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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重要的人脉,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2

作者:小桥老树 当前章节:154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4:03

建委副主任柳大志、园林局长张中原,关系一般,但也还算可以。

市政府秘书长杨森林,是一个微妙人物,可以争取。

交通局长老滕,是一个需要首先攻克的人物。

侯卫东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到了成津,除了完成周昌全交代的稳定局面、整顿矿业、打击黑社会的任务以外,还得考虑成津经济社会发展。经济发展需要一个牵一发动全身的牛鼻子,而交通,就是侯卫东首先选择的突破口。上青林的经验让侯卫东受益良多,成津难堪的交通现状正是一个机会。

侯卫东脑袋里转着这些人和事,难得有些轻微失眠,想了许久成津的事情才睡着。

早上到了办公室,等到侯卫东泡好茶,周昌全道:“你别泡茶了,坐下来,我想听一听你到成津的想法。”

周昌全对面的桌子只放着一张椅子,这是有一定级别的领导才能坐的位子。具体到沙州,至少是各局行主要领导、各县党政主要领导才能坐此位子。坐上了那张椅子,也就是一个象征,是有了一定权利和义务的象征。

侯卫东虽然为周昌全服务了一年多,但是正儿八经地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次数,也就只有那么寥寥可数的数次。

“你对到成津任职有什么看法?”周昌全摆开了谈话的架势。

侯卫东将昨晚思考的结果谈了一遍,周昌全点了点头,道:“我原本担心你抱着过客心态到成津。如果真的抱着这种心态,那就真的成为过客,成津的事情肯定办不好。你能全面考虑问题,我很欣慰。

“你到了成津,就是一方大员,要为成津七十万人民负责。成津的发展始终要摆在工作第一位,你所有的工作都要围绕着这一点来开展。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你就能经得起时间考验,也能经得起组织的考验。

“追查章永泰死因、整顿矿业秩序、打击黑恶势力,都是为了成津的顺利发展。发展是本,其他任务都是为了这个根本,这就要看你的掌控能力了。公安局将派遣邓家春到成津,他是沙州公安系统的老人,资格老,能力强。你只需要做他的坚强后盾,具体细节就让他去操办。”

周昌全又谈了一些总的要求,侯卫东一一记下。

谈得差不多时,周昌全喝了一口茶,神情放松下来,带着考究的笑意道:“你到成津抓的第一个工作是什么?有没有想法?”

这个问题就很具体,侯卫东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老老实实地道:“我准备向各个局行拜码头,争取获得支持。”

周昌全道:“这事我会考虑,你到位以后慢慢地去做,至于砍下的第一斧,我有一个建议。”

侯卫东连忙拿起笔,准备记录。

周昌全食指在空中虚点数下,道:“不用记,你听着就是了。第一板斧做什么很考究,既不能太难,又要有影响力,还能很快出效果。”

侯卫东看着周昌全的微笑,道:“请周书记指点,我没有想出来是什么招数。”

周昌全道:“用‘乌烟瘴气’来形容成津县城,不算是过分。你到了成津以后,第一板斧就是狠抓县城卫生,这是最能见成效的事情,也是少花钱就为县城改变面貌的好事。做此事时,还可以顺便撤掉一两个工作不力的干部。”

侯卫东眼前一亮,这一招是典型的杀鸡给猴看,而且这个点选得很好,既树威,又不会受到太大反对。以前他初任益杨上青林镇副镇长时,也曾经搞过一次环境卫生整治,自己的招数与周昌全传授的绝招不谋而合。

此次谈话不久,在1999年9月16日,侯卫东被正式任命为成津县委副书记。

按照沙州传统,新县委书记、县长上任是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送到任职地,以示郑重。侯卫东是到成津出任县委副书记,这种情况素来是由市委组织部副部长陪送,只是侯卫东身份特殊,组织部长赵东、副部长粟明俊两人同时陪送侯卫东。

郭兰是组织部的工作人员,一并前往成津。

成津县组织部长李致亲自到沙州市委大院,迎接赵东部长一行。

秘书长洪昂、侯卫东从赵东办公室出来,洪昂道:“赵部长,侯卫东是市委办副主任,我这个秘书长原本也应该送一程,只是周书记等会儿有会,我要参加,就不能送了。”

他又扭头对侯卫东说:“祝你在新岗位上大展宏图,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作为秘书长,他知道侯卫东到成津工作的内情,明白其肩上的担子很重很沉,本来已经交代得很清楚,忍不住还是再交代了一句。侯卫东明白其中的含义,道:“秘书长,你放心,如果遇到困难,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向你报告,请秘书长全力支持。”

“这一点你放心。”洪昂也没有废话,与赵东告了别,就上楼。

上楼以后,洪昂来到了周昌全办公室,道:“小侯下楼了,赵部长送他到成津。”

章永泰之死让周昌全心里很不安,如今又将最喜爱的年轻人派到了成津县,他心情颇为复杂。走到窗前,正好看到了赵东、粟明俊等人上车。目送着两辆小车离开大院,周昌全对洪昂道:“你平时要多关心成津的事情,有什么事情及时给我说。”

侯卫东和赵东同坐一车,侯卫东以前与周昌全同坐一车时,都是坐在副驾驶位置之上。这一次他作为县委负责人,就与赵东在小车后面并排而坐,倒有些促膝谈心的感觉。

新任成津县委常委、公安局长邓家春还在省公安厅培训中心培训,随后才能到位。

车队刚进入了成津县境内,县长蒋湘渝、人大主任朱国仁、政协主席经历、县委副书记高小楠都在县境内迎接赵东一行。

组织部长赵东看到警车以及一长串小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侯卫东道:“都说成津是沙州穷县,我看不见得,小车还不少。”

侯卫东顺着赵东的目光看了看那几辆小车,一辆奥迪,还有一辆帕萨特,两辆桑塔纳2000。奥迪是新车,其他车都半新不旧,他知道那辆新奥迪是县长蒋湘渝的座车。

此时他已是成津县县委副书记,初到一地,最忌讳扮演钦差大臣角色,下车伊始便开始指手画脚。

有些话赵东能说,他却不能随便说,就换了一个话题,道:“进了成津县境内,我就是主人了,现在郑重地提出请求,请赵部长以后多到成津县。有赵部长指点,我将少走许多弯路。”

赵东笑道:“侯书记今年二十九岁,这恐怕是沙州历史上最年轻的主持工作的县委书记。成津基础不好,但是要辩证地看问题,正因为基础不好,只要下工夫反而更容易出成绩。近年来,基层组织工作在农村遇到不少困难,有句俗语叫做‘党也党不住,团也团不拢’,很能说明农村基层党组织的现状。我建议你在成津认真抓一个试点,剖析存在的问题,找出解决办法,争取向全市、全省推广,省委组织部高部长多次讲过这个事情。”

侯卫东表态道:“赵部长,这事我一定会尽快去办,只是需要部里给予指导。”

赵部长笑道:“既然侯书记有意抓典型,部里肯定要支持。我让粟部长联系成津,他是老组工干部,经验丰富,点子多,具体事情就让他和你联系。”

赵东并不知道周昌全派侯卫东到成津的真实意图,但是他知道侯卫东是周昌全的绝对嫡系,前途应当一片光明。趁着其还没有长成参天大树时,多做一些伏笔,是一件很划得来的投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即使侯卫东以后发展不顺利,近期能在成津搞一个基层组织建设的试点,对于市委组织部也只有好处而没有任何弊端。

下了车,赵东依次与蒋湘渝、朱国仁、经历、高小楠握手,一边握手,一边就将侯卫东介绍给成津县的各位大佬。

除了政协主席经历以外,其余几人侯卫东都见过面。他笑容可掬,也随着赵东的步伐与众人依次握手,同时开始打量着以后要在一起共事的同志们。

在县里的排序中,县委第一,其次是县人大,再次是县政府,然后才是县政协,但是具体到个人,由于县政府一把手是县委第一副书记,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县委领导、政府领导、人大领导、政协领导,然后才是县委的其他副书记。

蒋湘渝热情地道:“我脑子反应慢,那天汇报工作时,周书记让老弟在一旁听着,我就应该想到老弟要来成津县委。”

侯卫东道:“蒋县长,以后县委工作还需要你的大力支持。”

蒋湘渝道:“县政府一定会在县委领导下努力将成津经济搞上去,将我们贫穷落后的帽子摘掉。侯老弟是年轻的大学生,一定能给成津县注入新思维,带来翻天覆地的新变化,这一点,我很有信心。”

人大主任朱国仁长得特别干瘦,眼睛也小小的。与蒋湘渝的丰富表情相比,他脸上表情只能用呆板来形容,握了手,简单说了一句“欢迎侯书记”便退到一旁。

政协主席经历完全没有县领导的风度,穿一件廉价西服,与90年代初的乡镇干部差不多,道:“请侯书记到政协来坐一坐,政协委员们想跟书记说说心里话。”

郭兰跟在粟明俊身后,她的短发已长成一头披肩长发,束拢以后用一个漂亮的蝴蝶夹子夹住,简单、利索。看着侯卫东一本正经地与县里头头脑脑们握手,不由得回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侯卫东的样子。

在昏暗的舞厅里,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彬彬有礼地伸出了手。当时她还觉得这个小伙子很成熟,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成熟其实是年轻人刻意装出来的成熟,俗称假老练,而并非在生活中摸爬滚打中的真正成熟。如今在眼前的侯卫东虽然依然年轻,一举一动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干练。

她站在粟明俊身后,远远地看着侯卫东,暗道:“那次在党校,任林渡和侯卫东一起到党校办公室来找我。如今那位爱饶舌的任林渡还是吴海县委办副主任,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不错了。但是货比货得丢,人比人气死人,与任林渡相同资历的侯卫东已是主持成津县委工作的一方大员!”

她可以清楚地看到侯卫东轮廓分明的侧面,他带着自信的笑容,与一帮中年或老年官员周旋着,有一种独特的男人味道。这一刻,大学时代的恋人似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县境上短暂的见面结束后,大家准备上车,郭兰仍然站着没动,粟明俊回头看了一眼,道:“走吧,郭兰。”

郭兰这才察觉自己有些失态,好在粟明俊也在想着心事,并没有注意到郭兰的异常。

从沙州出发,赵东一行带了两部车,成津县委组织部部长李致带了一部车。到了成津县境,成津县的四个头头脑脑各带了一部车,加上开道的警车,一共有八辆小车。八辆车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排成了一溜车队,引得不少路人侧目。还有光着上身的小孩子们,跑到公路上来看热闹,追逐着车队。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赵东没有批评成津县的各位领导,但是看到这个情景,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侯卫东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小动作,道:“成津县财力差,没有一辆好的政府接待用车,所以才形成了这种车队。我正想着找哪个单位化缘,支持成津一辆政府接待用车,免得群众看到了骂娘,也给市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

赵东明白侯卫东是在巧妙地帮着成津诸人开脱,他哈哈笑了起来,道:“侯书记才到成津,就开始打市级部门的主意,进入角色很快嘛。我给你出一个点子,财政局最近新买了一辆依维柯,是孔正义买的,以前那辆依维柯还有八成新。你找季局长疏通一下,将那辆八成新的依维柯借来用,就可以解决政府接待用车问题。”

“谢谢赵部长指点,我找时间去向季局长汇报工作。成津缺钱,市级部门手里随便撒一点,也够成津吃个饱饭了。”侯卫东此时已打定主意找季海洋化缘。

欢迎会布置在县委顶楼会议室,四大班子的正副职领导全部到齐。由于顶楼会议室小,侯卫东进去以后,第一印象就是黑压压的一群。是的,黑压压一群,用这个词来形容成津县的四大班子领导或许不太礼貌,不过这确实就是进入会场以后侯卫东产生的第一印象。

县委顶楼会议室很有些厚重感,设有一个主席台,主席台后面左右各五面红旗,中间是党徽。主席台上还铺着厚实的红绒布,每个座位上都有一个话筒。

四大班子领导们都没有坐在位子上,而是站在主席台与第一排位子之间。赵东走进来以后,大家便在蒋湘渝的带领下鼓起掌来。

侯卫东只觉得几十双眼睛刷地扫射过来,眼光就如带着温度的探照灯,让侯卫东身上热乎乎的。一方面,他如领导人参加阅兵一般,从各位县领导身边走过,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就如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子,被无数人参观品评。

有资格参加接待的同志都是四大班子领导,大多数是在基层工作了数十年的老同志,工作经验丰富得紧。看见了市委组织部赵东部长和粟明俊常务副部长一起到来,便明白新任县委副书记侯卫东分量十足,甚至超过了两年前章永泰到成津上任的规格。

市委组织部长赵东在周昌全面前态度平和,甚至有些谨小慎微,但是到了成津县,他就收放自如。与四大班子的主要领导一一握手以后,对没有握手的其他县领导道:“各位,我就不一一握手了。今天的主角是侯书记,让他与大家一一认识。”

蒋湘渝便道:“侯书记,我就把四大班子的同志给你一一介绍。”

依着县委、人大、政府、政协以及武装部、政法委、法院、检察院这个顺序,蒋湘渝把所有县级领导一一介绍给了侯卫东。

在前往成津的这几天里,侯卫东下了一番苦工夫。他弄了一本成津县的机密电话本,还私下里要了一份成津县县级领导以及重要干部的履历。只要有时间,他就拿着干部履历来琢磨,慢慢地,他还看出了一些名堂。

成津每一位县级领导都存在一个飞跃点,比如,蒋湘渝中专毕业以后在临江县的一个乡镇工作时,恰逢干部人事制度进行了大的转变。当时有个顺口溜叫做“年龄是个宝,文凭少不了”。蒋湘渝年纪轻又有文化,参加工作不久,就被提拔成了副乡长,很快当了乡长,然后到区公所,再到县里,一路势如破竹。

当年被提拔为副乡长就是蒋湘渝的飞跃点,如果没有这个起飞点,或者说是再晚几年,蒋湘渝或许还在那个乡镇奋斗。一步高步步高,一步错步步错,这是官场升迁中的血泪总结。

在县委班子中最年轻的是县委常委、组织部长李致,李致的成长也有一个飞跃点,这个飞跃点还具有一定的传奇色彩。

李致是成津本土成长起来的女干部,她从沙州师范专科毕业以后,来到了当时的成津三中。成津三中在农村,并不是城里的学校。李致到了三中,被借调到了区公所办公室。

当时的县委书记下乡检查工作,在田头偶遇了帮着社员插秧的李致。县委书记是南下干部就地转业,很朴实,也很武断。听说李致是干部,还是大学生,便将李致树为一心为群众服务的典型。有了这次机遇,李致很快正式调到区公所并任团委书记,一年后调入县团委。后来当了县团委书记,再到了一个偏远镇当党委书记,数年后回城就任组织部副部长,三十八岁就成了最年轻的县委常委、组织部长。

被县委书记偶遇,成了李致的飞跃点。

侯卫东仔细研究了所有县级领导的履历,得出结论,要想当官,得具备两个条件:第一要有基本素质,这个素质必须保证能抓住突如其来的机遇,而这个素质很多人都具备;第二要有机遇,这个机遇有可能是突然掉下来的馅饼。比如改革开放以来,面对逐渐老化的干部队伍,党中央提出了干部年轻化、知识化。当时干部队伍中知识分子很少,结果一大批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意外地被提拔上了领导岗位。

对于很多人来说,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天上真的掉下了馅饼。而更多的机遇则是凭着各种努力争取而来,比如侯卫东跳票当上副镇长,如果没有在上青林修路的准备,上青林的村干部们也不会齐心协力用选票将侯卫东推上副镇长这个岗位。这次跳票行动,便是侯卫东的飞跃点。

基本素质和机遇,两者互相融合,缺一不可。

将每一位县级领导研究无数次,写在纸上冷冰冰的文字也就生动起来,变成了一个一个的故事。这就如三维动画一样,原本是一团乱麻,盯着它看,却发现里面还有着立体而生动的精彩图案。随着蒋湘渝的介绍,侯卫东就将脑海中的形象与现实中的人逐个对照,他惊奇地发现,脑海中生成的图像居然与真人很接近。

等到握手完毕,就是常规的程序,蒋湘渝主持会议,沙州市委组织部长赵东正式宣布市委决定,然后由侯卫东作第一次就职讲话。侯卫东对这个讲话也进行了精心设计。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最重要的是分寸感,既要自信,又不能夸夸其谈:一是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二是要充分肯定成津县委、县政府取得的成绩,三是作一个一般性表态。

打开话筒开关,侯卫东用略为低沉的声音道:“尊敬的赵部长,明俊副部长,成津县的各位领导……”

第一排是四大班子主要领导、沙州市委常务副部长粟明俊、郭兰。后排则是县委、县政府的其他领导。

其中有主抓企业的副县长周福泉,他平常外出考察的机会很多,打扮比成津普通的干部要时尚许多。他穿了一件真丝短袖,腰上扎着鳄鱼皮带,皮带上挂着手机,头发遇到光线便闪闪发亮。他偏过头对李致道:“侯书记是青年才俊,恐怕还不到三十岁,他满了三十岁吗?”

组织部长李致“嗯”了一声,脸朝着主席台,不再多说话。

“……我希望能与在座的所有同志们,心朝一起想,劲朝一起使,将成津的明天建设得更加美好。”

就职演说很快就结束了,侯卫东刻意保持低调,演讲丝毫没有惊人之语,只是在最后,他说了一句既冠冕堂皇又意味深长的话。

赵东对侯卫东的表现还是很满意。

从沙州出发时,他担心侯卫东初掌一地,如果锋芒太露而不懂收敛,将来工作就有可能遇到说不清的阻力。从第一次见面的情况来看,侯卫东很稳重,第一次讲话中规中矩,总体表现不错。

一行人走出了县委大楼,突然下起了大雨,这雨来得突然,空中形成一层水幕,打在地上“噼啪”直响。

侯卫东道:“赵书记,今天晚上就别回沙州了,雨这么大,成津的路又不太好,明天再走。”赵东对于成津的公路状况很了解,见到这么大的雨,也就打消了回沙州的念头,道:“看来侯书记留客的心很诚,感动了老天爷。”

县长蒋湘渝马上接口道:“今天在县委招待所备了薄酒一杯,欢迎赵部长、粟部长以及市组织部一行,并为侯书记接风。”

县委招待所是老式院落,高高的围墙,茂密的大树,房屋虽然老旧,却很有历史的沧桑感。

厨房里也是一片忙碌,县委办主任胡海亲自到厨房督战:“刘胖子,今天是给侯书记接风,你要拿出点真本事。小杨,你还愣着,去检查一下服务员,再给她们强调强调。”

从厨房出来,他又到客房,亲自摸了桌子,检查有没有灰尘。身后的小姑娘道:“胡主任,今天这屋我擦了两遍,没有灰。”她看到胡海在摸床单,道:“胡主任,床单是新买的,透了一次水,很干净。”

胡海对准备工作很满意,他跑了一圈,觉得身上有些汗,道:“温度有些高,等会儿侯书记要喝些酒,喝了酒以后就怕热,你把空调温度降到26度,屋里才凉快。”

白衣女子原来是她

县委招待所位于成津县的中心地段,占地颇宽。据侯卫东估计,足足有二十多亩。

这个地方主要接待有身份的政府官员,为了与时代接轨,县里挤出钱来,和益杨县一样,也对招待所的小餐厅和娱乐室进行了装修。

欢迎晚宴结束以后,蒋湘渝悄悄地对赵东道:“赵部长,累了一天,晚上大家放松。县委招待所里买了一套卡拉OK设备,春节、国庆等节日的时候,机关用来搞活动,效果还不错。”按照一般的套路,他特意将县委办谷枝、宣传部戴玲玲等年轻女同志通知到了小招待所,准备陪着领导唱唱歌、跳跳舞。

即使天不下雨,他亦有留下赵东的几套预案。如今下起大雨,很轻松地留住了尊贵的客人,唱歌跳舞也就顺理成章。赵东在岭西工作时曾经获得过职工歌曲比赛第一名,唱歌水平高,很有些名气。当上沙州市委组织部长以后,他对自己要求很严,从来不涉足娱乐场所。

听到蒋湘渝的建议,赵东道:“算了,今天喝了有十杯吧,早些休息了。”

蒋湘渝笑道:“赵部长是海量,这点酒算什么。我们成津人民都想欣赏赵部长的歌声。”

唱歌之事,蒋湘渝并没有与侯卫东通气,侯卫东亦不计较,反而配合着蒋湘渝,道:“赵部长,那一次你与周书记合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将岭西宣传部的高手们都震住了,绝对比原唱还要好。”

赵东难得清闲,又见气氛不错,道:“走吧,我们去唱几曲。”

走出餐厅的时候,他对身边的蒋湘渝和侯卫东道:“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在抗战最紧张的时候,延安仍然定期开展文娱活动。凝聚人心,振奋精神,文化的作用不可小视。”

到了餐厅门口,暴雨突然停了。地面被洗得一尘不染,带着水滴的树叶在灯光下闪着亮光,空气清新得让人感到格外舒服。

县委招待所的娱乐室装修得还不错。顶上吊着旋转灯,二十九寸的长虹电视里,一个穿着暴露的女孩子在自怨自怜地边走边唱。

这是卡拉OK带子中最常见的画面,虽然这种性感画面与县委招待所不太协调,进来的诸人并没有特别在意。在沙州大街小巷,这种画面已是见惯不怪。

组织部长李致是女同志,心细,注意到了画面。她把正在四处张罗的胡海悄悄喊到一边,道:“胡主任,有没有其他碟子?你看那些画面,全是三点式,效果也不行,找些正规一点的歌碟。”

胡海是县委办主任,却并不是县委常委,听了李致的话,道:“我平常不唱歌,哪里管她们穿什么衣服。”

他并没有说老实话,其妻弟专门批发歌碟,这一批歌碟就是用正版价钱买的水货,每一张歌碟他都看过。

李致道:“不行,得换,赵部长品位高。”

胡海才道:“这个,衣服确实有点少,我去让他们换严肃正规的歌碟。”很快,有人送来一些正版光碟。

侯卫东让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去点了一首《三套车》。很幸运这一次出现的画面不是三点式女孩,而是纯粹正宗的北国风光,画面很漂亮。

赵东站起身拿起话筒,凝神看着北国风光。他还没有唱出声,蒋湘渝就在一边带头鼓掌,其他同志也跟着鼓掌,场内气氛很热烈。唱出声以后,更是掌声雷动。平心而论,赵东唱歌确实很有水平,虽然不能说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却也是声情并茂,很有几分原唱的风采。

蒋湘渝主动请郭兰跳了一曲舞,在旁边等着的几位年轻女同志过来请粟明俊和侯卫东跳舞。

“侯书记,您好,我是县委办小谷。”小谷很年轻,带着些羞涩。

“谷枝,很特别的名字。”侯卫东功课做得很足,不仅记住了县领导的名字,还让杨柳帮着找了一份县委办工作人员的名字。如果领导能很快记住身边人的名字,将会起到很好的鼓励作用。

谷枝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脸颊红了,道:“侯书记,你知道我的名字?”侯卫东见了谷枝的表情,微笑道:“我们是校友。”

谷枝眼神中带着些崇拜,道:“侯书记是九三年毕业,我是九五年进校。进校以后,老师们经常拿你的事迹来鼓励我们。侯书记,你是沙州学院的骄傲。”

对于年轻女孩的恭维,侯卫东还是乐意接受,道:“骄傲谈不上,只是比你早几年毕业。”

一曲罢了,侯卫东和谷枝分别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谷枝刚坐下,宣传部的戴玲玲就凑在耳边道:“侯书记跳得很不错啊。”谷枝兴奋道:“侯书记好厉害,居然叫得出我的名字。”

“不会吧,他才来第一天。”

“我不骗你,我刚说是县委办小谷,他一口叫出‘谷枝’。”

“美的你。”

戴玲玲与谷枝是同一年进的机关,两人年轻,相貌也不错,经常被抽出来搞接待,一来二去成了好朋友。她们正处于对爱情充满憧憬的年龄,私下里谈论的话题也自然以爱情为主。

第二曲,组织部长李致又为赵东点了一首《少年壮志不言愁》。作为组织系统的干部,她清楚地知道赵东最拿手的曲目。谷枝听到音乐声起,推了一下戴玲玲,道:“你去请侯书记跳舞。”

戴玲玲稍稍忸怩,就直奔侯卫东。谷枝准备去请蒋湘渝,还没有走近,另一位女孩子已经走到了蒋湘渝身边,她就不动声色地去邀请了粟明俊。

赵东接连唱了两曲,他不知道侯卫东与蒋湘渝是否擅长唱歌,就没有为他们两人点歌,对凑在身边的县委办主任胡海道:“李部长唱歌水平很不错,我记得她上次唱过《水中花》。”

胡海身上如安着弹簧,赵东轻轻一按,他便如火箭一样射了出去。来到了点歌台,指手画脚地道:“其他歌先停一停,放《水中花》。《水中花》,快点,你怎么木头木脑的?”

很快,《水中花》的曲调便响了起来。这是老歌,悱恻、缠绵而带着些凄美的老歌:“凄风冷雨中多少繁华如梦,曾经万紫千红随风吹落……我看见水中的花朵,强要留住一抹红……”李致的嗓子略有些沙哑,她唱得很有些感情,音也准。

郭兰身穿白色长裙子,头发扎着马尾巴,亭亭玉立如一朵清新脱俗的水莲花。侯卫东主动请郭兰跳舞,两人走到舞池,等着激昂音乐响起,旋转灯在头顶转来转去。

“我们认识七个年头了,第一次见面还是在县委党校的青干班,当时你是组织部特派员,任林渡非要拉着我去和你套近乎。”在旋转灯光下,面对着长发白裙的郭兰,他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在很多时候,面对一些场景,人们都容易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这种感觉普遍存在,但是侯卫东这一次是明显感到郭兰这个打扮既陌生又熟悉,他不断地在脑海中寻找着这种特殊感觉的来源。

“有七个年头了吗?这么快。”《水中花》是当年的情歌,郭兰每次听了都会伤感。

侯卫东以前在学院曾是跳舞的好手,尽管毕业以后就很少跳舞,可是学到手的本领并不容易忘记。音乐声中,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就随着音乐在移动。他忽然发现,郭兰与自己配合得丝丝入扣,就如配合了多年的舞伴。他不禁侧脸看了一眼郭兰,恰在这时,一束白光射在郭兰的脸上,精致的五官,稍翘的鼻头,不俗的气质,还有一束长发,这情景如一道闪电般蹿进了他的心脏。

“1993年7月,在沙州学院后门的舞厅,那个人是你?”侯卫东脱口而出。

这是郭兰藏在心里许多年的秘密,突然被侯卫东说了出来,她舞步稍乱,又很快调整了过来。

侯卫东追问道:“是你吗?”当年那个白衣长发女子给了侯卫东很深的印象,他心里一直怀着迟早要碰面的想法,还一度曾经怀疑沙州市商委的武艺就是那个白衣女子。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心底藏着的神秘女孩居然就是曾经的同事、邻居郭兰。

世事之奇,远远超出了人们的想象。

郭兰眼角有些湿润,当年偶然相遇的一幕同样刻在她的心中。她低着头,发梢碰到了侯卫东的鼻孔,让侯卫东有些痒,他忍着没有将喷嚏打出来。

随着歌声,两人原本就握着的手掌在舞步中不知不觉握得很紧。侯卫东另一只手原本是轻轻点着郭兰后背,现在就变成了温柔的抚摸。破了多年的心障,郭兰如温存的小猫一般跟随着侯卫东的舞步,她紧紧地握着侯卫东的手掌。而侯卫东轻柔的抚摸如一条带火的鞭子,灼痛了她的后背,让其身心不由自主地燃烧起来。

蒋湘渝带头鼓掌的情景,《水中花》略带忧伤的曲调,一袭白衣如水莲花一样干净的郭兰,低头看文件的周昌全,甚至还有死去的章永泰,都在侯卫东脑中飞来转去,又重合在一起。

6点,太阳正在从太平洋升起,光芒并没有普照大地,有几条光线的先锋提前到达了天际,让天空渐渐变亮。

侯卫东准时起床,洗了脸,用电动剃须刀细致地刮掉胡须。原本还想要锻炼身体,却没有带运动短衣裤,便在屋里活动一番,又站在窗前喝凉开水。

昨夜,郭兰则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满脑子尽是侯卫东的影子:从沙州学院那次偶遇开始,县委党校的相逢,到县委组织部共事,沙州学院邻居,然后一前一后调入了沙州市委,又在省委党校一起读研究生。她惊讶地发现,从大学毕业那段日子开始,侯卫东居然就如影子一般,始终与自己相伴。她甚至想起了那一次偶然听到从隔壁传来的呻吟声,想到了这一阵声音,她没来由觉得心里憋得慌。女人的心思,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起了个大早,觉得屋里闷得慌,郭兰起床到屋外随便走一走。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县委招待所房前屋后有许多 大树,随风摇曳,树叶上挂着露珠,在清晨的阳光下生机勃勃。

怀揣着心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又渐渐地转了回来,走回了所住的房子。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窗口上喝水的侯卫东。两人怀有共同的秘密,此时目光相对,都有一番感慨在里面。只是由于所处境遇不同,两人的感慨都有些复杂,又各不相同。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在朦胧诗最盛行的80年代,多数文艺青年都读过卞之琳这首《断章》。侯卫东一直觉得这首诗作为哲理诗实在有些勉强,更像是一首情诗。

此时此景,让他脑海里浮现出了这首隽永的小诗。

美好的早晨总是格外短暂,当太阳从角落一跃而升时,清晨的露珠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都回到了现实之中。

侯卫东来到了赵东住的房间,轻轻敲了敲,听到一声“请进”以后,就推门而进。

“休息得好不好?赵部长。”侯卫东当过两任领导秘书,在如何与领导打交道这方面,很是得心应手。加上此时他的身份已经不低,并没有刻意去讨好赵东,只是保持着对上级领导应有的尊敬,应该走到的环节一步不少。

赵东昨晚喝了些酒,又唱了七八首歌,还跳了舞,晚上睡了一个好觉。早上起床,神清气爽,他对侯卫东道:“成津这个招待所很不错,虽然处于闹市区,却是绿树成荫,建筑也有些历史。住在里面,让我想起以前的省委党校。以前的省委党校也是这个格局,当年深受苏联影响,许多建筑都是苏式风格,厚重宽大,层高在五米左右。建筑是时代的缩影,此话当真不错。”

赵东是市委组织部领导,注重的是县委招待所的历史感。侯卫东如今是成津县委副书记,是成津县的主人,他看问题的角度又不一样,他注重县委招待所的商业价值。昨晚的估计还有些问题,今天早上他仔细看了看,这块地绝对不止二十亩。

当然,侯卫东只是有开发县委招待所的想法,想法变成现实还有一段距离。他对赵东道:“赵部长,昨晚听你唱了不少苏联歌曲,看来你对苏联还有挺深的感情。”

赵东道:“是啊,从小就看着《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长大,穿水兵衫,听苏联歌曲,我挺有苏联情结。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居然就这么轰然倒地,其中有许多令我们深思的教训,很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腐败。腐败问题在沙州也不容小视,你主持成津县委工作,一定要狠抓腐败。”

听到赵东将谈话由闲情转到了正事,侯卫东态度严肃起来。

“腐败有大腐败和小腐败之分。大腐败不是常态,也隐藏得很深。小腐败却充斥在社会各个角落,比如公务管理中的吃拿卡要等现象,就是小腐败的具体体现,它的危害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大腐败还要严重。老百姓接触不到深层次的大腐败,他们总是通过直观的感受来评价我们党。你作为县委书记,要结合基层组织建设,在预防小腐败方面下工夫。”

“赵部长,我一定按照你的指示,认真抓好基层组织建设。”侯卫东想起昨天在车上所说之事,又道,“基层组织建设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很难一蹴而就。我想先在成津搞一个由市委组织部亲自联系的试点,有市委组织部的支持,试点工作才能上档次,出效果。”

对基层组织来说,能得到上一级组织部门的指导和跟踪是一本万利的事。官场有一句俗话,叫做“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凡是组织部门联系的点,其负责人与组织部门接触得多,得到提拔的机会也就多。各地都愿意组织部门到自己的地盘上搞试点,谁能争取到这个试点,就是本事。

侯卫东作为主持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如果能为自己的部下争取到机会,一来可以增加自己的威信,二来可以推动工作,三来可以为部下谋实在的福利,他就想利用这个机会将基层组织建设的试点放在成津。

“这事昨天在车上说了,市委组织部本身就有这个计划,侯书记既然有主动性,那就放在成津搞试点。市委组织部将对你们进行指导,也将跟踪你们的试点工作。”

赵东如此表态,是对侯卫东的支持和帮助。从周昌全对侯卫东的任命,他看得出周昌全很关注成津县,就将基层组织建设的试点工作设在了成津县。与主要领导保持一致,体现在细小的环节,这就是当下级领导的悟性。

侯卫东陪着赵东、粟明俊等人到楼下吃饭。刚下楼,县长蒋湘渝也来到了招待所。

吃罢早饭,侯卫东、蒋湘渝等人将赵东送到成津县境。在县境下了车,赵东对侯卫东道:“建立基层组织工作试点的事情,就由粟部长具体负责。”

粟明俊道:“成津抓基层党建一直很有经验,这是试点工作能顺利开展的基础。至于选点以及工作重点,事情还挺多,到时我们还要经常下来。”

在赵东等人上车时,郭兰递了一封信给侯卫东。信封上印着成津县委的地址,这是她在招待所找到的信封。她淡淡地道:“这是我们科室的电话,到时可以直接与我们联系。”

当赵东的小车消失在公路上后,侯卫东明白,送人之人离开,他就真正成了成津县委的领导人了。他的决策将影响成津的发展、影响成津人的生活、影响成津县的政治结构。从现在开始,他将直接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

蒋湘渝道:“侯书记,你看就住在县委招待所如何?里面环境不错,再买点家具,也就成了。”

侯卫东开了一个小玩笑,道:“谢谢蒋县长,我听从安排。”

蒋湘渝忙道:“我哪里敢安排侯书记,只是建议。”

上了车,侯卫东将郭兰的信打开,有两页纸。第一页是组织部几个科室的电话,包括她自己的电话。翻看另一页,他的眼睛一下就直了,这张纸上写着一首诗:“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字体娟秀,字如其人,除了这首诗,并无其他一个字。郭兰也想到了这首诗,这让侯卫东大感意外,只觉一颗心扑扑乱跳。他明白,郭兰递信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给电话号码,而是为了送这一首诗。

心有灵犀一点通,大概就是如此。

送走了赵东一行,在回成津城的路上,侯卫东坐在后排,专注地透过车窗审视着成津的土地和建筑。

由于章永泰的小车已经摔成了一堆废物,县委办主任胡海征求意见以后,从交通局调了一部新的越野车,暂时充当侯卫东的用车。这车减震很好,尽管道路破破烂烂,车内并不颠簸。驾驶员周师傅也是从交通局一并借调过来的,他平时为交通局几位副局长开车,在车内说话向来随便,大一句小一句,天一句地一句,从来没有顾忌。此时从反光镜偷窥了新来的副书记,见其神情严肃,有着凛然不可犯之威严,便不敢唐突地开腔。

车内只听到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下车之际,侯卫东客气地对周师傅道:“周师傅,辛苦了。”

周师傅见侯卫东终于开口,很恭敬地道:“为领导服务,是我的荣幸。”看着侯卫东走进办公楼,周师傅自言自语道:“难怪侯书记年纪轻轻就当书记,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

侯卫东当过秘书,知道领导与两个人接触得最为密切,一个是贴身秘书,另一个就是驾驶员。这两人职位不高,却相当重要。在春秋战国时代,曾经有一个著名的案例,讲述了一位勇将打仗前遍赏三军,唯独忘记了马车夫。而那位马车夫恰恰心胸狭窄,在战斗中,为了一饭之仇,驾驶着马车投降敌军。这位勇将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且这个代价并非一条生命,同时陪葬的还有将军手下的千万士兵。

侯卫东对这个故事记忆深刻,加上自己的特殊经历,他比其他县委书记更加重视身边的这两个人。只是,他在成津县两眼一抹黑,根本没有合适人选。

县委办主任胡海很郁闷。今天一大早,他就守在了县委招待所。按照惯例,他是要陪着去十里相送,可是侯卫东却让他先回办公室,这就让胡海摸不着头脑。回到办公室以后,再亲自到新老板的办公室仔细检查一遍,耐心等着新老板回办公室。

坐了一会儿,胡海就接到了好几个推荐贴身秘书的电话。胡海皆道:“新老板当过大秘书,对手下人要求特别高。我现在还摸不到水深水浅,先试一试,尽力而为。”估摸着时间,他拿出十来份未处理的文件,这些都是需要县委书记亲自定夺的文件,只等侯卫东一回来,他就送过去。

等到侯卫东回来,胡海立刻将文件送了过去,道:“侯书记,这几份文件需要你阅示。”

放下了文件以后,胡海介绍道:“这间办公室是章书记以前用过的,他的私人物品都已搬走,办公家具和休息室用品都是新买的。”

侯卫东在办公室转了转,问道:“秘书的房间没有连在一起?”

胡海解释道:“秘书房间在走道对面,招呼起来方便。县里和市里格局稍微不一样,市里领导和秘书的房子连在一起,县里是分开的。”

侯卫东又问道:“以前我在益杨当过县委办公室副主任,以前在一起开会,成津都是赵主任参加,他现在到哪里去了?”他来到成津之前,做足了功课,掌握了充分的情况。

“我以前还在县委党校,章书记到了成津,我才调过来。赵主任辞职下海了,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了。”

“老赵做什么?”

“他开了一家铅锌矿,生意做得大。”

侯卫东到成津县,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整顿矿业秩序,听说老赵当了铅锌矿老板,便留了心思。

胡海见侯卫东态度挺好,道:“侯书记,这房子是否换一换?”

许多领导都有个习惯,不愿意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包括房子。章永泰初到成津,就是从隔壁换过来的,而隔壁的那一套房子就一直锁着,没有人用。

侯卫东摆了摆手,道:“共产党人是唯物主义,我不信那些。”说到这里,他猛然间意识到前任书记或许有些讲究,便把话又圆了圆,道:“这房间挺好的,不用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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