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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假象破灭:希特勒的崛起与凡尔赛和约的毁灭.2

作者:美-亨利·基辛格 当前章节:13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否则法国政府领袖不会冒此风险——即便进入莱茵区的德军不过2万

人左右,而法国就算不动员,常备军少说也有50万。

于是一切又回到困扰民主国家达20年的老问题。英国只承认唯

一对欧洲均势的威胁,即法国国界遭到侵犯。它决意决不会为东欧而

战,也认为英国在被西方视做某种担保品的莱茵区没有重大利益。英

国同样不会为信守洛迦诺的保证而战。艾登在莱茵区被占领前一个

月,就对这一点表达得很清楚。1936年2月,法国政府终于打起精神

向英国询问,若希特勒真采取邦塞曾提出警告的行动,英国的立场为

何。对于可能违反凡尔赛及洛迦诺两个国际协定的行为,艾登的反应

仿佛做生意讨价还价:由于划定该区主要是为了法、比的安全,因此

首先应由这两国政府决定,究竟它有多么重要,两国愿付出多少代价

来维持它。英法宁可在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时,及早与德国就有条件

地放弃在该区的权利展开谈判。

艾登的立场等于主张,谈判最理想的结果是盟国以放弃公认的既

有权利(而对这些权利英国拒绝履行它曾许下的承诺),来交换什么

呢?换取时间?还是其他的保证?英国让法国来回答以什么作为交换

条件的问题,却以行动传达了为实践在莱茵区的承诺义务而战,不在

英国的战略考虑之内的取向。

希特勒派兵进入莱茵区后,英国的态度益发明显。就在这个行动

的次日,英国的战争部次长( Secretary of State for War)告诉德国大

使:虽然英国人民愿意在德国若入侵法国领土时为法国而战,但不会

因最近的占领莱茵区就诉诸武力。(英国人民)大多数人的看法应当

是,对于德国重新占领自己的领土,不必“大惊小怪”。

不久英国连战争以外的反制措施是否有必要都感到怀疑。外交部

曾对美国代办表示:“英国将尽一切努力防阻对德国实施军事或经济

制裁。”

法国外长佛兰丁( Pierre Flandin)为法国的立场辩护,却得不到

认同。他颇有先见之明地告诉英方,一旦德国完成莱茵区的武装,捷

克便不保,而且全面战争将势不可免。虽然事后证明他所言不虚,但

究竟他是为争取英国支持法国采取军事行动,还是为法国不打算有所

行动找借口,我们无从得知。丘吉尔显然是持后一种看法,他曾不以

为然地说:“这些话的确是振振有词;可是实际行动会发出更大的声

音。”

对佛兰丁的恳求英国当做耳边风。英国领袖多半仍认为和平有赖

裁军,新的国际秩序须建立在与德国和解上。英国人觉得纠正凡尔赛

和约的错误,比澄清洛迦诺的保证更重要。3月17日,希特勒进驻莱

茵区后十天,英国的内阁记录记载着:“我们本身的态度始终是,但

愿能利用希特勒阁下的提议取得一劳永逸的解决。”

内阁以低调方式表达的立场,反对党则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在同

一月份,下议院辩论国防问题时,工党议员格林伍德( Arthur Green-

wood)说:

“希特勒阁下的声明中固有不当的主张,但也表现出和

平的意愿,这一点值得我方重视。或许这是迄今最重要的表

态。指这些声明没有诚意是不对的。我们要考虑的问题是和

平不是国防。”

言下之意,反对党明白赞成修改凡尔赛和约,取消洛迦诺承诺。

他们希望英国慢慢等待希特勒的意图明朗化。这个政策本身无可厚

非,但赞成它的人应当了解,如果政策失败,每拖一年要弥补这个错

误所需付出的代价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在此没有必要一步步追究英法曾有过哪些做法,想要将战略上的

劣势当做是政治上的金矿,或是把动乱转变为执行姑息政策的良机。

要紧的是结果。在这段期间之后,德国在莱茵区驻有重兵,东欧对法

军而言已鞭长莫及,意大利则与希特勒治理下的德国越走越近,后来

成为它的第一个盟友。至于法国,它曾在英国模棱两可的保证之下同

意接受洛迦诺的协议,而这个协议在英国眼中是低于正式盟约的。如

今法国又放弃洛迦诺,所换来的却是英国更暖昧不明的承诺,即一旦

法国边界受到侵犯,英国将派出两个师加以支援。

英国又一次巧妙地避开对法国的安全给予百分之百的保证。但它

究竟达到了什么目的?法方当然看穿英国是在逃避,但仍把这个承诺

当做是朝向达成正式联盟的一步而加以接受。英国的解释则是,有这

个保证可使法国不去保卫东欧。因为假若法军为保护捷克或波兰而侵

入德国,英国的承诺便失效。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两师英国部队根

本吓阻不了德国攻击法国。英国这个均势政策的发源地,如今已完全

背离其实际原则。

对希特勒而言,占领莱茵区等于为前进中欧开启了军事上及心理

上的康庄大道。一旦民主国家接受这个既成事实,在战略上便不可能

抗拒希特勒向东欧迈进。罗马尼亚外长狄杜勒斯库曾这样问法国外

长:“若3月7日那一天你们无法保护自己,那又怎能保护我们对抗

侵略者呢?”随着莱茵区的军备一天天增强,这个问题越来越叫人无

言以对。

民主国家的消极态度在心理上的影响更为深远。绥靖现已成为正

式的政策,改正凡尔赛和约则是一般的共识。在西欧已没有什么需要

纠正之处。但可想而知,英法若不愿维护它们曾提出保证的洛迦诺协

议,那就更不可能支持凡尔赛对东欧的安排,英国原本自一开始就对

此有异议,并不止一次公开表示拒绝提供保证,最近的一次是不同意

承担派两个师军队到法国的费用。

至此法国已放弃黎塞留的传统。它甚至不再求自保,只盼望获得

德国善意的回应,以解除本身的危机。1936年8月,莱茵区重被占领

后五个月,德国经济部长沙赫特( Dr. Hjalmar Schacht)在巴黎受到

社会党领袖、现任人民阵线( Popular Front)政府总理布鲁姆(Leon

Blum)的接待。布鲁姆说:“我是马克思主义信徒,也是犹太人”,

但“我们若把意识形态当做无法超越的障碍,那什么目标也达不成”。

法国外长德勒波(Yvon Delbos) -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明这句话实际

上的意义,只能解释成“一点一滴地向德国让步以求延后战争”。他

也未说出这个过程是否有一终点。法国,这个200年来为掌握自身命

运在中欧打过无数战争的国家,现已退缩到以一步步让步来换取时

间,能争取到多少安全就多少安全的地步,同时则祈求德国会有满足

的一天,或是解围之人或事能够出现,好化危机于无形。

法国是小心谨慎地走绥靖政策之路,英国却是大力推动。1937

年,莱茵区恢复武装后第一年,英国外长哈利法克斯( Halifax)前往

伯希特斯加登( Berchtesgaden)亲自登门造访希特勒。此举象征着民

主国家在道德上的退却。他称许纳粹德国为“欧洲反布尔什维克主义

的堡垒”,并提出不少“随着时间或许必然会发生变化”的问题。他

还特别提到但泽、奥地利和捷克。哈利法克斯唯一的警告是完成这些

变化的方法:“英国愿意见到,任何改变均应经由和平演变而来,而

且应避免会引起大规模骚动的方法。”

若是不像希特勒那么独断独行的领袖,一定会难以理解,英国既

已愿意对奥地利、捷克及波兰走廊问题让步,为什么还要对德国用什

么方法表示意见。既已放弃实质,何必还为方法设限?哈利法克斯认

为有什么和平论调能说服别人相信自杀的好处?国际联盟的主流思想

及集体安全的理论主张:必须反抗的是造成改变的方法;但历史告诉

我们,国家之所以走上战场是为反抗改变的事实。

哈利法克斯拜访希特勒时,法国的战略地位已更加恶化。1936年

7月,佛朗哥将军( Francisco Franco)领导的军事政变引发西班牙内

战。佛朗哥获得德、意的公开支援,并运来大量装备;不久德意便派

出“自愿军”,法西斯主义似有以武力传播其思想之意。法国此时面

临着与300年前黎塞留相同的挑战——四邻可能都是敌对的国家。但

20世纪30年代的法国政府不及这位伟大的前辈,他们惊慌失措,无

法判定是所面临的危险还是解除危险的手段更令人害怕。

英国曾参与18世纪初的西班牙王位继承战,19世纪又在西班牙

对抗拿破仑。英国加入这两场战争,都是为反抗欧洲最具侵略性的国

家想要将西班牙纳入其版图。而现在,或许因为英国不认为法西斯阵

营在西班牙获胜会威胁到均势,或是英国认为法西斯比靠拢苏联的左

翼激进西班牙政府威胁性要小(很多人似乎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

但最要紧的是英国不要战争。英国内阁曾警告法国,若因法国运送武

器给西班牙共和政府而引发战火,英国将保留保持中立之权。但依据

国际法,法国有充分的权利出售武器给西班牙的合法政府。法国迟疑

了一下,然后宣布对西班牙实施武器禁运,但又不时默许违反此一禁

令。这个政策令法国的友邦痛心,也让它被敌人看轻。

在如此气氛下,英法领袖于1937年11月29~30日在伦敦会谈,

寻求共识。继鲍德温出任首相的张伯伦,开门见山地提议讨论法国与

捷克结盟有哪些义务。这是外交家想要钻漏洞,不想履行承诺时便会

提出的疑问。由此推论,奥地利独立的问题根本不值得一谈。

法国外长德勒波回答的方式,则显示他十分清楚问这个问题的含

意。他自法律的角度而自非政治或战略的考虑上来谈捷克问题,纯粹

只就法律诠释法国的义务:此约使法国在捷克受到侵略时必须介入。

若德裔人口发生暴动,德国以武装干预予以支持,则此约要求法国根

据事实的严重性加以决定。

德勒波未提及捷克在地缘政治上的重要性,也不谈法国放弃盟友

对其维护其他东欧国家独立的声誉会有何影响。他反而强调法国的义

务可能适用,也可能不适用于唯一实际存在的威胁,即捷克境内德裔

少数民族在德军支持下作乱。张伯伦把握德勒波提供的漏洞,拿它作

为绥靖政策的理由:

“与德国就中欧达成某种协定似乎值得一试,不论德国

的目标为何,即使它有意进入某些邻国也不为过;实际上我

们有希望延后德国计划的执行,甚至于限制德国相当一段时

间,以致其计划到最后无法实施。”

然而万一拖延不成,英国又将如何?既已容许德国修改其东界,

难道英国还会为修改的时间表而战?其答案不言自明——对于已同意

的改变,各国不会为了实现这种改变的速度而开战。捷克的命运不是

在慕尼黑而是近一年前在伦敦就决定了。

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希特勒大约在同一时间决定拟出自己的长

期战略。1937年11月5日,他召集战争部长、三军总司令及外长开

会,很坦白地向他们讲述自己的战略观点。他的副官霍斯巴赫

( Hossbach)记有详细的记录。会后这几位首长便没有理由抱怨他们

不知道其长官的方向。因为希特勒说得一清二楚,他的目标绝不止于

恢复德国在一次大战前的地位。他所揭露的是《我的奋斗》计划:在

东欧及苏联征服大片大片的土地作为殖民之用。希特勒很明白如此野

心勃勃的计划一定会遭到抗拒:“德国的政策势必要考虑到英法这两

个可恶的敌对国。”他强调德国在重新武装上虽已抢先英法一步,但

这种优势只是一时的,到1943年后便会加速消失。因此,战争必须

在此之前展开。

希特勒手下的将领对他的计划如此之庞大,而付诸实施的时间又

那么紧迫感到忧心。但他们不敢违逆希特勒,只有默默接受。有些军

方领袖曾略微地想到,要在希特勒真正下令开战时发动政变。但希特

勒的动作太快。他的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且连战皆捷,使将领们没

有(在他们看来)发动政变的道德诉求,对合法政府发动政变从不是

德国将领的专长。

至于西方民主国家,她们无法体会自己与德国独裁者希特勒之间

存在着意识形态的鸿沟。他们以和平为最终目标,紧系着每一根神

经,极力地避免战争。但希特勒却害怕和平,渴望战争。他在《我的

奋斗》中曾写道:

“人类在永恒的斗争中成长,在永恒的和平中毁灭。”

到1938年,希特勒感觉羽翼已丰,可以跨出凡尔赛所划定的国

界。他第一个目标便是自己的祖国奥地利,1919年圣日耳曼(St.

Germain)协议与1920年特里亚农(Trianon)协议(相当于奥匈帝国

的凡尔赛和约),使奥地利处于尴尬的地位。在1806年之前,奥国一

直是神圣罗马帝国的核心;1866年之前,它是主要的德语系国家,有

些人更认为它是唯一的德语系国家。自俾斯麦剥夺了奥地利在德国的

传统地位后,它便将重心转向巴尔干及中欧,直到在一次大战中又失

去这些领土。当年的庞大帝国如今萎缩到只剩讲德语的核心部分,却

遭凡尔赛和约禁止与德国合并,这个条款明显违背民族自决原则。虽

然德奥两国都有很多人以统一为目标(包括史特瑞斯曼),但在1930

年又受到盟国的阻挠。

因此,这个问题本身的暖昧性对希特勒早期的成功相当重要。德

奥统一既符合民族自决原则,又能瓦解均势,而欧洲的政治家们又是

越来越不愿意为均势而动武。经过一个月的纳粹恐吓,奥地利让步,

继而又反悔,德军在1938年3月12日长驱直人奥地利。奥国没有任

何反抗,许多奥国人民甚至为此欢欣鼓舞,大家似乎都觉得失去往日

帝国、留在中欧孤立无援的奥地利,与其做个中欧小国,不如成为德

国的一省。

民主国家对德国兼并奥地利表示抗议只是虚应故事,并无道德上

的宣示,也未提出任何具体的措施。当集体安全的丧钟敲响时,国际

联盟眼看着一个会员国被强邻吞没却无声无息。民主国家现在是加倍

曲意讨好希特勒,希望在所有德裔人民都回到祖国怀抱后,他会就此

罢休。

命运选中捷克斯洛伐克作为这个实验的目标。捷克跟其他奥匈帝

国瓦解后所形成的国家一样,其种族复杂的情形不下于帝国本身。在

捷克1500万左右的人口中,有近1/3是非捷克或非斯洛伐克人,而

且斯洛伐克人并非全心全意地支持这个与捷克人组成的国家。它有

350万德国人,近100万匈牙利人,近50万波兰人。更糟糕的是,这

些少数民族都住在与祖国邻近的地区,依照凡尔赛标榜的民族自决原

则,这使各民族更可理直气壮地要求重回祖国怀抱。

另一方面,捷克在经济上与政治上,都是奥匈帝国所留下的国家

中最进步的。它实行真正的民主政治,生活水准可媲美瑞士。它的军

队规模不小,配备精良,而且其中有不少是捷克自行设计制造;它分

别与法、苏结有军事同盟。因此就传统外交而言,不太可能轻言放弃

捷克;但就民族自决而言,也很难为这种国家辩护。希特勒挟重新武

装莱茵区成功的余威,在1937年开始以捷克境内的德国人为名威胁

捷克。起先,这些威胁表面上是为了要求给予“苏台德区( Sudeten-

land)”的德裔少数民族特殊权利而发,苏台德区是德国宣传中用的

称呼。但到1938年,希特勒升高了要挟的音调,扬言打算以武力将

这片领土纳入纳粹德国。法国与苏联均承诺保护捷克,但苏联是否援

手是以法国必须先有行动为条件。此外,波兰或罗马尼亚是否会允许

苏联军队越过其领土去保护捷克也很难说。

自一开始英国便选择了绥靖。3月22日,奥地利被并吞不久,哈

利法克斯便提醒法国领袖,在洛迦诺提出的保证只对法国边界有效,

若法国履行对中欧的条约义务,这个保证可能失效。英国外交部的备

忘录中曾警告:“那些承诺(洛迦诺的保证)在他们看来,对维持欧

洲和平关系重大,虽其无意于撤销承诺,但亦无法加以扩大。”法国

国界是英国唯一的安全边界;若法国的安全考虑超过这个范围,尤其

是如果想要保卫捷克,那法国必须自行负责。

慕尼黑会议

几个月后,英国内阁派出由伦西曼爵士(Lord Runciman)率领的

考察团,到布拉格查访有什么和解的途径。这个考察团实际上的作用

是宣扬英国不愿保卫捷克。其结论已是众所周知;要达成任何和解,

捷克势必要割让一些土地。因此,慕尼黑会议不是投降,只是一种心

态的反映,也是民主国家想要以高唱集体安全及民族自决,维持在地

缘政治上有瑕疵的安排,而几乎注定会发生的后果。

连最赞同捷克建国的美国,也早早就与捷克危机保持距离。罗斯

福总统在9月提议就某种中立立场举行谈判。然而美国驻外使馆的报

告如果正确,罗斯福应对法国会持什么态度来参加这个谈判心知肚

明,对英国的态度更不用说了。事实上,他更火上加油地表示:“美

国政府对现阶段谈判的进行不负有任何义务。”

当时情况仿佛是为希特勒善于发动心理战所量身裁制的。整个夏

天他不断扩大战争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实际上却未做出任何确切的

威胁。最后,希特勒在1938年9月初纳粹在纽伦堡( Nuremberg)举

行的党代表大会上,对捷克领导阶层做恶意的人身攻击,终于使张伯

伦再也承受不住。虽然希特勒未提出正式要求,也没有实际进行任何

外交意见沟通,张伯伦却在9月15日决定要拜访希特勒,以终止这

种紧张情势。希特勒为表示不悦,选择在德国境内离伦敦最远、交通

最不便的伯希特斯加登与他见面。当年从伦敦到伯希特斯加登,乘飞

机需要5小时,而那次是年已69岁的张伯伦首次搭乘飞机。

经过希特勒一连几小时的咆哮,指责苏台德德裔遭到他口中所谓

的不平待遇,最后张伯伦同意肢解捷克。捷克境内所有德裔超过50 010

的地区都要归还德国。细节部分数日后在莱茵区的戈德斯堡( Bad

Godesberg)另行开会讨论。希特勒把第二次会议地点选在此处,说成

是一项“让步”,这是他一贯的谈判作风;其实戈德斯堡虽距伦敦近

了许多,但仍颇深入德国腹地。在两次会议中间,张伯伦“说服”捷

克政府接受他的提议,以捷克领袖的说法,他们是“悲哀”地接受。

9月22日在戈德斯堡,希特勒提高价码,并表明他是要令捷克难

堪受辱。他反对分区进行公民投票再划出边界的冗长程序,反而要求

捷克立即撤出整个苏台德区,自四天后9月26日开始,必须在48小

时内完成。捷克军事设施应完好无缺地留给德国武装部队。他还进一

步替匈牙利及波兰后裔要求重划这两国的边界,使割地后的捷克再被

瓜分。当张伯伦对他如此提出最后通牒表示反对时,希特勒却无声地

指着他手中文件上的“备忘录”几个字。经过数小时激烈的争辩,希

特勒又做出“让步”:他愿意给捷克时间考虑,到9月28日下午2时

答复,并自10月1日起开始撤出苏台德区。

张伯伦无法允许自己让捷克受如此严重的羞辱,法国总理达拉第

的立场更为强硬。有好几天战争似乎迫在眉睫。英国的公园已开始掘

壕沟。也就是在这段期间,张伯伦曾忧心地说,英国受到请求要去为

一个英国一无所知的远方国家上战场——此话是出于曾为进入印度打

过几世纪战争,眉头却从未皱过一下的国家的领导人。

但开战的理由是什么呢?英国已同意针对苏台德德裔人口依民族

自决原则,将捷克分割。英法之所以就要决定开战,不是为维护一个

盟国,只是为分解这个盟国的快慢有几点的歧见,还有比起已同意的

领土分割只是小巫见大巫的一些疆界调整而已。或许墨索里尼也是为

这些理由,在最后紧要关头建议,将德、意原定举行的外长会议扩大

进行,加入英国(张伯伦)、法国(达拉第)、德国(希特勒)、意大

利(墨索里尼)等各国领袖。

这四位领袖9月29日在纳粹党发源地慕尼黑集会,这种具有象

征意义的安排原是胜利者的专利。实际讨论的时间不多:张伯伦与达

拉第想重提他们的原始提议,但未极力争取;墨索里尼提出一份包含

希特勒戈德斯堡提议的文件;希特勒则以嘲讽的态度将会议的议题扭

曲为他的最后通牒。既然他提出10月1日为最后期限被指为蛮不讲

理,于是他表示,眼前的任务是“取消这种性质的行为”。言下之意,

此次会议的目的只在使戈德斯堡提议能被和平地接纳,否则他就要动

武。

但张伯伦与达拉第前几个月的作为使他们别无选择,唯有接受墨

索里尼的提议。捷克代表在别的房间中忧心如焚,其国家却难逃分裂

的命运。这次会议根本未请苏联参加。英法为减轻自己的内疚,对仅

存的失去武装的捷克表示愿意保证其安全,这两个对完整无缺、军备

精良的民主盟国食言而肥的国家,摆出这种姿态实在荒谬。不用说,

这个保证是从未实现。

慕尼黑在我们的词汇中有特别含意,代表向勒索低头的惩罚。然

而慕尼黑不是单一事件,而是自20世纪20年代以来的一种态度,日

积月累后的结果,而每让步一次就更严重一分。十多年来德国一步步

摆脱凡尔赛和约的束缚:魏玛共和争取到免除赔款,解散盟国军事管

制委员会,及盟军撤出莱茵区。希特勒打破对德国建军的限制、禁止

征兵的规定及洛迦诺的裁军条款。即使在20世纪20年代德国便从不

承认东欧的国界,盟国也从未坚持德国必须承认。最后是一连串的决

定终于导致不可收拾的局面,这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一次大战的胜利国因认定凡尔赛和约不当,在心理上便失去维护

这个和约的意愿。拿破仑战争的战胜国订下宽大为怀的和约,但也不

忘组织四国同盟,以示保护此约的决心不容置疑。一次大战的胜利者

订下惩罚性的和约,继而自行创造出修约最大的诱因,最后又同心协

力将自己的杰作加以摧毁。

20年来,均势不是受到排斥,就是受到诬蔑;民主国家领袖告诉

其人民,从此世界秩序应建立在更高的道德标准上。后来,当新世界

秩序遭遇到真正的挑战时,民主国家——英国是深信不疑,法国是虽

有疑虑但迫于情势——别无他法只得和解到底,才能向人民证明希特

勒是贪得无厌的。

由此不难了解慕尼黑协定为什么在当时广受时人称道。罗斯福总

统( Franklin Roosevelt)就是向张伯伦道贺的人之一,还对他说:“做

得好。”

英联邦各国领袖更是喜形于色。加拿大总理写道:“容我向您转

达加拿大人民热诚的恭贺,并深致全国上下一致的谢忱。我与僚属及

政府,对您对人类的贡献同表无尽感佩。”

澳洲总理也不遑多让:“我与僚属愿对慕尼黑会谈的成果致以最

热诚的贺意。全体澳洲人民与大英帝国所有其他人民,对您不遗余力

地维护和平深表感激。”

很奇怪的是,所有目睹慕尼黑会议的人都同意,希特勒一点也没

有占上风的喜悦,反而愁眉不展。他希望的是战争,他认为要实现其

野心就一定要动武。他对战争的需求或许也有心理上的因素;他所有

的公开谈话,几乎都必定要谈到个人战时的经验,而公开发言是他公

众生涯中最受重视的一环。虽然他手下的将领强烈反对战争,以致打

算在他决定开火时要推翻他的计划时有所闻,但希特勒离开慕尼黑时

仍有受骗的感觉。而且他根据反常的逻辑思考,所得的结论很可能是

对的。假设他顺利挑起因捷克而起的战端,民主国家是否能牺牲到底

只求一胜还成问题。因为捷克问题与民族自决原则太相违背,而民意

也还不能接受战争初期几乎免不了的败仗。

然而,慕尼黑却成为希特勒心理战策略的终点站。在此之前,他

一直能够挑动民主国家对凡尔赛和约的内疚;但这次会议后他唯一的

武器就只剩残酷的武力,毕竟再惧怕战争的人忍受勒索也有一定的限

度。

英国的情形尤其是如此。希特勒在戈德斯堡及慕尼黑的行为,已

使他耗尽英国仅存的一些善意。张伯伦返回伦敦时虽有“为当代带来

和平”的违心之论,他也下定决心再也不受勒索,并且积极展开建军

计划。

事实上他在慕尼黑的言行比后世所描述的要复杂得多。慕尼黑会

议后他大受欢迎,但此后便一直被标上投降的标记。民主国家的民众

在大难当头时是毫不留情的,即使当初是为满足他们一时的希望才造

成灾难也不例外。一旦事实摆在眼前,他并未达成“当代和平”,张

伯伦的名声便一败涂地。希特勒很快就找到另一个战争的借口,此时

张伯伦曾领导英国,使后来英国能全民同仇敌忾并以重建的空军渡过

难关,这些功劳已得不到任何肯定。

在事后对绥靖者天真的言论嗤之以鼻固然很容易。但他们大多是

正人君子,在对欧洲传统外交普遍失望之余,在人人感到身心疲惫之

际,为实现威尔逊理想主义所建构的新世界秩序而积极奔走。过去从

未有一位英国首相,会像张伯伦在慕尼黑那样,用这种理由为一个协

定辩护,指它能“去除长久以来破坏气氛的猜忌及敌意”。此言仿佛

认为外交政策属心理学的范围。然而,这些观点都来自于想要以公理

正义为诉求,以超越现实政治及欧洲历史为目的的理想主义做法。

希特勒并未让姑息他的人等得太久,便粉碎了他们的美梦,也因

而加速他本身的覆亡。1939年3月,慕尼黑会后不到半年,他占领捷

克硕果仅存的领土。捷克人居住的部分变成德国的保护国;斯洛伐克

理论上是个独立国,但也是德国的附庸国。英法虽在慕尼黑表示要保

护捷克,但这个保证始终未形诸文字,也不可能形诸文字。

毁掉捷克自地缘政治上看不出任何意义;只显示希特勒非理性的

思考与一味求战。捷克失去国防力量及法苏的盟约后,势必落人德国

的势力范围,东欧也必然要针对这个新现实有所调整。苏联刚完成整

个党政军领导阶层的整肃,有一段时间内不必在意它。现在希特勒只

需要耐心等待,因为以法国实际上保持中立,德国迟早会成为东欧的

盟主。但等待当然是希特勒情绪上最大的弱点。

英法(由英国领头)势不两立的反应,就传统权力政治而言同样

没有多大意义。捷克被占领既未影响均势,也未改变局势演变的方

向。但就凡尔赛标榜的原则来说,占领捷克却是个分水岭,因为此事

显示出希特勒志在征服欧洲,与民族自决或平等无关。

希特勒的错误不在于违反了传统的均势原则,而是他触犯了英国

战后外交政策的道德前提。他的侵略行为是要把非德裔的人口纳入纳

粹德国之中,这就违反民族自决原则,而他先前所有的片面夺取领土

都因这个原则而被容忍。英国的容忍度并非毫无止境,也不是国家懦

弱使然;希特勒终于符合英国民众对侵略所持的道德看法,虽然还不

合英国政府的定义。张伯伦迟疑数日后,改变顺应民意的政策。自

此,英国开始对抗希特勒,但不是为遵守传统的均势原则,而只是因

为希特勒已不值得信任。

威尔逊对国际关系所采取的原则,促成希特勒为过去欧洲所有国

际体系所不容许的行为,但到某个程度后,也造成英国划下比在现实

政治下更严格的界线,倒是相当讽刺。威尔逊的主张虽导致未能及早

对付希特勒,但也种下一旦他明显违反道德标准后便让人恨之入骨的

因子。

1939年希特勒主张收回但泽,并企图修改波兰走廊,此时问题的

症结与一年前大同小异。但泽是个纯德语都市,其自由的地位对民族

自决原则而言,与苏台德区在捷克的情形相同。波兰走廊的人口虽较

复杂,但根据民族自决原则对边界有所调整确实相当可行,至少理论

上是如此。但希特勒未能了解情势的演变,他不明白一旦越过道德上

所能容许的界限,以往使民主国家能容忍他的道德至上原则,现已转

化为空前难以妥协的态度。德国占领捷克后,英国民意已忍无可忍;

自这一刻起,除非希特勒按兵不动,否则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已指

日可待,但真实证明按捺不住是他的本性。

在那个重大事件发生之前,国际体系又遭遇再一次震撼,这一次

是来自另一个在20世纪30年代多事之秋一直被忽视的也是企图翻案

的强国——斯大林统治下的苏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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