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个步位不是固定的，可以因功提升，一次可以连升三级。如果新入会的兄弟很有声望和地位，一加入就可以位至新服大爷，成为“外八堂”首位，但是不能一步进入作为领导核心的“内八堂”。
⑥充满了通俗文学和戏曲色彩的入会与拜会仪式
《水浒传》第十一回写林冲在梁山要求入伙时，寨主王伦对他说：“你若真心入伙，把一个‘投名状’来。”所谓“投名状”，就是“教你下山去杀得一个人，将头献纳，他便无疑心。这个便谓之投名状”。以“杀人犯法”的方式表示与主流社会决裂，义无反顾地投入梁山集团，表明死心塌地地依附梁山了。这是参加与主流社会和政府相对抗的团体时必须履行的手续，用触犯刑律表示与主流社会彻底决裂之意。天地会在发展会众时，也要通过各种仪式增强入会者的结盟意识，使他感到仪式的庄重，体会到自己此时行动的重要，从而对天地会产生一种归属感。
前面讲到，通俗文艺作品自从宋代开始繁荣以来，就对民众的群体活动产生了举足轻重的影响，人们总是有意无意地模仿文艺作品中的故事情节和人物活动，用以规范和美化他们的具有重要意义的群体活动，以游民为基本群众的帮会活动尤其如此。秘密宗教无论是源于哪一个教派，是哪一种宗教的变异，毕竟都有一个源头可为依据，它的仪式基本上会从其所认同的宗教仪规中去撷取；而帮会从总的倾向上来看是无神论的，它们很少有宗教仪规可取法(当然天地会在仪式细节上也从佛教、道教、巫术中汲取了一些对它有用的东西)，他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他们最为熟悉的通俗文艺作品。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天地会的活动是在极为可笑地、认真地排演着通俗小说和戏曲。借用戏曲中的服装与道具，说着戏曲中半文不白的语言，模拟戏曲情节，建构着天地会的入会仪式。“戏不像生活，而生活却像戏”的真理性又得到一次论证。
最初加入天地会的仪式还是比较简单的。
(乾隆之间)凡传会时，在僻静地方设立香案，排列刀剑，全在刀下钻过，即传给会内口号，结为兄弟。
《钦定平定台湾纪略》，转引自《中国秘密社会》
到了嘉庆、道光间，仪式日趋复杂，一般都要在香案上供奉从前传会之万提喜即洪二和尚牌位，有的还供奉“前五祖”蔡德忠、方大洪、马超英、胡德帝、李色开等人的牌位。结拜仪式开始后，主盟人手持刀剑，先令众人从刀下钻过，然后立誓并传授“开口不离三，出手不离三”及“三八二十一”之洪字的暗号，最后宰鸡取血，共饮血酒。这些仪式除了表达对创建者的认同和敬仰以外，还表示了入会者接受了死亡的考验。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22)
真正富于文学与戏曲色彩而被传奇小说、武侠小说所取材的，是近世天地会活动中的各种仪式。此时，天地会的仪式不仅变得十分复杂，而且丰富多彩，具有明确的政治性，许多仪式从头至尾都贯穿了强烈的反清意识。例如，在入会仪式里的每一个场面、每一个细节中都带有浓厚的政治气氛，并注入了深厚的民族感情，以达到激励和教育会众的目的。它的全过程包括：
一进洪门，二进忠义堂，三进乾坤圈，四饮三河水，五到木杨城，第六企(同“盖”)被，第七斩七，第八插(歃)血，第九饮太平宴，第十过火坑，十一到德福祠买果，十二老母俾本钱三个，另有血根钱一个。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每个步骤都与“西鲁神话”有关，或说都含有反清的政治意义。这些意义也体现在每个步骤的相应的诗歌之中。
开香堂和实行入会仪式的处所虽然取决于堂口的经济实力，但基本上也是越靠后越讲究，因为清统治者的压迫相对减弱，天地会也就日渐敢于通过铺排来宣扬自己和凝聚自己的会众。
香堂所在的房子一般是十丈见方，分外部、中央、内层三个区域，另设一个举行仪式的密室。这个密室名为“洪花亭”，传说为陈近南首次聚义之所。天地会崇奉“义气”，故正中供奉关公像，高悬着“忠义堂”的匾额。室内的中央设香案三层，上层设羊角哀、左伯桃二人神位，中层设宋江神位，前设“西鲁神话”中的“前五祖”、“中五祖”、“后五祖”，如郑君达、郭秀英、郑玉兰、万云龙、朱洪英等人的神主牌位，神座前设“高溪庙”(现漳州有高溪庙遗址)、“九层塔”(传说为万云龙葬所)等象征物。案上设有香炉，上书“反（氵月）(清)复汨(明)”。置官伞、七星剑、洪棍，以及象征着木杨城的木斗，内插五色小旗。置洪灯以辨忠奸真伪。置尺以度量会众的行为，“计算天地合一的方寸”。设天秤以表示正义公道。设桃枝以象征桃园三结义。置串珠、木鱼为“合抱一剑，以成穹窿之形”，象征天地会与佛门的关系。设置铜镜象征着照破一切“顺良邪恶”。设置剪刀表示可以剪破蔽空的乌云，驱走黑暗，也包含有要剪断发辫、恢复汉族发式之意。在香堂上陈设的一些物品是象征天地会本身的功能。如红棍象征着它所具备的战斗功能；白扇为天地会军师的别名，开香堂置白扇象征着它是富于谋略的。正如《白扇诗》所云：
手执（氵月）风扇一枝，阴阳变化少人知。
有的香堂还设置了“草鞋”，这表明参加天地会的人们多是脚上穿着“草鞋”的游民。如《草鞋诗》云：
一对草鞋去优游，正是凄凉八月秋。莫言草鞋无用处，留在花亭结义人。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仪式开始时，先由“管事”焚表请“圣”，在香炉里插香，在“圣位”之前开光(洗脸)，此后“献刀”、“献棍”以示法规，请大哥登上山主香。这时入会仪式正式开始。
第一，进洪门。洪门系架刀而成，二人架起两把刀，就成了一个刀门。新入会者又称为“新丁”，新丁钻过三重刀门就算完成了第一道手续。“刀门”象征着斗争精神，同时也向会众表明入会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新丁应具备牺牲精神。主持要告诫新丁必须有“忠”有“义”。
门前兄弟来同宗，入到洪门尽姓洪。有仁有义刀下过，不忠不义刀下亡。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第二，进忠义堂。新丁过了洪门就到忠义堂前结拜。这时把守忠义堂的弟兄往往要对新丁提出各种问题：
守门者问：“你来做什么？”
新丁答：“投奔梁山。”
问：“投奔梁山做什么？”
答：“结仁，结义。”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23)
问：“人家劝你来，抑或你愿意来？”
答：“自己愿意来的。”
问：“有咒无咒。”
答：“有咒。”
至此守门者说：“请进。”把守忠义堂者要在诵诗中表明忠义堂结拜的意义和原则。
忠义堂前过万军，将军一对两边分。若有奸心辕门斩，忠心义气伴明君。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忠义堂前无大小，不贪富贵莫欺贫。若然反骨忘盟誓，押出辕门去洗身。
《天地会研究》
所谓“洗身”就是杀掉。
第三，穿乾坤圈。乾坤本指天地，乾坤圈是用竹子特制的一个圆形门。穿过了竹门就象征着可以上天下地，四海为家。《把守乾坤圈歌》中说：
金来把守是乾坤，洪门结拜有能人。忠心义气为兄弟，奸心必定五雷轰。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金来”指吴金来，是天地会传说中的人物。这个仪式颇有点哲学意味，经过了“乾坤圈”，就完成了“脱胎换骨”的改造。真有些像佛家主张的“跳出三界外”的意味。
第四，饮三河水。“三河”是“西鲁神话”中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地址。“守先阁本”的《西鲁序》中说，底面上有“反（氵月）复明”字样的石香炉就是从三河水面上浮出的。因此，入会者要饮三河水，“饮过桥头三合水，齐家都是姓洪人”。实际上，在入会仪式上饮的只是茶水。
牛刚奉命卖三河，结义联盟兄弟多。今晚出世来饮水，洗尽心肠口莫疏。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牛刚也是天地会传说中的英雄，“卖三河”即卖茶，其内涵是招待同志。最末一句点出饮三河水的意义。言欲藉此以洗涤过去，清除与天地会誓词、规则、纪律相矛盾的思想意识。饮完之后还要过洪桥，“洪桥”即指“西鲁神话”中的铜铁桥。“西鲁神话”云：“前五祖”被清兵追赶，逃到江边，惊动了岳神朱光、朱开，二神化出铜铁桥，“前五祖”遂由此桥而逃。新丁入会时要唱歌过洪桥以纪念他们，歌云：
二板桥头过万军，左铜右铁不差分。朱家设落洪家过，不过洪桥是外人。
《天地会文献录》
“朱家”，从表面上看是指朱光、朱开二神，实际上也有影射明朝后裔之意。
第五，进木杨城。这是加入天地会的仪式中最重要的关目。关于木杨城前面已经详论，这里不赘。总之，天地会会众们认为木杨城乃是他们努力攻击和誓死保卫的目标，因此，它也可以说是天地会的象征，新入会者必须到此体验一下，并在这里宣布天地会的政治宗旨：
闻得先生上阳台，木杨城内四边开。扶明本是功劳在，日月星辰送我来。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吉(七)星红旗吉(七)星光，吉(七)盏明灯照木杨。木杨城内真君子，剿灭清朝一扫空。《天地会文献录》
从这二首诗可以看出，木杨城是天地会会内传说的核心部分，在这里宣布新入会者拥护天地会的政治主张是合适的。
第六，盖被。“盖被”是一种比喻，是要会员把三十六条誓词牢记在心，永不忘记，永不背叛。有《盖被歌》云：
五色红罗被一张，三十六誓内中藏。结万兄弟裁剪好，洪兄盖果记心肠。
《天地会文献录》
在接受天地会领袖们传授的誓词之前还要解开发辫，头戴红巾，换上“明衣”，表示与当前的满清统治者一刀两断，恢复自己作为汉族人的尊严。这个节目对当时具有民族气节的人们来说，特别能起到鼓舞作用。
第七，斩七。接受了誓词的新丁们还要在“金盆”里洗脸净手，以表示自己从此是个全新的“自我”了。香堂主持者赐给新丁“洪棍”、“洪刀”，这样便自然而然地过渡到“斩七”。“七”指叛徒“亚七”，仪式上用鸡(会称“凤凰”)来替代。新丁一定要亲手去宰鸡(按：凡是参加冒险的非法团体的人，团体一定要对他进行“杀人的教育和训练”)，以表示对敌人的憎恨。这类似《水浒传》中林冲的“投名状”，只是这里把杀人改为了杀鸡。在这个仪式上要唱极豪迈的诗歌。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24)
宝刀一出亮堂堂，不斩猪来不斩羊。自古流传到如今，香堂以内斩凤凰。
《洪门志》
头戴红缨脚踏泥，落在人间夜夜啼。今晚捉尔来作证，反骨奸心照此鸡。
《天地会文献录》
“头戴红缨”一句，语意双关。用鸡冠象征着叛徒奸细头戴红缨帽、无耻地投靠满清统治者的丑态。
第八，歃血。这是入会仪式中最具有实质意义的关目。“血”，在古人心目中颇具神秘主义色彩，认为它是生命存在的动力。每人刺血，滴入酒中，饮了血酒等于饮了对方的血，因此，使那些本无血缘关系的人们彼此也产生了血缘之情，即兄弟手足之情。饮血酒之前，先要以银针刺血。有歌云：
手执银针向手中，将来取出血鲜红。众言异姓同竭力，胜过同胞骨肉亲。
《天地会文献录》
此时如果再有谁背叛，肯定会“天命殛之”的。“歃血”的“血”有时也用鸡血代替，它的意义要比人血稍轻。饮酒时还要唱用誓词编成的诗歌。
此夕会盟天下合，四海招徕尽姓洪。金针取血同立誓，胜过同胞骨肉亲。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第九，饮太平宴。饮过血酒，拜盟仪式基本完成，表明新丁已经成为自家人，因此，饮太平宴就包含有欢迎新丁之意。筵席上，义兄义弟要敬骨敬肉，互相表示从此要情同骨肉，义气相投。有《敬肉敬骨歌》云：
桃园结义天下闻，莫作奸心反骨人。你敬肉来我敬骨，胜过同胞骨肉亲。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在宴会上有时唱《共食歌》，表示有饭大家吃之意。这是游民最向往的。
丹心同志，食之有味。兄弟齐心，和气聚会。
《海底》
第十，过火坑。跳过火坑是入会仪式的最后一个关口。它象征着入会危险性，有再三警告的必要。告诫新丁，参加天地会是以性命相搏的事，要慎重从事。在过火坑时夸大它的危险性，言此地本是牛魔王的儿子红孩儿把守，他好食人肉，过者须极小心。实际上，“火坑”只是一个火堆，新丁唱着《红孩儿把守火坑歌》跳过去就可以了。歌云：
把守火坑红孩儿，长沙湾口跳瑶池。新丁到此来经过，火坑跳出太平圩。红旗弯弯跳过山。有忠有义，寿比南山。不忠不义，丧在其间。
《天地会文献录》
第十一，到福德祠买洪果。跳过火坑即可在“木杨城”(指拜盟香堂内)游览、购物。传说木杨城内有三街、六市、八诗街，总名太平圩，故诗云“火坑跳出太平圩”。所谓“诗街”，指会场香堂内墙头上所写的洪门诗歌。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听，由会内的“先生”专门教习，以备将来彼此联系接头之用。另外，还要在洪家“义合店”里购买洪家物品，其中买“红果”也是一项。传说洪门老英雄谢邦行在铜铁桥头卖洪果，只卖给洪家子弟，愿食者便入会。新丁拿二十一枚钱买下吃下就表示心红了。这个仪式可能是近代或海外帮会活动的产物了，它带有明显的商业色彩。有诗为证：
五色果只在路旁，千人行过万人尝。洪家子弟来买果，食过果只便姓洪。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第十二，还本身钱。老母俾本身钱三个，另有血根钱一个。这是入会最后一个关目。它实质上是新丁交纳第一次会费。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形成仪式，以表示隆重。新丁要交纳六百钱供各处应用，最后由“老母”(又称“母亲”或“金娘”，是天地会传说中的女会首)赐回三枚，为“本身钱”，其中一枚为“血根钱”。藉以表明天地会与会众之间的血缘联系。《本身钱歌》云：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25)
入门看戏四九分，一百零八定乾坤。忠义堂前七十二，二十一前买果吞。福德祠前三十六，除尚欠尔三文。老母花亭曾有话，本钱三个赐回身。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
大约这是入会仪式中最轻松的一幕。此诗实质上是一个拜盟入会的费用支出表。“入门看戏”指拜盟开香堂的花费。入会仪式又称唱戏，会众莅临谓之看戏。“四九分”指花费三百六十枚。“一百零八”枚是实际的会费，七十二枚是在忠义堂的花费，二十一枚买果，三十六枚是在福德祠前的花费，共五百九十七枚，所以还要赐还给本人三枚，以示账目的清晰，到此入会仪式完毕。最后还要反复告诫新丁要保守秘密，无论对谁都不可以泄漏机密。有一首《保守秘密歌》云：
五伦亲戚谁人无？切勿说与外人晓。兄弟大家须谨记。若有泄漏断斩首。
《天地会研究》
可见这种机密是“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的。当然，这种入会仪式是复杂的，像这种繁文缛节大约是在天地会半公开化或公开化以后所实行的。在天地会受到严酷打击与镇压时，其入会仪式是极简单的。我们从乾隆五十二年(1787)被捕的天地会会众林功裕的“供单”，可以看出当时入会的仪式：
林三长叫小的到他书房，用桌子供设香炉，把剑两把义(叉)在地下，叫小的由剑下走过，发誓若触破事机，死在刀剑之下。并教小的用三指接递茶烟，如路上有人抢夺，把三指按住胸膛，即可无事。同会的人查问，只说水里来的话。又教小的诗句：洪水漂流泛滥于天下，三千结拜李桃红。木立斗世天下知，洪水结拜皆一同。
《清史资料丛刊?天地会一》
这是入会仪式的原始状态。后来较为通行的则是：新丁进香堂前洗手净面，开香堂由“红旗”焚表请圣、插香、献刀、献棍后，请主香人登山，主香人传令，新丁接受盘问后进香堂，向“圣位”三叩首。执事点红香，新丁接红香宣誓，用刀把香斩断，所谓“红香一断，人头落地”。新丁再行三叩首礼，由大哥加封步位，新丁谢恩，互相道喜。大哥退出香堂，“红旗”焚化“圣位”，此为“送圣”，又焚黄表以“扫方”。众云：“扫方已毕。”到此仪式结束。
我在上面所介绍的十二个程序，一般只是大香堂才用。因为它隆重，延宕时久，很不安全。海外一些天地会组织结社较为自由，不存在安全问题，故开香堂更为隆重，带有一定娱乐、聚会的性质。
萧一山《近代秘密社会史料》卷四的《禀进词》、《先锋问答》、《问来路所见》，以及卷五所录的诗章，所记载的仪式更为复杂，更为热闹。如果按照这个记载举行仪式的话，那么整个进程非要一整天不可。这种情况在帮会还处于秘密状态下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们说天地会的开香堂仪式与入会仪式有着明显的戏曲化和文学化倾向，不仅仅是因为它们都特别重视诗歌(这体现了南方一些地区对歌的习俗)，还由于其仪式的规范许多也来自通俗小说与戏文。会上行动仪式类似戏曲中的“科泛”，拜盟时所用的器物类似戏曲中的“砌末”，香堂上旗帜林立，彩旗飘扬，仿佛是剧场里的布置，仪式中的诗句问答、情节的进展、矛盾的设置都在有意识地模仿小说戏曲。天地会本身并不讳言这一点，他们直接称开香堂为“唱戏”。
这里我们再以《近代秘密社会史料》中《问答书》、《禀进辞》的一些片断，来看天地会的开香堂和入会仪式所受通俗小说、戏曲的影响之深。《问答书》设甲乙二人，甲方为客，乙方为主。二人的问答贯穿了全章。
甲：将军有请。
乙：你是何人？
甲：我乃苏洪光是也。闻得五祖架桥开墟，召集天下英雄，因此奉了高溪天佑洪之命，带了新兵数百万到来，过桥、进大洪门、入木杨城，请令定夺，烦为二位将军方便。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26)
乙：可有忠义么？
甲：人人有忠义，十八般武艺件件俱能；文韬武略，般般俱晓，方敢到来。
乙：有何为证？
甲：有诗为证：
五湖四海集新丁，过桥起义显威名。
万望义兄协辅进，木杨盟誓号雄英。
乙：既然如此，可向桥下过来。
甲：将军无令，不敢自过。
乙：有何为证？
甲：有诗为证。诗点话，诗曰：
洪门今日已重开，五房出现祖公来。
请令通传同气度，将军把守亦无害。
太平自有兴明日，洪英聚会显奇才。
内进花亭旗色现，盟心义合五湖胎。
四海英名如川至，云集源流八面来。
文武坚心同韬略，扶持明主作龙台。
乙：为何不过来？
甲：桥下水深焉能得过？
乙：既有忠义之心，水火之害，焉能可惧？
甲：凭将军教习。
乙：洪水横流放石头，水乾水火几时休。
新丁过石同忠义，奸心命丧水中浮。
这段“问答词”是新丁的引见人在香堂之前与把守大门的兄弟的对白，通过这种对白表达了天地会的英雄气概。其中有念白，有吟唱，与戏文无异，甚至可以说许多词句就是直接取之于戏文。对白的内容全部都是虚拟的，如“新兵数百万”、“过桥”、“进大洪门”、“入木杨城”等等。这正如舞台上四个龙套便代表了千军万马，在台上转了两圈，作个身段就表示“过桥”、“进门”、“入城”一样。天地会会众的问答也如此。什么“十八般武艺”、“文韬武略”等等都是自我赞颂。我们可以想象这些普普通通和为主流社会所抛弃的游民，突然出现在这种庄重严肃的场合里，并且成为大家关注的中心，灯光、目光都向他们集中。这时他们是带领了数百万新兵的“将军”，是熟悉“十八般武艺”的“英雄”，是有忠有义的天地会的好汉。他们感到了自己的高大，充满自豪感，虽然这是虚拟的，而且这种虚拟也十分短暂的，但这也足以使他们感到满足。这是天地会为什么把开香堂仪式弄得像演戏一样的原因。这样做的目的是增加凝聚力、促进会众为本会献身。
也有一些问答着重表现天地会内部的传说。如《禀进词》中就有三个角色，一个是带领新丁入会的介绍人；一个是看守香堂的执事；一个是香主。通过三个人的对话介绍了天地会的领袖苏洪光死而复生的情况，只是话音变了。他的躯体已被随着崇祯皇帝自杀的太监黄承恩(应为王承恩)的冤魂投胎。
甲：禀上头门中军大人得知，闻得今夜五祖大放洪门，木杨大会，架桥开圩，今高溪天佑洪带领新丁到来投军食粮。有手本投见五祖，烦将军与我通传。
乙：可禀主上教师(对丙)。头门有一位天佑洪带领新丁来投军食粮，现有手本呈上。
丙：说来你姓乜，姓天，盘古以来至今并无人姓“天”，因何有姓“天”之人？叫他快把真姓真名说上，若有半句讹言，赶出辕门，定斩不饶。
文中充满了小说戏文中的惯用语，如“投军食粮”、“有手本呈上”、“赶出辕门”、“定斩不饶”等。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文献都是英国波尔夫人从香港、广州等地购得，藏于大不列颠博物馆的。它们应是粤人所抄，但是其词句、语言习惯除了个别者外都属于北方语系，而行世久远、影响较大的通俗小说和戏文也大多属于北方语系，从中可以窥见天地会文献的来源。这些文件的制定者多属于游民知识分子，他们文化水平不高，又要使文化水平更低的会众能够理解这些文件的含义，因此，只能取材于平时耳熟能详的小说与戏文，当然这也是广大会众所喜闻乐见的。
5神秘而富于情趣的隐语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27)
隐语大约上古就已产生。《文心雕龙?谐隐》就有“（讠隐）者，隐也；遁词以隐意，谲譬以指事”的话，并列举了《左传》中的一些例子，如称眢井为“麦麴”，以“庚癸”代指粮水等等。闻一多先生的《说鱼》云：
隐语古人只称作“隐”，它的手段和喻一样，而目的完全相反，喻训晓，是借另一事物来把本来说不明白的说得明白点；隐训藏，是借另一事物来把本来说得明白的说得不明白点。
闻先生抓住了隐语的特征，它的特点在于故意把明白畅晓的语言说得隐晦难懂，达到只沟通相知、隐瞒外人的目的。暗号则是非语言形式的隐语。
如果说在上古，隐语只是一种修辞手段的话，那么自有了结社，它就逐渐变成封闭性的团体自我保护的一种措施。隐语到了宋元时代开始发达起来，这与城市的发达、游民的增多有关。游民是脱离了社会正常秩序的人群。他们常常从事反社会与反政府的活动，为政府与社会所不容。他们之间的许多事务活动是不能张扬的，这就要借助隐语和暗号。因此，隐语是反主流社会和反主流社会规范的产物。反映了宋代游民意识的《水浒传》中就用了许多隐语，特别是在描写游民的非法活动的时候，如第三十七回张横在船上要加害公差和宋江时，问他们：“你三个却是要吃板刀面？却是要吃馄饨？”这里的“板刀面”指用刀杀人；“馄饨”指丢到江里淹死。第五回写桃花山强人小霸王周通听到鲁智深的大名时，“把头摸一摸，叫声‘阿呀!’扑翻身便剪拂”。“剪拂”指下拜，是绿林中的惯用语，一直到清代及近世尚在使用。清代的《说唐》第二十二回写尤俊达与程咬金伙同劫皇杠时，专门有一段话论及江湖隐语。程咬金因是初次下海、还没有隐语的概念，更不明其意，尤对他解释说：
原来兄弟对此道行中的哑谜多不晓得。大凡强盗见礼，为之“剪拂”；见了客商，为之“风”。来得少，为之“小风”；来得多，为之“大风”。若是杀不过，为之“风紧”，好来接应。“讨账”是定守山寨，问劫得多少。这行中哑谜，兄弟不可不知。
这说明到了明末清初，江湖隐语已经系统化了，它不仅在游民团体与江湖生活中实际使用，而且编纂成书。如明末的《六院汇选江湖方语》、清初的《江湖切要》等，就是解释江湖隐语的工具书。这些书所著录的多是江湖通用的隐语，那些真正的属于封闭性团体，为了隐瞒其内部机密的隐语，在这个组织的活动还没有公开化的时候，是不会全部公开的。
自明代以来，不仅江湖游民有在自己群体内流行的隐语，而且，许多正当的职业行业也都有了自己的隐语，然而，任何一个群体的隐语都没有像天地会的隐语、暗号、隐字那样丰富、系统、神秘和富于意趣。因为它在内容与形式上从通俗文艺作品中吸取了不少有益的东西。
天地会中最重要的隐语、隐字、暗号就是“三”，这是在它建立时就规定下来的暗号，它可能是取“三才”“天、地、人”之义。《香花僧秘典》中“录自长林五祖曲词”的《源头曲词》有云：
■，为大公，人在其中。三才并立，一理皆同。■，威风，万水朝宗。伸头露脚，一心尽忠。会人曾僧，名山慧灯。十八口日，一片利人。
“秘典”也有“三滴水赞”，在一些重要的隐字上都要加上三点水，并在《净青黑神咒白文》一诗中写道：
红巾一条在手中，三指头中访英雄。招集五湖并四海，杀灭妖魔一扫光。
这首诗不仅申明了自己的政治主张，同时，我们还可以看出天地会是以“三指头”访同志的。隐语和暗号的社会功能不单纯是一种消极的防卫手段，它也具有增进团体内的凝聚力和亲密感的积极作用。这些隐语在联系同党、召集同志时使用，能让同党、同志受到精神鼓舞。天地会在表明政治主张时也说：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28)
三点暗藏革命宗，入我洪门莫通风。养成锐势复仇日，誓灭清朝一扫空。
《天地会文献录》
两诗在精神实质上是完全一样的。
“姚大羔会簿”中所记“西鲁神话”的重要之处皆加三点水。如我们前面曾经征引过的“受职长林寺，开山第一枝。达宗公和尚塔”，以及五房标头名号都加三点水。乾隆五十三年(1788)被拿获的福建平和县天地会会众严烟供称：天地会内“相约见人伸三指，并有洪字暗号，口称五点二十一，便是同教之人”。乾隆五十二年被拿获的广东饶平县天地会会众许阿协供称：
如遇抢夺的人，伸出大拇指来，便是天字，要抢的必定将小拇指伸出，就是地字，彼此照会，便不抢了。
又说：
吃烟吃茶，都有暗号。
皆见《清史资料丛刊?天地会一》
严烟还说天地会内有说明其“根由”的诗句：
三姓结万李桃洪，九龙生天朱李洪。
许阿协及其同案也供出会内诗句：
日月车马三千里，……(二句缺)。木立斗世知天下，顺天行道合和同。触破机关定不可，忠义存心不可忘。
由此可见，天地会初期就形成了“开口不离本，出手不离三”的暗号隐语系统。
由于天地会内山头众多，各霸一方。不同的山头也各有其暗号系统。如嘉庆间发现的福建永定黄华增所传的天地会暗号有“发辫往左圈转”，武平朱风光所传的暗号有“外面布衫第二纽解开，发辫盘起，辫梢向上”，建阳江婢仔所传的暗号有“发辫盘至头上，辫尾系结红绳垂于右边”等。这些特殊的暗号虽然有严防被外人所知之意，但也反映了各个山头的独立性。
到了嘉庆间，天地会内的隐语、隐字、暗号已经十分丰富，而且自成系统。道光、咸丰之后随着斗争的激烈与复杂，天地会会众的许多活动，如日常交往、外出交游、娱乐、仪式，乃至从事各种斗争，几乎都离不开隐语与暗号了。
天地会隐语的最大特点是：它不仅有大量的秘密语词汇，而且，还有一整套与会务密切相关的歌谣、口诀等秘密套语。这些套语都与天地会的传说和历史有关。
天地会的隐语词汇很多，这里不能一一列举，只能就其构成方式作一些简单的介绍，并说明它们所反映的社会背景和文化心态。
天地会隐语的词汇许多是用比喻法创造的，所谓比喻也就是用一个常见事物去说明另一个事物。我们可以从这些比喻中看出天地会在制作和使用隐语时力求低俗化，反映了天地会会众普遍的文化水平。例如：
门=大扇 桌=平托子 面盆=金盘子 扇=弯月
面条=千条 虾=元宝 麻将=方城子 开香堂=演戏
月=玉盘子 雪=鹅毛 雾=挂帐子 道路=线子
有些比喻反映了天地会会众蔑视官府，天不怕地不怕的精神。如称“拘留所”为小学堂，称“监狱”为书房，“坐牢”为进书房，“吃官司”为看书，“刑满”释放为办交卸，“被杀头”为做了子孙官，“枪”为牲口，“开枪”为牲口张口等等。游民对于冒险生涯是无所畏惧的，但从中也可见其生活的艰险。
与比喻相近似的是描绘。所谓描绘也就是描摹所要说明事物的声音、形状、颜色、味道、景色、情态等以构成隐语词汇，它也像比喻一样增强了所说明事物的具体性，这也是大多数隐语词汇的修辞方法。例如：
锅=大老黑 烛=亮光子 香=熏斗子 油=浮水子 生肉=白瓜 鼠=穿袜子、尖嘴子 鞋=踹谷、踢土 袜子=臭筒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29)
这是为了使那些没有什么文化的会众也能够理解。也有一些隐语的构成十分粗俗，甚至带有几分的痞气、匪气，反映了制造者和使用者的情趣和心态的低下。这在游民群体中是不可避免的。例如：
马=高腿子 羊=啃草子 妻=底板子 狗叫=皮条子炸 海=咸沟子 饭=收子 脸漂亮=盘儿尖、盘儿足
有许多比这些还要匪气十足。
比喻和描绘的随意性很大，加之天地会的活动范围极其广泛，因此天地会所制造的隐语词汇便不像一些洪门会众所说的那样整齐规范。许多常见事物有多种隐语。如“米”可称为米粒子，又可称为大沙子。两者都是比喻，但是一誉一毁，其中差别很大。如“粥”可称为念沙子、念稀子；“饭”可称为散头子、亮沙子；“锅巴”可称为烤沙子、靠山子；“银元”可称为饼子、老方；“被子”可称为夜衣、归帐子；“塔”可称为锥子、绝子、钻天子；“箱子”可称为方盒子、铃铛子。这种缺少规范的隐语无疑是妨碍会内沟通的，它也反映了天地会晚期时山头林立、各霸一方、互不沟通的情况。
天地会有自己的历史和传说，因此，它的一些基本和重要的隐语是与会中的典故有关的，使用这些隐语对于会众具有双重测验作用。如“鸡”称为亚七，是用马二福叛变之传说；“集会之所”称为洪花亭，是用传说中的陈近南首次于此聚义之说；“会簿”称为海底或金不换、衫仔，是用郑成功之孙郑克爽在台湾被清兵围困之时，将郑成功所创之金台山规则及其他紧要文书沉入海底并于道光间被郭永泰发现的传说；称“会员”为洪英，是用“前五祖”与万云龙准备起事时明幼主朱洪英前来入伙的传说。还有一些典故来源于通俗小说如《水浒传》、《三国志演义》、《说唐》等。
构成隐语词汇还有许多方法，用“拆字法”的，如称“洪”字为三八二十一，称“胡”为古月子，称“吕”为双口子。用“藏字法”中的分藏去尾字的(它又名“缩脚隐”)，如“母”称之为“梨山老”，这是梨山老母藏去了“母”字；“气”称为“酒色财”，这是酒色财气，藏去了“气”字；“口”称“樱桃小”，这是樱桃小口藏去了“口”字。用这种做法，“女”称为“金童玉”；“腿”称为“金华火”；“瓜”称为“刘全进”；“钱”称为“刘海戏”。有些还可以谐音取义，如“糖”称为“太子登”，“糖”与“堂”谐音；“茶”称为“半夜巡”，“茶”与“查”谐音；“辣”称为“九十冬”，“辣”与“腊”谐音；“肚”称为“袁樵摆”，“肚”与“渡”谐音；“店”称为“贺后骂”，“店”与“殿”谐音。从这些隐语词汇可见制造者的巧思。由“藏字法”构成的隐语词汇多取之于民间俗语与通俗戏曲小说，与民俗文化有着广泛而密切的联系。
6具有浓郁文学色彩的长篇隐语
长篇隐语是由大量的歌谣、口诀、口白组成的，大多用于对话或某种仪式上的独白。它的秘密不在于个别词汇，甚至其中所用的词汇多为情理明白的通用词汇，并不难懂。它也不取词汇的比喻或隐喻之义。它的难为外人所知之处在于：当它完整地，或伴以一定的动作和其他形式的标记(如茶阵)才能构成秘密符号。这种符号只有经过会内具体的传授和长期的演练才能弄懂、学会。这些经过编辑组合的长篇隐语就像已经写好的剧本一样，再也不能随意拆散、变换或改变其结构秩序，否则它将失去作为隐语的功能(因为对方接谈者或旁听的会众对随意的改变也不会认可)。这些长篇隐语更充分地显示出天地会所受到的通俗小说与戏曲的影响，展示出其江湖风采。它的趣味性强，足以耸动观听，熟练地掌握了长篇隐语，如同熟练地掌握了戏文的主角一样可以登台一展风采。究竟天地会内有多少长篇隐语，现在恐怕是很难统计了，我们仅据《海底》(李子峰编辑)一书所载，按其功能作用分类就有数十种之多。包括：
◎秘密会社天地会内幕(30)
拜码头交结 梁山高大典交结 三把半香 始祖洪盛殷出身交结 宿店诗 相逢试探 出山 访友交结 出门交接 四十八句总诗交结 赞酒诗 洗面交结 店主回 山岗令 陪堂传令五碑高升 送宝诗 赞刀斩旗 祭旗 祭红旗 洋烟开火 传令开山 相会和同 相逢试探 红旗安位 镇山令 接客安位 奉赠大爷 奉赠当家 奉赠老五 奉赠老六 禀见盟证大爷 叔嫂相认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