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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徐谦 当前章节:149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09:08

  《物犹如此》作者:[清]徐谦

内容简介:

《物犹如此》为清代翰林徐谦所著,书中将散见于各种典籍中关于动物的种种有趣的见闻辑录成编,并将这些动物们互助友爱、聪明机警的诸多感人事例,按孝友、忠义、贞烈、慈爱、恤孤、眷旧、践信、守廉、翼善、救难、酬德、雪冤、知几、通慧的类别分为十四篇,加以点评、诗赞,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引人入胜。

正文:

●孝友鉴第一(二十四案)

孰无父母,孰无兄弟。猗嗟物兮,孝友如是。歌者伤心,闻者陨涕。辑孝友

孝象(《矩斋杂记》)

刘时用言:见一老象将死,其子取草饲之,已不能食,则运鼻周拭其身,双泪如雨。及母死,子泣跃而仆。

鹤子曰:一腔血泪,滴滴从心坎流出。昊天罔极,何处想起,真觉沧海无尽,血泪亦无尽也。

诗曰:乾陀万里断归魂,运鼻周身半泪痕。血乳三年(《说文》:“象,一乳三年。”)劳苦甚,何能寸草报深恩。

猿拔母箭(《圣师录》)

邓芝,射中猿母,见猿子为母拔箭,吮其血,以木叶塞疮口,悲哀不已。芝投弩而叹曰:“山兽犹哀母,人可不如猿耶?吾从今不猎矣。”

诗曰:拾橡攀萝不暂离,弓声霹雳黑风驰。箭锋洞处君休喜,看取猿儿吮血时。

猿抱母皮死(《圣师录》)

吉州有捕猿者,杀其母,以皮并其子卖之龙泉萧氏。示以母皮,子抱皮跳踯立毙。萧氏子为作《孝猿传》。

鹤子曰:杀其母,而以皮示其子,不知是何肺肠?伤天地之和,触鬼神之怒,莫此为甚。

诗曰:孤影空庭落月凄,前宵犹傍白云栖。惊心瞥见魂销尽,觅母黄泉掩面啼。

犊吞刀(《柳崖外编》)

沭阳县王屠,鼓刀解牛为业。买子母牛二,先拟缚宰其母,磨厉以须。适有叩门者,置刀而出。犊乘间衔刀,至邻舍孙老家,触门以角。孙故业农,出见犊口有刀,吞之犹余其半,须臾吞毕,对之哀号。方惊异间,屠以不见犊与刀,尾之来。孙问之,乃知犊之吞刀,盖不忍其母之就死也。问原值,加倍买之,解母牛缚,牵以来。犊见而号,号而跪,母牛亦卧而舐其首至尾。孙意谓犊无生理矣,数日竟无恙。后牸牛力田数年,犊亦力田二十余年,至孙老之子而后死。死后有闻吞刀之异者,剖腹视之,屠刀在腹胃间,有厚皮包之,如新铓之括于囊橐焉。

柳崖子曰:传有犊为其母潜埋屠刀事,近世吾乡王雅村,亦闻有之。此之吞刀,其情更惨。依依孙老家,力田至死,可谓母子不孤恩矣。

鹤子曰:惊天动地事,仅见此犊。我读此案,始而咋舌,既而敛容,既而堕泪,既而起舞。

诗曰:吞刀凿凿莫疑虚,叩角独寻孙老庐。子母乍逢仰天恸,一时狂喜更何如。

犊藏刀(《同生录二编》)

云南安宁州赵屠,宰一母牛,既缚矣,入室取桶。其犊在旁,遽衔刀石隙。屠觅刀不得,邻人告其故,屠不信,取刀置原处,隔窗视之,见其犊如前所为。赵大悲悔,遂入华山为道士,日叩神忏悔。养此二牛二十年,死而瘗之。

鹤子曰:此与送羊母子入寺之安屠,皆能发勇猛心,放下屠刀者,《寒山子诗》所云“莲花生沸汤”也。

诗曰:刀头转瞬血飞红,小犊衔刀计已穷。二十年间随母饭,华山消受好松风。

犊衔刃(《同生录二编》)

嘉靖乙卯,胡抚镇贤,统兵御倭。过临山,小憩树下,见屠儿将椎一牛。一犊尚随乳,私衔利刃至车沟内,以蹄踏没泥中,屠遍索不获。胡语其故,后没于阵。

鹤子曰:藏刀石隙,而母幸生。埋刃车沟,而母竟死。犊之救母一也,而有幸有不幸,岂非数之前定哉?然孝心耿耿,流传至今,何尝磨灭。

诗曰:藏刀深密畏人知,此境此情良可悲。底事旁观喜饶舌,累他母子永分离。

孝牛冢(《井蛙录》)

金溪前参政漆尉山,为余言:邑南四十里,地名九都,田家姓黎者畜一子母牛。子齿刚半岁,七月间,田家缚乳牛于家,驾母牛耕陇上,耕毕,放牛牧洲渚。日亭午,风雨晦冥,雷电交作,牛忽为霹雳所击。田家招集陇上人,委毙牛于河。归见乳牛卧圈中,怜而叹息曰:“若母已为雷击死于某陇上洲渚矣。”乳牛遽起,悲鸣不已。次日,黎放牧他所,去洲渚犹里许,即腾跃奔至其母被击处,踯躅号咷,不饮不食,屡逐不起。既而鞭之归,归则脱缰逸去。侦之,则复绕哭前处,一昼夜不绝声,撞地头破而死。乡人哀其孝,瘗于死所,封其墓,表曰“孝牛冢”,至今尚存。此顺治丙申七月事。

鹤子曰:一乳牛耳,而能伤恸其母如此,且伤恸而竟能以身殉母死如此!

诗曰:膝下初离盼未归,昨宵含乳梦依依。英灵寻母河洲遍,怒蹴寒涛十丈飞。

犊排户(《警心录》)

桐庐人,畜一牸一犊,同日鬻之。农者取犊,屠者取牸,并驱出门。屠引牸渡溪,入其家。犊立溪外,引首长鸣,农鞭之不动,促之行,每数步必回顾。越复岭,穿支径,至田家,置之栏中。屠夜具汤镬,旦将烹牸,闻户外牛鸣甚急,牸应之亦急。屠起视之,则农向所买犊也,排户而入,跳依母旁,牸亦连舐其颈。屠虽悍忍,惕然动心,反汤灭火而寝。农失犊所在,求之数日,遇屠具言其事,相与叹息,农并以原值赎牸而去。

李斯义曰:子鸣母应,情何眷恋。排户而入,情何急切。读此令人恻恻。

诗曰:犊来已不望生还,幸母全躯返故山。迢递屠门溪隔断,夜深谁引叩柴关。

羔卧刀(《同生录二编》)

邠州屠者安姓,家有牝羊并羔。一日,欲刲其母,缚上架之次,其羔忽向安双跪前膝,两目涕零。安惊异良久,置刀于地,去唤一童稚,共事刲宰。及回,遽失刀,乃为羔口衔之,置墙阴下,而卧其上。安疑为邻人窃,忽转身趯起羔儿,见刀在腹下,遂顿悟,即解下母羊,与羔并送僧寺乞长生。自身寻舍妻孥,投寺内竺大师为僧,名守思。

鹤子曰:霜钟一杵,大众试静思,此羔瞥见缚母时,若何心碎;跪屠时,若何血迸;卧刀时,若何胆战;随母入寺时,若何足蹈。孝哉羔乎!毅哉屠乎!

诗曰:杀机一动几时休,羔跪屠前枉泪流。转眼擘开生死路,何人刀下肯回头。

东莞五乳犬(陈定九《孝犬传》)

孝犬,广东东莞县隐士陈恭尹家牝犬子也。牝犬色白而尾骍,四足皆黑。恭尹痛父死国难,矢志不进取,隐居山中,以吟饮自纵,不与时人通。此犬随恭尹,未尝须臾离。每出,则犬先行数百步,若以为导者。遇豺狼蛇虎,则亟返,啮恭尹衣袂曳之还,若不使前者。恭尹悟即旋,犬又随后离数十步,作大声嗥,若以为卫者,以是为常。夜则于庐舍前后巡且吠,达旦不少休。数年,犬一乳五子,皆牡,既长,恭尹分赠前后左右邻家畜,皆能司门户不怠。初分之岁余,母犬日往各家,视乳犬一周,若训之勤者。有食,乳犬辄让母犬食。乳犬既壮,母犬即不往视,而乳犬每早辄齐来恭尹家视母犬。又数年,母犬病癞,瘦将死,乳犬日齐来,争与母犬舐癞,遂愈。每至元旦,五乳犬辄齐来绕母犬,摇尾,若为母犬贺岁状。后母犬死,五乳犬皆哀号不止。恭尹悯之,瘗之后山。五乳犬每早辄齐往瘗处哀号,如是者数年不辍。

蘅塘退士曰:此文当与昌黎《董生行》参看。

鹤子曰:元孝先生,高怀亮节,时露诗歌。迄今读《独漉堂集》,慷爽激烈,想见其为人。此犬托身忠义之门,得其主哉!观其始终事主,忠矣。五子之孝,殆其母忠于所主之冥报乎。

诗曰:劫火余生笑种瓜,仙厖卫主守烟霞。不惭独漉堂前走,孝子钟灵义士家。

孝义犬(《圣师录》)

唐禁军大校齐琼家,畜俊犬四,常畋回广囿,辄饲以粱肉。其一独填茹咽喉齿牙间以出,如隐丛薄,然后食。食已,则复至。齐窃异之,一日,令仆伺其所往,则北垣枯窦,有母存焉,老瘠疥秽,吐哺以饲。齐奇叹久之,乃命箧牝犬归,以败茵席之,余饼饵饱之。犬则摇尾俯首,若怀知感。尔后,擒奸逐狡,指顾如飞将,扈猎驾前,必获丰赏。逾年牝死,犬加勤效。后齐卒,犬日夜嗥吠。越月,将有事于邱陇,留犬以御奸盗。及悬棺之夕,犬独来,足踣成坳,首叩棺见血。掩土未毕,犬亦毙。

李斯义曰:犬阴养其母,琼爱犬而并及其母,犬益感恩。可见子之孝亲,人、物皆然。而琼之恩,亦足以致犬之死。则世之不加恩养,而欲人之以死效者,亦见之左矣。

诗曰:病母衔恩豢养丰,赤心报主死生同。岂唯孝犬人间少,更有棱棱国士风。

犬哺母(《警心录》)

詹材,德兴田舍民,家贫,犬生子无食。鹿坡王氏,相距半里,求其子归,饲以糟糠。每食竟,即掉尾返故处,呕以哺母。至暮复然,风雨不辍。有士人为赋《孝犬歌》。

诗曰:敢辞风雨路艰辛,朝暮徘徊傍母身。安得家家欢菽水,白头谁念倚闾人。

都押衙犬子(《玉堂闲话》)

秦州都押衙石从义家,有犬生数子。其一献戎帅琅琊公,自少至长,与母相隔。及节使率大将与诸校,会猎郊原,其犬忽子母相遇于田中,忻喜之貌,殆不可状。猎罢,各逐主归。自是,其子逐日于使厨内窃肉,归饲其母,至有衔其头、肚、肩、胁,盈于衙将之家,衙中人罕有知者。

李斯义曰:母子至性,久相隔而偶相遇,其喜自倍于寻常。阅此,不觉兴感而叹!

诗曰:宋鹊韩卢蹴阵云,乍逢母子两欣欣。何劳考叔尝羮请,不似东方遗细君。

稚犬毙虎(《警心录》)

村民赵五,其家犬生子,甫两月,随母行,母为虎噬。五呼集邻里壮士,持矛逐之。稚犬奔衔虎尾,虎带之走。犬为荆棘挂罥,皮毛殆尽,终不肯脱。虎因系累行迟,众追及,毙刀下。

李斯义曰:稚犬捐躯不顾,真是天性。可见天下巨奸肆虐,匹夫切齿,便可毕命。故恶不可肆,小不可欺,率皆如是。

诗曰:犬衔虎尾疾飙驰,虎怒咆哮犬不知。雪滚刀光虎头落,孝心天亦与扶持。

三孝犬(《圣师录》)

淮安城中民家有母犬,烹而食之。三子各衔母骨,抱土埋之,伏地悲鸣不绝。里人见而异之,共传为“孝犬”云。

鹤子曰:泚颡掩亲,迫不及待,想见三子悲哀含骨,苍黄抱土时也。

诗曰:争相衔骨妥荒隅,伏地悲号泪血枯。人子愈多亲愈苦,一抔何处待青乌。

犬瘗母骨(《警心录》)

黄琛甫,新昌人,有牝犬,为逻卒所食,弃骨屏处,其子含之瘗诸野。

李斯义曰:世有殓而不葬,待其富贵择佳阡。因循岁月,家计萧条,卒至欲葬而不能者,皆弃骨也。

诗曰:狺狺何事意仓皇,含骨逡巡古道旁。过客争询埋母处,野风吹遍土花香。

李学士宅孝猫(《秋坪新语》)

李学士文园家,畜猫,生二子,牝牡各一。后牝死牡在,其母每卧,则必枕其子。子为所枕时,帖耳瞑目,痴若土木,盖恐惊母卧也。或身痒,偶小转侧,母即怒啮爪裂,往往血毛丝落,子伏首顺受无敢逸。如是者数年,留心察之,百不失一。母后以癞死,子哀泣嗷嗷,昼夜不绝声,饲之不食。偶窗前有系物绳垂下,及旦视之,猫缢其上,纠缠百结,急不可解。众咸叹异,呼为“孝猫”。

浮槎散人曰:性真之地,原不可以施报论。顾恩勤鞠育,彼俨然人者,且有视等行路者焉。蠢兹一猫,而竟虐之不敢避,事之唯恐伤。卒之母死,而不惜以身殉也。人何求多,苟能无愧此猫,亦庶几乎!

诗曰:丝毛雨落血涔涔,孺慕依依梦里寻。谁谓乌员仙蜕去,片魂枕母卧花阴。

乌反哺(《禽经》)

慈乌曰孝乌,长则反哺其母,嘴小而白。

鹤子曰:《运斗枢》云:“乌阳乌阳,气仁故反哺。”唯仁斯孝,天性然也。

诗曰:为雏衔食羽毛摧,雏长酬恩老渐催。爱日无多休错度,何能反哺到泉台。

长兴孝鹅冢(《寰宇记》,又载《人谱类记》)

天宝季年,长兴沈氏畜母鹅,育卵而肠出以毙。其雏悲鸣不复食,啄败荐覆母,复衔刍草列前,若祭奠状,向天悲叫而绝。沈以为异,函而埋之,后人因呼“孝鹅冢”。

李斯义曰:一鹅雏耳,即知孝母,人于父母当何如?曾见有人饮酒食肉,嘻笑戏谑于读《礼》时,自托高致,此必无人心者。读此,能不愧杀?

鹤子曰:亲没如此悲切,不知亲存若何依恋也。

诗曰:事死何如及事生,仰天泣血涕纵横。为儿舍命身难赎,泉下谁闻恸母声。

蝙蝠识母气(《警心录》,又见郑暄《昨非庵日纂》)

鲜于氏,眉州人,因合药,砾一蝙蝠为末。及和剂,则有数枚小蝙蝠围聚其上,目皆未开,盖识母气而来也。一家为之洒泪,誓后合药不用生命,更勤于放生。药未服,而疾旋愈。(以上“孝鉴”)

李斯义曰:蝙蝠识母气而来,可见母子一气同体,生死相关,故断不可以生命合药。夫伤物以救己命,即能救亦属残忍,况未必能救耶?忆予乙亥岁,安孺人病笃,医家谓用全鳖和丸可救,予不许。医暗制服,竟不瘳。夫不能救,而徒伤物命,可慨也!嗣是,凡遇炮鳖,即不为我杀,亦永不复食,以当忏悔。

鹤子曰:静观蝙蝠识母气围聚一事,不特当时尽室洒泪也,至今予读之,亦为掩卷泪涔涔下。昔孙思邈著《千金方》,济人广矣,而以物命为药,神让其不得白日轻举。后思邈取草木之药,代虫虻水蛭之命,作《千金方》三十篇,乃仙去。又华阳陶隐君,见其执役门人桓闿,先驭鹤而升。陶曰:“某行教修道,勤亦至矣,得非有过而淹留在世乎?愿为访之。”三日桓君降,密语陶曰:“君之阴功著矣。所修《本草》,以虫虻水蛭辈为药,功虽及人,而害物命。以此一纪后,方署蓬莱都水监。”陶乃以草木代物命者,著《别行本草》三卷以赎过,后得道。夫以济人为怀者,犹以戕物命而难逭天谴如此,此可悟天心好生,非厚于人而薄于物也,章章矣。

诗曰:藐孤双睫未曾开,哪识遥寻母气来。缕缕断魂犹恋子,药铛烟外影徘徊。

同母牛(《异谭可信录》)

宣城王氏兄弟,不和协,因而析爨,犹相牴牾。兄畜牝牛产犊,鬻于戚。继又产一犊,而牝牛死。戚复鬻犊于其弟,同兄犊置牧场中。迨晚,两犊同宿兄栏内,弟力挽不出。自是往来迭宿,似识为同母生者。兄谕弟曰:“牛犹若是,可以人而不如兽乎?”弟感泣,友爱如初。

鹤子曰:两犊恋恋不舍,物之性光发现处。兄弟怦怦忽动,人之性光发现处。

诗曰:愧杀操戈共室人,相倾相轧忽相亲。看渠兄弟温存意,也似姜家布被春。

犬痛同怀(《建宁志》)

咸溪童镛,家畜二犬,一白一花,共出一母。性狡狯,解人意。后白者忽目盲,不能进牢而食,主人以草藉檐外卧之。花者衔饭吐而饲之,夜则卧其旁。及白者死,埋之山麓间,犬乃朝夕往绕数匝,若拜泣状。卧其旁,必移时而反。

鹤子曰:骨肉之恩,手足之爱。是犬,生则推食以食,没则竭诚尽礼,洵无忝友于矣。

诗曰:釜中豆泣更燃萁,犬性缠绵乃若斯。含饭伤心黄土隔,夕阳孑影下山迟。

羽声合刻(《因树屋书影》)

有宦闽者,携双鹦鹉归江右,两禽晨夕相依如昆季。宦者以其一赠陈子右骅,韩子人谷亦得其一。陈、韩固亲串,过从无间,鹦鹉时互相问“哥哥好”。未几,陈子斋中,有异物搏鹦鹉死。陈子痛之甚,除地瘗之,又语人谷赋诗吊之。诗成,人谷持告。其家羽辄腾掷架上,曰:“哥哥死!哥哥死!”伤惋不胜,遂不食,越日亦蜕去。二子广乞名词,为之志述。江右、三吴诸词人,皆有作。因汇为一集,颜曰《羽声合刻》。邓子左之为之序。物固多情如此。

鹤子曰:互相问曰“哥哥好”,说不尽别后惓恋之况。闻凶信曰“哥哥死”,说不尽当时惨裂之恸。

诗曰:同来闽峤乐如何,谁料参商饮恨多。旅雁分飞云水断,几曾芳讯到哥哥。

舁无足蟹过簖(《阐义》)

松江幹山人沈宗正,每深秋,设簖于塘,取蟹入馔。一日,见二、三蟹相附而趋,近视之,一蟹八腕皆脱,不能行,二蟹舁以过簖。因叹曰:“人为万物之灵,兄弟朋友有相争相讼,至有乘人危困而挤陷之者。水族之微,乃义如此!”遂命拆簖,从兹不复嗜团脐矣。(以上“友鉴”)

吴长卿曰:古语以手足痿痹为不仁,非也。兄弟,手足也。兄弟而不仁,乃真痿痹也。蟹无足不能行,二蟹负之而趋。吾不知其兄弟乎?朋友乎?然此乃真手足也。一象被伤,则群象相扶之,病则相守之,死则向南跪拜,哀鸣三匝,相与以木覆之。吾不知其兄弟乎?朋友乎?然此亦真手足也。

鹤子曰:物之真性到十分,可以动人。人之真性到十分,可以动天。

诗曰:欲行且止倩谁扶,一蟹蹒跚八腕无。安稳中流向前去,余生相傍老菰蒲。

●忠义鉴第二(二十七案)

乾坤正气,乃钟于物。义胆忠肝,淋漓快笔。掩卷激昂,灵风拂拂。辑忠义

明皇象(《警心录》)

唐明皇,每赐酺御楼,引大象拜舞,动中音律。及西幸蜀,禄山驱舞象入洛阳,大宴群酋。出舞象绐之曰:“此自南海奔至,以吾有天命,虽异类必拜舞。”令之舞,象皆愤怒,努目不动,禄山尽杀之。

李斯义曰:舞象不助逆以欺群酋,此与众梨园之欷歔泣下,何异?人、物同情,虽撄死奚惧哉!

诗曰:裂眦刀头死若生,象魂泣拜锦官城。恸心凝碧池头宴,不独铮铮雷海清。

元驾象(《圣师录》)

元有驾象,明太祖登极,不肯拜跪,竟死殳下。

《闲居偶录》载,明林子羽《义象行》云:“有象有象来大都,大江欲渡心咨且。诱之既渡献天子,拜跪不与众象俱。象奴劝之拜,怒鼻触象奴。赐酒不肯饮,饲之亦不哺。屹然十日受饥渴,俯首垂泪愤且吁。天子命杀之,众官束手莫敢屠。侍卫传宣呼壮士,披甲各执丈二殳。众战久不克,兵捷象乃殂。忆昔君王每巡幸,象当法驾行天衢。珊瑚错落明月珠,被服美锦红氍毹。紫泥函封载玉玺,万乐争拥群龙趋。玉玺归沙漠,龙亦归鼎湖。所以老象心,南来誓死骨为枯。嗟尔食禄人,空负七尺躯。高高白玉堂,赫赫黄金符,伊昔轩冕今泥涂。嗟尔食禄人,不若饭豆刍。象何洁,尔何污!天子垂衣治万世,俾全象德行天诛。呜呼!象兮古所无。呜呼!象兮古所无。”

诗曰:忍看荆棘卧铜驼,意气殳前肮脏多。不让将军王保保,一时色壮旧山河。

象击贼(《滇黔纪游》)

义象冢,在马隆州。明天启间,水西安氏叛,率众犯州。滇省戒严,抚军调陶土司御之。陶有一象,日将暮,伏山涧中,鼻吸泥水数斛,突出咆哮跳跃,鼻喷泥水,直抵贼垒,贼众惊骇,歘卷一贼,掷空坠死。陶牙将乘机逐北,遂获大捷。及晓收师,象中毒弩而毙。土人德之,瘗于南山,春秋祭扫,至今不替。

鹤子曰:彼竭我盈,故克之,象何智且勇哉!不幸中弩而毙,丹诚耿耿,精灵如在,于象乎奚伤!

诗曰:只身辟易万貔貅,血食南山春又秋。鼻卷贼头齐破胆,风云长护马隆州。

定南公(《圣师录》)

明广西有象,封“定南公”。吴三桂日横,欲将象解京,象昂首直触。象奴百计劝勉,终不服。三桂大怒,刀矢不能伤,以火炮攻毙之。

诗曰:粉骨飞灰不顾身,象奴苦劝象弥瞋。赤心只有苍天鉴,愧尔承恩拜爵人。

粤中战象(《悬榻编》)

数年前,粤中获一战象,谕之降,不许,死则点首。乃以火枪三百环射之,麋烂死,死犹屹立不仆。

徐仲光赞曰:披坚有年,死敌其律。地绝天穷,吾事斯毕。崩角未能,洞胸奚恤。以此强项,告彼柔膝。

诗曰:断头无憾效孤忠,战象斑斑浴血红。屹立乾坤留浩气,火枪烟里化清风。

昭宗猿(《圣师录》)

唐昭宗有猿,随班起居,赐以绯袍。朱梁篡位,召此猿令殿下起居。猿径趋座前,跳跃奋击。朱怒,立杀之。

鹤子曰:朱则孤恩,猿不负德。宰相张文蔚辈,何处容身哉!

诗曰:乾坤澒洞罢朝参,恩渥难酬泪暗含。也忝玉皇香案吏,堂堂岂肯事朱三。

龙泉白马墓(《圣师录》)

龙泉县有白马墓,开国勋臣胡公深所乘之桃花马也。公以征陈友定,遇害,其马驰归门外,悲嘶气绝。夫人义之,因葬焉,标曰“白马墓”。

诗曰:奔回匹骑一门惊,绕墓飞沙怒未平。月夜腾空风鬣动,长嘶犹趁旧屯营。

陈都督马(《铅山县志》)

二忠祠,在铅山阴浆口。正统十三年十一月,处州贼叶希八,劫车盘岭。副都督陈荣,帅二千兵,同指挥戴礼,合兵进剿。荣至祝公桥,贼诱入周道坞宋家磜,两山伏甲,首尾相击,荣、礼力战死。荣马自十三都跃入县堂,三跳而毙。乡人悯其忠,立祠祀之。

诗曰:带来战血遍身流,三跃公堂怒不休。都督忠魂应未远,扬鞭待我阵云头。

河北骏马(《悬榻编》)

流贼破河内,县令丁运泰大骂,被磔。所乘马骏甚,贼将骑以入县,至堂下大嘶人立,狂逸不可制,触墙而死。

徐仲光赞曰:本自可生,亦知无责。悼彼倾崩,忍忘鞭策?彼肉则麋,我心斯石。是马是人,大河以北。

诗曰:触死衙前怒尚嘶,令君与马赤心齐。愿为厉鬼先驱贼,万颗头颅踏作泥。

蜀藩白骡(《圣师录》)

张献忠之破蜀也,蜀藩率子女、宫人,投井死。王所乘白骡,踯躅其旁,亦跳入殉焉。后樵苏者,值天阴时,于蜀宫故址,往往见白骡出没蔓草间。

诗曰:无声踯躅有余悲,宫井苔花好护持。莫遣银床秋雨塌,此中碧血尚淋漓。

二犬助战(《警心录》)

绍兴二十九年冬,抚州宜黄县,剧盗谢军九,鸠众百辈椎埋剽劫,戕杀李县尉家。知县李元佐,适在郡,尉遣弓兵讨捕。都头刘超前行,王宣继之,与盗遇,超即遁。宣所部,不及盗之半,大呼鏖战黄山下。宣素畜二犬,每出必从,是时亦奋呼,噬盗死者二十人,遂奔溃。宣退休山上。已而盗复还,尽断死者首,携以出,盖虑为官兵所识。宣望见,怒曰:“我杀之,而纵彼取头颅去,何凭报级?”率众趋下,再战移晷,反为所败。宣与二兵得三级,驰取径路,绝田而西。方穿橐秸中,陷于淖,盗追及,俱遭屠脔。二犬守其尸,部伍环集。以事白于县,元佐回邑,厚恤三家,命治棺往敛。犬凝立,经日不食,见家人,摇尾迎之,导至尸前。宣归葬,犬亦死。

李斯义曰:宣讨贼甚力,二犬相从噬贼,已属难得。更难其死而守其尸,葬则殉,其难耳!

诗曰:莫云用犬猛何为,追贼如风肉乱飞。可惜功成衔恨死,战场驻马客歔欷。

厓山鹇(《圣师录》)

厓山之败,陆秀夫负祥兴帝赴海。时御舟一白鹇,奋击哀鸣,和笼坠海死。

明张廷实《白鹇歌》云:“君不见泸南秦吉了,饥死不入蛮夷邱。又不见唐家孙供奉,奋跳欲断朱三喉。嗟尔白鹇急主难,委质翻配三忠俦。忆昔海黄雾四塞,天狗如雷堕东北。三辰鏖战日无辉,伏尸百万海尽赤。六军披靡可奈何,云从飞龙赴碧波。白鹇笼中起踯躅,恨不握剑挥长戈。剑欲截断参政首,戈欲钃绝宣慰脰。请回飞龙驾云车,直抵中原挥一帚。皇天不祚赵孤儿,白日不照吾心悲。耸身直翅轻一掷,竟与金笼饱鲸鲵。呜呼!白鹇乃羽族,报主恩义何其笃。如何厕中拉胁奴,禽兽之心人面目。太仓饱士多如林,算来何如豢此禽!羽衣缟裳夺霜雪,忠肝义胆追鸾鹤。只今茫茫海天角,魂逐三忠戏溟漠。千回化作精卫翔,悲鸣直待沧溟涸。”(诗见《闲居偶录》)

鹤子曰:“和笼坠海死”五字,如见鬼神闪惚情状。

诗曰:海哭天哀战血红,更无人到倩开笼。茫茫精卫无穷恨,都付崩涛惨雾中。

众鸟赴火(《广舆记》)

凤凰山,在蒙化府城西南,昔有凤鸟死此。每岁季冬,众鸟哀吊其上。土人于鸟来夜,燃炬候之,鸟辄赴火死。

诗曰:桥山风肃月黄昏,阿阁辉光久拜恩。草莽微臣惭后死,煌煌大义炳乾坤。

群蜂投江三日(《圣师录》)

正德间,镇江北固山下,有群蜂拥王出游,遇鸷鸟攫其王啖之。群蜂飞鸣不去,自投江中,前后死者三日乃尽。杨邃庵相国一清,令家伻瘗焉,表其冢曰“义蜂”,作文祭之。(以上“忠鉴”)

徐仲光赞曰:垂裳蒙难,祸由轻徙。左右伊何,臣罪万死。恸彼铦锋,惨此滔水。五百田横,共成一是。

○附录 《池北偶谈》云:金山有“义蜂冢”。镇江府廨,有蜂一筒,逸出,其主毙,群蜂相揉藉争死之,不下万余。嘉靖中,镇江严同知者,为立“义蜂冢”。徐尚书养斋问,作《蜂冢歌》,纪事云:“群蜂势方屯,主蜂自残折。意气许与成君臣,义心欲奋秋阳烈。摧躯抉股同死君,田横门客多如云。后人重死不重义,捧头鼠窜何纷纷!微虫感恩乃至尔,吁嗟万灵不如此。金山山高江水寒,孤冢苍茫为谁起。”《西园杂记》云,严名应阶。《绿雪堂杂言》云,在北固山,杨邃庵阁老表为“义蜂冢”。

《亦复如是》云:有姚姓者,善养蜂,岁获蜜数千斤,家以小康。余尝至其家,姚告余曰:“蜂一日两衙,应潮上下,不差时刻。或风雨将至,则潮愆期,以验阴晴,恒不爽也。”时余正同姚观蜂衙,适墙角雨塌,收蜂之器,压损其一。见内所营之窠,中耸一台,大如桃李。一蜂大于众蜂,青苍色,独居于上。姚曰:“此蜂王也。”余曰:“观此,则王元之之《蜂记》,所谓‘营巢如台,拥王而行’者,句句实录。《化书》云:‘蜂有君臣之礼。’不诚然乎?”姚曰:“蜂,微物也,胡亦有知?”余曰:“不观之蚁乎,其居有等,其行有队。昔人谓:‘蚁有君臣之义,故字从义。’蜂与蚁皆微物,蚁既有知,则蜂应亦有知也。况凡物莫不有知,如驼知泉脉,老马知途,燕知戊己,蝠知庚申,鹤知夜半,鸡知将旦,鹊知太岁,鼍知应更,鱼知丙日,鼠知拱立,狐知听冰,蜃知嘘楼。极之岁兰知元日,桐与棕榈知闰月。草木无情之物,且亦有知,则血气之类,其有知宜也。不过得气之偏,知仅于此,不能就所知而扩充之,所以为物。人则万善皆备,无所不知,所谓人为万物之灵也。尽其量,则为圣人。唯梏之反覆,不特近于禽兽,其一知之明,且有时反不能如物也,可危哉!”

诗曰:万蜂争掷浪花堆,三日江云惨不开。谏猎书曾回汉武,侍臣惜乏马卿才。

南坡义猴传(宋曹《会秋堂文集》)

建南杨子石袍,告予曰:吴越间,有鬈髯丐子,编茅为舍,居于南坡。尝畜一猴,教以盘铃傀儡,演于市,以济朝夕。每得食,与猴共。虽严寒暑雨,亦与猴俱。相依为命,若父子然,如是十余年。丐子老且病,不能引猴入市,猴每日长跪道旁,乞食养之,久而不渝。及丐子死,猴悲痛旋绕,如人子躄踊状。哀毕,复长跪道旁,凄声俯首,引掌乞钱。不终日,得钱数贯,悉以绳钱入市中,至棺肆不去,匠果与棺。仍不去,伺担者,辄牵其衣裾。担者为舁棺至南坡,殓丐子埋之。猴复于道旁乞食以祭,祭毕,遍拾野之枯薪,廪于墓侧,取向时傀儡,置其上焚之。乃长啼数声,自赴烈焰中死。行道之人,莫不惊叹而感其义,爰作“义猴冢”。

张山来曰:有功世道之文,如读《徐阿寄传》。

诗曰:事生事死费踌躇,肠断南坡旧草庐。烈火焰中魂冉冉,彩霞天半拥飙车。

安福猴(《旷园杂志》)

康熙九年庚戌冬,积雨雪,自十月至十二月二十四日,雪益甚,行者多失足至死。安福县,有戏猴行乞者,担二篓,登邑之狗爬岭,风凛衣敝,却行不得上,遂僵死岭半。是时,猴计窘,四望,前有客三人,趋别道,急前扭之。三客力求脱不得,问猴:“有所诉乎?”即叩头。命猴前引,至岭半,则一死人,弃担在道。客惊谢曰:“不速去,恐后来者,谓我辈有戎心,殆矣!”猴向客哀号不已。客问:“有何事,当如所请。”猴取死者锁钥,启篓,得银三两,猴平称给三客。客曰:“以此具棺乎?谢不能。”猴摇首再四。曰:“给吾辈办事,葬主人乎?”即诺诺应声。三客同力掘穴,将瘗尸,猴告且止,更取担上草席十贴,出篓中木棉数斤,割八席,分棉三分之二,授三客令裹骸。客为泣下,一一经纪。封土毕,即白猴曰:“愿携汝归养,汝何如?”猴不应,绕土三匝,恸号跳踯,首触石而死。三客始知先余棉、席者,为当葬自身也。即缚束猴,与戏猴者为合冢,葬岭上道旁。三客还,为安福人道其事。湘潭郭幼隗为《义猴传》。

诗曰:相依为命恸途穷,惨惨彤云猎猎风。愿附主人同藳葬,生埋热血雪花红。

白塔山猴(《圣师录》)

正德辛巳,有夫妇,以弄猴为衣食者十稔矣,寓嘉州白塔山。主者死,葬于塔之左,猴日夜号。其妇更招一丐者为夫,猴举手揶揄之。妇弄猴使作伎,猴伏地不应,鞭之辄奋叫。入夜走主者之墓,抱土悲号,七日而死。

诗曰:羞抱琵琶塞耳听,也同七日哭秦庭。嘉州白塔山前路,哀啸寒枫鬼火青。

瑞昌门外义猴(《圣师录》)

咸熙中,有翁妪弄猴瑞昌门外。一日妪死,翁葬之。未几翁死,无人葬,猴守之日久,人怜而葬之。咸称为“义猴”。

诗曰:待谁负锸妥翁身,躄踊无殊子丧亲。落木萧萧啼不住,酸风愁绝路旁人。

忽雷驳(《酉阳杂俎》)

秦叔宝所乘马,曰“忽雷驳”。常饮以酒,每于月明中试,能竖越三领黑毡。及胡公卒,嘶鸣不食而死。

诗曰:四蹄奔月蹑青烟,飒爽英姿马亦然。何处敝帷埋骏骨,欲浇醽醁野风前。

陈平章马(《稽神录》)

淮南统军陈璋,加平章事,拜命于朝。李昇时执政,谓璋曰:“吾将诣公家道贺,且求快婿,公其先归。”璋策马去,中路马蹶而坠。顷之,昇至,璋力疾出,昇慰讯已,匆匆告别。璋召马数之曰:“吾今日拜官,又议亲事,尔乃坠我,畜生!”不忍即杀,使牵去,勿与刍秣。是夕,圉人窃具刍粟,马视之而已,达旦不食,如是累日。圉人以告,璋复召语之曰:“尔既知罪,吾赦尔。”马跳跃而去,是日乃饮饩如故。璋后出镇宣城,罢归而薨。旬日,马悲鸣而死。

诗曰:的卢今日竟妨吾,数罪何辞谢秣刍。故相恩深难寸报,灵輀努力效前驱。

毕将军战马(《圣师录》)

毕再遇,兖州将家也。开禧中,战累有功。金人认其旗帜,即避之。后居于霅,有战马,号“黑大虫”,骏驵异常,独再遇能御之。再遇死,其家以铁絙羁圉中。会岳祠迎神,闻金鼓声,意谓赴敌,仰嘶奋迅,断絙而出。其家虑伤人,命健卒十人,挽之而归。好言诫曰:“将军已死,汝莫生事累我家。”马耸耳以听,汪然出涕,喑哑长鸣而毙。

诗曰:乌骓伏枥失重瞳,百战沙场翊大功。热血满腔何处洒,仰天一恸飒灵风。

克勒(《圣师录》)

清时和硕亲王有良马,曰“克勒”,犹汉言“枣骝马”也。高七尺,自首至尾,长可丈有咫。耳际肉角寸许,腹下旋毛若鳞甲然。翘骏倍常,识者诧为龙种,王爱之。王薨,马踯躅哀鸣,未几,随毙。

诗曰:龙种奇姿一顾空,天人驾驭必英雄。世无伯乐谁真赏,昂首悲嘶万里风。

张行人义骡(《池北偶谈》)

同年张鹤洲行人,尝乘一骡,甚爱之。康熙甲辰,鹤洲以科场事下刑部,饘粥不继,乃以骡抵逋于人。一日过市,酸嘶悲鸣,堕其新主,而逸归张邸。稍近之,辄蹄啮不已。家兄西樵,官吏部,为赋《义骡行》。呜呼!此骡胜华歆、贾充、褚渊、六臣之徒多矣。

诗曰:义骡日下竞称奇,消得琅琊吏部诗。新主纵然刍秣好,不如故土乐忘饥。

姚氏二犬(《广异记》)

吴兴姚某,开元中,被流南裔,随行者奴二犬二。奴曰附子,其子曰小奴,性俱悍,居南久之,惆怅思乡,计害其主,庶家得归。姚僻处,邻里不闻。附子忽白主云:“郎君燕人也,今流离万里,倘有不祥,奴当扶榇归北。顷觉衰惫,恐溘然朝露,小辈无能为役,则郎君遗骨,长此漂泊他乡矣,愿早图之。”姚喻其意,云:“汝欲我死耶?”奴曰:“正尔虑之。”姚请约来朝。及晨,奴父子丰膳,婉劝加餐。姚停觞哽咽,见二犬依依左右,适奴入时,与之食。因抚二犬云:“豢汝多年,今奴杀我,汝知之乎?”二犬亦哽咽不食,顾主悲号。俄附子至,一犬突咋其喉,毙。一犬疾入厨,咋小奴喉,亦毙。又咋附子之妇,毙之。姚遂免难。

鹤子曰:奴父子阴谋叛逆,炯炯在二犬心目中,含愤切齿,岂伊朝夕哉!前此卧月吠花,傍主自若。后则轰霆掣电,斩草除根。犬乎犬乎,义也而神矣!

诗曰:一般豢养两般心,观变迎机智勇沉。剑客空空输痛快,惊魂乍定涕沾襟。

金丝犬(《圣师录》)

沈处士恒吉,购一金丝犬,长不逾尺,甚灵警,晨夕与俱,怜惜备至。三载,处士病,犬不食数日。及卒,殓于正寝,犬盘旋而号,竟夕方罢。停榇期年,犬常卧其侧。将葬,一触而毙。

诗曰:主没何依泪暗吞,绕坟不住吠黄昏。贱躯岂惜酬知己,纵伴黄泉未报恩。

犬殉主(《圣师录》)

刘钊,铁岭卫人,畜一犬,出入必从。钊常以马负薪山中,犬尾之。一日,犬独归,向钊子国勋,鸣跃不已。勋异之,随所往,见钊为盗所杀,弃尸石间,取其马去。勋营葬毕,众皆归,犬独守冢,日夜悲泣,泪涔涔湿草土。数日抉土及棺,死棺旁。

鹤子曰:伏戎于莽,殆因夺马起杀机耶。此马甘心事仇,视主死而不顾,犬贤马多矣。

诗曰:林下风腥马曷归,家人毕葬独依依。泪痕滴处无干土,傍冢烟寒草不肥。

黑儿像赞(宋玨作)

黑儿,崔子镇先生所畜猫也。甚爱之,与同卧起,字之曰“黑儿”,则应。先生每出,黑儿必送至户外。及归,黑儿闻履声,跃而喜,先生亦喜,与饮食焉,如是者十余年。一日,先生病,黑儿伏侍,不离床笫,察其居止有忧色。亡何,先生没,黑儿绕棺哀叫,累昼夜不食,而毙于棺下。先生子公超,义而葬之,名“黑儿冢”。予闻而惊叹,因画其形,并为之赞曰:相彼狸狌,性则执鼠,驯性者良,贪饕者鄙。亦有名种,深毛修尾,温柔善媚,依人而已。唯兹黑儿,人且难比,识主性情,解主言语。主出主归,徘徊延伫,徘徊若悲,延伫乃喜。寝则侍衾,兴则候履,历十余年,如仆如子。主疾知忧,没则号毁,无以酬恩,不食而死。殉秦三良,殉齐二士。谁谓物蠢,而不可拟?葬之龙门,大河之涘。陵谷有迁,冢不崩圮。庶几千载,齐名黄耳。(以上“义鉴”)

诗曰:吁嗟古道弃如尘,生死相依幸托身。貌得狸奴毛发动,瓣香未许负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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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烈鉴第三(二十七案)

爱河滔滔,溺情而死。情根正性,物乃如此。地老天荒,无终无始。辑贞烈

比翼凤(《嫏嬛记》)

南方有比翼凤,飞止饮啄,不相分离。雄曰“野君”,雌曰“观讳”,总名曰“长离”,言常想离著也。此鸟能通宿命,死而复生,必在一处。

诗曰:比翼于飞薄紫霄,预思离别恨迢迢。分明夙慧三生在,一缕情丝未尽销。

许氏园鹤(《陈忠裕集》)

许氏园,有二鹤,其雄毙焉。岁余,客有复以二鹤赠者,孤鹤踽踽避之,不同饮啄也。雄鹤窥其匹入林涧间,意挟两雌,翛然蹑迹,则引吭长鸣相搏击,至舍之去乃已。夕,双鹤宿于池,则孤鹤宿于庭,其在庭也亦然。每月明风和,双鹤翩跹起舞,嘹唳和鸣,孤鹤寂处不应。或风雨晦明,寒湍泻石,霜叶辞柯,哀音忽发,有类清角,闻者莫不悲之。主人长其羽翮,纵之去。是故缡帨之操,锋刃不能变也。[鷇-殳+鸟]鸟之信,寒暑不能夺也。九三不恒,亦孔之丑也。

鹤子曰:此陈大樽先生三慨之一也。先生节义文章,光华宇宙。读《许氏鹤记》,至今楮墨间,凛凛挟冰霜气。致命时,年甫四十,殆所云“锋刃不能变”耶!

诗曰:一般风月各悲欢,茹苦心头欲诉难。孑影碧空何处去,故园回首暮云寒。

闻鹤堕泪(《情史》)

湘东王修竹林堂新构,太守郑裒,送雄鹤于堂,雌者尚在郑所。霜高月冷,无夕不唳,孤客舣舟,闻者泪堕。时有野鹤飞赴堂中,驱之不去,即郑之雌也。交鸣颉颃,翩然并舞,宛转低昂,妙契弦节。

鹤子曰:始则望空孤唳,霜月亦助凄清。继而对影和声,风云且为飞舞。

诗曰:悲莫悲兮生别离(古句),生离重遇旧相知。人间倘借双飞翼,哪有徐郎破镜悲。

孤鹤哀鸣(《搜神记》)

荥阳县南百里余,有兰岩山,峭拔千寻。常有双鹤,素羽皦然,日夕偶影翔集。相传昔有夫妇隐此山数百年,化为双鹤,不绝往来。忽一鹤为弋人害,其一鹤岁常哀鸣,至今响动岩谷,莫知其年岁也。

鹤子曰:此双鹤三生公案也,是耶非耶?翩何姗姗其来迟耶?

诗曰:几生修到两胎仙,仙骨珊珊也可怜。梦觉松涛成往劫,分明双影夕阳边。

石鹤夜啼(《情史》)

仙人尹蓬头,还西川鹤鸣观,乘石鹤而去。先是,观前有两石鹤,不知何代物也。蓬头乘其雄者上升,其雌者中夜悲鸣。土人惊怪,争来击落其喙,至今无喙石鹤一只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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