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鹩哥!”
就是那种声音。白泰昆说完,伸出左手,名叫黑子的鹩哥就懒洋洋地劈开腿,踩着窗台先站起来,然后一步步地走过去,把爪子放在白泰昆手上,爬了上去。太德行了吧!我心里骂道,你他妈还是鸟吗?鸟能坐着吗?鸟不是应该蹦的吗,你怎么还会走啊!(后来我想了想,鸡也会走。)
“嘴跟爪,我涂的。”白泰昆慢慢地比画着说,“鹩哥,人家偷。乌鸦,不偷。”
那也不对啊?我心说,鹩哥还有金腮银翅子呢!但是我没敢问,我的注意力很大一部分都被他那个奇怪的发音吸引了。白松涛趴在我耳朵边儿上小声说:“他说,鹩哥嘴跟爪子太扎眼,溜达出去容易让人顺走,涂黑了就——”我竖起两根手指打断他,走上前去冲老爷子拱了拱手。老人照样还礼,看上去心情挺不错。
我跟老爷子仨字儿仨字儿地聊了会儿天。不是我故意忽略白松涛的嘱咐,这是因为老爷子主动拉着我说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招老人喜欢,老头儿老太太都爱拉着我说话,作为代价,我不招同龄人待见。鬼才想要这个天赋呢!真让人头疼。眼看太阳压山了,再不走就到饭口了,我起身告辞,老爷子慢悠悠地送出来,对我说:“再来。”说罢一抬手,回去看鸟了。黑子扑腾起来,穿过走廊,飞到白松涛肩膀上,开口道:“有空常来!”我大惊,以为见鬼,跌跌撞撞地跑了。
关于我最后失态地跑掉,原因是这样的。我对鸟并不是完全无知的,我小时候,爷爷就养过很多鸟,其中当然也有鹩哥,所以我认得鹩哥。鹩哥学说话,比想象中要难得多,而且忘性很大,每年都得重新教,一年恨不能忘一半儿。更重要的是,鹩哥是能学会说话,但学不会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它要是学会了“你好”,就老说“你好”,不分场合。它不会情景式会话,也记不住前后顺序,或者哪句话自己是不是刚刚说过了。所以当黑子在门口说出“有空常来”的时候,我被其恰到好处的语气语调和正确无误的场合、用语所震惊,以为它是什么冤魂成精了。当时我隐约觉得还有什么不对,但是相比“隐约不对”而言,“明显不对”的东西太多,我一时间把这件事忽略了。
后来白松涛在小区花园儿里见着我,挺不好意思地跟我解释,说他爸爸是个怪人,招待不周多多担待。我说,你快别这么说,好像我多不懂事儿似的,咱老爷子是有什么病吧?白松涛脸蛋子呱嗒就耷拉下来了。我连连摇手说,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老爷子说话那个……白松涛抬起手止住我,叹了口气,拽着我在花坛边儿上坐下了。
他说:“我爸有癌症。”
我愣了一会儿,没说出话来。白松涛看了看我,接着说:
“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癌。舌癌,你听说过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真不知道。白松涛讲道:他父亲白泰昆年轻时是个话痨,说话又快又响,会说评书,最擅《扫北》跟《征东》,是当时东城名票(注16)。结果老了老了得这么个病,真是太遭罪了!起先只是舌头根儿长了个口疮。但口疮总是不好,愈演愈烈,一直持续了三个多月,最后吃东西都吃不下去了,一说话就流口水。老太太不干了,叫回白松涛,绑架一般带着白泰昆去医院,才知道是这个病。
确诊以后,白泰昆做过两次小手术,但都没切干净。结果舌头几乎挖了个洞。那时候他还能说整句儿,他告诉儿子,现在就跟书里说的砍头出大差一个意思,吃什么都不香了。他这个儿子,跟我也是同病相怜,从小就有一项生理缺陷——我不会笑,白松涛不会哭。不论是号、啕、哭、泣,有声无泪有泪无声,一概不会,打哈欠都不流眼泪。听了白泰昆这句话,白松涛心里五味杂陈,想哭哭不出来,就到外面跪在墙根儿,用脑袋撞墙,砰砰砰。难怪我后来一直觉得他智商不太高。
白松涛说,他当时彻底绝望了。倒不是说这个病有多难治、多贵,而是因为它太折磨人。白泰昆一个那么爱说话的人,偏偏得了个舌癌。得了这个病,不能说话、不能吃饭、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喊、不能叫,就连睡觉都不安稳,抽烟喝酒就更别提了。要命的是,从外表看不出他有病。他除了舌头疼,其他地方还属正常。白松涛在绝望的深渊里游蛙泳的时候,白泰昆自己找到了出路。
他喜欢上了鸟。
黑子是他们家的第六只鹩哥。鹩哥寿命很长,身体也还壮实,不容易死。前四只都送人了,因为它们不是脏了口,就是不开口说话。第五只调理得很好,会说不少话,口儿也周正,可惜在外面溜达,被人抱走了。身为一只鸟,竟然被人抱走,太可耻了不是吗?白泰昆自己也很生气,决心不再让自己的鸟长那么胖,可惜又一次失败了。黑子来了之后,胡吃海塞,一天就三件事:吃、睡、长。白泰昆一怒之下,加大了说话训练的力度,在坑苦了全家人好几年之后,终于练出了一只神鸟。
白泰昆这只鹩哥,不但口齿清楚,学习能力强,而且能够分辨场合和对象,非常机灵。冯骥才《死鸟》所载若是真事,一定是发生在黑子的同宗前辈身上。更不得了的是,这只鸟记性还好,它不但过耳不忘,而且还能记清楚顺序。白松涛问我,你见过鹩哥会背唐诗吗?我说没见过。他说,鹩哥不是学不会唐诗,而是记不住诗句的顺序和组合,所以怎么教都是一句句地蹦出来。能按顺序连着说话的鸟,你见过吗?我说这我倒见过,以前公司楼下有个公交车总站,司机师傅养了一只,能说这个:“东直门内东直门,东内小街北新桥。交道口,小经厂,宝钞胡同鼓楼南。”白松涛说这个差远了,我们家那个会背全本儿的报菜名。看我舌头伸出来老长回不去了,他哈哈大笑道:“傻×,这你也信?”过了一会儿,可能我健康的舌头触动了他的心思,又不说话了。
八月节,我提了月饼去看白泰昆。老人家正在用砂纸磨一个鸟笼钩,见我来了,一挥手也不说话,继续工作。黑子扑棱棱地飞出来,落在我面前,开言道:“带啥东西?”我吓了个半死,月饼啪嚓掉地上摔散了。白松涛的妈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大声招呼着:“没事没事放着别管!艾玛(注17)这个死鸟。瞎说什么!”说着“啪”地给了黑子一巴掌。我说你们这鸟是要成精啊!咋还会说带啥东西?白泰昆咳嗽一声,转过身来说:“新学的,最近多。”白松涛翻译道:“最近客人多,都带东西,新教的这句,所以它老说。”我半信半疑。
我发现屋子里的鸟少了很多。我问白泰昆怎么回事。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跟他说话,老想大声喊,可他又不是耳癌。有这癌吗?白泰昆摘下眼镜搁在一边儿,摇摇头。“天凉,送人。”他说,“太多,养不活。”他的底气没有以前足了。我觉得一两个月没见他瘦了好多。白泰昆拿出一盒烟问我,抽吗?我转头看了看白松涛跟他妈,俩人使劲摆手。我说不会。白泰昆递给我一根,回头冲着妻子说:别起哄。
我俩抽了一会儿烟,没说话。一颗烟抽完,白泰昆捻了烟头,站起来,送客的意思。末了他说:“你知道,最惨,吗?”我想了想,大概意思是“你知道最惨的是什么事吗”之类的。我摇摇头。
“最惨,北京人,呃——呃——算球。”白泰昆说完,一挥手,回屋去了。这时候,黑子蹦过来,说了一大串:
“进了门儿,倒杯水儿,喝两口儿,顺顺气儿!”
我看着白泰昆的背影,琢磨不明白那句话什么意思,不耐烦地一挥手说:“滚蛋!”黑子飞起来落在电视上,回嘴道:“滚蛋,滚蛋!”
送我出来的时候白松涛情绪很低落。他埋怨我不应该跟老爷子抽烟。“抽完烟有痰,他舌头不好,吐不出痰来。”我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顿时觉得十分过意不去。他拍了拍我说,没事,算了吧。我一听“算了吧”,想起白泰昆最后那几句话来。我问是什么意思,白松涛笑了笑:“他的意思是说,作为一个北京人,这下不能说儿化音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没想通。快到家我终于想明白了。我把那段时间的事情串在一起一想,忽然觉得黑子就是白泰昆的嘴。白泰昆生病之后就开始不停地训练鹩哥,最后终于训成精了一个,目的就是能有张嘴,等自己有一天说不了话了,好替自己传话。奇怪的是,如果他自己不能说儿化音,他是怎么训练鹩哥说出儿化音绕口令的?然后我自问自答道,这能用录音吗?应该能吧!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是个傻×,默默地回家了。
那年年底,白松涛来我们家敲门,进门就跪下磕一头,把我媳妇吓得差点儿报警。我把他搀起来问:“老爷子?”他不会哭,只能撇着嘴点点头。磕丧头的时候不哭,真是太奇怪了。我都快哭了。我拉他进门儿,给倒了杯水儿,让他喝了两口儿,顺顺气儿。然后我问,什么时候没的?答说头天夜里,白天来找你没跟家。我又问,怎么没的,转移了?他摇摇头说,自杀了。
这件事起初给我的震动非常大,因为我觉得他那么硬朗的一个老爷子,怎么可能自杀呢。白松涛讲了事情的经过,我才知道实际上那也算不上自杀。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头天晚上,白松涛的妈妈接到一个电话,让去社区老年人活动站领什么表。这老太太十年来对白泰昆实施了24小时严密监控,寸步不离左右,上厕所、洗澡都必须让开着门。白泰昆一开始抗议:“着凉!感冒!”老太太答:“活他妈该,忍着!”白泰昆敢怒而不能言,只好开着门上厕所和洗澡了。所以,老太太并不想去,就说明儿个再说吧。电话那头十分坚持,说过了今儿就不能领了,事关重大,还是领吧,好像与医保有关。白天打过电话,你们家没人接。老太太心想,可能是开门做生意那几个小时,白泰昆生病以后从来不接电话。老头子看病要花钱,医保的事情还是得去。
结果,出事了。等老太太回来,就看见黑子满屋乱飞,拿脑袋撞厕所门,然后又飞走,叼过来铁丝、烟、眼镜、鸟笼钩等一切叼得动的东西,往厕所门上扔。老太太心道我×不好!飞奔过去一开门,已经晚了,白泰昆倒在一大摊血里,已经不动了。他右手拿着一块剃须刀片,左手捏着一片舌头。
老太太一开始慌了神,大哭起来,惊动了街坊。街坊婶子大娘来了,她才有了点儿主心骨。打电话的打电话,叫人的叫人,不一会儿,白松涛和救护车都来了。老太太临走多了个心眼儿,把黑子关起来了。要不黑子准得撞墙死了。
到了儿,白泰昆也没抢救过来。老太太照民间习俗哭天抢地一番。丈夫的夫没了,算是家里的头儿没了,夫字无头,便成了天,只好哭天。哭的时候台词一般是“你怎么这么狠心哪”“你这是为什么啊”一类。这么一哭,白松涛才醒过寐来,心想老爷子为什么要这么干?回家以后,白松涛到处翻找,想找到遗言遗书一类的东西,未果。最后他看见了笼子里关着的黑子,把它放出来,托在手上,问:
“黑子,你知道咱爸,这是为什么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隐约觉得自己有点儿要哭,但是最后就跟一个憋回去的喷嚏一样,还是没哭出来。
黑子沉默了半天,张开嘴,翘起舌头,说:
“他妈的,烦。”
白松涛哇的一声就哭了。
白泰昆这种心情,我虽然无法感同身受,但是大概可以理解。我大概是缺乏维生素B什么的,经常长口疮。口疮起的时候长了,我就会产生这么一种感觉:×,真他妈烦,割了算了!当然,你不被它困扰到生不如死的程度,是不会下这种决心的。因为你知道你有很大可能性会死,如果你这么做了的话。你肯定在想,他妈的,烦死了,割了算了!一刀下去,死就死了,不死再说不死的!是吧,黑子?
守灵的时候,白松涛拉着我,扭扭捏捏地说:“你这阵子能……多来看看我妈吗?”我愣了愣说,能倒是能,可是为什么啊?我这么问是因为白松涛有很多朋友,我跟他并不是特别铁的哥们儿。白松涛说,因为我的哥们儿里,只有你跟我爸聊得来。我心里一阵眩晕。自从考上了法律系,我就对身边的人的逻辑水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这都什么逻辑啊!我跟你爸聊得来为什么要来看你妈啊?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后来我懂了。
白松涛的要求挺简单,我不用跟响马上寿似的大包小包吹吹打打上门看他妈来,有更方便的办法——他们家不是卖大饼切面吗?多来买几趟就行,每回顺便聊聊天。我就这么办了。有一回礼拜天下午,春日里阳光正好,风和日丽。没什么生意。白松涛的妈妈坐在躺椅上抽着烟,黑子就在附近的地上慢悠悠地溜达,远看跟大黑鸡差不多。看我来了,大妈掐了烟站起来,热情地跟我打招呼。我说,您还抽烟哪?大妈说,一直都抽,后来老头子病了,为了不引得他烟瘾上来,我也只好不抽了。我要了一斤切面,蹲着跟大妈一起抽了两颗烟。黑子跳上桌子对我说:
“缺斤短两!缺斤短两!”
大妈霍地站起,张牙舞爪地道:“滚你妈蛋!”黑子落荒而逃。大妈又气呼呼地坐下了。
“你知道这个东西什么意思吗?”她说,“老头子教它说‘童叟无欺,绝不缺斤短两’。‘童叟无欺’死活学不会。‘绝不缺斤短两’……你没发现它只会四个字四个字地说吗?”
“这句您还是赶紧让它忘了好。”我表示理解。
“不价。”大妈说,“忘了干吗?它会说的所有话,我都爱听。敢忘一句,看我不撅折它一条腿!”
说完,她眯起眼睛,看着黑子。黑子太肥了,走着走着,从桌子角掉了下来,扑通一声摔得半天动弹不得。你还有鸟的尊严吗?我心里默默笑道。忽然我好像又想起一件事来。就是之前我觉得“隐约不对”的那件事。那是我第一次来拜访白泰昆的时候,黑子对我说了几句话,我落荒而逃,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说不出来。此刻我才注意到,这鸟说话时,一律是哈尔滨口音!我问大妈,这鸟说话都是您教的吧?大妈点点头,又摇摇头。
“非要较真儿的话,”她说,“算是老头子教,我帮忙。我俩一块儿教的。”
两人每次教黑子说话,都单有一屋。门窗关好,上锁,关大灯开台灯。黑子如临大敌,缩在墙角。白泰昆有一块小黑板,他写,大妈念,就这样一起教。所以黑子学了一嘴东北话。我要是会笑的话,想到此处一定会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可是我天生就不会笑,就像白松涛不会哭一样。后来白松涛会哭了,我还是不会笑。
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主角是一个外国老太太,也不知道哪国的,天天到同一个地铁站去坐着,也不上车。后来保安问:您有什么事儿吗?老太太说:你听。两人侧耳倾听,列车开门时,一个低沉的男声说:“小心脚下。”老太太说,这是我先生,他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可惜很快地铁就把那个声音换掉了。我还听过另一个故事,说一个女孩死了姐姐,她常年给姐姐的办公室打电话,就是为了听听“请在Beep声之后留言”那句话。我想,白泰昆死后,那只被涂黑了嘴和爪子的鹩哥可能就成了其遗孀追思他的唯一媒介。可是,它说话的语调又是大妈自己教的。只要她乐意,可以继续教黑子说下去。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呢?白泰昆死后,黑子再也没学过新的话,但也没有忘记以前学过的东西。
我问大妈,黑子有没有哪句话是老爷子亲口教的,刚得病的时候不是还能说话呢吗?大妈想了想说,没有,从一开始就是我们俩一起教,他自己口齿不清,怕脏口。我点点头,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大妈若有所思,看着黑子不说话,也不送我。我挥挥手,拎着切面下台阶。大妈突然说:
“艾玛,怎么没有,有啊!”她站起来,“有老头子亲口教的!”
我回头问:“什么,哪句?”
大妈和黑子异口同声地说:
“他妈的,烦!”
说完,大妈朗声大笑起来,声震屋瓦。她又点了颗烟。
【注:关于地铁的故事,我们要补充的是,最后地铁的工作人员帮助老太太找回了先生的录音,进而又把列车(只有那一站)的提示音换成了原来的版本。“小心脚下”。】
(注15)搭哏(gen轻声):此处指主动跟人说话。也指别人说话时接下茬儿,或同“搭理”等多种用法。
(注16)名票:有名气的票友。票友,即曲艺行的爱好者,没有坐过科。票友的水平不一定比行里的角儿低,但基本功不扎实,又因为没有师承,不能上台面。
(注17)艾玛:大概为东北一带某种感叹词。
侠之小者(代后记)
我从小爱听评书,最喜欢《雍正剑侠图》,也叫《童林传》。这套书以剑侠客极多著称,什么三十三路名侠、四大名剑、四小名剑、云台四剑、乾坤八剑,不胜枚举。角色一多,难免就有龙套。按照一般说书的方法,龙套就是龙套,说完就得。但是剑侠图这书很特殊,按照北京的说法,每一个龙套几乎都要说一段倒笔书,讲讲他的身世来历。这些小人物的故事并不比童林身上的故事差,很多甚至比主线更精彩。东北有一位张庆升先生,他使这活儿,另有一套方法:他不讲童林,而是讲张方。张方是书里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张先生以他作胆,愣是把《童林传》说成了《张方传》。
这个例子说明,只要你愿意去挖掘,再小的角色身上也有故事可听、可讲。这就好比你看一个战争题材的电影,第一个镜头,一个小兵出来,乒!一枪,死了。这时候,镜头可以跨过他的尸体,讲一个波澜壮阔的战争故事;也可以推向他的瞳孔,回到他活着的时候、他年轻的时候、他小的时候,讲他一生的故事。我每次看到电影里有小角色死去,就会不可抑制地这样想。
所以,我花了点儿时间,把我生活过的地方都刮了一遍地皮,再挖地三尺,挖出一些蝼蚁般的小人物来。讲完他们的故事,还不过瘾,就去搜刮朋友们的故事、朋友的朋友的故事。这种故事讲完还是不过瘾,就去咖啡馆、酒吧、包子铺、地铁、机场、商店,一切有人逗留、有人说话的地方,偷听别人讲他们的故事。我去这些地方找故事,手到擒来,从来都是贼不走空。这些故事屡屡让我惊个张口结舌:世上竟有这么多高人,就坐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故事里的人虽不能飞檐走壁、口吐内丹,但他们用自己的天赋、努力和简单或粗暴或愚不可及的办法解决着世上种种不平事。听《雍正剑侠图》的时候我常常想,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差不多是个人就是剑侠客!现在我懂了,世界就是这样的,我们身边充满了活的剑侠客,只是剑侠客不会在腰里别把大刀,写上“我乃剑客”“我乃侠客”。他们活着,遇到麻烦,解决问题,管闲事,抱不平,发财,流浪,打架,自杀。能管别人的事时,他们就管。管不了时,他们就管好自己的事。此乃侠之小者。
我常常在家门口的一家小酒馆里写作。客人一多我就写不下去,这种时候我就支棱着耳朵听故事,或看表演。听得多了,看得久了,会有一种自己正身处屏幕外的错觉。屏幕里正上演一个细腻的长镜头,演员的台词功底深得吓人,剧本更是神乎其神,每一句台词都无比巧妙而自然。倘若一直看下去,配角就成了主角,长镜头就成了片子。这个世界实际上是一个导演剪辑版,每一个配角都能独立成片,只是被剪掉了很多而已。
写这本书的时候,参考了很多读者对我上一本书的评价。主要是差评。我印象比较深的是:“还没看完,书就掉到床后头了,勉强给1星吧。”有些确实比较难,比方说:“这本书看完之后,既没有触动我的灵魂,也没有引发对人生的思考。”失其原文,大意如此。经过反思,我觉得我对触动他人灵魂这件事有点儿力不从心,而对于引发别人对其人生的思考,我倒能尽一些绵薄之力:读者读完这些小人物的小故事之后,多半会认识到自己也像他们一样,在某方面天赋异禀、高人一筹。因为我已经说过多次:我说的这都真事儿。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信了。
2003年12月31日于北京
外一篇:田秫秸
田秫秸是一个传奇人物。我在书里说的故事,我都敢说是真事儿,唯独这个田秫秸的事儿我不敢说。首先是因为我并不认识这个人。我认识的几个朋友见过他,等我听了他的故事、心驰神往地想见他的时候,已经见不到了。另外,他的故事听起来不太靠谱,虽然听起来挺带劲,但一听就不像真的。我给别人讲时,常被人说“你听的评书太多了,少听点儿”。即使跟当乡本土的人说起来,也是版本不一,不可信者泰半。
秫秸一词,与“蒜苗”类似,南方和北方的朋友对其所指颇不相同。我老家在北京东郊,地方颇偏远,方言也很重。当地所述之“秫秸”,指的是棒子(即玉米)的茎。而南方多地所说的秫秸实际上是高粱秆儿。在此之上,有一种衍生物,曰“甜秫秸”,在我们这里,指的是一种奇妙的食品:高粱或玉米身上的一部分红色的秆儿。撕掉外面的硬皮,里面是短短一截紫红紫红的嫩茎,又滑又脆,甘甜爽口。据说,南方的一些地方,“甜秫秸”指的则是甘蔗。这点我没有考证。但现在要讲的这个田秫秸与甘蔗多少有关。声称见过田秫秸的人说,他是卖甘蔗的。这很难采信,因为在我们那个地方,甘蔗不是主要作物,很难支撑其营生。
所有版本的故事中,共同点之一是:田秫秸是个老头儿。老头儿这个概念很宽泛,但村里不少人都见过他儿子。根据他儿子的年龄推断,田秫秸应该七十岁左右。据说此人身材瘦小,但腰杆笔直,胸膛饱满,梳背头,留齐口的胡子,总穿一身蓝布裤褂,两袖翻白,一团精神足满。是挺像评书里的人,比如一轮明月照九州苍首白猿侯敬山就颇合适,除了清朝人不留背头这一点之外。田秫秸是否卖甘蔗,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总是随身带着一截甘蔗,三尺来长,油光锃亮,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它不腐坏。也可能是家里有大量的甘蔗,每天换一截,晚上回家就吃了也不一定。他走在街上,拿那个甘蔗打狗,一时间村中无狗。这听起来也不太靠谱,因为他身上的事儿没有一件听起来靠谱的。若一件件追究其真伪,就没法儿聊了。所以先讲讲他所有不靠谱的传说中相对靠谱的一件,酝酿一下感情。
这件事说的是田秫秸年轻的时候。相传当年,田秫秸乃本村一霸,家资颇丰,少习武,有气力,好游侠。其父早亡,给娘儿俩留下的大院子相当轩敞,屋宇华美,墙高院深,门外甚至有照壁,正经的大户人家。这样一户人家的儿子,如果娶媳妇,乍一想,排场必是大的。但要是推算一下其年龄,田秫秸结婚时,不是在炼钢,就是在闹自然灾害,酒池肉林的场面简直不可想象,姑且不去管他。据目击者称,当时田家硬是凑了些酒肉糖果,办了几桌。关于这件事,如果缺乏想象,可以想一想《穆斯林的葬礼》中无所不能的姑妈。婚礼是一个奇妙的仪式,它将喜庆、哀伤、仪式感和紧迫感有机地结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极容易出差错的特殊载体。田秫秸结婚当天,在婚宴上与本村的哥们儿朋友大喝大笑,大说大笑。席间坐的不是大队干部,就是当村有名的混混儿,再有就是田秫秸不认识的一些人。除了这些人,其他人都紧张得不行,因为这些人是出了名的酷爱惹是生非,且动起手来心黑手狠,没什么是非观。
在他不认识的那些人里,混进来一个邻村儿的流氓,叫四青。估计当时那个运动“四清”还没开始,这个名字真是充满了智慧和预见性。四青在自己的村儿里经常惹事,也有一些势力,结果这一次没玩儿好,惹到了不好惹的人头上,被人家带人追得满村子跑。惶急之下,四青越过村界逃到了南边这个村儿,七拐八绕之后,钻进了田家的宅子。里面正在喝喜酒,乱乱哄哄,他一头扎进角落里的一桌,埋头吃喝起来。这件事,田秫秸本人并不知道。要知道了可不得了。
不多时,北村的大哥带人追到这里,说有人瞧见四青跑进这家院了。四青大惊,找个墙角躲起来。田秫秸上前跟来人打了个照面,想问清来意。当然,讲故事的人都会说,当时田秫秸一开始也是客客气气的,后来说翻了才打起来。但是据我对北方农村打架的见识和了解,一般没有客客气气这个过程。根据我的想象,田秫秸应该是上前就骂了起来。
北村大哥也不客气,说我要找的人在你院里,给我交出来二话没有,我们还要喝你一杯喜酒,之后转身就走。田秫秸说,你要找什么人我不知道,你上你们自己村儿找去,今天是我的好日子,别在我这儿惹事。北村大哥说,这个四青可不是什么好人,欺男霸女顶不是个东西,你犯不着罩着他。田秫秸一笑,说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四青六青,但是今天进了我这个院儿,就是我的客人,你要找人,等我散了席随便找,现在我劝你坐下喝一杯。三说两说说翻了,北村大哥一抬腿就踹翻了一桌,院里顿时一场大乱。可以想见,在那个年月,很多人都是多少个月没见过油星儿的,这一桌子肉被踹了,能乐意吗?加上席间又是本村的小青年儿居多,一时间吵吵起来。田秫秸看了看地上的菜,忍了三忍,让了三让,说:“今天办喜事,不动刀枪,你给我出去,回头咱俩再说,我也跑不了,你也别想跑,这事儿没完。你要找人,你就到门口等着吧,酒你也甭喝了!”北村大哥当然不让,说:“我要找的人肯定就在院儿里,你不给我人,就是跟我姓郭的过不去,你出来!”田秫秸说,我要是出来,这事儿可不好收拾,真不能等我喝完酒?姓郭的大哥哼了两声说,你喝完酒,你就进门睡你媳妇了!
田秫秸忍无可忍,点头道:“你出去等着,我今天让你留下点儿什么再走。”说罢转身进堂屋,俄顷出来,手提一截甘蔗,当先出了院门。他的狐朋狗友刚要跟出来,田秫秸大喊一声:“谁也别出来,给我关门!”小青年儿们立即不动了,有识相地关上了门,把姓郭的大哥跟田秫秸一同关在了门外。少时听得一声惨号,一阵乱糟糟的叫骂,不久渐渐息了。众人打开门,田秫秸正好进来了,衣着整洁,头发一丝不乱,把甘蔗一挥道:“对不住大伙儿,接着喝!”有好事的探头出去一看,外面一摊血,别无一物,不知其详。
这件事既然是坊间传说,当然有多个视角可以追溯。田家对门有个大婶,目睹了事情的全过程。这个“大婶”该是田秫秸叫的,要搁我,估计得叫太奶奶什么的。太奶奶的描述是这样的:姓郭的大哥跟出来以后,指着田秫秸的鼻子骂街,越说越难听。这种手段我见得很多,这是意图激怒对方,好让对方先动手,这样出了什么大事,也好有个说辞。结果骂了没两声,田秫秸猛一抬手,老太太眼花什么没瞧见,就听郭大哥惨叫起来,后面几个跟班儿的有的退出去老远,有的跟着惨叫,有的当场就吓哭了。最后一个胆儿大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手指头,拿衣裳角包着,搀着大哥踉踉跄跄地跑了。
这个故事是标准的农村饭后小段儿,里面有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但农村的事情就是这样,它就像一个web2.0社区,每一个口授者都创造内容,大家共同维护着一个庞大的故事架构,把这个故事越说越圆,自己都信了,简直有几分宗教意味,后果就是这些故事都没头没尾。比方说这件事里,没有人讲过后来北村大哥断手指头这件事是怎样收场的,赔钱没有,判刑没有,四青抓着没有。当然,这也是因为后来田家落得太惨,没人顾得上追究了。但是,村民传这种段子的时候,更多的是想要探讨其中的社会学命题——他们喜欢凡事争个对错,非黑即白,非善即恶。为此,村里产生了两派观点。一派认为,姓郭的在人家的好日子上门踹桌子,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也是活该找倒霉。另一派认为,田秫秸理应先查清院子里有没有四青这个人,因为他没有必要庇护坏人。如果早交出四青,就没有后面的事了。其实,我作为一个自认为擅长讲故事的人,都编不圆这个剧情:田秫秸交了四青,然后呢?姓郭的大哥喝一杯喜酒,随个份子,笑呵呵地走了,然后田秫秸灰头土脸地继续办喜事,这种事我想不出来。实际上,也没人去想。这是因为农村里街谈巷议的另一个特点是,所有的传奇里,不单有传奇的人,更要有传奇的物事。比方说,我们村有关于唢呐的传奇,说某个吹鼓手所吹的唢呐是旧时候宫里头传出来的。也不知道宫里吹不吹唢呐。又比如,某个老太太家里扣月饼的模子是八王千岁用过的,八王千岁路经此处,失了上打昏君下打臣的金锏,情急之下讨了当地民家的月饼模子当金锏,后来该模子受了皇封,可以上打支书下打队长云云。在田秫秸这个传说里,所传最神的自然是那截甘蔗。甘蔗怎么用来断人手指?我想象中的画面是:田秫秸一按电钮,“唰”地射出一道光剑来,喝道:其实,我是你爸爸!当然有比这更容易猜到的版本,很快我们就会讲到了。
当地的坊间传奇里,与田秫秸的甘蔗同辉日月的,还有另一件传家宝器。此物乃一把镰刀,由一名妇女所持。这名妇女我认识,姓吴,论着我该叫声大婶。因其力大无穷,村人称“吴大力”。她这把镰刀,迎风断草,切金碎玉,十分可怕。这不是传说,我是亲眼所见——吴大力跟人打架,急了眼,一镰刀切断了铁锹把儿。她这把镰刀,不但锋利无比,而且保养得很好,刀身乌黑,刀刃雪亮,是我见过的唯一没生锈的镰刀。这是真事儿,因为镰刀常常插在土壤里,又接触高粱玉米的汁液,很容易生锈,以至于我小时候一直觉得镰刀是出厂时故意做成红黑红黑的。可惜这把品相上佳的镰刀缺了个尖儿。镰刀没了尖儿,看起来特别像一个压扁的问号,威严顿失,非常可笑。这个尖儿的故事,据说与田秫秸有关。
这事儿一说也有二十几年了,其时我已记事,但这件事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像这等恐怖的事情,小时候家长自然会尽可能地让你闭目塞听。等长大了再听说这事儿就会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恐怖,但同时又产生了新的问题:是非观受到了冲击。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前面那件事里孰是孰非,更别提这个了。这是八十年代初的事,田家大宅早就拆了,据说是受到那位郭姓大哥的势力影响,跟四青也有些关系。此处的四青指的是人还是运动,我就不懂了。总之,田秫秸搬到了街对过儿一处小得多的房子里,原先的院子成了卫生站。有人说田秫秸有十年左右没露面,七六年以后才回来。根据之前他的背景分析,这比较可信。还有人说,田秫秸的媳妇在他出门期间跑了。这不太可信,因为他们有个儿子,名叫田跃进。从名字来看,应是在田秫秸离家前就出生了,而等他回来时,老母早已驾鹤,倘若是媳妇跑了,必定带着田跃进一块儿跑,但田跃进一直就在村里长大成人,及至田秫秸回来时,已长成半截铁塔似的,颇可以演一段尉迟宝林单鞭认黑袍了。所以更大的可能性是,田秫秸的媳妇死了。那十几年的事情,谁还说得清呢。这个田跃进傻大黑粗,缺半根儿筋,村里人都叫他田傻子,其实他并不真傻。关于田傻子是否真傻,有一个证据:后来他打伤了人,被判了刑,要是真傻就不会判了。这是后话。
这个吴大力的是非观很成问题。其实说起来整个南菜园村的是非观都有点儿问题。前几年有一回,村南口路过一辆大卡车,上载野狗数十条,嗷嗷不绝,正要通过时,忽然被一伙儿村民拦住,非要人家把狗都放了不可。这车是不是狗肉馆的,不得而知。这不是是非观问题。问题是,这群村民拦下来之后,把狗都放了,但并没有各人领养一条,而是放归山野,让其自寻生路去了。一时间,村头村尾充满了各种各样的野狗,老人小孩不敢出门,这都是他们自己惹的祸。好在北村有一个兽医,擅养狗,驯养野狗数十条,这场风波最后还是由他出场解决了。这事儿与吴大力无关,以后再说。现在应该说说吴大力和田秫秸的事了。
吴大力是该村的妇女之友。她并不擅长表达沟通,但确是古道热肠,乐于助人,尤其爱帮助长妇少女。要是有女人受了男人欺负,让她知道了,准要发生惨剧。她打起架来势如疯虎,兼且招沉力猛,罕逢对手,还有一手绝技:对手倘若被她擒住,张开两臂一把抱住,便似铁箍一般越勒越紧,直勒得人全身骨头节嘎巴嘎巴作响,大哭求饶作罢。可惜后来她丢了条胳膊,这招用不了了,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有一回她蹲在路边筛麸子,一位少妇在一旁一边筛一边抹眼泪,抹了一脸麸子皮儿。吴大力一问,原来是该少妇怀疑自己的男人在外面有了事,因为他总是半夜才回家,而且老往卫生站跑,估计野花野草是卫生站的小姑娘。吴大力大怒,丢下笸箩,先去这女的家里的地头找那汉子,没找着。她又去卫生站。这天是礼拜天,卫生站大铁门紧锁,只开其上一扇小窗。吴大力上前砸门,咣咣咣。半晌,出来个老头问啥事。吴大力说,叫你们这里头的小狐狸精都给我出来!老头认得她,知道她性格憨直,大礼拜天的不愿惹事,糊弄了两句,关上小铁窗不说话了。吴大力凿了一会儿,上来了邪火,从后腰抽出那把镰刀,照着铁门咔咔咔就是几刀。镰刀戳在铁门上,如裂败革,发出的声音一点儿都不像金属相击。戳个洞,顺势一拉,就是个大口子。戳着戳着,突然福至心灵,发现可以用镰刀顺着两扇铁门之间的缝隙削门闩。门闩是个铁棍,二指粗,以其镰刀之利,只要找对方位角度,想必不是什么问题。恰在此时,街对过的田秫秸出来了。
这时候的田秫秸已经是个半大老头儿了。农村的老人一旦老起来,老得很快,势不可当,尤其是身上有故事的老人,大多五十来岁看上去就跟七十差不多。田秫秸所不同者,不弓腰,不驼背,昂首挺胸,说话底气十足,只是头发胡子都白了。他提着甘蔗站在吴大力身后,先是咳嗽了几声,又喊了两句,吴大力都没听见。这些都是目击证人的证词,因为在村里,没有什么事是没有目击证人的。目击证人永远是在有事情发生时全自动聚集起来,评头论足。目击证人还说,吴大力一直在大骂村街,其嗓门之大,花样之繁多,一般人看来绝对瞠目结舌,只是村里人早已习惯了而已,因为这些花样繁多的村街都是一辈传一辈传下来的。田秫秸叫了半天叫不住这悍妇,也上来了脾气,抬手拍了一下吴大力的肩膀。吴大力比他高不少,转过身来,低头找人,只见一个小老头身穿蓝布裤褂,须发皆白,手持半截甘蔗,迎风而立,正企图对她进行批评教育。
田秫秸批评教育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要劈人家的门?这可是公家的门。而且你现在劈的这个门,过去是我们家的,我看着不好受,别劈了行不?再说,这个卫生站里的小姑娘都是好人,我儿子常去看病,我是知道的,你不能叫人家小妖精。”诸如此类。吴大力起初还听两耳朵,听着听着就急了,怒道:“你知道个屁!这里头的小妖精勾搭人家爷们儿,不是好东西,我劈死她!”田秫秸问:“你说的是谁?”吴大力说:“不知道!出来一个我劈一个。”两人一来二去,火越拱越高,最后吴大力发了蛮,挥起镰刀大叫道:“你给我起开!老娘先废了你。”见田秫秸并无退色,吴大力把牙一咬,把心一横,当头就是一镰刀。
关于吴大力的是非观,我们需要补充一点。她的出发点一般都是好的,但头脑太过简单,不懂得调查研究。你有一诉,人有一讼,此乃常识,怎么能不让人家说话呢?何况你根本没弄清楚对方是谁,就劈公家的门,完全可以根据我国《刑法》第二七五条之规定将你拿下。以上才是正确的批评教育的方式,而田秫秸的批评教育方式跟打架没什么区别,以至于动起手来。好在交手只有一合,没酿成什么恶果就结束了。
目击证人称,当时并没有看见田秫秸怎样躲闪,也没有举起甘蔗招架。甘蔗能招架吗!真是废话。可是,吴大力的镰刀没有下来,就听的一声,金铁交鸣,一个东西响着哨儿飞了出去。目击证人四散而逃。
吴大力失了镰刀尖之后,性情大变,不怎么爱管闲事了。她大概认为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整个人都像缩小了一圈似的。她并不知道,她还会失去更多重要的东西。有关吴大力的故事,有机会再讲。现在要讲的是田秫秸的事,他的事情还有很多。假使我单把精力放在讲他儿子的事儿上,应该都可以写一本书,只是卖不出去罢了。讲上一两件,也能侧面填补一下田秫秸形象上的空白。
田秫秸的儿子田跃进的是非观,与吴大力类绝,简直天造地设,可惜并没有在一起。在他看来,世界上只有两类人:好人、坏人。没有“还行”或者“不太坏”的人。遇事则只有“对”与“错”,没有“说不准”或者“看情况”。他与吴大力的另一个共同点是:两人都对特定的一件事十分敏感。吴大力最恨别人伤害妇女,而田跃进则最恨别人伤害孩子。这大概与他自己童年的遭遇相关,但他童年恰逢一个乱糟糟的年代,很多事情的细节没有传下来,他有什么复杂的遭遇,谁也说不上来。
现在,我也有了儿子,对于教育儿子这件事想得很多。要是我儿子跟田跃进一样浑,我说不定会干脆放弃教育,因为我是一个缺乏社会责任感的人,这是不对的,不应该效仿。连我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十几年不在家的田秫秸?而他妻子则不知所终,是以田跃进幼年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殊为难料。我要是他爹,我会告诉他:
1.别管闲事;
2.别人欺负你,能跑就跑;
3.动起手来,别把人打坏了。
这种事显然没有人强调过。有一年夏天,田跃进身穿背心裤衩,在村子南口的路边儿玩耍。一个成年人在马路边儿能玩耍哪些,我实在不知道。这个路口就是前面所说拦路救狗的地方,也很不一般,因为是连通附近四五个村的必经之地,十分繁华,出的事情也多。田跃进专心致志地玩着玩着,突然被一阵小孩哭声打断,举目一看,一个汉子拎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的衣领,大步前行,嘴里兀自念念叨叨。小女孩越哭越响,手舞足蹈,连踢带打,嘴里含混不清,似乎在喊“找妈妈、找妈妈”。也可能只是“呜哇哇”之类的。田跃进见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从道边捡起一块砖,噜地跳到道间挡住去路。“嘿!”他喝道,“你是什么人,放下那孩子!”来人一愣,倒挺听话,把孩子往地上一放,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孩子落了地,也不逃走,愣了一会儿之后,反而怯生生地躲到那汉子腿后,露出一只眼睛、半个鼻子、半张小嘴和一个羊角辫儿。按说,如果智商正常的话,此时田跃进应该可以判断出,这人和孩子是认识的,说不定还是父女两人,只是闹了点儿什么别扭,或者父亲管教方法不是很恰当而已。可惜田跃进不是你,也不是我。在他眼里,来的那汉子既然愣住了,显然是被问到了软肋无法回答,这叫做贼心虚,合当拿下!说时迟,那时快,田跃进迈上一步,左手一晃面门,右手飞起一砖,照那汉子面门打去。与此同时,田秫秸从村口赶来,抱着甘蔗猫下腰一路猛跑。可惜,田秫秸再神,毕竟不是剑侠客,他只是一个卖甘蔗的,不会飞,也不会口吐内丹杀人于千里,更不会杀自己的儿子去救别人。
田跃进力大,仅次于吴大力,四邻皆知。这一砖头下去,后果可想而知。我们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想一想,当时的场面真是既恐怖又诡异——我女儿淘气惹祸,我带回家管教,路上从道边蹿出来一个壮汉,嘿了一声,抬手就给我一砖,后头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这叫什么事!简直胡闹。倒霉的是,这汉子正面挨了一砖,往后倒时,后脑勺又枕了一砖。这种事情,如果有人足够闲的话可以试一试:地上放个枕头,瞄上五分钟准,然后向后倒下,试试能不能正好枕在枕头上。这人真是太倒霉了,无法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