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套
侯卫东打完电话,走到窗前,又见到站在院中的邓家春。
邓家春背着手站在墙角的灌木丛边上,此时的他就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公安局长,更像一个满手泥土的花农。
侯卫东干脆走了下去,问道:“怎么,还不睡?”
“想着这些烦心事,睡不着。”邓家春这是有所指,方铁家的亲戚第一次前往沙州被拦了回来,很快又有另一批方家的亲戚带着横幅前往沙州。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方式,分别乘坐客车前往沙州,到了沙州才聚在一起,在市委、市政府前面拉开了横幅。尽管这批人也被劝走了,暂时没有造成更大的影响,作为缉枪行动的指挥者,他还是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意外事情既然出了,推也推不掉,只能迎头而上。我们两人到成津,就是为了解决麻烦事情,既然麻烦来了,说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侯卫东作为县委副书记,当然不愿意麻烦事情太多,可是麻烦找来了,他这个顶门柱子也只得顶在成津这片天地。
邓家春参加工作的第一个岗位是片儿警,他管的那一片儿恰好是破落矿区。打架的、赌博的、吸毒的,比别的片儿多得多。
他年纪轻轻却不怕麻烦,天天挨家挨户串门,不久就成了矿区的地头精。以后进入刑警队,再当派出所所长,总是出现在最麻烦的地方。他,自然是不怕麻烦的。
听了侯卫东的话,邓家春道:“我不是怕麻烦,我总有强烈的预感,方铁会成为药引子,还会惹出些事情来。如果真是有人害了章书记,按常理来说,他会对我们很警惕,这是把事情搞乱搞大的天赐良机。”
侯卫东同意邓家春的说法,越来越复杂的局面,激起了他心底的勇气,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相信邪能压正。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说了句很久没有说的脏话,他施施然上了楼。
邓家春听了最后几句话,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拍脑门子,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有市委书记和县委书记作后盾,我只管放手大干,还担心个狗屁。”他背着手,也施施然回房睡觉。
第二天清晨,沙州市委门口又来了二十来个人。他们举着横幅“成津恶警杀人,天理难容”、“杀人偿命,市委主持公道”。
这些年来,沙州市委门口常有堵门的群众,干部们也见惯不惊,看了看标语的内容,面无表情地走进大门。武警们守着岗位,只要这些人不冲击市委,他们就不管。
市委办公室很快就得到了这个消息,洪昂安排杨柳通知信访办,让信访办的同志尽快处理这一起群访事件。
给信访办打了电话,杨柳马上拨通了侯卫东的电话:“侯书记,我是杨柳,成津有人到市委群访。从横幅内容来看,还是昨天那些内容,秘书长已经要求信访办先行处理。我这是私人渠道,市委办还要出正式通知,不过很快就会出通知。”又道,“这一段时间以来,省里有好几份文件涉及有色金属矿。有两份点了成津的名字,都是要求治理整顿的内容。”
成津县在沙州四个县中地位偏低,杨柳平时不太注意成津的事情,只是侯卫东到了成津以后,她就时刻关注这个地方。每当有关于成津的议题或通报,总是认真地看一看,她还复印了一些不涉密资料。
“谢谢杨柳,有什么情况及时给我打电话,我立刻再派工作组过来。”侯卫东原本想将杨柳调到县委办来工作,现在又将此念头放弃了。有个信得过的人在市委办通风报信,可以最快得到最新的消息,更有利于县委决策,这比杨柳到县委任职的意义更大。而且,经过前一段工作,他认识到需要选一位熟悉成津情况的人来当办公室主任,空降兵太多,容易与地方产生隔阂。
市信访办天天面对的都是这种事,难免有些懈怠,别人眼中的大事,他们觉得很一般。
信访办主任要去开会,接到电话以后,就安排副主任去处理此事。而副主任刚刚把茶泡好,还没有来得及喝,等主任离开办公室后,就抱怨道:“到信访办这个鬼地方工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抱怨归抱怨,他喝了几口茶,还是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喊了几嗓子。等到把几个用得顺手的手下聚拢,就前往市委大院。
在方家人来信访之前,早就有一辆黑色普桑停在大院附近,等到横幅刚刚展开,此车就开了过来。
到了市委门口,下来三个人,都穿着质地一般的西服,手里拿着提包,很有些机关干部的味道。领头的干部模样的人对方家众人道:“我们是成津县委的,明明是出了车祸,凭什么说是警察杀人?你们是诬陷,跟我们回成津,否则后果自负。”
他态度严肃,说话硬邦邦的,根本没有考虑方家人的感受,顿时如火星落在了干柴上,惹得方家人勃然大怒,将这几个干部模样的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有讲理的,也有骂娘的。
那名成津干部点着方家一位中年人道:“你是方铁的哥哥吧?你到汽车这边来,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方钢在弟弟方铁厂里当副经理,方铁死后,他守在矿里,并没有跟着去上访。晚上接到了方家长辈电话,把他一阵臭骂,今天凌晨天还未亮,他就带着几个人坐着客车直奔沙州。此时在沙州见到了成津县委的干部,方钢并没有太多怀疑,跟着这位干部来到了普桑前。
那位干部原本态度并不好,单独来到车前,他却变得和颜悦色,递了一支烟给方钢,道:“我们都是成津人,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有什么事情好说,何必到沙州来闹事。况且你弟弟方铁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得坐下来商量后事。”
“我弟弟不能白死,县里要给个说法,交出杀人凶手,邓家春必须下课。”方钢见对方软了下来,态度就很强硬。
成津干部一副为难的表情,道:“这件事情,公安局确实有做得不恰当的地方。临来之前,县委给我打了招呼,有什么事情回县里来谈。县里考虑给方铁家里赔偿二十万,你们就不要闹了。”
近年来,矿上死亡率居高不下,按照成津通例,死亡一人最多赔偿三四万元。
此时听说有二十万,方钢心动了,道:“你说话有什么凭证?”
成津干部指着普桑道:“今天为了追你们,走得匆匆忙忙,忘记带工作证了,这是县委的车,你把车牌记下来,回去查号码就行了。”
成津干部将车牌抄给了方钢,脸色突变,道:“如果你们不回县委,或是继续在市里闹,这二十万块你们一分也得不到。你们这是扰乱社会秩序,全部要被拘留的。”
方钢梗着脖子道:“我是被害人家属,凭什么拘留我?还有没有天理?市里不行,我就要到省里去上访,总得给方家人一个说法,不要认为我们好欺负。”
成津干部脸色又缓和下来,道:“我话带到,你自己考虑,如果觉得县委条件还能够接受,你就带人回成津县委,找县委办的胡海主任,他来具体和你们谈赔偿的事。”
“方钢,如果你们不想要这钱,就尽管在市委闹,你自己想清楚,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他说完之后,就上了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方家众人听说了此事,半信半疑,二十万,对众人还是很有诱惑的。方钢信了八成,道:“我想这位干部说的是实话,他把车牌抄给了我,应该不会假。如果他们真要骗人,我们大不了又到市委这边来。”
方家众人还在犹豫时,沙州市信访办来到了门口,表明了身份以后,他们带着方钢等人进去做了登记,又宣传了政策。市信访办的同志原来以为这事处理起来很困难,但没有料到,他们并没有费多少口舌,方家人就离开了。
在成沙老公路上,成津工作组紧急地赶了过来。
昨天,第一批上访的人回到成津以后,由飞石镇政府、公安局、信访办组成的工作组向县委、县政府报告以后也就跟着撤回,并将这一批人全部送回了家,工作也算做得细致。
飞石镇朴书记原本以为此事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没有料到方家今天一大早又组织人围了沙州市委。他接到县委办电话以后,愤怒地骂了几句娘,可是又知道此事马虎不得,便与公安局、信访办联系,急急忙忙到沙州接人。
工作组还没有走到沙州境内,接到了沙州信访办电话通知:“方家众人已经离开了市委。”
“日他妈,这些人全是精神病。”亲自带队的朴书记禁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侯卫东接到杨柳电话,不禁心有疑虑:“既然这些人如此通情达理,他们为什么要去围攻市委?难道吃饱了没有事情做?”
李东方远远看着市委大院,当黑色普桑离开以后,他亦掉转车头,很快就回了家。
李太忠这位城管局长到了沙州,他搞的是无为而治,根本没有真心把自己当做城管局的一把手。在分工时,他是管全面工作,却把财务科交由排名第一的副局长分管,这就与常理极其不符。同时,将局办公室交给排名第二的副局长分管,其余业务科室他更是不想插手。这样分工是皆大欢喜的局面,李太忠实现了当甩手掌柜的目的,其余副局长手里多多少少有一些权力,城管局众人提起新来的李局长,都要举一举大拇指。也正是由于这样的安排,李太忠在城管局的地位就很超然,常常是在单位露个面,就溜回家里,日子倒也逍遥。
李东方回到家里,径直走到书房。李太忠正捧着一本线装古书,放下书以后,就不停地揉着眼睛,等着儿子说话。
“一切按计划进行,现在就等着看侯卫东的热闹了。”李东方很有些扬扬得意。
李太忠用绒布擦着眼镜,看着李东方得意的笑容,不由得哼了一声。自从章永泰死了以后,他最看不惯儿子这种自命不凡的笑容,道:“现在做的这些事最多给侯卫东添堵,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李东方见父亲冷冷的态度,道:“我是按你的安排做的这些事。方铁家里人现在正朝成津赶,我已经有了安排。等他们出了汽车站,会有人冒充县政府的人揍他们一顿。如今成津记者多,很快就会轰动全国。”
在市委面前给成津县委上上眼药,这是李太忠的主意,而在成津县汽车站打人,却是李东方的操蛋主意。
李太忠道:“你这人做事怎么总想着动手动脚?哎,当初如果不动那人,我们的日子就要好过得多。那人是个闯将,得罪的人多,容易被架空。现在送走了一个杀神,引来了一个瘟神。”
李太忠本来只是想将章永泰赶走,没有料到儿子与方杰大胆妄为,居然害了章永泰的性命。他从心底还是佩服章永泰的,自此产生了一个心结,想起章永泰就心烦意乱。
“据我看来,侯卫东此人绝不是善茬,他带来一个公安局长,一个副检察长,来势汹汹。刘永刚和方铁的事绝非偶然事件,他这是针对老方家和李家。”李太忠将侯卫东来到成津的事情一件一件串了起来,越想越是担心。
李东方财大气粗,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看着父亲谨慎的表情,暗道:“到底是老家伙了,脑袋不灵光了。”口里道:“没事,那件事做得很干净,当事人没有一个在沙州。”
李太忠手里拿着几份文件,道:“接到二叔传过来的东西,省里要开始大规模整顿有色金属矿了。”李东方一惊,道:“具体什么内容?”
李太忠将文件递给儿子,道:“你别整天想着打打杀杀,在这个社会上混,还得用脑子。你认真读一读这份文件,涉及整改内容,必须不折不扣提前完成。”
李东方认真看完了文件,道:“爸,我们几个矿要完成技改,恐怕得花上千万元。如果算上治理污染,还不止这个数。”
看着儿子脸上的不舍之色,李太忠倒没有斥责,道:“这可是一个上岸的好机会,我们按照省里要求搞了技改,治理了污染,有两个好处。一是很难达标的小铅锌矿和非法铅锌矿被砍掉以后,价钱自然会涨起来。羊毛出在羊身上,技改的钱很快就会赚回来。二是拿到省里的合格证以后,我们就变成了省里挂号的铅锌矿企业。有了这些招牌,以后慢慢弄个人大、政协的常委,这才是正道。”
铅锌矿在发展之初,是由老方县长带头搞出来的。在发财效应之下,大家都一窝蜂地去开矿,自然免不了许多争斗。李、方两家凭着天然优势,逐渐控制了几个大矿,当然也做了不少砍手断腿的恶事。从这个角度来说,铅锌矿发展壮大本身就有原罪,李东方和方杰在这种环境之下长大,行事不免就很有些心狠手辣。当章永泰步步紧逼时,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瞒着李太忠,制造车祸害死了章永泰。
李东方道:“我手里有三个矿,可以搞技改,方杰手里有两个矿,他是二百五,恐怕不会这么听话。”
李太忠提醒道:“你是你,他是他,以后一定要分开。如果他不想上岸,就由着他去,你一定要想办法上岸。”说到这里,他不禁长叹一声,“东方,如果不对章永泰下手,经过此次大整顿,我们李家完全可以高枕无忧。现在就难说了,侯卫东是来者不善啊!”
李东方道:“爸,事已做下了,小心一点就行了。”他不愿在这里听父亲唠叨,站起身,道:“我先回厂里去了,如果真要技改,就是伤筋动骨的事情,还得好好合计。”
在沙州回成津的车上,在市委带头闹事的方钢暗自琢磨:“弟弟方铁留了一个偌大的矿,也不知弟妹会不会来争。”想着泼辣的弟妹,他又有些紧张,转念又想:“弟妹在家里算是一把好手,但毕竟是女人,矿上的事情她不懂,终究要靠着我。”
想起了财务室的资料,方钢暗自后悔:“县委给的二十万,我又得不到。早知如此,我应该守在厂里,方铁走了,这个厂以后就归我管,还不是由我说了算。”永发铅锌矿是方铁一手搞起来的,方钢并没有股份,可是弟弟方铁既然走了,他是耗子拿起手枪有了打猫的心肠。
到了成津站上,方家人刚下了车,就有十来个年轻人围了上来,领头年轻人笑呵呵地问了一声:“谁是方钢?我是成津县政府的。”
方钢一心以为是县政府来谈赔偿金的事情。他见县里的人自认理亏,就想多要一点钱,威胁道:“二十万少了,如果事情解决不好,我们还要上访,不仅要到市里去,还要到省里去上访。”
领头年轻人顿时变了脸,手一挥,道:“你们这群刁民,皮子痒了,给我打。”他身后的年轻人如变魔术一般,从衣袖、后背等地方拿出了短木棍,劈头盖脸地朝方家人打了过去。方钢被两个年轻人夹着,接连被打了好几棒。他也有一副好身板,抢过一根木棒,正要反抗,忽然小腿一阵剧痛,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领头的年轻人上前踢了方钢一脚,大声道:“谁上访就是这个下场!”等这群年轻人离开,很快围了一大群老百姓。听说是县政府干部打了人,顿时炸了锅。有人起哄:“把人抬到县政府去,青天白日,怎么能打人,太他妈黑暗了。”又有人道:“给《沙州日报》打电话,让媒体曝光。”
这时,正好几个省里的记者接到了采访章永泰的任务,经过长途汽车站。问明了情况,记者们亦是义愤填膺,很快就做了现场采访,又录了像。
方家众人鼻青脸肿地涌向了县委、县政府。沿途跟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到了县委时,已有数百人之多。
此时,县委正在开常委会,听到外面闹哄哄的一片,列席会议的办公室主任胡海就出去了解情况。
等到胡海回来,众常委都觉得此事不可思议。
昨天方家诸人轻易地离开了沙州市委,侯卫东就觉得此事与常理不符。此时听了胡海的报告,他已是心里有数,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对众常委道:“方家人到沙州上访在情理之中,可是县政府在汽车站打人一事就完全不符合逻辑。当然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倒是极好。”
“此事牵涉公安局、信访办和飞石镇三个部门。信访办排除在打人者之外,这一点不容置疑。”侯卫东又道,“飞石镇是朴书记亲自带队,我相信堂堂的镇委书记不会做出这等事情。么书记,请你打电话问一问朴书记。”
纪委书记么宪就当场给飞石镇朴书记打了电话,核实了情况,道:“朴书记带着工作组正从沙州回成津,他们还在路上,公安局、信访办的同志可以作证。”
侯卫东把目光转向了邓家春和蔡正贵,他对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蔡正贵道:“蔡书记,现在就剩下公安局的嫌疑,你有什么看法?”
蔡正贵看了邓家春一眼,道:“在政法系统中,检察院和法院没有任何理由做这事。家春局长,此事由刑警队的缉枪行动引起,会不会是刑警队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所为?”
蔡正贵是政法委书记,可是邓家春亦是常委,而且是侯卫东的嫡系,他根本指挥不动公安队伍。但是公安队伍若是出事,作为政法委书记他也有可能要承担责任,这是让他最不爽的地方。
邓家春黑着脸,哼了一声,道:“难道公安有理由去做这事?蔡书记应该对政法队伍有自信。”
侯卫东道:“蔡书记是维稳办主任,这事已经变成了群体性事件,就由你全权处理,其余同志继续开会。”
蔡正贵站起来收拾笔记本时,侯卫东又侧过身,道:“蒋县长,你有什么要求?”自从侯卫东到了成津县,蒋湘渝行事就特别低调。听到此事,他已经隐约猜到事情真相,道:“第一,这事在真相没有查清楚之前,要先把群众情绪稳定下来,不要让小事变成大事,最后不可收拾;第二,让县医院尽快医治伤员,费用暂时挂起来;第三,要让公安尽快介入,查找幕后黑手,找不到幕后黑手,这个屎盆子就得扣在政府头上。”
侯卫东点了点头,道:“按照蒋县长的指示办。”
蒋湘渝能从最底层的乡镇干部爬到县长之职,极为聪明,对大势判断得极为准确。特别是接连两次向周昌全汇报工作以后,他知道侯卫东在周昌全心目中的地位,便决定全面与侯卫东合作,能低调就低调。但是,他对于方、李两家在成津盘根错节的关系还是很有顾忌,在铅锌矿的事情上,他能缩头就缩头,绝对不冲在第一线。
两人磨合了一段时间,侯卫东已经将蒋湘渝的态度看得很清楚。对于蒋湘渝的态度,他还是很满意,但是,在公开场合之下两人仍然保持着距离,这就让常委们对两人的关系颇有些捉摸不定。
在召开县委常委会时,县委大院门口吵声震天,一直没有停息。
侯卫东不理会门外的吵声,脸色平静地道:“方家人是受了蛊惑,有维稳办主任蔡书记亲自坐镇处理,翻不起大浪。经济发展才是成津第一要务,其余都是皮毛之癣,我们继续开会,不要受外面影响。”
常委会在门口的吵闹声中继续召开,12点结束。
侯卫东回到了办公室,在窗口一看,县委门口依然吵闹一片,聚集了数百人,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闲人。成津县经济贫困,县城里许多人没有事情做,变成了闲人,哪里有热闹就朝哪里钻。比如两个自行车撞了,肯定会在数分钟之内聚集数十人围观,就如快速反应部队。
在县委院子里有数十名着装警察,与看热闹的人对峙着。
县委办公室主任胡海进门,他手里拿着几张A4纸。这是从现场收的传单,标题是“杀人的公安局,骗人的政府”,内容是揭露成津县政府如何骗人、打人。
侯卫东略略扫了一眼,道:“写这篇文章的人文化水平不低,文笔不错。”他提起笔,刷刷作了批示:“请正贵同志严肃处理此事,查清事实真相。”
胡海回到办公室,将传单交给了谷枝,让她送给县政法委蔡书记。等到谷枝出了门,他暗道:“侯卫东这招太极拳打得好,这个年轻人还真是老辣油滑,小瞧不得。”他是章永泰时代的办公室主任,见的事情很多,对成津了解得深。听到方铁车祸身亡,就知道麻烦大了,他并不言语,只是冷眼旁观。
蔡正贵与方、李两家关系紧密,这是不成秘密的秘密。此时侯卫东将此事一股脑地推给蔡正贵,这是以其矛对付其盾。
胡海刚走,宣传部长梁逸飞又走了进来。梁逸飞坐在侯卫东对面,扶了扶宽大的眼镜,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侯书记,这事还真不好办。”
侯卫东好整以暇地道:“梁部长,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秘书杜兵给梁逸飞倒了一杯水,退了出去。
“省委将章永泰树成了因公殉职的典型,现在各路记者云集成津。好几家记者采访了方钢等当事人,他们要求听县里的解释。”梁逸飞扶了扶眼镜,很为难的样子。
“不必太在意此事,这些记者是为了宣传章永泰而来,这是省委的任务,他们必须得执行。有少数记者素质不好,心术不正,但是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大本事,也不是写了什么都能上报,他们上面还有一连串把关人。”
侯卫东当过市委书记秘书,与新闻记者接触挺多,又与王辉等人关系良好,对新闻记者了解挺深,并不怕这些记者。“当然,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不能任由方家人做负面宣传。宣传部门要主动介入,我的意见是将到成津的媒体组织起来,由蔡书记统一做答复。”
梁逸飞扶了扶眼镜,道:“要召开记者招待会?”
“对,县委、县政府的声音需要通过正式渠道反映出去。县政府承诺给方家二十万,还在客车站打人,这些事想来就很荒诞。但是群众不了解真相,如果县里没有声音,群众会选择性地相信这些话。我们必须有统一正面的声音,蔡书记是维稳办主任,此事就由他来正面应答。”
梁逸飞道:“这事,还请侯书记作个批示,宣传部才好具体执行。”蔡正贵平时很不好说话,他就想从侯卫东手里讨一个批示。
通过公安局长邓家春和副检察长阳勇,侯卫东对政法系统现状有一定了解,想了想,道:“这件事,县委办很快就要写情况通报。我在情况通报上签署意见,具体你来执行。”他半是鼓励半是玩笑道,“梁部长,越是发达地区,遇到的麻烦事越多。从这一点来说,成津现在麻烦事不少,这说明成津就要进入发达地区了。”
梁逸飞想起乱哄哄的记者们,头大了。
中午,杜兵过来请示:“侯书记,今天中午有几个地方请吃饭,看你参加哪一桌?”
在县里,凡是上面来了人,总是希望县委书记能出面,这也是人之常情,侯卫东理解此事。为了各部门工作能顺利推进,他能去则去,可是他的精力和胃口总归有限,天天如此,铁打的胃也受不了。
侯卫东道:“算了,今天一家也不去,我请省报王辉吃饭。”
在小招待所,几样精致小菜端上桌子,侯卫东与王辉相对而坐,小饮。王辉略有些秃顶的脑袋在灯光下有些闪亮,仿佛是智慧之光线,又如明教之光明顶。他道:“我和章松、章竹分别深入地谈了一次。章松还是比较听我的话,这些日子暂时不会去上访。只是章竹比较偏激,又自视甚高,我没有太大把握。”
两人喝了几个小杯,王辉是那种喝酒就上脸的人,脸色绯红。他慢慢抿了一口酒,道:“我这几天都在成津采访,看到一些事情,有些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今天是私人聊天,我想听真话。”
王辉道:“我的判断,章松所说多半是真的。成津是穷县,可是有一群因有色金属矿而发财的富人。香车美女,打手成群,贫富差距太大,社会上对此有许多非议。永泰的责任感很强,他肯定是想改变这个状况。”
“贫富差距在现阶段肯定会存在,这没有办法。我现在能做的事,一是打击犯罪,这是县委、县政府保一方平安的重要职责。二是尽快发展经济,只有经济发展了,才能带动各项社会事业的发展。只要做到这两条,我就问心无愧。”正说着,侯卫东接到了梁逸飞的电话。梁逸飞在电话里气愤地道:“有些记者太不像话了,居然暗地里拿方钢的事情来勒索县委,狮子大张口,要两万封笔费。”
问明了情况,侯卫东对王辉道:“新闻行业也应该整顿了,《岭西法制报》的记者提出要两万块钱,他们就不发今天围攻县委的新闻。”
王辉对上午的事情也有耳闻,道:“老弟,你说实话,这二十万元以及车站打人之事,是不是县委、县政府的安排?”
侯卫东嘿嘿一笑,道:“我智商也不低,怎么会做这种事情?从这一件事情我们反而可以看出成津问题的复杂性,有一帮子人唯恐天下不乱。不过,他们既然肯跳出来,这就是好事。”
“《岭西法制报》也真应该整顿了。”
王辉打心眼里也不相信成津县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当面问了侯卫东,更是心中有底。他给《岭西法制报》一把手打了电话:“我是王辉,现在蹲在成津。我们一起进省报,你现在是大老总,我还在一线跑材料,天壤之别啊。”叙了几句旧,王辉将事情说了,挂了电话。他对侯卫东道:“《岭西法制报》的老总是我的好朋友,他表了态,只要确有其事,就让那位记者滚蛋。”
报社记者云集成津
经过充分准备,政法委蔡正贵书记满脸严肃地来到了宣传部会议室。会议室已经来了十六七个记者,《岭西法制报》的记者也在其中。
在岭西省,沙州市成津县是一个不为新闻媒体注意的小县城。十来家省市级媒体齐集成津的盛况,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出现了。
在县委宣传部,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维稳办主任蔡正贵念完事先拟好的稿子,记者们就开始提问。蔡正贵虽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势,但是他准备工作还是做得比较周全。办公室为其制作了不少小纸条,想来应该能够应付记者的提问。不过,看着记者举起的手,他还是稍稍有些紧张。
第一个提问的就是《岭西法制报》的记者。这是一个身材瘦高的男子,他问道:“蔡书记,我是《岭西法制报》的记者赵杰。据方钢所说,他们在沙州上访的时候,成津县的工作人员主动找到他们,提出赔偿方钢家里二十万,让他们息访。请问蔡书记,有这件事情吗?”
蔡正贵作出了否定的回答。
这位身材瘦高的赵记者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紧追不舍道:“当时那位工作人员是乘坐一辆普桑,车牌是XXXXX。经过调查,县政府确实有这辆车,车型、颜色、车牌都相同,不少当事人都指认了这辆车。请问蔡书记,这如何解释?”
蔡正贵被侯卫东推上了此次事件的中心,记者发问时,他暗自骂道:“成津就是一个小县城,还要开什么新闻发布会?!侯卫东真是鸡脚神戴眼镜——假装正神!”不过此时他已骑上了战马,只得凝神应付,否则就是他个人出丑。
他道:“此车牌号确实是县政府的车牌号,不过这车最近还在修理厂修理,并没有出车。公安局正在追查冒用车牌一案。”
《岭西法制报》的赵记者问得很尖锐,问完以后,他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的提问完了,谢谢蔡书记。”
作为记者,赵杰不相信县委、县政府会如此愚蠢。可是这件事情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只有真相大白以后,县委、县政府才能洗清自己,这就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操作的空间。记者招待会完成以后,赵杰并没有急于离开。他坐在会议室抽了一支烟,这才来到了宣传部分管外宣的小梁副部长办公室。
“《岭西法制报》讲究以事实为依据,蔡书记的解释没有说清楚,比如方家人都在沙州看见了车牌为XXXXX的普桑,而蔡书记却说这辆车当时就在修理。这事不好解释,我只能将双方意见如实写出来,让群众自己去判断。”
小梁副部长看着瘦高记者道貌岸然的嘴脸,暗骂道:“就是想要钱,还猪鼻子插葱——装象。”他知道如果真要以这种方式把这事捅出去,肯定会对县里造成严重的负面影响,道:“赵记者,现在事情没有弄清楚就把事情捅出去,恐怕不太好。”
赵杰极有经验,继续摆大道理:“我这是尊重事实,将两方面意见都说出来,让广大人民群众来评判。”两人扯了一会儿,赵杰见小梁副部长口软了,就提出了自己的手提电脑在成津采访时丢了,看能否给他配一台,并提出了型号要求。这种型号成津县没有,在沙州才有卖,市值一万七千元。
小梁副部长不敢做主,来到了梁逸飞办公室。
此时梁逸飞已经心中有数,他为了在副手面前保持神秘性,充满自信地道:“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你让赵记者到我办公室来,我就不信他头上长角身上长刺,是个人,就得听劝。”
梁逸飞一席话,让小梁副部长很有些惭愧。
赵杰神情自如地来到了梁逸飞办公室,他与基层政府打交道的经验十分丰富,只要抓住了一点破绽,一般都会有所斩获。花点小钱来遮丑,对于一级政府是很划算的事情。
这一次成津政府陷入说不清楚的状况,这两万块钱应该没有问题,就算砍价,一万块是肯定能到手。
梁逸飞心中有底气,看着这位自命不凡的记者便有了心理优势,他还是挺客气地让戴玲玲给赵杰泡了茶。很快,赵杰转入正轨,道:“我刚才给小梁副部长报告的事情,还希望梁部长能考虑,我们当记者的天天东颠西跑,是辛苦命。”
梁逸飞不动声色地道:“《岭西法制报》是成津县友好单位,我们合作得很好,XXXXXXXXXXX,是蒋总办公室电话吧?我刚才和蒋总通了电话,感谢了他对成津长期的宣传报道,蒋总不错,答应近期到成津来一趟。”
梁部长所说是半真半假,真话是:得到侯卫东提供的电话以后,就以县委的名义给蒋总打了电话,感谢蒋总对成津的支持。两人聊了一会儿,感觉还挺投机。假话是:他与蒋总是第一次通话,最后一句话纯粹是为了吓唬赵记者。
赵杰只是《岭西法制报》的普通记者,听到梁逸飞如此说,脸上表情就变了。过了半天,才讪笑道:“梁部长,此事还有些地方没有查清楚,暂时还不能发稿子。我还得去采访,不打扰梁部长了。”
赵杰出门时,恰好遇到了小梁副部长。小梁副部长道:“谈好了吗?”赵杰有些恼羞成怒,道:“算了,我采访去了。”
小梁副部长进了梁部长办公室,由衷地赞道:“还是老大有办法,刚才那位赵记者还牛得很,现在蔫了。老大,你用的什么办法?”
梁逸飞扶了扶宽大的眼镜,道:“这些记者们该硬则硬,也不能一味地迁就他们。”
等到小梁副部长很疑惑地出了门,梁逸飞就给侯卫东打了电话,汇报了与赵记者的谈话结果。
侯卫东正在前往沙州的车上,放下电话,暗道:“这个梁逸飞,本身就是县委常委,怎么事无巨细都要请示汇报,也太没有主见了。”
在机关里,早请示晚汇报,这是迅速接近领导的不二法门。侯卫东虽然觉得梁逸飞无甚主见,可是对于其主动汇报的态度,还是挺满意。特别是在其初来成津的特殊时期,有这种态度的干部还算好干部。
司机老耿专心开着车。侯卫东睁大眼睛看着公路两旁的风景,脑子里天马行空,想着杂乱无章的事情。
秘书杜兵还是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他其实比侯卫东只不过小三岁,但是官位的差距远远大过了年龄的差距。他在侯卫东面前很有些小心翼翼,就如当年侯卫东初次给祝焱当秘书一样。
到了市检察院,市检察长老方破例走到了办公室门口,与上楼的侯卫东握了手。
侯卫东初次与老方接触的时候,还是祝焱身前的小秘书,老方当时是威风八面的公安局长。数年过去,侯卫东摇身一变成了成津县委副书记,他则由公安局长变成了市检察长。侯卫东刚喊了一声“方检”,老方就打断道:“卫东,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称你为书记,就叫卫东。你就叫我一声老方。”
听了侯卫东来意,老方没有感觉意外,他算是周昌全派系的人,与周昌全接触很多,对成津的事情很敏感。他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道:“推荐段检察长到省委党校参加县处级学习班,这是好事。不过这一段时间检察系统事情太多,段检走了,成津很多事情无法推进。”
在老方这些人精面前,假话、套话、官话、大话都没有多少意义。
侯卫东笑眯眯地道:“到党校学习,磨刀不误砍柴工,有利于推动当前工作。”
老方没有再啰唆,笑道:“我没有意见,到时按正常程序走就行了。谁来主持县检察院的工作,县委有什么想法?”
“阳勇。”
老方道:“这小伙子业务能力强,为人也正,我很欣赏。只是他年纪轻,又是初到成津,其他两个副检察长多半会有意见。”
侯卫东主持了一段时间的县委工作,底气渐足,道:“革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一切以有利于开展工作为重,我相信两位副检察长能够正常对待。如果为此闹情绪,影响了工作,那说明政治素质还有问题,就得考虑任职问题。”这句话就很有些霸气了。
老方不以为忤,伸出大拇指,道:“乱世用重典,周书记培养的接班人,果然不同凡响。”
谈了正事,侯卫东欲告辞,老方大笑:“既来之,则安之,我约了老季吃饭,你和老季也是老朋友,怎么能走。我马上给黄书记打电话,请他一起来参加。”
活动还是安排在财税宾馆,宾馆依旧,只是换了主人。矮胖的老孔已经到监狱服刑,新主人就是爱听《桑塔露琪亚》的季海洋。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兵如此,官何尝不是如此。
三人在顶层包间闲聊了一会儿,杨腾打电话到财政局办公室,说黄子堤书记到了,侯卫东、老方和季海洋三人就一同到电梯口迎接。黄子堤笑容可掬地出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位益杨来的老相识——原益杨土产公司的易中岭。
由于益杨县检察院的纵火案和杀人案给初出江湖的侯卫东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他对易中岭此人永远保留着戒心。见到他从电梯出来,侯卫东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僵,不过片刻又恢复了正常。
“黄书记,您好。”等到老方、季海洋与黄子堤握了手,侯卫东迎了上去,微微弯了弯腰,伸出双手与黄子堤握了手。
黄子堤与众人握手以后,指了指身后的易中岭,向老方介绍道:“这位是易中岭,从益杨走出来的企业家。”他又指了指眼前几人,道,“这是市检察院方检察长,季局长、侯书记都是益杨出来的领导,我就不介绍了,你们应该很熟悉。”
季海洋道:“在益杨工作过的人,谁不知道易总大名,益杨土产公司的铜杆茹罐头当年曾经风云一时。”
这话语意双关,既说铜杆茹的辉煌,又暗指后来的衰败。易中岭心知肚明其意,却装做听不懂,态度诚恳地道:“季局长和侯书记都是好领导,益杨能有今天的发展水平,你们可是功不可没。你们离开了益杨,是益杨人民的损失。”
侯卫东深知易中岭的底细,对其是发自内心的憎恶和警戒。
此时碍于黄子堤的面子,没有拂袖而去,脑海里却在激烈交战:“这个易中岭,真是混蛋,但是现在能将易中岭搞掉吗?既然不能,那就正常面对。”脑子里的想法如天马行空,但是侯卫东脸上还是浮现出职业性的微笑。等到易中岭伸手过来,他挺直了腰,伸出右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握了握。
易中岭则上前一步,微微弯腰,伸出双手与侯卫东握手,一边应酬着,一边在心里暗道:“黄子堤对侯卫东有提拔之恩,又是当权的领导,想来侯卫东应该买账。”当年检察院调查益杨土产公司,是易中岭人生中的一道坎。为了应付那次由祝焱亲自领导的调查,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才侥幸地渡过了难关,还顺势由国有企业领导人变成了私营企业家。从这个角度来说,祝焱、季海洋、侯卫东等人当年都想致其于死地,是不共戴天的生死大仇。
祝焱一系的官员在几年时间里发展得很好,祝系官员纷纷高升。祝焱由益杨县调到了茂云市,由正处到了正厅;赵林成为吴海县县委书记,季海洋成了沙州市财政局局长;侯卫东年龄最小,职务最低,却以火箭速度被提拔成了成津县委副书记。
这些人都成为手握权柄的要害人物,易中岭是商人,在他心中,敌意和仇恨永远让位于利益。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攀上黄子堤这棵大树,有心想同侯卫东和季海洋成为好朋友。“没有永恒的朋友和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是易中岭信奉并实践着的人生体悟。酒至三巡,市财政局副局长梁朝举着酒杯不请自来,他恭敬地给在座的各位领导敬酒。
季海洋专心吃菜,眼光并不瞧梁朝。当梁朝过来敬酒时,他捂着酒杯道:“今天敬领导,我们天天在一起,就不用敬了。”
梁朝又劝,季海洋仍然不接招。在财政局,梁朝已成了市长刘兵的嫡系,他本身又是财政局的老同志,在局里根基很深。他表面上对季海洋挺尊重,其实暗中使了不少绊子。
季海洋调入财政局是市委周昌全与市长刘兵相妥协的产物。他到财政局报到之前,特意向侯卫东了解情况,便对梁朝起了戒心。到了财政局,确实感到上下都有牵绊。梁朝又与刘兵关系密切,这让他工作很被动。在上个月,周昌全找他谈了话,他便寻个借口调整了三个重要科室的干部。这以后,他态度强硬起来,与梁朝发生了多次冲突。今天,他有意显一显一把手的架子。
黄子堤见梁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抹了抹稀泥,道:“今天虽然是在财税宾馆,大家也得一视同仁,老季,别赖酒。”
季海洋这才与梁朝碰了酒。
吃完饭,黄子堤道:“好久没有打麻将了,今天凑起了一桌,打麻将。”他环顾身边几人,道,“我们以前经常打牌的老伙计,除了老孔,大家都还行。老孔如此聪明一个人,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真是不应该!”
老方道:“老孔出事以后,我们还没有在这里打过麻将,今天总算又凑齐了。”
季海洋与侯卫东以前没有资格与黄子堤和老方在一起打牌,两人都分别担任了要职,也就有资格与黄子堤、老方一起打牌了。而沙州绝大多数人,不管如何努力,都没有资格坐在这张牌桌上。
季海洋把一旁的服务员招到身边,道:“隔壁温度升上来没有?”
服务员对一把手局长自是很恭敬,道:“季局长放心,已经把温度调到了22度。”
季海洋看了看黄子堤,道:“再高点,调到26度。”
走进了隔壁房间,屋内温度已经升了起来,还有淡淡的熏香,进入其中,感觉很是舒服。坐上了麻将桌,黄子堤笑容可掬地道:“今天我们还得按老规矩,两百块钱起步,没问题吧?”
“这是老规矩,能有什么问题。”老方笑道。
黄子堤喜欢打麻将,而且打得大,圈内人皆知此秘密。侯卫东底气足,无所谓,季海洋身上钱少了点,可今天是在财税宾馆打牌,他也就不怵。
在这个房间里,易中岭没有上场的资格,他也不生气,站在黄子堤身后,有滋有味地看着众人打牌。
侯卫东对打麻将没有兴趣,好歹应付完了这个差事,已是凌晨1点。结束时,他输了不少,黄子堤赢了大头,老方略有盈余,季海洋则成了最大的输家。
侯卫东正站着伸懒腰,黄子堤道:“卫东,我们聊几句。”
走到隔壁的茶室,侯卫东暗道:“黄子堤带着易中岭一起到财税宾馆,难道就只是看打牌?十有八九是涉及成津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