还要乱,所有文件全部堆在文件柜里,根本无法查找。我来了以后,才用袋子装起来。”
侯卫东原本是随口一说,此时听到小宁的话,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道:“档案管理是一个单位最基础的工作,工作并不繁杂,却很重要。你去买一些专用的档案夹,组织办公室人员,尽快将档案整理好。如果对这项工作不熟悉,我可以请档案局的同志帮忙。”
小宁主任只得道:“侯主任,我这就去办。”新主任第一天正式上班就批评了自己,这让他心情极为不爽,回到自己办公室,他使劲地摔了文件夹。
等到小宁讪笑着离开办公室,侯卫东不由得想起了杨柳。当初在新管会,杨柳将办公室打理得井井有条,新管会一年的文件、纪要、合同很多,只要侯卫东需要,她总是能立刻拿出来。小宁根本没有认识到办公室的问题,反而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是责任心不强的典型表现。
侯卫东很快就将小宁扔到了脑后,认真地翻阅科委职责,虽然对科委主任这个职位不满意,他也不愿意做昏官,了解职责是最基础的工作。益杨县科委职责共十一条,第一条是“贯彻执行党和国家的科技 方针、政策,组织实施国家的科技法律、法规;会同有关部门研究制订本地实施意见,并对其执行情况进行督促检查”……最后一条是“承办县委、县政府交办的其他事项”。
琢磨了一会儿职责,他又对科委1997年的《工作要点》和《工作总结》以及1997年决算表和1998年预算表进行了一番研究,就这样不慌不忙地看了整个上午,对科委工作已有概要性了解。
11点,侯卫东来到了副主任周永泰的办公室。
周永泰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侯卫东进来,取下眼镜,道:“刚才我到门口来,见你认真看文件,没有来打扰你。”
侯卫东坐在周永泰对面,递了一支烟。
两人聊了几句,周永泰开始习惯性地倒苦水:“科委的状况众所周知,首要问题是地方政府领导对科技部门重视力度不够,雷声大,雨点小。科委是著名的贫穷单位,科技经费严重不足,这导致科技管理干部缺乏内在动力,优秀人才不愿意到科委来,造成了人员普遍没有荣誉感和自豪感。”
侯卫东用手指了指桌子,道:“我以前虽然也在这幢大楼里上班,确实没有想到科委是这样的状况,那个茶几居然是革委会时代的,堂堂科委居然只有打字室有一台电脑,传出去是个笑话。”
周永泰苦笑道:“这也不是我们益杨科委才有的事情,岭西所有的县级科委都差不多。大部分县级科委本身无多少经济实体,缺乏造血功能,就靠财政那点钱,只能如此。”
侯卫东暗自皱眉,心道:“周永泰作为副主任,怎么是一副受害者的心态?有这个心态,科委工作怎么能搞得好?”
与周永泰聊了一会儿,到了吃饭时间,侯卫东道:“走,我们一起吃午饭,喝点革命小酒,我私人请你。”
周永泰有些不好意思:“本来应该给你接风。”
侯卫东打断道:“我们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别那么客气,中午就我们两人。”
吃吃喝喝这一招来源于乡镇工作经历,虽然粗了一点,却是屡用不爽的绝招,想必用在知识分子身上一样适用。为了让周永泰更随意,侯卫东也没有到常去的重庆江湖菜馆以及益杨宾馆,他找了一家味道还算不错的小馆子,炒了几个家常菜,要了一瓶益杨红。
聊了一会儿,几杯下肚,周永泰舌头大了,脸上红成一片,结结巴巴地道:“侯主任,我知道你是被人整了,这事在益杨县委、县政府的都知道。其实科委蛮不错,县里领导很少关注,工作不重,压力不大,就是油水少一些。”
他主动与侯卫东碰杯,又道:“油水少些就少些,吃差点,穿孬些,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可以多活好几年。”
侯卫东没有想到周永泰喝了酒就如换了一个人,见他醉态可掬,便不准备多喝。谁知周永泰抢着杯子主动喝,几杯酒下去,头就耷拉在桌子上了。看着丝毫不动的周永泰,侯卫东只得苦笑,给小宁主任打了传呼。过了一会儿,小宁主任才回了电话,道:“侯主任,我是小宁,刚才在车上,没有办法回电话,有什么事情吗?”
“周主任喝醉了,他家在哪里?”
小宁主任笑道:“周主任是著名的三杯倒,喝了三杯酒,就算用冷水浇也弄不醒。”
侯卫东问:“周主任家在哪里?我要送他回去。”
小宁道:“他在县政府家属大院,第七幢二单元四楼,楼上有名字,很好找。”
挂断电话,侯卫东不禁又想起自己当秘书和办公室主任时,只要领导有事,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这个小宁主任面对着本单位的一把手与二把手,居然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这让侯卫东很是纳闷,心道:“小宁这个态度,说明单位领导威信不够。再观察小宁一段时间,如果真的不识相,就不能留在办公室。”
小宁主任其实撒了谎,此时他正在益杨宾馆喝酒。上午11点,县政府办公室通知县委、县政府各部门办公室主任开会,布置一些诸如水电费如何划分的具体工作。县府办主任刘坤恰巧有事从学习班请假回益杨,也参加了此会。散会以后,县府办就在益杨宾馆办了几桌。
刘坤是县府办主任,在参会人员中地位最高,众星捧月般坐在上席。小宁主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飞快地抢了一个好位置,紧靠着刘坤。小宁主任与刘坤认识好多年,当时刘坤在县府办当一般工作人员,小宁已经是科委办公室主任。几年时间,刘坤跃升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小宁还是科委办公室主任。
正吃着,小宁主任接到侯卫东的传呼,他不知道刘坤与侯卫东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卖弄地道:“卫东主任找我,他才来报到,工作热情高得很,今天给我打了好几个传呼。”
刘坤对于侯卫东被调到科委一事,心里着实痛快,他听出小宁主任的卖弄,毫不顾忌地道:“侯卫东手腕高超,小宁主任可要细心服侍,免得他不高兴,就让你下课。以前新管会的易中成主任,一言不合,就被侯卫东发配到研究室。”
小宁主任听说过此事,他见刘坤提起侯卫东时有着幸灾乐祸的意味,配合着道:“侯卫东怎么会从新管会调到科委?这是从米堆跳到了糠堆里。”
刘坤有意给侯卫东上眼药,道:“侯卫东以前紧跟着祝焱,得罪了不少人,现在祝焱走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说到这,他又略带嘲讽地笑道,“侯卫东是新管会主任,当科委主任肯定没有问题,在他的领导之下,科委肯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宁主任已经明白了刘坤的态度,附和着道:“科委这单位,换谁来搞也差不多。”他知道刘坤家里背景深厚,便又上前敬酒,脸笑得几乎变形,“刘主任,政府办是否需要人?我在办公室也工作好几年了,调我过来打杂还是胜任的。”
刘坤只是笑,并不回答。
这时,陆续有人向刘坤敬酒,小宁主任急忙抽个空子赶到外厅,给侯卫东回了电话。尽管侯卫东在县里被排挤,如今却是自己的直接上司,他还得小心应付。
得知周永泰大醉,原本想着赶过去帮助侯卫东,却又不愿意放弃接触县府办主任刘坤的好机会,稍有犹豫,只是说了周永泰的家庭地址。
侯卫东问明了地址,扶着烂醉如泥的周永泰出了门。站在门口,平时成天在眼前晃的出租车突然没有了踪影。周永泰站立不稳,突然“哇”地吐了出来,酒后污物在还算整洁的大街上格外显眼,过往行人无不侧目。
遇上这等尴尬事情,侯卫东只能自认倒霉,见地上的污物实在刺眼,他将周永泰拖回小餐馆,放在椅子上,自己借了小餐馆的扫把,去收拾残局。
酒味混合着菜味以及胃液的味道,格外难闻,侯卫东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在街道上打扫卫生。
“侯主任,你怎么在这里扫地?”一辆三菱车急停在侯卫东身边,随后一双高跟鞋出现在侯卫东眼前。
侯卫东见到从车上下来的杨柳,直起身,道:“周主任喝醉了酒,在这里吐了,我正在为他揩屁股。”
杨柳见到侯卫东提着扫把的样子,眼泪奔眶而出,她急忙侧过身,抹掉泪水。
侯卫东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里暖洋洋的,道:“周主任还在饭馆里躺着,我扶他出来,你这车来得正及时。”
杨柳帮着侯卫东将大醉的周永泰送回家。
周永泰老婆以前是丝厂财务科长,丝厂破产以后就下岗在家里。她和周永泰都是财校毕业的,比周永泰要低一年级,是财校有名的漂亮女孩子,下嫁给当时很木讷的周永泰,自然在家中有些优越感。再加上丝厂前些年着实风光了一阵,她作为财务科长,还时常与县里领导见面,因此在家里一直充当着正家长的角色。周永泰作为副家长,只能提建议,并不能对家务事最终表态。
只是风水轮流转,红火的丝厂没有顶住市场冲击,当年的财务科长不得已成了家庭妇女,一家人靠着老周的工资生活,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的一腔怒火时常在心里憋着,工作时还能向部下发火,如今只能向周永泰发火。等侯卫东费尽力气将周永泰扶上楼,他老婆开门见到周永泰这个样子,脸上立刻板起了一层寒霜。“你这死人,喝不了三口猫尿,硬是要喝,其他人哪有你这么傻,你喝醉了,他们怎么没喝醉?”
杨柳跟在侯卫东身后,听到周永泰老婆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夹枪带棒的话,很生气,道:“早知这样,就把他扔在饭馆里。”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永泰老婆听见。
侯卫东转过头,用眼色给杨柳示意了一下,他不想与周永泰老婆一般见识,等到她扶住周永泰,转身便走,并不啰唆。
杨柳对驾驶员老陶有意见,这名驾驶员原本是开发区驾驶员,当初为了开车,在她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当自己和侯卫东扶周永泰时,他稳坐在车里,屁股都没有抬,杨柳心道:“这人眼窝子浅,不可深交。”
等到侯卫东上车,杨柳问道:“侯主任,你回家还是到县政府?”
侯卫东道:“办公室。”
到了益杨县政府大院,杨柳跟着侯卫东下车,这时她才找到同侯卫东单独交谈的机会:“孟关镇张有发书记已经过来报到了,他马上要去沙州市党校学习三个月,张劲还是常务副主任,目前就由他主持工作。”
侯卫东与张有发也是熟人,今年过春节,张有发要给祝焱拜年,还是通过侯卫东得到祝焱的消息。对此人,侯卫东有好感也有戒心,他对杨柳没有保留,道:“张主任八面玲珑,与县里领导关系都还不错,他是多年领导,有自己一套用人办法。”
这句话说得含糊又有深意,杨柳是侯卫东在新管会最得力的部下,张有发到了新管会以后,会不会继续用杨柳就是一个问题,侯卫东点出了这层意思。
杨柳听得明白,道:“我就是尽到办公室主任的职责,如果领导不满意,最多换一个岗位,无所谓。”
侯卫东见杨柳把话说透,也就不再含蓄了,道:“季书记和我的关系很好,如果你以后在新管会干得不愉快,随时可以换工作,不用委屈自己。”
看着三菱车离开,侯卫东心里便有各种不同的复杂滋味。
这一次事件让他明白了许多事情,其中之一就是明白了为什么“一人得道,鸡犬要升天,一人倒霉,就会祸害一片。”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得道之人总是靠着众人的力量才能最终白日飞升,没有一帮手下给得道之人赚钱、煮饭、打扫卫生、照顾双亲,只怕这位得道之人在没有升天之前,便会被俗务累死,哪里还有能力飞天?所以他升天之后便要带着鸡犬,这也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传统。如果升天时不带最亲近的人,反而带些外人,未必太不近人情。
同理,一人倒霉,他的手下人必然是被打压的对象,痛打落水狗嘛,免得落水狗趁人不备来咬人,这是岭西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也是现实生活中的经验教训。
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侯卫东回到了顶楼的科委办公室,坐下还未来得及喝茶,信息所王所长走了进来。
王所长四十来岁,梳着根大辫子,她的衣服仿佛还停留在80年代,坐在侯卫东对面,道:“侯主任,有空没有?我给您汇报工作。”
中午那顿酒,周永泰在喝醉前,已将科委几个人的情况基本上介绍了。周永泰介绍王所长时,对其工农兵学员身份进行了特别强调,侯卫东记得特别清楚。
1966年“文化大革命”一开始,高考就取消了。直到1971年,大学才重新开始招生,但是当时上大学并不需要高考,而是推荐读书。大学新生直接从工人、农民和士兵中推荐产生,报名者必须当过三年以上工人、农民或士兵。这就是“工农兵大学生”的由来。
中央政府把新生名额分配给各部、各省和部队,再由他们逐级向下分配名额,一级一级地分到工厂、县和连队。在1970年,只有不到1%的中国人受过高等教育,而大学的录取名额在中国许多地方不到适龄青年的1‰。在一些地方和单位,推荐过程中由于裙带关系而腐败变质。
1972—1976年,70%通过推荐上大学的学生是干部子女或者有政治背景,本科学制从四年缩短到三年,由于在劳动中荒废了学业,以及新生的水平参差不齐,一些教授抱怨说一些大学生水平还不如高中生。王所长就是一名工农兵大学学员,在科委这个知识分子较为集中的地方,连中专毕业的同事都看不上这位工农兵学员。
侯卫东为王所长倒了一杯水,等着她说话。
王所长捧着茶杯,深有感触地道:“我在科委陪了四个主任了,到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次数也不少,只有侯主任给我倒了茶水。”
“给王所长倒水,是待客之道。”
王所长道:“‘文革’时期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现在知识分子的地位总算是提高了,没有党的好政策,我们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在这里研究科学工作……”
她绕了一大圈,才把事情扯到自己身上,道:“侯主任,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已经二十多年了,如今才是副主任科员。以前每次调资评级,我都发扬了风格,眼见着就要退休了,仍然是副主任科员,请侯主任为老同志考虑具体问题。”她又道,“以前姚主任心胸狭窄,找到机会就报复我,算了,以前的事情就不说了。”
在岭西的人事制度中,主任科员、副主任科员都属于非领导职务,与工资挂钩。每个单位根据人数、级别等情况,分别有一定额数的非领导职务,如果职数满了,即使有资格评上非领导职务,也要等着职数空出来才能依次递补。
侯卫东并没有直接回答,道:“我知道了,等到有条件了,会综合平衡。”
王所长并没有期望汇报一次工作就能解决问题,她热情地道:“我们信息所是科委下属单位,请侯主任抽个时间来看一看,指导工作。”
信息所王所长走了以后,侯卫东心中暗道:“这个信息所名不副实,连电脑都没有,怎样开展信息工作?”
坐在办公室想了一会儿,侯卫东直奔三楼,他要去找分管科委的高副县长,请他解决一些经费,为科委购买电脑。
到了三楼,他没有与县府办联系,而是直接到高副县长办公室。刚到了办公室门口,秘书小林正好从高副县长办公室出来,见到侯卫东,客气地道:“侯主任,请稍等一会儿,曾副县长刚进去,两位领导谈点事情,你到我办公室来坐一会儿。”
侯卫东就跟着秘书小林来到了县府办秘书科。小林是比任小蔚晚一年的选调生,刚刚到县府办时,时不时地还要到委办来串门,与侯卫东也熟悉。他麻利地给侯卫东泡了茶,便搬了张椅子坐在侯卫东面前。
正聊着,刘坤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进来就道:“小林,你这文件还要修改,第二段与第三段逻辑关系混乱,结尾没有说清楚。”
小林站起来,恭敬地听着。
“这篇稿子要得急,抓紧时间改一改,下班之前拿给我。”刘坤这时才把眼光转向了侯卫东,问道,“侯主任有事?”
侯卫东平静地道:“找高县长。”
西装、白衬衣加上领带,让刘坤显得很是英俊,他抬了抬下巴,道:“高县长三点半要开县政府常务会,有事最好明天来找他。”这时他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没有再与侯卫东说话,接着电话便走出秘书科办公室。
侯卫东跟随祝焱这一段时间,在潜移默化之中,境界与青林镇时相比大大提高,他无意与刘坤争短长,只是平静地对待所发生的事情。
等了一会儿,曾昭强还没有出来。侯卫东不想再等,出了小林办公室,就见到曾昭强走了出来。
侯卫东与曾昭强副县长握了手,进了高宁副县长办公室。
高宁听了侯卫东的汇报,挠了挠头,道:“科委确实需要电脑,但是年初没有预算,今年财政压力特别大,有些难办。这样吧,先坚持一年,明年想办法增加科委预算,你到时提醒我。”
侯卫东以前在新管会时,打个报告,财政立刻就配了一台三菱车,此时配几台电脑都是一件难事,让他挺无语,道:“好吧,那年底我再来汇报。”
高宁还是给了一点面子,在侯卫东出门前,把他叫住:“这样,你让办公室报一份购买一台电脑的请示,先给你配一台电脑。”
侯卫东的办公室在顶楼科委最里面,要到他的办公室,必须依次从其他办公室门前走过。
侯卫东从高宁办公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顺便就将每位同志的表现看得一清二楚:周永泰烂醉如泥,被送回了家,办公室自然是大门紧闭;小宁主任伏在桌上,在呼呼大睡;信息所王所长正在与另一位女同志凑在一起聊天;还有两位老同志伏在桌上抄抄写写。
科委这种状况也有着深层次的多种原因,积习所致,并非短期可以改变。侯卫东知道在许多制度性、物质性问题没有解决之前,这种现状无法解决。他摇了摇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喝了一会儿茶,将科委订阅的报纸拿起来随便翻了翻,将一个月左右的《人民日报》和《岭西日报》看完,不知不觉中,时间已到了下午3点。
侯卫东不由得就想起了朱自清关于时间的散文,暗道:“假如一个人活一百年,也就是三万六千多天,而我们却将有限的时间随意地浪费,时间在不经意间就永远溜了,再也没有追回来的可能性。据说一个物体的速度达到光速,时间便会变慢,但是以现在的科技,有生之年他不可能达到光速,所以属于自己的时间将永远地失去了。”
想到这大好光阴就消磨在报纸和烦琐无意义的小事上,他心里涌起莫名的烦躁。
3点30分,接到了曾昭强的电话,道:“卫东,五点半在高速路口会合,我和朱兵过来,到汉湖吃晚饭。”
放了电话,侯卫东发了一会儿愣,就出门来到小宁办公室。
小宁主任仍然伏在桌上。侯卫东弯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小宁主任仍然如泰山一般岿然不动。他加重了些,敲打声便大了许多,这才将小宁主任惊醒。
小宁主任眼神很蒙眬,当然这不是见到恋人时的蒙眬眼神,而是喝酒过量的迷离。他瞬间有些迷糊,没有认出站在面前之人是谁,等到看清是侯卫东时,道:“侯主任,有事吗?”
看小宁的状态,侯卫东就知道他中午肯定喝了酒。若是在新管会,办公室这种窗口部门肯定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如今情况不同,他的尺度就放宽了许多,心平气和地安排道:“你给政府写一份请示,购买一台电脑。”
小宁带着醉意,道:“年初写了报告,领导不同意。”
“让你写就写,我有分寸。”
小宁主任当了多年办公室主任,这点小文章自然是小菜一碟。他取过稿纸,按照侯卫东的要求,没有打草稿,一挥而就。
“好漂亮的一笔字。”侯卫东看到小宁主任的稿子,由衷地赞美了一句,“我读大学的时候开了书法课,不过我没有写字的天分,现在都是一笔烂字,以前在委办的时候被季书记批评过好多次。”
小宁主任是沙州书法家协会的会员,对这一手字很是自负,听到侯卫东表扬,自嘲道:“如今报材料都要求用印刷体,领导们根本不看手写体,字写得好没有什么用处,字是敲门砖的概念已经过时了,只能自娱自乐。”
此篇稿件从格式到内容都没有任何问题,加上文字漂亮,看上去很是赏心悦目,侯卫东提起笔就签上“发”。写完之后,他仔细看了看这个“发”字,他的字也不差,还算中规中矩,但是与小宁主任的书法相比还是颇有差距。
小宁主任拿着侯卫东签过字的文件,便一摇一晃地走了出去。侯卫东看着他的背影,暗中拿小宁与易中成相比较:“小宁主任与易中成不一样,易中成有着易中岭的背景,必须要调离,小宁的缺点是小节,可以容忍。”科委与新管会虽然都是正科级单位,但是两者却截然不同,新管会手下有几十号人,用来换掉易中成的人选并不缺,科委却只有几个人,细细数来,还只有小宁主任最适合当办公室主任。
5点,侯卫东提前离开了办公室,他是一把手,所以不用请假,关门走人,很自由。到梁必发院子开了蓝鸟,在城里转了一圈,他习惯性地将车开到了南郊,穿过新管会的地盘,到了高速路口,他下了车,出神地看着曾经挥洒过汗水的新管会。
步高的楼盘已经封顶,外墙砖基本贴完,红白相间,看上去如十六七岁的女子,少了些青涩,多了些靓丽。而李晶的楼盘如竹笋一般往上长着。两个楼盘隔着一条宽阔的公路,很有几分岭西楼盘的味道。
整个新管会的规划凝结着侯卫东的心血,新楼盘的布置更是与侯卫东密不可分。正要出硕果的时候,一纸调令,侯卫东就从热火朝天的新管会调到了科委,人生之无奈,他深深地体会到了。
低价买了个煤矿
等了一会儿,一辆桑塔纳也开到了高速路口,下来之人是青林镇的老熟人——火佛煤矿的周强,他极为热情地道:“侯镇长,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周强是益杨小有名气的人,清理基金会时,他逃之夭夭,等到风声过后,他还了一部分贷款,又回到了益杨。他消息灵通得很,知道侯卫东由新管会调到了科委,但是仍然按照以往在青林镇的称呼,这样就显示其亲热和厚道。
等了几分钟,交通局商务车开了过来。商务车在益杨很少见,交通局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单位。朱兵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没有下车,在车上对着侯卫东和周强招了招手,道:“汉湖。”
周强这才知道侯卫东要同曾昭强一起去汉湖,他谈生意,不想过多的人知道,心道:“侯卫东是科委主任,跟在一起凑什么热闹。”
高速路沙益段开了两个道口——益杨道口和沙州道口,这种格局让距离沙州城郊二十多公里的双江镇变得不上不下,原来的交通优势反而变成了劣势。
双江镇是沙州的后花园,以色情业、服务业和餐饮业闻名,高速路开通以后,双江镇各行各业都受到了影响。在双江镇强烈要求之下,高管处终于同意双江镇开一个路口,今年春节,双江镇路口终于通车了。
下了高速路,刚到场口,就见到一个装修得不错的美容院。几个涂着红嘴唇的女孩子穿着暴露,站在院外骚首,一个中年人在路边招手。见三辆车没有停下的意思,中年人也不生气,又回到门口坐着。
一路上,侯卫东粗略估计,至少有十来家发廊和所谓的美容院,这些店外停着不少小车,看来生意还不错。在场尾有一幢二层小楼,门口挂着一个警徽,小院停着两辆警车,在二楼左侧有几个大窗户有明亮的灯光。
侯卫东感到很奇怪,心道:“派出所怎么开起了夜会?”
又开了近十分钟,车进汉湖,直接进了2号楼。
汉湖还是那个汉湖,可是少了风姿绰约的李晶,在侯卫东心中就骤然失色,没有了韵味。
曾昭强、朱兵、侯卫东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天,周强则出去安排晚上的活动。
侯卫东心里琢磨着:“周强是做煤矿生意的,请分管工业的副县长曾昭强是正理,为什么要请交通局长朱兵吃饭,难道想转行?”
正想着,曾昭强道:“老朱,周强的工程队素质如何?”
朱兵道:“这一次他们修了七公里县道,经过验收,质量还算不错,他想到益陈路上搞一个标段。”
曾昭强仍然有些怀疑:“他以前一直搞煤矿,有没有能力建路?”
朱兵道:“周强对市场运作很熟悉,他从沙投司招了不少技术人员,技术上还可以。沙投司真是可惜了,三年前还那么红火的企业,居然就这样垮了。”
他们说着工程上的事情,并没有避着侯卫东。侯卫东听到益陈路,知道自己的猜测大致靠谱。
益陈路,是指益杨县到陈桥县的公路,陈桥县是茂云的人口大县,与益杨接壤。打通了益陈路,沙州到茂云就可以经过益陈路,至少可以节约三个小时,正因为如此,当县委副书记杨森林提出益陈路的工作建议以后,沙州与茂云方面都相当支持。相关手续办下来以后,县委副书记杨森林已经变成了县长杨森林,成了益陈公路建设指挥部指挥长,曾昭强是副指挥长,朱兵则是指挥部办公室主任。
曾昭强跟朱兵谈了工程上的事情之后,将目光对准了侯卫东,道:“县委乱弹琴,老弟这种干才,怎么舍得放到科委这种部门?老弟,你要多想想办法,我建议你调到茂云去,有祝书记提携,几年时间就是县领导了。”
侯卫东含糊地道:“我也正在想办法,这种事急也不行。”
曾昭强又道:“我知道你心里不爽,早就想约你出来散心,一直忙着益陈路的事情,今天终于有空闲。我们几兄弟好好喝一顿,一醉解千愁,醒来又是一条好汉。”
侯卫东道:“曾县长说得好,今晚大醉一场。”
周强安排妥当,笑着进来,道:“今天上午我就与汉湖这边联系,他们特意空运了鲥鱼与刀鱼,这两种都位列长江四大名鱼。另外就是河豚和鮰鱼,河豚太毒了,我不敢吃。”
曾昭强道:“既然有长江名鱼,我们今天就好好吃一顿,朱局,你别跟我提工作上的事情,陪着侯老弟醉一场。”
一道道美味摆在桌上,果然不愧为正宗的长江河鲜,肉嫩汤鲜。
曾昭强吃得津津有味,道:“先吃鱼,等一会儿喝酒,几杯酒下肚,味觉就被破坏了,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这句话正对了侯卫东的心思,他觉得河鱼实在鲜美,也就不客气,专心地品尝美味。不一会儿,鲥鱼与刀鱼盆子见了底,至于其他河鲜,味道不及这两样,平时也经常吃,根本未曾动过。
猛吃了一会儿,曾昭强发话:“周总,把酒倒上。这一段时间侯兄弟受了委屈,第一杯酒祝侯兄弟早日脱困。”
曾昭强是大块头,平日在台上是很严肃很有气势的,今天以他副县长的身份能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侯卫东很是感动,端起酒来就是一阵猛碰。
虽然曾昭强曾经说过不谈正事,周强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此事,趁着曾、朱两人喝得高兴,还是提起了益陈路的事情。
对于曾、朱两人来说,只要有资质和资金,谁来做工程都差不多,曾昭强对周强的实力还有些怀疑,道:“周总,我有话就直说了,修路可需要资金,如今煤炭不好卖,你有没有垫底的资金?”
周强手里的火佛煤矿原本是青林镇的煤矿,后来企业改制,他花钱将煤矿买了下来,谁知道煤价节节走低,如今火佛煤矿货场的煤堆得如小山一般高,他的钱亏进去不少。曾昭强提起资金,恰好抓到了周强的痛处。
周强道:“我手里还有些钱。另外,我正准备将火佛煤矿出手,火佛煤矿资源丰富,设备经过几次改制,也很好,现在已有好几个老板想买我的煤矿,只是价钱还没有谈妥。”这一番话就是强撑着面子,煤炭行业极不景气,谁愿意来买煤炭?如今是周强为了筹款接工程,四处求着人家将手里的火佛煤矿接过去。
曾昭强分管工业,很清楚煤炭行业的困境,道:“你能卖出去就是烧了高香,谈不起价钱。”
周强知道瞒不过曾昭强,道:“火佛煤矿不一样,资源厚,设施好,等到行情一好,迟早要赚钱,如果不是这个工程急等着用钱,我也不会想着卖煤矿。”修路赚的是现钱,而煤炭行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心里实在没有底,他急于从煤炭行业中脱身,抓紧时间修路赚现钱。
侯卫东从石场上挖到的第一桶金,素来对资源型企业情有独钟,听到这一番对话,心思活动起来,暗道:“火佛煤矿倒是不错,如果买下来,以后肯定有搞头。”道:“我在新管会的时候认识了不少大老板,可以帮你问一问。”
周强眼睛一亮,道:“那就麻烦侯主任了,你知道我的电话吗?有消息就及时跟我联系。”侯卫东看到他的神情,心道:“周强如此急切,看来可以砍砍马腿。”
朱兵在一旁道:“既然侯主任愿意帮忙联系,周总还不多敬两杯?”
周强便举起酒杯,道:“这件事就拜托侯主任了,有了消息就跟我联系。”
酒酣饭饱,周强道:“听说汉湖这边新来了几个按摩师,技术很好,领导们平时太累了,今天放松放松。”
周强是靠着秦飞跃搭上曾昭强的。上个月,曾昭强到南方去,周强一直跟随左右,回来以后,关系就拉近了,所以周强才敢来参加益陈路标段的投标。
曾昭强很稳重地道:“做做正规按摩还是可以的,别搞其他花样。”
侯卫东与曾昭强在汉湖一起玩过,曾昭强答应了,他也没有反对,不过他想起派出所的灯光,心里隐隐不安。跟着小妹朝外走,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秦飞跃的事情。当年秦飞跃正是在很安全的地方被派出所堵住了,所幸他本人并没有被当场抓住,否则就不可能东山再起。
侯卫东走进顶楼按摩房,一位稚嫩女子垂手而立,见到有人进来,便鞠躬致意。
侯卫东心里愈发不安,他总是想着双江镇派出所二楼明亮的灯光。以前在青林镇工作时,只要派出所晚上灯光大亮,十有八九是有行动。有了这个想法,他退出房间,拿着手机到了顶楼,给大哥侯卫国打了一个电话。
侯卫国正在与江楚进行习惯性争吵,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家庭战争,因江楚坚持要做清莲产品而愈演愈烈。
吵到后来,江楚提着满满一包产品冲出了房门,侯卫国蛮横的态度令她深受伤害,走到大街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走着走着,脑海中浮现出讲台上老师坚定的眼神、铿锵有力的话语,勇气重新回到了身上。她擦干了眼泪,暗道:“侯卫国瞧不起我,我一定要做出成绩。”
她站在十字路口,拿出厚厚的通讯录,选了一个潜在客户,就去回访。敲开门,这位客户见是阴魂不散的传销人员,一句话不说,将门重重关上。防盗门关闭带来的风扑面而来,江楚也不气馁,她坚信客户的不理解是暂时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再次按响了门铃。门打开,是一张凶悍的表情:“你别来骚扰我们,再来我不客气了!”
江楚提着产品,来到楼下站了一会儿,想起未来的希望,又毫不气馁地提着资料到下一家去拜访。
江楚离家出走,侯卫国气得将杯子摔进了卫生间。自从江楚迷上传销以后,他不知摔碎了多少杯子,此时再摔一个,只是给卫生间的瓷砖增加一条伤口而已。
正在气头上,电话响了起来,他原本不想接,但是出于职业习惯还是接了电话。听到老三的疑问,他立刻急了,道:“今天晚上是沙州全局统一行动,主要是针对娱乐场所黄赌毒。汉湖这段时间搞得太出格,已经引起了局里的注意,今晚肯定是检查的重点。”他特别强调道,“所有参加的民警都上缴了通讯工具,我前几天胳膊摔伤了,今天在家休息,要不然也接不到你的电话。”
侯卫东暗叫侥幸,若不是偶尔看到派出所二楼灯火通明,今天晚上说不定就要栽在汉湖。
当曾昭强、朱兵坐上小车,刚刚开出汉湖,迎面就来了两辆警车。曾昭强冷汗都吓了出来,对开车的朱兵道:“真他妈的险,这汉湖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消息不是很灵通吗?”
朱兵同样被吓得不轻,道:“以前是李晶在这主政,她关系网宽,现在也不知是哪个王八蛋在这里,以后谁还敢来玩。”
到了双江镇,有好几辆警车停在了镇口,看来这次行动规模不小。
周强原本是想让曾昭强和朱兵吃好玩好,可是差点将几位领导弄进公安局,黄豆般的汗水出现在他的额头之上,过了双江镇后停在高速路口,他可怜巴巴地站在车下。
“曾县长,我……我……这……这纯属意外。”平时能说会道的周强,此时变得结结巴巴。
曾昭强坐在车上,脸有不快,挥了挥手,道:“累了,回家。”商务车越过周强,直接开到了高速路道口处。
侯卫东见周强有些失态,他将头伸出车窗,道:“今天没有撞上枪口,是不幸中的大幸,肯定会有后福。周总改天再找时间给曾县长、朱局长赔罪。”
周强这时才回过神来,暗道:“沙州太保守了,还是要想办法将曾昭强弄到南边去,那里美女多,玩得也开。”
隔天中午,周强给侯卫东打了电话:“如果不是侯主任建议大家离开汉湖,我就闯大祸了,哪里还能在益杨做生意!”
周强说的是大实话,益杨县经济不发达,市场培育得也不好,靠着政府发财是一条捷径。而与官员们打交道得讲究规则,如果生意人送了钱没有办成事就去检举,或是经受不住检察院考验将受贿对象吐了出来,他的信誉度会立刻降为零,没有任何官员敢同这种人打交道。同样,如果一个商人运气不好,总出事,与他接触的官员也就谨慎许多。
侯卫东对于此事并不太在意,道:“我看见派出所二楼大厅灯火辉煌,就想起青林派出所每次有行动时,干警们总在二楼集合,这才有了警觉,没有想到瞎猫遇见了死耗子,真被猜着了。”
周强东弯西绕说了些废话,道:“前天侯主任说有大老板想买煤矿,什么时候带来与我见一面?火佛煤矿是好矿,谁买到都要发财,我是急着要钱,否则也不会卖火佛。”
侯卫东道:“东南亚金融危机这么凶,日本和韩国都被波及了,垮了不少大财团,大老板们投资都很谨慎,谁想在这个时候买煤矿!”
这一段话是他从李晶那里盗用的,用在这里倒很是合适。他又在话里留了一个尾巴,道:“既然是周总所托,我尽力而为,有了消息马上同你联系。”
随后这几天,侯卫东开始着手收购火佛煤矿。他做好两手打算,如果在官场发展不顺,他就转身进入商场,火佛煤矿就是他的退路之一。
在当新管会主任这一段时间,青林镇石场生意一直很好,他手里积累了不少现金,钱不是问题。关键问题是他的干部身份,不能正大光明地做这件事情,他还得借用母亲的名义,才能完成这次购买活动。
他以委托人的身份与周强谈了好几次,周强想去修路,急需资金,虽然舍不得,还是将火佛煤矿以一百四十万出手。
正式谈判时,侯卫东的母亲刘光芬来到了益杨,她涂了口红,戴上墨镜,脖子上挂着金项链,尽管略显夸张,倒还有几分暴发户的味道。
刘光芬到厂里转了一圈,火佛煤矿矿部是一幢四层楼房,收拾得还算干净,比想象中的小煤矿好得多,唯一让人心焦的是堆积如小山般的煤炭。
侯卫东早已和周强将收购合同谈好,尽管刘光芬心有疑虑,但是出于对小三的信任,还是签下了合同。
回到了益杨县,刘光芬跟着儿子到了沙州学院。教授楼外绿树成荫,湖面随风微动,景色宜人,她啧啧有声地道:“小三,你真会享福,这房子环境这么好,干脆我和你爸搬过来养老,你另外去买房子。”
侯卫东痛快地道:“如果你愿意,今天就可以把爸爸叫过来。”
刘光芬这时又想起了堆积如山的煤炭,道:“火佛煤矿条件倒还不错,就是煤炭行情太差,煤炭积压了这么多,你到底有办法没有?没有办法,这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想到女儿女婿的丝厂亏得一塌糊涂,她心里就紧张。
“国务院下了文件,要求关井压产,调整结构,火佛煤矿在益杨不算小,应该有赚头。”侯卫东在科委没有什么事情,将国务院发至省里、省里发至市里、市里再发到县里的文件统统看了一遍。他要买煤矿,特别留心这方面的事情,这个关井压产似乎是买煤矿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