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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多用阳谋,少用阴谋

作者:小桥老树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很多人都在读研究生班

8点30分,侯卫东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周昌全从隔壁走了过来,道:“小侯,我记得今天省委党校开课,你可以提前走。”

侯卫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周书记,今天省委党校要搞开学仪式,请了些领导,以后都是星期六、星期天才有课,不会耽误工作。”

周昌全笑道:“年轻人肯学习是好事,我大力支持。给你提一个要求,踏踏实实学习,学到新知识,掌握真本领,这样才能应对日益复杂的形势。”

侯卫东知道他心情好的原因,问道:“大周哥是明天回来吧?我明天去接机。”

周昌全兴致颇佳,道:“明天你刘姨非得要去接机,就让她去接。我家那小子到美国去了三年,跟着教授搞了一个什么课题,一直没有回来,今年终于要回来,你刘姨昨天晚上就没有睡觉。”

“小周哥今年是否回家?”

周昌全道:“那小子军校毕业两年,一次都没有回家,不知道忙些什么。儿子自有儿子的事,我不管他们。你刘姨经常在我面前唠叨,儿子翅膀硬了是好事,女人家成天婆婆妈妈的,呵呵,没有办法。”

侯卫东笑道:“刘姨的心情可以理解,我妈也是这样,平时老是催着回家。”

周昌全和蔼地道:“尽孝心不能等待,我记得你是吴海人,吴海也不远,抽时间多回家。”

侯卫东回到新月楼,开了蓝鸟车上高速路的时候,他想起在省委党校报到时李俊说的玩笑话,心里有些犹豫:“接不接郭兰和李俊?”

他最后下定了决心:“如果她们打电话就接,不打电话就不接。”

上高速路前,仍然没有电话打来,他便将此事放在了一边,专心致志开车。

到了省委党校,侯卫东心情很轻松,将车停靠在操场,步行到了教学楼。离开学校已经将近六年了,此时重新回到课堂,虽然没有脱产,仍然觉得很有些亲切。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人,多数是气度不凡的中年人。这些中年人就是一片一片的绿叶,在绿叶中间,衬托着五朵金花。其中,最娇艳的一朵就是沙州市委组织部的郭兰。

侯卫东坐定之后,没有见到李俊,他暗道:“肯定是李俊有事不能来参加今天的开学典礼,郭兰面子薄,自然不会打电话。”

开学典礼很简单,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紧接着开课。

侯卫东拿着教材,随手翻了翻,他是沙州学院法政系毕业,如今虽然是研究生班,但是课程他觉得很熟悉,没有多少难度。

郭兰学习很认真,一直认真地做着笔记。

她以前一直是短发,很短的短发,如今头发长了些,变成了女生常见的齐耳短发,发梢整齐,已经到了肩上。侯卫东的眼光经常停留在郭兰的背影上,有些开小差:“郭兰如果留一头长发,肯定比短发多一些女人味道。”

下课时,面相慈祥的班主任宣布了班干部名单,班长是茂云市副市长李乐兵,副班长是省委宣传部一位处长,其他的班委成员都是正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这种班干部成员配置是党校多年经验的总结,凡是领导当班干部,搞个活动,找个赞助,都很方便,而且这些领导有威信,班里活动也容易搞起来。如果换一个没有级别的人当班长,他就甭想指挥得动。

进了官场,职务和级别就是隐形等级,在官场中无处不在,笼罩着官场的天空。

侯卫东研究了班级名单表,对于茂云副市长这种厅级干部,他的兴趣不大,他特意留心了省委部门几个实权派处长和科长。这些科长年龄不大文凭不低,职务不高能量不小,发展空间很大,趁着他们还是科长时就与他们攀上交情,无疑对将来有极好的用处。

这也是侯卫东到党校来学习的一个重要目的,或者说,这也是不少人到省委党校读研究生的重要目的之一。

中午,他抽空到了曾宪刚店铺,意外地见到了曾宪勇和秦敢。侯卫东知道宋致成不太喜欢这两人,悄悄问曾宪刚:“他们两人也在?”

曾宪刚与这两人的关系不一样,道:“昨天来的,他们想到成津县搞钨砂矿,过来凑钱。”

几个人到了外面的馆子。秦敢的父亲秦大江与侯卫东关系很好,从这个角度上来说,秦敢应该叫侯卫东侯叔,见面时,他笑嘻嘻叫了一声“侯叔”。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我给你说过,辈分各算各,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声‘侯哥’就行。”

坐定以后,秦敢对曾宪刚道:“曾哥,成津县的钨砂矿最好,储量比茂云还要大,只要搞到一个矿,就能赚大钱。”

曾宪勇与曾宪刚一起打过江山,他们两人一起对付过黑娃,是过命的交情,他问侯卫东:“侯哥见多识广,你觉得搞钨砂矿如何?”

“如果盘得下一个钨砂矿,应该是能赚钱,我到茂云就见到不少钨砂矿老板。只是盘一个矿,费用应该不少。”对于这种资源型企业,侯卫东一直很感兴趣,他上次买了火佛煤矿,现在已经走上正轨,随着煤炭价格上扬,利润比较高。只是他处在周昌全身边,政治前途看好,暂时不想插手钨砂矿。

曾宪勇道:“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我和秦敢这些年搞石场都赚了一些钱,我们两人凑了两百八十多万,还差两百多万,想找刚哥借一些。”

秦敢补充道:“或者说刚哥入股,我们每家各出两百万,凑齐六百万,不仅盘个矿,还可以添些设备。”

这时,宋致成也跟了过来,她见到侯卫东,热情地道:“侯主任,你到了岭西,怎么也不到家里来玩?”她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女主人的角色,坐下以后,顺手帮着曾宪刚理了理衣角。

宋致成到了以后,秦敢和曾宪勇都不说正事,两人一个喝茶,一个与侯卫东说话。

午餐吃得很沉闷,吃完饭,侯卫东要去上课,宋致成一定要单独送侯卫东上车,她神情有些忧郁,道:“侯哥,我反对秦敢和宪勇去投资钨砂矿,家装行业发展得很好,宪勇完全可以就经营沙州店,没有必要搞钨砂矿。”

侯卫东道:“搞钨砂矿也没有什么问题。”

宋致成理了理围巾,道:“我表哥就在茂云,以前在钨砂矿厂里干过,钨砂矿利润高,竞争也激烈,关键是黑社会掺和在里面。黑社会砍手、断脚的事情做了不少,我不想宪刚去做这事,他的眼睛和前妻就是前车之鉴。”

“有这事?”侯卫东知道钨砂矿之事,他故意装糊涂。

宋致成道:“确实有这事。宪刚脾气倔,我的话根本不听,他最听你的话,你帮我劝劝。”

侯卫东很理解宋致成的想法,道:“我晚上单独约老曾,听听他的想法。”

下午继续上课,李俊坐在郭兰的位置上,见到侯卫东,道:“侯主任不耿直,上次说好开车接我和郭兰来上课,怎么一个人就跑了?”

侯卫东中午停车时已经见到了市政法委的车,道:“你们政法委都配有警用便车,上高速路畅通无阻,哪里用得着坐我的破车?”

李俊捂着嘴笑:“我见过你的车,是一辆蓝鸟,这车还算破车,我们的普桑就不能见人了。”她撇了撇嘴,道,“我和郭兰两个大美女坐你的车,是你的荣幸,这还是看在你是帅哥的分儿上,才给了你为美女服务的机会,其他人还没有这种待遇。”

李俊是属于那种长相不错、性情活跃的女孩子,一张嘴如爆豆一般,不等侯卫东询问,便将郭兰的去向道了出来:“班上还有郭兰的大学同学,在省交通厅工作,中午非得拉上郭兰吃饭。他把在岭西的同级校友全约上了,看他的神情,是要向郭兰发起攻势。”

侯卫东暗道:“难怪居委会多数都是女同志,道东家长,说西家短,确实是女人的天性。”他口里敷衍道:“这是郭师母最关心的事。”

李俊显然对郭兰的婚事最为关注,听闻此语,就把身子完全扭过来,面对着侯卫东:“红颜命苦,郭兰以前在大学里有一个男朋友,英俊潇洒,才华出众。谁知是个白眼狼,出国以后立刻变心,典型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侯卫东不愿意多谈这些婆妈事,随口敷衍着。这时,任课老师走了进来,李俊意犹未尽,道:“郭教授心里不说这事,其实也挺着急,你们市委办未婚青年多,有没有合适的人?给兰兰姐介绍一个。”

李俊终于转过身去,侯卫东松了一口气,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起了那个经典的多嘴唐僧形象,心道:“若论多嘴,李俊与任林渡倒真是天生一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与李俊见面,李俊还是一个颇为文雅、安静的女孩子,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居然将李俊变成了一个与唐僧水平相当的女子。

下午的课程结束得很早,李俊在第一时间又将头扭了过来,道:“侯大主任,今天晚上怎么安排?如果你不请我吃饭,我就请你吧。”

侯卫东道:“我先欠着,今天晚上我已经约了人,推不掉了,改天我请你和郭兰。”

李俊虽然话多一些,心里却明白得很,开玩笑也有分寸,经过这几次接触,不知不觉中,与侯卫东已经成了熟人。

两人一起下了楼,李俊指了指操场另一角的车,笑道:“政法委的车除了喇叭不响,什么地方都在响,下次上课,还是坐你的高档车。”

“十分欢迎。”侯卫东上了车,向李俊摇了摇手,开着车一溜烟地走了。

晚餐时间,侯卫东依照与宋致成的约定,将曾宪刚约了出来。曾宪刚听了宋致成的顾忌,道:“这些女人家,乱掺和男人的事情。”

侯卫东道:“我觉得小宋所说有道理。”

曾宪刚自从砍了黑娃,又报了杀妻之仇,胆气便很足,对黑社会的外强中干也有体会,道:“她胆子小,听说钨砂矿有黑社会,便拼死拼活不准我去干。黑社会也是人,我又不是没有见过。”

“小宋是你的女人,你要考虑她的感受,我和她接触不多,但是感觉她很在意你。”

曾宪刚道:“曾宪勇和我是刀山火海滚出来的兄弟,我给了他两百万,这钱小宋不知道,是我的私房钱。我个人暂时不搞钨砂矿,不是害怕,是没有时间。家装这一块正在兴起,事情多,业务量大,我还是专心做这件事情。”

曾宪刚如今的小日子过得挺顺,讲起生意头头是道:“岭西是省会城市,人流、物流、资金流比沙州要强许多倍,在这里发展要容易得多。即使要混官场,在省里发展也要容易得多。我认识一个省里的人,是个副处级的主任,据他说,县委书记到了他办公室,根本就没有座位。人不熟悉,连水也喝不到一口。”

数年前,为了拿到石场的款子,他与曾宪刚一起请益杨县交通局财务科高科长吃饭、唱歌、跳舞,当活生生的县城小姐出现在曾宪刚身旁时,他手足无措,只能呆呆地听凭那个小姐摆布。这个情景在侯卫东心中始终是一个定格。

而眼前的曾宪刚显得很成熟,由于丢了一只眼睛而戴上了眼罩,反而将他脸上的乡土味有效过滤掉了。他当过兵,当过石匠,为了报仇还经常在上青林山上打沙包,身材保持得很好,既高大又威猛,脸色略黑,也符合时尚潮流,加上宋致成按照岭西品味给他进行了重新包装,此时的曾宪刚已经与上青林的村委会主任截然不同了。

只是,曾宪刚虽然当过村委会主任,毕竟不是正儿八经的官场中人,说起官场多为道听途说。侯卫东没有和他过多探讨这个话题,举起小酒杯,与曾宪刚碰了碰,道:“到省里来发展,没有任何根基,很难,就在沙州慢慢地打基础吧。”

正说着,他突然见到餐厅门口又进来两人,其中一人是《岭西日报》的王辉。

这个餐厅距离《岭西日报》挺近,是日报记者们常来的地方。王辉在此见到侯卫东,很有些意外,与侯卫东亲切握手,热情地道:“说曹操,曹操到,今天下午我还想到了你,没有想到吃晚饭就碰了面。”

侯卫东道:“王主任,就你们两个人?一起吃,这位是曾总,我的好朋友。”他突然想起曾宪刚的店铺改了名字,就扭头问道:“曾总,你那店叫什么名字?这是《岭西日报》的王主任。”

曾宪刚就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盒子,取了名片递给了王辉,道:“我的小店叫刚成空间,请王主任光临。”刚成空间自然是宋致成的杰作,她的灵感来源于芬刚石场。有一次,曾宪刚在被窝里给宋致成讲了芬刚石场的来历,宋致成很受启发,就把自己的小店改成了刚成空间——曾宪刚和宋致成的空间。

另一位记者长年在外面跑新闻,是典型的自来熟,看了名片,道:“你就是刚成空间老板?你那个店卖得火,我正准备装修房子,能否打个折?”

“我们店里都是明码标价的,你是卫东的熟人,打八折。”

曾宪刚虽然常年在岭西,可是接触的都是生意人,并没有机会接触到政府官员、报社记者等社会主流。论起社会地位,还属于有钱无势的那一类富人。换个角度来说,他的钱还没有多到可以成为政协委员、人大代表的地步,还没有融入岭西的主流社会。

他刚才对侯卫东提起“县委书记没有位置之事”等话,只是听宋致成的一位隔房表哥吹牛,自己其实并不认识省政府的人。此时见到了岭西报社的人,也想主动结识。

曾宪刚的小心思,侯卫东看得清楚,对于曾宪刚的变化,很有几分高兴,道:“王主任是资深记者,我建议你到报社给刚成空间打打广告,有《岭西日报》的宣传,生意肯定会一日千里。”

曾宪刚道:“请王主任多关照。”

王辉对于曾宪刚没有多大兴趣,应付了几句,道:“这几天我在收集信息,如果我估计得没错,在9月份将要召开的十五届四中全会必定会深化国有企业改革,我想到沙州来搞一个调查。”

侯卫东是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为了应对周昌全随时可能的提问,他天天都要看《人民日报》、《求是》等报纸杂志,以增加自己对大政方针的把握。听到了王辉的话题,他很有兴趣地道:“前年你的一篇文章,让省里下决心关掉了许多没有价值的开发区,这一次的调研,想必又能为岭西省国有企业改革出金点子。”

王辉笑道:“别捧我,捧得高,摔得痛,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有数。”

侯卫东紧接着道:“王主任的分量,我领教过,重千斤。”

两人说笑几句,话题又转到国有企业上面,王辉道:“如今有分量的宣传部门都在大谈国有企业改革,按照惯例,其实都是为了十五届四中全会吹风。我看到了一个统计数据,全国16874家国有大中型工业企业中,亏损户有6599家,即使是盈利企业,相当一部分是在不提取基本折旧、不向技术开发投入、欠缴税金和拖欠贷款本息的情况下才有微利,这种情况很普遍。如何让国有企业走出困境,就是四中全会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沙州情况与全国的情况基本一致,不谈生产经营,连职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多数的医疗费用也报不了。”侯卫东虽然也天天看《人民日报》,他毕竟阅历浅些,又不是专业新闻人士,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只是他熟悉地方情况,这是他相较于王辉的优势。

王辉道:“山西大同煤矿,从工人到矿长,每人每月只能发放二百三十元工资,他们的口号是人人二百三,苦战渡难关。大同煤矿举世闻名,都是如此举步维艰,我想在岭西省找一个典型来解剖,下午就想到了你,没有想到这么巧,在这里就真的遇见了。”

侯卫东道:“欢迎王主任一行到沙州调研,为沙州工业企业脱困解贫出谋划策。”他又道,“我回去以后马上报告周书记,我们这边尽量配合。”他是秘书,有影响力却无拍板权,虽然他相信周昌全会欢迎王辉,也在话语间留了条退路。

王辉道:“我没有解困计,能做到的是客观反映情况。”

王辉与侯卫东等人交谈的时候,曾宪刚插不上嘴,他静静地听着几人交谈,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之下,倒显得很深沉。晚餐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王辉和侯卫东谈得很深入,两人都有收获。

不是人管人而是制度管人

3月正是踏青的好日子,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春风确实如剪刀,将不少女生的衣服剪了一些破洞,将憋了一年的青春身体大大方方露出一部分,让男人们眼花缭乱的季节很快就要来到。

接了周昌全,小车很快到了市委大院。在“三讲”期间,沙州市各级领导都改坐车上班为走路上班,施行一段时间,问题不少。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领导们渐渐又开始坐小车上下班。隔着很远就见到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站着,蹲着,还有的人手里拿着用纸写的标语,标语上写着:

“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吃饭。”

“三月没发工资,半年没闻肉味。”

马波很有经验,见到这些人,小车沿着公路直走,绕到了后面隐蔽的小门,进了大院。

秘书长洪昂站在办公楼走道前,一边等着周昌全,一边与副秘书长曾勇说着什么。等到周昌全上楼,他赶紧迎过来,道:“外面是沙州水泥厂的工人,我已让厂长李东阳立刻过来。太不像话了,有事情可以谈,怎么能够三天两头来堵市委!”

周昌全脸色也不好看,道:“我看清楚了标语,生存与吃饭,这是共产党执政的社会,怎么能出现这种标语?乱弹琴!”

水泥厂厂长李东阳接到了市委办的通知,在办公室里磨蹭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来到了市委门口。

“回去吧,在这里也没有用。”厂里效益不好,厂长李东阳带着几个头头站在市委门口,苦口婆心却毫无底气地劝着大家,虽然是初春,他还是觉得浑身是汗,就不停地用手抹着额头上的汗水。

市委门口的工人们都是冷眼看着李东阳,没有人搭理他,尽管这个厂长也不算坏。和别的厂长比,至少他所坐的小车是破烂的桑塔纳,还三天两头地进修理厂,害得厂长李东阳不时还骑着自行车上班。

可是效益不好,李东阳就算是再俭朴,在工人眼里也没有威信。

一位工人道:“李厂长,你把我的工资发了,我立刻回去上班。”

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道:“东阳,我的药费有八千多了,你再不报药费,我只能跳楼了。行行好,东阳,我们还在一个车间工作过,把药费给报了。”

又有人道:“李东阳,你劝没用,我们要生存,我们要吃饭。”

水泥厂的工人在市委大院门口站了半天,李东阳等人好说歹说,也就陆续散了。

市委大院的保卫对此已是见惯不惊,见工人们散去,将大门打开,由清洁工人打扫了场地,地上也就没有任何痕迹了。

厂长李东阳并没有离开,他与厂里几位头头都在市委会议室坐着,周昌全、洪昂、步海云等市领导都虎视眈眈地看着几位厂领导。

李东阳两头不受好,也是满肚子苦水,道:“我们水泥厂的设备全部引进的是国内先进设备,产品也有市场,只是水泥厂负债过重,资产负债比例是百分之一百二十六,而且养了一大帮退休工人……要想赚钱根本不可能!”

周昌全也是知道这个情况的,沙州水泥厂债务超过了资产,压得企业喘不过气来,成为企业巨大的负担,在这种情况下,沙州水泥厂根本无法与庆达集团益杨铁肩山水泥厂在市场上竞争。结果,国营沙州水泥厂空有先进设备、雄厚技术力量,却连工人的工资也发不出来,而铁肩山水泥厂却是无债一身轻,在沙州将老牌的沙州水泥厂打得节节败退。

水泥厂几位领导吐完了苦水,周昌全心中的怒火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他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道:“李厂长,你说的都是实情,市委、市政府知道,近日请步市长召集银行与企业的见面会,看能不能再对企业进行一些支持。”

步海云道:“前几天的报告我看了,争取再贷一些款,数量多少要与银行见面谈。先解决难关,不过总是输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可以考虑债转股等措施。”

几位厂领导脸有喜色。

周昌全停顿片刻,目光依次滑过了几位厂领导:“步市长说得对,这一次只是治标,不是治本。厂里必须加强管理,全市相同情况下的企业不少,多数企业都还在兢兢业业地生产经营,并没有来围攻市委、市政府,你们回去以后要加强管理,多想想办法,不要存在等、靠、要的思想。”

水泥厂几位领导带着喜忧相交的情绪离开了市委大院,虽然面子被刮了,可是市政府让银行来对接,或许又能弄点钱,把眼前的难关渡过。李东阳想通了这一点,忍不住道:“妈的,下次没有工资了,工人们来闹,我就住医院,你们几个先顶住。”

工人离开以后,根据周昌全的指示,沙州成立了国有企业改制领导小组,市长刘兵为组长,常务副市长步海云、市委常委洪昂为副组长,办公室设在市政府研究室,杨森林任办公室主任,周彪、莫为民、侯卫东为副主任。

国有企业改制领导小组成立以后,杨森林带队到国有企业进行了系列调研,侯卫东身份特殊,只参加了一次调研。

3月9日上午,侯卫东接到府办通知,要求参加国有企业领导小组工作会,刘兵市长要参会,不能请假。

侯卫东接到电话,立刻向周昌全作了报告:“周书记,府办通知我下午两点在市政府四会议室参加国有企业改革工作会。据通知说,刘市长要参加这个会。”他是市委书记专职秘书,在市委书记面前应该是透明人,至少理论上如此。

周昌全悠然地喝了一口茶,道:“你是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副主任,开会自然要去。”

洪昂进了办公室,他是周昌全办公室的常客,进门就坐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声音有些大,道:“周书记,市政府开了办公会,提出将市政府办公楼搬迁到南部新区,以行政中心的迁移带动新区的发展。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事前不跟市委通气,也太不像话了。”

他发着这样的牢骚,也没有避着侯卫东,接过侯卫东递过来的茶水,一只手捂着茶杯,感受着茶杯带来的温度。

侯卫东心细,在办公室专门准备了一套茶具,凡是经常到周昌全办公室来的常委都有专门的茶杯。黄子堤和洪昂到办公室最多,两人用的是景德镇出品的镶着金黄色线条的高档瓷器。

周昌全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低头随意地看了看手表。上午的政府常务会是11点结束,步海云11点05分就打来了电话,而洪昂是11点27分过来汇报,他暗道:“洪昂的消息还是很灵通,政治敏感性亦强。”

周昌全表情平静,道:“关系全局的大事必须要得到市委常委会的同意,这是组织程序,也是铁的纪律,没有上常委会,此事不讨论。”

洪昂委婉地提醒道:“听说省里的领导曾经提出过将市委、市政府都迁到南部新区,如果省里明确支持,市委会很被动。”

由于上一次提拔杨森林事件,洪昂对刘兵借力打力的手段有了警惕,如果省里真有重要领导支持沙州市政府的方案,市委就将处于两难之地。如果被迫同意市政府搬迁要求,将开一个极坏的先例,如果市委坚决不同意市政府搬迁,有可能与省里领导发生矛盾。

周昌全心里有数,轻松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们去吧。”又道,“下午两点,你和我一起跑几个企业。”

洪昂道:“下午,刘市长召集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成员开会。”

周昌全挥了挥手,道:“让小侯和周彪去就行了,开会解决不了问题,我们不能坐而论道,还得深入一线。”

上午下班之前,侯卫东顺便来到管后勤的马大姐办公室,道:“马姐,我下午两点到市政府开会。”

马大姐热情得紧,一边麻利地给侯卫东倒水,一边问道:“不用马波的车吗?”

“周书记下午要用车。”

马大姐道:“侯主任,不是当大姐的批评你,办公室的那辆奥迪车原则上就是你坐,你太廉洁了,从来不公车私用,不像有的人,天天守着公家车。”

马大姐全名为马小莉,名字很年轻,却是在市委办工作了二十来年的老同志。对于这种女性老板凳,侯卫东经常送点围巾等小礼品,女人都是感性动物,最容易记住这些小手段。以前侯卫东在上青林不名一文时,经常给青林镇党政办杨凤送瓜子,两人就成了好朋友,侯卫东从杨凤手里了解了镇里很多内情。

马小莉拿了一本书,道:“听说小佳怀上了,这本书是讲怀孕的经验,送给小佳妹妹。”小佳以前在建委办公室工作的时候,就认识马小莉,关系一般。现在侯卫东成了委办副主任,在马小莉口中,张小佳变成了“小佳妹妹”,口气亲热得很。

1点40分,侯卫东下楼坐上了市委办的老奥迪车。

这辆老奥迪陪过好几位领导,最后一位领导是市委姜林副书记。姜林副书记高升以后,这辆车正式退居二线,现在是市委办公室工作用车。侯卫东是市委办副主任,偶尔单独用车,马小莉一般就派这辆奥迪车。只是在一般情况之下侯卫东都是坐马波的车,坐这辆老奥迪的机会很少,老奥迪多数时候就是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在使用。

这一次周彪到市政府开会,习惯性地要坐这辆奥迪车,孰料委办马小莉不冷不热地道:“周主任,刚才侯主任要了车,这车已派给了他,委屈周主任坐那辆桑塔纳2000。”

桑塔纳2000是新车,车况比老奥迪要好得多,但是,奥迪车就是奥迪车,虽然内部差一些,可是外表还是挺新,更关键是牌子响,周彪坐着奥迪车到各局行调研,很给自己增脸。

听说奥迪被侯卫东要走了,周彪心中顿时不悦,口头道:“代步,坐哪辆车都一样。”他是研究室副主任,副处级,级别与侯卫东一样,但是在委办的地位明里暗里都不如侯卫东,马大姐这样的安排无可厚非,他自然是无话可说,可还是心气不太顺。

他对侯卫东充满着嫉妒,这个年轻人一年前还是益杨科委主任,这种没有实权的正科级干部在沙州多如牛毛,他不拿正眼瞧。可是侯卫东只用了一年时间就突然蹿起,成为沙州市委办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副秘书长、办公室主任曾勇也多次在背后说牢骚话。当然,他也就是在背后说些牢骚话,见了侯卫东比亲兄弟还要亲热。

坐上了桑塔纳2000,周彪烦闷地想:“在研究室这个青石板上工作了七年,收入少,还要受气,是不是找个机会到局行去工作?哎,不知什么时候解决我的正处级!”他现在是研究室副主任,如果平级外放还是副职,这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想在研究室再上一个台阶,成为正处级,这样外放出去就可以成为局行或县里的一把手。

到了市政府大院,抬头就看到了那辆老奥迪以及正在下车的侯卫东。周彪将心里的不快收了起来,走到侯卫东身边,与其握手打招呼,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市政府大楼。

市政府四会议室在四楼,此时底楼电梯等着十来个人,周彪建议道:“侯主任,干脆别等电梯了,走走路,爬爬楼,等于锻炼身体。我们市委办的人长期伏案工作,多数颈椎与腰椎都不太好,你也要注意。这病年轻时还无所谓,老了就是大麻烦,老刘的颈椎病很严重了,现在天天把头吊在门框上。”

侯卫东道:“周主任的建议好,我们俩走楼梯。”

周彪与侯卫东虽然都在市委办上班,但是由于侯卫东成天跟着周昌全,事情多,两人没有什么私交。为了拉近与侯卫东的距离,他将不悦、嫉妒等不良情绪赶走,一路谈笑风生。

市委与市政府的关系很微妙,周彪就以这个话题开玩笑:“有一个小孩指着大楼门口挂着的几块牌子,问妈妈:市委、市人大、市政府、市政协都是干什么的?他妈妈回答:市委就像你爹,什么也不干,整天背着个手光知道训人;人大就像你爷爷,提着个鸟笼子晃悠,啥事也不管;政府就像你妈,整天傻干活,有时还要挨你爹的训;政协就像你奶奶,整天唠唠叨叨,但谁也不听她的。还有一个市纪委呢?他妈妈说,市纪委就像你,说是监督爸妈,但又受爸妈的领导、吃爸妈的饭、穿爸妈的衣,只能装装样子纪检监察一下爸妈。”

这个段子,侯卫东听得烂熟,他还是很配合地笑道:“编这个段子的人肯定也是官场中人,否则没有这么细致准确的描述。”

到了四楼,市政府副秘书长杨森林正站在楼梯口打电话,见到侯卫东和周彪,道:“就这样吧,我这有事,改天我们再联系。”他挂了电话,分别与侯卫东和周彪握手,笑道:“欢迎两位主任大驾光临。”

杨森林以前在市委办工作时与周彪是同级,如今杨森林当了县长,又当了市政府副秘书长,传说很快就要接蒙厚石的班,这让周彪心里多少有些不爽。此时,杨森林在市府,他在市委,两人没有隶属关系,周彪就放得开,打了个哈哈,道:“秘书长同志,你当领导还没有请客,今天大家难得聚在一起,我们给你祝贺祝贺。”

杨森林满面春风地道:“我倒是想请客,不知两位是否赏脸。我们不吃大馆子,就到新月楼外面的水陆空,那个馆子开了好几年了,味道不错,环境也行。”

周彪看着侯卫东,道:“侯主任,秘书长请客,晚上兄弟们好好喝一杯。”

侯卫东曾经是杨森林的部下,态度与周彪自然有差别,他礼貌地对杨森林道:“秘书长,实在不好意思,晚上有接待任务,抽不了身,改天我做东,向老领导与周主任赔罪。”

杨森林如今是市长刘兵的红人,刘兵大事小事总要带上他,所以他很理解侯卫东,道:“老弟高升以后,我们哥俩还没有喝过酒,等你哪天有空,就约一约。”

“秘书长,我一定记住。”

这时,刘坤急匆匆从电梯出来,他现在仍然是益杨县府办主任,虽然到省委党校青干班去学习了,却没有得到提拔。见到杨森林,他急忙解释道:“杨县长,高速路上堵了车,紧赶慢赶才过来,没有迟到吧?”

杨森林看了看表,道:“今天的会主要研究国有企业改革,益杨是工业大县,你作为县府办主任,还是应该了解市里的大政方针。”他批评道,“以后这种重要会议,你一定要提前来,免得误事。”

刘坤鸡啄米似的频频点头,道:“以后一定注意。”虽然是被批评了,可是这种批评是内部人才有的批评,他感到很受用。

杨森林当上市政府副秘书长以后,益杨县委组织部老柳与宣传部老刘便动起了脑筋。两人在基层摸爬滚打数十年,眼光很毒,见杨森林突然间成为副秘书长,而秘书长蒙厚石早有退居二线的传闻,于是两位部长一致判断,杨森林这是去接蒙厚石的班。

县长要成为市政府秘书长,如果“寡妇睡觉上面无人”是绝对不行的,联想以前的传闻,“杨森林有后台”就成了柳、刘两家的共识。

刘坤从学校毕业以来,先当县府办秘书,随后出任了青林镇党委副书记、镇长,再任县府办主任,在外人看来,他是顺风顺水。可是,有了侯卫东这个参照物,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仕途坎坷。特别是侯卫东成了周昌全的专职秘书以后,一飞冲天,他生出了强烈的挫败感,加上主持县政府工作的季海洋对他不冷不热,他颇有些心灰意冷,工作上开始抱着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态,一门心思想调到局行去工作。

柳、刘两位部长数次做他的思想工作,分析了当前形势,制订了紧抱杨森林大腿的策略,刘坤这才从颓废中重新振作精神。他给自己制订了严格要求,每个月至少要向杨森林汇报三次工作。

春节期间,刘军部长请了市里的老朋友作陪,特意请杨森林吃饭。

一来二去,杨森林对刘坤的感情也加深了。

侯卫东很敏感地从杨森林与刘坤对话中读出些什么,他对刘坤道:“刘主任,好久不见。”

刘坤在益杨官场历练了这么多年,脾气收敛了不少,笑道:“侯主任,什么时候到益杨来视察?”

几个人在楼口打了招呼,没有细谈,鱼贯而入。

3点,市长刘兵准时出现在会场,他穿了一件便装夹克,在一群西服领带里,显得轻松时尚。当他坐下以后,主持会议的步海云副市长清了清嗓子,道:“现在开会。”

市政府国有企业改革工作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依然没完没了,眼看着到了5点,侯卫东想着晚上还要陪同周昌全参加接待,心里有些急,可是他正好面对着市长刘兵,不能偷偷溜走。

会议结束之前,刘兵看了一眼侯卫东和周彪,对步海云道:“沙州能有今天的地位,主要是强在工业上,成立这样的一个班子其目的就是为了研究对策,我记得市委这边洪秘书长是副组长,今天这么重要的会,他怎么没有参加?”

步海云心道:“会议都要结束了,而且面对着市委两个副处级干部,在这里说这些有意思吗?”口里道:“洪秘书长有接待任务,他在会前给我打了电话,市委这边有市委办副主任侯卫东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参会,他们两人都是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

刘兵哼了一声,道:“好了,来了是关心,不来是放心,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市政府应尽之责。我最后强调一点,近期由步市长牵头,对全市所有市属国有企业再次进行梳理,我这里指的是规模以上企业,每一个企业根据具体原因提出解困方案,由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以后实施。”

这些领导的讲话,总是分为阴阳两面,阳面是公之于众的话,而阴面则是其真实意思。当然,一般的人听不出阴面意思。侯卫东是市委书记秘书,掌握了大量机密,他从刘兵话里听出许多意味深长的话。风遗尘整理校对。

到了6点才散会,侯卫东如飞一般赶往小招待所,省里的客人还没有到,洪昂陪着周昌全喝茶,说着些闲话。

见侯卫东进屋,洪昂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这会开了三个小时,很扎实。”

侯卫东知道洪昂在提醒自己,立刻汇报道:“刘市长很重视国有企业改革,从头到尾都参会,问题研究得很具体,将水泥厂等八个规模以上企业提出来进行了分析。具体方案将由政府常务会研究以后执行。”他这一段话很客观公正,可是这一段话放在沙州背景之下,话中就有话,只有局中人才能明白。

周昌全盯着侯卫东,仿佛将其五脏六腑全部看穿,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地道:“市委对区域内大事有决定权,国有企业改革必须要在市委领导之下。这一段时间,有些人酝酿着要搬迁市政府大楼,自行其是,必然自吞苦果。”

从去年底开始,刘兵便有独立于市委的倾向,原来需要经过常委会研究的大工程、大项目,由市政府单方面就决定了。这些事情通过无数渠道汇集到了周昌全的耳中,对于刘兵的这种做法,周昌全已经到了必须作出回应的时候。

洪昂是周昌全的心腹,对其想法了然于胸,道:“我建议搞一个常委会议事规程,这也是省委多次提到的党建课题。议事规程着重规定议事范围和议事规则,什么事情必须进常委会,必须明确。谁提起议题,谁主持会议,如何表决,这些亦要明确。”

此语甚合周昌全心意,他道:“继续说。”

“这个议事规程出台以后,要上报省委,省委同意以后这个规程就有强效力。市政府若有出格的事情,市委随时可以依据常委会议事规程对其进行纠正。这其实也是省委赋予市委的权力,如果失去了这个权力,一级党组织就失去了权威。”

周昌全是何等精明之人,虽然洪昂只是提了一个建议,他却立刻明白了洪昂此议的深意,当场拍板:“这个规程并非标新立异,其实是将以前的做法进行了提炼和规范,是对工作的总结和升华,很好。”

这个规程可以有效对付自行其是的刘兵,对于市政府的重大决策,周昌全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是如果要管,他随时可以拿起议事规程这个武器,保持着对重点工程项目的发言权。

周昌全很赞赏地给洪昂扔了一支烟,心道:“论起阴谋诡计,搞小手段,黄子堤比洪昂要厉害。可是论起搞阳谋,洪昂当过县委书记,又是老牌子大学生,到底不同凡响。”

他对侯卫东道:“小侯,你是市委办副主任,又兼着综合科科长,平时杂事多,很少写文章,难免其他同志有意见。这一次,中共沙州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就由你来操刀。你也别害怕,规程是对常委会议事的规范,将地方委员会工作条例相关的要求提炼出来,结合沙州市委以前的制度,更要结合沙州具体情况,就能基本定稿,有问题吗?”

侯卫东当过基层领导,又天天坚持学习,思维能力与领悟能力得到了长足的进步,对这个任务并不畏惧,道:“周书记放心,一个星期准时交稿。”

洪昂补充了一句:“议事规程是很严密也很严肃的工作,侯主任可以从组织部请一位同志,加上研究室的同志,组成一个班子,认真研究,精心组织。规程要报送到省委,要体现出沙州市委的高水准。”

接受了任务以后,侯卫东的第一个想法是想给《岭西日报》的王辉打电话,转念一想:“周书记说得对,当了市委办副主任以后,我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材料,难怪背后被人嚼舌头。王辉这根拐杖,终究要扔掉。”

他动作很快,让办公室出通知,请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粟明俊和研究室副主任周彪马上到市委五会议室开会。

侯卫东从抽屉里拿了两包顶级的娇子烟,拿起笔记本和茶杯,在五会议室等着粟明俊和周彪。他是专职秘书,处于沙州权力巅峰的背面,平时尽量保持着低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毕竟不是说着玩的,而是无数血泪的经验总结。

组织部与市委办不在一层楼,粟明俊来得很迅速,进门,见只有侯卫东一人,开玩笑道:“侯大秘,召见下官有何指示?”

侯卫东扔了一包烟给粟明俊,道:“粟部,我怎么敢指示您?是有事向组织部求助。”

等到周彪到来后,三杆烟枪就在会议室里吞云吐雾。侯卫东说了目的,粟明俊沉吟了一会儿,道:“省委组织部在今年工作任务中,特意提出了要加强党建工作,促使领导机关决策民主化、科学化和制度化,市委准备搞的市委常委会议事规程,就是很好的实践活动。原本我应该过来协助侯主任,只是要到省里开会,开完会可能还要出去一趟。我让郭兰来配合你,她很熟悉情况。”

周彪也表态道:“研究室全力配合,目前就由小金作为联络员,他是西北政法的本科生,学法律的人逻辑最严密。”

敲定了人员,侯卫东抱了抱拳,道:“多谢两位领导鼎力支持,今天我的时间还相对充裕一些,烦请郭兰和小金现在就到我这里来,等初稿出来以后,再请两位领导来帮助修改。”

郭兰手里头有好几个文件要办,听到要协助市委办工作,为难地道:“粟部,能不能换个人?我手里事多,确实抽不出来。”

粟明俊摇头道:“你一直负责这一块工作,是专家了,换了人显不出组织部的水平。而且,此事赵部长已经同意了,你现在就到楼上去,侯主任在市委五会议室等你。”

郭兰有些怕见侯卫东,昨晚的梦,让她想起来就脸红耳热,只是赵、粟两位部长明确的事情,她没有合适的理由就不能硬顶着。

市委五会议室,烟雾缭绕。郭兰进门时,忍不住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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