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立主义者反对租借法案的心态,由他们当中以能言善道著称的参议员范登堡,在1941年3月11日的一段谈话中表露无遗:“我们已把华盛顿的告别演说束之高阁。我们把自己完全卷入欧、亚、非三洲的权力政治及权力角逐中。我们已踏出走上不归路的第一步。”他这番分析十分正确,但这是世界情势使然,是罗斯福别具慧眼才能认识到这一点。
租借法案提出后,罗斯福打倒纳粹的决心也越来越明显。就在法案尚未通过前,英美参谋长有信心它一定会通过,便先集会对美方即将提供的资源预作安排。在会议上双方已着手为美国积极参战那一刻的到来预作准备。对这些参谋专家而言,就只剩下美国确实的参战时间有待决定了。罗斯福并未签署所谓的ABC-1号协定,这个协定规定一旦参战,首要任务应是对抗德国。但不签字显然是因为内政上的需要及宪法上的限制,而不是为了掩饰他的目的。
纳粹的暴行使为美国的价值观而战和为保卫美国安全而战,两者日益合流。希特勒令人发指的行为已超出任何道德容许的范围,因此反希特勒战争的出发点由原来为邪不胜正而战,演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于是罗斯福在1941年1月将美国的目标简化为四项,称之为四大自由:言论、信仰、免于匮乏及免于恐惧的自由。这些目标远远超越欧洲过去任何一次战争的目标。就连威尔逊也不曾拿免于匮乏的自由这种社会议题,作为战争的目标。
1941年4月,他又采取更朝向战争的一步,授权与丹麦驻华盛顿代表(其职级为部长级)签署协定,好让美军得以占领格陵兰。由于丹麦当时在德国占领之下,在海外又未成立流亡政府,这位没有国家的外交官便自作主张“授权”美国在丹麦领土上建基地。另外,罗斯福又私下通知丘吉尔,此后美军舰艇将巡弋冰岛以西的北大西洋,这涵盖了大约2/3的大西洋水域,并“公布在美国巡逻区内发现的疑似侵略国船舰或飞机所在的位置”。三个月后,应当地政府之请,美军登陆另一个丹麦岛屿冰岛,取代原先的英军。然后在未征求国会同意之下,罗斯福宣布在这两个丹麦岛屿与北美洲之间的整个区域,都属于西半球防御体系。
在1941年5月27日一次冗长的广播演说中,罗斯福宣布紧急状态并重申美国对社会经济进步的承诺:
“我们不会接受由希特勒主宰的世界。我们也不会接受类似1920年战后世界那样的地球,在这种世界里,希特勒主义的余孽仍有可能播种及成长。
我们唯一能接受的世界是尊重言论自由,人人能够信奉自己宗教的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及免于恐惧的自由。”
“不会接受”这四个字必然意味着,罗斯福事实上已为美国许下诺言,若四大自由无法以其他方式达成,那美国就只有加入战争。
少有美国总统在掌握人民心理上,能像罗斯福这样敏锐而且透彻。他了解唯有本身的安全受到威胁,美国人民才会支持军事备战。但要让美国人走上战场,他深知必须诉诸大众的理想主义,就如同威尔逊当年的做法。在罗斯福看来,就美国的安全需要而言,能控制大西洋即已足够,但要参战,参战的目的就要包含对新世界秩序有某种远景。因此“均势”这个名词从不见于罗斯福的公开言论中,只有在批评均势时是例外。
在这种气氛之下,名义上中立的美国的总统及英国战时的领袖丘吉尔,1941年8月在纽芬兰( Newfoundland)外海的一艘巡洋舰上会面。希特勒在6月间攻打苏联使英国的景况有所改善,但丝毫谈不上胜利在望。但是英美两国领袖发表的联合声明,所呈现的不是陈述传统的战争目标,而是一个带有美国标记的全新的世界蓝图。大西洋宪章( the Atlantic Charter)揭示一系列“共同的原则”,依据这些原则,美国总统与英国首相希望建立“全世界更美好的未来”。这些原则将罗斯福的四大自由再扩充,纳入公平取用原料,及共同合作改进世界各地社会状况等项目。
大西洋宪章将战后的安全问题完全套上威尔逊的模式,丝毫没有地缘政治的成分在内。“在彻底摧毁纳粹暴政之后”,自由国家将宣示放弃使用武力,对带来“侵略威胁”的国家实施永久裁军。这将鼓励使用“所有其他可行的措施,减轻各爱好和平民族不胜负荷的军备负担”。世界各国将分成两类:侵略国(明显是指德、意、日),将永远被解除武装;“爱好和平国”,将可保留军力,但希望数量上能大幅减少。而这个新世界秩序的基石是民族自决原则。
自英国为结束拿破仑战争所提出的皮特计划与大西洋宪章之间的差别可以看出,在英美关系中英国的地位已如何地反主为客。大西洋宪章中完全没有提及新的国际均势,而皮特计划里却是满纸的均势,别无其他。这不是由于英国在刚打了有史以来最悲观的战争后,便忘记了均势;而是丘吉尔已意识到,美国参战这个举动的本身便会改变均势,而且是对英国有利的变化。此外,为了眼前的需要他不得不暂时不考虑英国长远的目标,这也是英国在拿破仑战争时代从不觉得有必要做的牺牲。
大西洋宪章公布时,德军正接近莫斯科,日军正准备向东南亚进发。丘吉尔最关切的是如何去除美国参战的障碍,因为他非常清楚,单靠英国的力量,即使有苏联的参与及美国的物质支援,仍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更何况,苏联可能溃败,而希特勒与斯大林还是有可能达成某种妥协,使英国有再度陷于孤立的危险。丘吉尔认为在战争会不会结束还无把握前,没有必要为战后的架构而辩论。
1941年9月美国迈出走向战争的第一步。罗斯福下令将德国潜艇的位置报告给英国海军。1941年9月4日,美国驱逐舰葛瑞尔号( Greer)向英国战机发出某艘德国潜艇所在位置的信号时,遭水雷攻击。9月11日罗斯福在没有说明事件背景的情况下,谴责德国的“海盗行为”。他将德国潜艇比做作势准备出击的响尾蛇,并下令美国海军在美国先前宣布一直延伸到冰岛的防御区内,“一发现”德国或意大利的潜艇,即予以击沉。基于实际需要,美国已在海上与轴心国作战。
同时罗斯福也接下与日本对抗的挑战。针对日本1941年7月占领中南半岛,他废止美日通商条约,禁止出售废金属给日本,并鼓励荷兰流亡政府停止将荷属东印度群岛(即今日印尼)的石油输往日本。这些压力促成了在1941年10月展开的对日谈判。罗斯福指示美国谈判代表,提出美国过去拒绝“承认”日本侵略行动的宣示,据以要求日本放弃一切征服的领土,包括满洲。
罗斯福想必知道日本不可能接受。1941年12月7日,日本仿效日俄战争的模式偷袭珍珠港,并摧毁了一大部分的美国太平洋舰队。12月11日,已与日、意缔结三国条约的希特勒向美国宣战。希特勒为什么要这么做,使罗斯福得以放手地将美国的主要作战目标放在他一向视为主要敌人的德国身上,这一点始终没有令人满意的解释。
美国参战意味着一位伟大而勇敢的领袖,其了不起的外交努力终于形成最后的结果。在不到三年内,罗斯福将坚决拥护孤立主义的人民带向世界大战。直至1940年5月,仍有64u/o的美国人认为,保持和平比打倒纳粹更重要。一年半后,在1941年12月,就在日本偷袭珍珠港前不久,正反的比例便对调过来,主张和平更胜于阻止纳粹获胜的民意只剩下32%。
罗斯福以耐心沉着地达成他的目标,在每个阶段一步步教导人民他们所需面对的问题。大众对于他的呼吁,根据自己的观念来加以筛选。虽然他们知道到最后冲突在所难免,却不一定了解他最终的目的是战争。其实,罗斯福也不是非战不可,他更在意的是打倒纳粹;只是情势演变到后来,唯有美国参战才能打败纳粹。
对美国民众而言,战争来得如此突然,主要有三个因素:美国人从没有为西半球以外地区的安全而战的经验;许多人认为欧洲民主国家可以靠自己的力量获胜;很少人知道在日本偷袭珍珠港或希特勒急于对美宣战前,曾有过一番如何的外交运作。要到珍珠港被轰炸后,美国才投入太平洋的战事;在欧洲则是希特勒向美宣战,而非美国对德宣战,由此可见孤立主义在美国有多么深植于人心。
轴心国先表现出敌意,替罗斯福解决了如何让美国人民肯走上战场的棘手难题。若日本只集中攻击东南亚,希特勒也不向美国宣战,那罗斯福要说服人民接受他的观点,这个任务或许要复杂得多。自他公开宣示的道德与战略信念来看,他迟早会设法让美国加入他认为对自由的前途及对美国的安全关系重大的斗争中。
此后美国人对总统这个行政首脑,在行事完全公开上有更高的要求。但罗斯福跟林肯总统一样,他意识到国家的存亡及价值观正面临关键时刻,而且他必须为自己一手促成的行动的后果负起历史责任。而也跟林肯的境遇一样,各自由国家的人民多亏他领导有方才得享自由,但他当年所表现的大智大慧现在却被轻易地视为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