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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冷战的开始

作者:美-亨利·基辛格 当前章节:155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杜鲁门其人及外交政策

罗斯福总统就像摩西,见到了乐土却可望而不可即;胜利在望,却赍志而殁。当他亡故时,盟军已深入德国境内,盟军进攻日本本土的前奏冲绳岛战役也刚开始。

罗斯福死于1945年4月12日,噩耗传出,并不令人意外。元月间,他的医生发现总统的血压极不稳定,已经断定除非他能避免一切繁闹、紧张,否则难以活命,以总统职务日理万机的压力而言,医师此一评断无异于宣判他死定了。在这段疯狂时刻,已被围困在柏林的希特勒和戈培尔一度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即将目睹德国历史书上所谓“勃兰登堡王朝奇迹”会历史重演,所谓勃兰登堡王朝奇迹是指七年战争期间,俄罗斯军队已兵临柏林城下,情势岌岌可危,俄皇突然亡故,继位的沙皇素来对德友善,腓德烈大帝因而免于覆亡这段故事。然而,历史于1945年并未重演。纳粹罪行令人发指,至少使得盟国同仇敌忾,决心一定要铲除纳粹毒孽。

纳粹德国崩溃,权力真空亟待填补,导致战时盟国伙伴关系解散。盟国的目标太过分歧:丘吉尔亟欲阻止苏联控制东欧;斯大林则因苏军战胜,俄国人民英勇牺牲,希望在领土上能有所得作为报偿;杜鲁门初接任,有心努力维持罗斯福的做法,保持盟国合作关系;然而到了他的第一任任期届满前,战时和谐相处的任何迹象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美、苏两大强国在欧洲事务上已经相互对抗,互别苗头。

杜鲁门总统的出身背景与他伟大的前任罗斯福总统相比,可谓迥然不同。罗斯福是美国东北部世家子弟,杜鲁门则来自中西部农村中产阶级家庭。罗斯福受教于第一流的中学和大学,杜鲁门一辈子的最高学历只是高中毕业(虽然艾奇逊曾敬佩地赞誉他的学力不逊于耶鲁毕业生)。罗斯福自幼即被培养要出人头地、做元首;杜鲁门则是堪萨斯城政治机器运作捧出来的人物。

罗斯福原本属意以贝尔纳斯为他的副总统,却因工会反对,不得不作罢,改以杜鲁门为副手。杜鲁门脱颖而出之前的政治经历,实在没有迹象预兆他会是个不寻常的总统。杜鲁门缺乏实质的外交政策经历,罗斯福亦未充分让他与闻涉外事务,杜鲁门承继的任务不可谓不艰巨,德黑兰会议和雅尔塔会谈的协议已经行将瓦解,他却得独自负起结束这场大战、并且建立国际新秩序的任务。

史实显示,杜鲁门在其任期内目睹冷战开始,发展出遏制政策,在日后亦以此赢得冷战。他引领美国成立第一个和平的军事结盟关系。在他的指导下,罗斯福的四大警察理念被前所未有的一套同盟关系取代,这套关系是以后四十年美国外交政策的核心。奉行美国的价值具有举世普遍性的信念,出身中西部的这位老实人,鼓励业已战败的敌人重新加入民主国家的阵营。他支持马歇尔计划和第四点计划,投入美国的资源与技术、协助遥远的其他国家复苏与开发。

我只见过杜鲁门一次,时为1961年初,当时我还是哈佛大学新出道的教授。由于被邀请到堪萨斯城演讲,我借机到邻近的密苏里州独立城杜鲁门总统图书馆去拜访这位前任总统,岁月流逝并未使得他飞扬的意兴稍挫。带领我参观了图书馆后,杜鲁门邀我进入仿他白宫时代椭圆形办公室布置的书房。听说我偶尔为肯尼迪总统提供顾问意见,他问我学到什么。我以华府社交界学来的标准应酬句子答复说,依我之见,官僚体系运作得有如政府的第四权,严重限制了总统的行动自由。杜鲁门不耐烦听这套“书生之见”,制止我说下去,然后对我说教,谈起他对总统角色的看法。他认为:“如果总统知道本身想要什么,任何官僚都不可能制止他的作为。身为总统必须知道何时停止接纳忠告地乾纲独断。”

谈话很快退回到我比较熟悉的学术领域后,我请教杜鲁门:哪一项外交政策决定是他最希望受后人承认不忘?他一点也不犹豫,立刻答说:“我们彻底击溃敌人,逼得他们投降,然后又帮助他们复苏、成为民主国家,并且加入国际社会。只有美国会这么做!”稍后,他和我一道散步,穿过独立城的街道,到他居住的简朴房子,去见他太太贝丝。

我重述这段话是因为它透彻地表露出杜鲁门典型美国人的本质:他对总统职务的崇敬以及总统职责的看法;他对美国的实力的自豪;以及他深信美国的最大天职是作为全体人类自由与进步之泉源的笃敬。

罗斯福谢世以前的声望已经到近乎神人的地步,杜鲁门必须在罗斯福的身影下走出来,建立他的施政风格。杜鲁门真心崇拜罗斯福,但是最后却必须与每位新任总统一样,必须以自己的经验与价值观,来重塑他的职位。

杜鲁门刚上台,对盟国团结一致的承诺就远比罗斯福轻微得多。对这位孤立主义的中西部弟子而言,盟国团结一致是种实际的选择,感情或道义需求的意味少得多,杜鲁门也不曾经历战时美苏同盟的那种意兴飞扬的情境,何况他一向对苏联持谨慎态度。当希特勒挥师进攻苏联时,担任参议员的杜鲁门视这两个独裁政权在道德上蛇鼠一窝,因此建议美国应该鼓励他们自相残杀,同归于尽。他说:

“如果我们看到德国占了上风,就应该援助俄国;如果俄国要赢了,就去帮德国,这样才能让他们大拼个够,尽管我可不希望看到希特勒获胜!他们都不是守信诺的人。”

尽管罗斯福健康情形日益恶化,在杜鲁门任职副总统的三个月期间,他却未曾被邀参与任何重大的外交政策决定。甚至他从未被告知原来的原子弹开发计划!

杜鲁门面对的国际大环境,其分界线仍未确定,端视东、西双力军队前进至何位置而定。经盟国军队解放后的各国,其政治命运仍未解决。传统的大国大部分仍需调适其已经有变化的角色。法国国势已衰,英国虽然战胜却已疲弱,德国则遭瓜分为四块占领区-1871年以来其势力一向令欧洲惴惴不安,但目前却因战败无力而使欧洲有陷入紊乱局势之虞。斯大林则借西欧衰弱、美军计划撤退的真空状态,挥师西向,把苏联国境向西推进600英里,直达易北河畔。

杜鲁门的第一个直觉是,与斯大林交好,特别是美军参谋首长依然热切盼望苏联能参与对日本作战。虽然他在1945年4月与莫洛托夫初次会面,即对俄方强悍态度颇为不豫,他却归因这是两国历史经验不同而生的性格不合现象。杜鲁门说:

“我们必须强硬对付俄国人,他们不知行止,好似水牛闯进瓷器店。他们建立政府只有21年,我们已逾100年,英国更是有数百年悠久历史。我们必须教导他们如何知行知止。”

这是地地道道的美国式想法。由和谐为上的角色出发,杜鲁门认为与苏联的歧义不是因为地缘政治利益冲突而起,而是因为俄国人“不知行止”、“政治的不成熟”所致。换言之,他相信可以把斯大林导人“正常”行为。美方逐渐了解事实是:美苏关系紧张并非因双方误解而起,而是双方政策、目标迥然不同,无法调和而起,这才是冷战揭开序幕的故事。

杜鲁门继承了罗斯福的高级顾问群,接任伊始,也有意萧规曹随,继续推动罗斯福的四大警察观念。1945年4月16日,在他接任后四天的一篇演讲中,杜鲁门比较世局和紊乱,认为除非采取全球集体安全体制,否则必然是无政府状态。杜鲁门重申信守罗斯福的信念,即战时盟国负有特殊义务维持团结一致,以便建立和维持和平的国际新秩序,尤其是保卫国际争端不应借武力解决的原则。他说:

“有关未来世界和平最重要者,莫过于各国继续合作,集中一切力量,击败轴心国家统制世界的阴谋。而这些伟大的国家则有特殊责任去维持和平,其责任系根据所有国家,不分大小,在国际关系上除了护卫法律外不得使用武力的义务而来。”

杜鲁门的演讲词撰稿人显然认为不会有太多变化,也或许是他们认为此一标准演讲词无懈可击,不必再做更动,因此4月25日,杜鲁门在旧金山向联合国成立大会致词时,又重申同一论点。

分别会谈

尽管调子唱得高,地缘政治的铁的事实却界定了大环境条件。斯大林恢复他执行外交政策的旧方法,并且要求以他最看重的代价——领土,报偿他的胜利。他了解讨价还价,也可能愿意折冲议价,但是必须有确切的利益目标——譬如,西方愿承认苏联的势力范围,或者是以接受共产党势力在东欧若干限制,来交换大量巨额经济援助等确实利益。但是,超越这个有史以来最无道德原则的大国领导人理解范围的,乃是外交政策应以集体友善和国际法作为基础这个想法。斯大林认为,世界领袖面对面沟通或许可以反映出力量的相互作用,或者是国家利益的权衡,但是并不能改变它。因此,他从来不对罗斯福或丘吉尔一再吁求的恢复战时同盟关系,有所回应。

以罗斯福享有的盛大声望或许可能使斯大林稍为节制其作为。斯大林最后将在“客观”事实之前做出让步;就他而言,外交乃是一种更广泛、无可避免的斗争,以定义势力关系而已。斯大林与美国领袖打交道,遇到的困难是,他根本不能了解在他们思考外交政策时为何那么看重道德性和合法性。斯大林的确不了解,为什么美国领袖对美国并无明显战略利益的东欧国家之国内结构如何,大做文章。美国人坚持原则立场,又不和任何战略利益有关联,实在有悖传统常情,使得斯大林认定美国必定另有不可告人的动机,当时担任美国驻莫斯科大使的哈理曼曾报告说:

“我担心斯大林现在不会,将来也绝不会了解我们为何把一个‘自由波兰’当做原则问题。他作为现实主义者很难理解我们对抽象原则的信仰。他很难了解我们为何会干预苏联的对波兰政策,波兰攸关俄国的安全。”

斯大林身为玩弄现实政治的高手,必然已预计到美国会反对因红军进驻欧洲大陆中心而树立的地缘政治新均势。然而,他又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不会预先就做让步;他必然已思索过,最好是整合好手中已有的谈判筹码,紧紧掌握住他的猎物;然后静待盟国的动作。斯大林只会在意那些攸关危机、报偿后果的动作。盟国既未施加任何压力,斯大林当然相应不理。

斯大林对美国展示出他在1940年对付希特勒的同样态度。1945年的苏联,由于战争伤亡以千万人计,1/3的国土饱受战火蹂躏而衰弱不振,面对的美国是个夷然无损、具有原子弹独立优势的大国。1940年的苏联,面对的德国也控制了整个欧洲大陆大片江山。面临这两种情境,斯大林并未做出退让,反而先整合苏联阵地,试图诈唬其潜在敌人,使他们误以为他可能向西挺进而非退却。不过,他一连两次都错估了对手的反应。1940年,莫洛托夫奉命访问柏林,使得希特勒坚定了入侵苏联的决定;1945年,同样这位苏联外交部长,却造成美国的友好变成冷战对峙。

丘吉尔了解斯大林的外交盘算,采取两个动作反制苏联。他力促美英苏三国迅速举行高峰领袖会议,把问题摊开来谈,且要抢在苏联已稳固其势力范围前开会。会议召开前,他希望盟国能尽量掌握更多的谈判筹码。他见到盟军推进速度超过原先计划,与苏军会师之地更靠向东边,因此盟军掌握了分配给苏联占领的德国部分约1/3,其中包括许多工业化地区。丘吉尔建议以这一部分领土,在即将召开的会议中作为谈判筹码。1945年5月4日,他致电即将在华府晋见杜鲁门的英国外相艾登,指示他:

“盟国不应该自目前的阵地撤退到占领线,除非下列问题获得满意答复:波兰,俄军占领德国系临时性质,多瑙河流域国家(尤其是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以及巴尔干各国,究竟是俄国化或俄国掌控的,条件如何确立。”

然而,美国新政府对英国的现实政治主张,却已不若罗斯福总统时代那样反感。因此,战时的形态又重新演出。美国领袖乐于同意在7月下半月于柏林附近的波茨坦,举行高峰会谈。但是,杜鲁门还不愿意接纳丘吉尔的建议,丘吉尔认为与斯大林打交道的方法最好是有酬有罚,才能获致成效。杜鲁门政府也和其前任一样,要让丘吉尔明白搞均势外交的日子业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6月底,距预定的高峰会议不到一个月,美军撤到原先协议的分界线,使得英国别无选择,也得依样撤军。甚至,就好像罗斯福过分高估英国的力量一般,杜鲁门也高估了自己能在英国与苏联之间做调解人的分量。另外,杜鲁门为了避免让人以为他和英国联手制俄的印象,也不顾丘吉尔的不豫,婉拒英国邀请他在前往波茨坦途中过境,以庆祝英美战胜。

然而,杜鲁门却不忌讳单独与斯大林会面。他以罗斯福总统安排白令海峡会谈时的同样借口(与丘吉尔不同的是他与斯大林素未谋面),建议与这位苏联领袖单独会晤。但是,就跟杜鲁门的顾问忌讳让人产生华府与伦敦联手行动的印象一样,丘吉尔也非常敏感,生怕被排除在美、苏会谈门外,不得参与讨论。根据杜鲁门的回忆录透露,丘吉尔气呼呼地照会华府,他将拒绝参加一项杜、斯会谈延续性质的高峰会议。为了执行他的自命的调解人角色,与盟国领袖建立直接接触,杜鲁门决定分派特使前往伦敦与莫斯科。

罗斯福的亲信心腹霍普金斯,衔命前往莫斯科;派去见丘吉尔的特使,却似乎更适合去见斯大林,而不具备能力探测英国首相的心意。这位特使约瑟夫·戴维斯是战前的美国驻苏大使,曾经写过一本畅销书《出使莫斯科纪闻》。

戴维斯是个投资银行家,在共产党的眼光中被列为大资本家;但是他却发展出美国多数使节(尤其是非职业外交官)都易染上的倾向,成为他们驻节国家的代言人。戴维斯著作的使俄回忆录,几乎在每一个想象得到的题目上都似鹦鹉学话,重复俄方的宣传话语,包括受到斯大林清算的人都是罪有应得等等。大战期间,有一回他奉罗斯福之命前往莫斯科,这位粗心大意至极的戴维斯竟然极其鲁钝地在美国大使馆内招待一群苏联领袖观赏依他的畅销书拍摄的影片。国务院的官方报告指出,这群苏联宾客“怏快不乐地狐疑地”望着银幕上展现出他们那些旧日同僚的种种罪行。(他们心中说不定暗自猜测,影片可能正是描绘着他们自己未来的命运吧!)因此,杜鲁门派他到唐宁街去了解丘吉尔对战后世局的观点,可谓失人之至。

戴维斯1945年5月底的伦敦之行,就和他在二次大战期间衔命访问莫斯科一样虚幻不实。戴维斯关切持续美、苏伙伴关系之情,远胜于要想演化英、美关系。丘吉尔向这位美国特使详尽说明他担心斯大林意欲并吞中欧,也强调英、美应团结抵抗斯大林。针对丘吉尔分析苏联的挑衅情势,戴维斯却以讽刺的口吻反问这位老雄狮,是否“他和英国后悔没有支持希特勒,因为就我对他的了解,他现在主张的这套说法正是希特勒和戈培尔在过去四年一再的主张,希望能打破盟国团结,分享征服成果。”戴维斯认定东西外交只能根据斯大林的信守承诺才有前途,否则不会有任何进展。

戴维斯回报杜鲁门,依他之见,丘吉尔固然伟大,却是彻头彻尾的伟大的英国人,对维护英国在欧洲的地位,远比对维持和平来得重视。原本是罗斯福的参谋首长,现在为杜鲁门留任的参谋首长海军上将莱希,证实了戴维斯的观点颇多人同感,他支持戴维斯的报告而宣称:“这与我方参谋对丘吉尔在整个战争期间态度之评估,完全吻合。”

这个事例正是美国对现实政治直接反应的最佳例证。戴维斯和莱希非常不满意英国首相只关心英国的国家利益(任何其他国家的政治家天经地义都会这么做),虽然丘吉尔的追求欧洲大陆均势,是英国300年来历史的具体表征,美国人却视之为异常之事,如此与追求和平的目标接触——好似手段与目标必然就不能两立,而非互补互成。

战时曾数度衔命访问莫斯科的霍普金斯则发现此行气氛非常融洽。然而,气氛融洽是一回事,他与斯大林的会谈却可能在无意间深化了双方在东欧的僵局,并且加速了冷战的发生,因为霍普金斯依然遵循他的战时老套,强调双方应和谐,不宜对立。他无法正颜告诉斯大林,俄国一意孤行势将与已被激起的美国民众,发生严重争端。霍普金斯一辈子的外交经历,使他认为一切的不同意见可在了解与善意的气氛下化解——而这个范畴都是斯大林根本不理解的东西。

斯大林在5月底、6月初的这段期间,与霍普金斯做了六次谈话。斯大林运用他的谈话惯技,把对话人置于防御地位,先发制人地抱怨美国终止了租借法案的援助,而且美苏关系亦已冷却下来。他又警告称,苏联决不向压力低头——当谈判人寻找保持颜面的方法,以决定不透露他的底限所可能接纳的让步时,经常用上这招外交伎俩。斯大林声称他实在不了解美国为何关心波兰是否举行自由选举这档事。意大利、比利时,也还都未举行选举,苏联也没有说话呀!西方国家为什么独独关切波兰和多瑙河流域国家这些与苏联边境紧邻的地区呢?

霍普金斯和斯大林各说各话,没有结论,霍普金斯一直没能传达给斯大林明确的讯息:美国人对东欧自决的议题极为看重。的确,霍普金斯展现出绝大多数美国谈判代表的作风,即使在陈述其最为坚持的立场时也避免显示出决不妥协的强硬态度。他们总是心存希望可以妥协,因此设法给谈话对象预留台阶。这套做法的反面就是,一旦美方谈判代表对另一方的信誉失去信心,他们就断然掉头而去,甚至还会极其僵硬,毫无通融转圜余地。

霍普金斯谈判风格的弱点因美方基于战时结盟而对斯大林及苏联过分礼遇,益发扩大。1945年6月,斯大林已经片面划定波兰的东边国境线和西边国境线,强硬地扶植亲苏的傀儡政府,并且悍然违背他在雅尔塔许下的举办自由选举的承诺。尽管如此,霍普金斯觉得还是可以把苏美之间的分歧,形容为“围绕着波兰问题而出现的一些无足轻重的事项”。他依旧以罗斯福在德黑兰会谈和雅尔塔会议时的战术,要求斯大林修正他对东欧的要求,帮助杜鲁门政府缓和国内所受的压力。

斯大林声称愿接纳建议,使得波兰新政府合乎美国的原则。他请霍普金斯推荐四、五位民主人士以备加入华沙政府,他声称苏联基于军事需要的迫切性只得先成立华沙政府。当然,允许民主人士象征性地加入共产党政府,并非关键议题,是否举办自由选举才是问题所在。而且,共产党亦已展示出它摧毁联合政府的技术出众。总而言之,霍普金斯承认他口袋里没有人选可以推荐加入新政府,正足以让斯大林认为美国对波兰局势并不十分认真对待。

波茨坦会议与冷战揭幕

斯大林依循俄罗斯传统做法,坚持他在邻国地区可以自由行动。从俄罗斯200年前出现在国际舞台起,俄罗斯在与邻国发生争执时,总是习惯双边协商解决,不愿提到国际会议上解决。1820年的沙皇亚历山大一世,30年之后的沙皇尼古拉一世,以及1878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都不了解英国为何要介入俄罗斯和土耳其的纠纷。在这些事例及其后的各个事例中,俄罗斯领袖的立场是他们在与邻邦交往时有权自由运作,如果受阻,他们就倾向于诉诸武力。一旦诉诸武力,他们就决不退却,除非有爆发战争之虞才会节制。

总之,杜鲁门分派特使走访伦敦和莫斯科,证明了他们在下列两条道路上不知如何取舍:一是遵循罗斯福政策,维持和平,可是在这条路上美国并没有伙伴同行;一是他对苏联在东欧的行动日益动怒,或是在这方面他还没有良好政策。杜鲁门还未预备好面对由战胜而带来的地缘政治现实状况,或者放弃罗斯福的世界秩序由四大警察来管理的观点。同时,美国也尚未承认势力均衡是国际秩序的必要,而不是欧洲外交的怪胎。

波茨坦会议自1945年7月17日进行到8月2日,罗斯福四大警察的构想至此告终。美英苏三个领袖在德国最后一位王储的旧邸,隐蔽在大公国内的一栋英国式别墅中开会。选择波茨坦作为会议地点是因为它属于苏联占领区,又有铁路可通(斯大林非常厌恶坐飞机),可由苏联安全部队防卫。

美国代表团抵达之时,原本仍抱持战时对世界新秩序的观点。作为美国代表团讨论提示用的国务院简报资料,仍然认为建立势力范围将是对和平的最大威胁。这份简报资料引用威尔逊主义的正统理论,认为势力范围“代表最纯粹的权力政治,带来各式各样伴随而来的不利。我们的首要目标,将是去除让各国觉得需要以此势力范围建立其安全的原因,而不是协助一国建立实力去对付另一国”。国务院并未说明,在没有权力政治运作下,有什么东西可以鼓励斯大林妥协,或者说如果不是利益相悖,又有什么原因造成冲突呢?无所不在的戴维斯也随团与会,担任总统顾问,他似乎挺满意自己的意见(有时已近乎宽容斯大林)颇受杜鲁门重视、接纳。例如,在激烈交谈后,戴维斯递条子给杜鲁门,建议说:“我认为斯大林的感情受伤害,请对他好一些。”

娇惯别人,尤其是娇惯共产党人,根本不合杜鲁门的作风。然而,他还是勉为其难去试。起初,他宁可欣赏斯大林的简慢作风,而不喜欢雅致的雄辩滔滔。他在给母亲的家书上提到,“丘吉尔老是说个不停,斯大林则咕哝几句,但你能了解他的意思。”杜鲁门日后告诉戴维斯,7月21日的一次私下晚餐中,他与斯大林坦诚交谈,“……我想劝服他相信,我们跟他坦白无讳,志在和平与世局稳定,对他们毫无敌意;我们也毫无所得,只希望我们国家安全、友善睦邻的和平,而且这项工作有待双方合作去做,我特别强调它,也认为他相信我这一席肺腑之言。”不幸的是,斯大林的思考范围内根本没有:谈判对手声称对交涉议题没有利害瓜葛考虑这一回事。

参加波茨坦会议的三国领袖力图避免重蹈凡尔赛和会覆辙,受组织问题的困扰,陷入细枝末节,且在时间受限制之下协商。因此,杜鲁门、丘吉尔和斯大林三人只处理大原则,让三国外交部长去和战败的轴心国及其盟友磋商签订和约的细节。

即使已经做了如此的限制,波茨坦会议的议程仍然极广,包括赔偿,德国的未来,以及意大利、保加利亚、匈牙利、罗马尼亚和芬兰等等德国盟友的地位问题。斯大林还不满足,又重提莫洛托夫1940年向希特勒提出、且在次年又向艾登再度提出的要求清单。这些额外要求包括:改善苏联船舰通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通行权,准许苏联在博斯普鲁斯设置军事基地,并要求分享意大利的殖民地。这么广泛的议题岂是这些问题重重的领袖在两星期内可以完全解决的?

波茨坦会议很快就变成聋子的对话,与会者各说各话,没有交流,斯大林坚持要巩固他的势力范围,杜鲁门以及丘吉尔则极力为其原则辨明(只是后者程度较轻微)。斯大林想以苏联承认意大利,来换取西方承认苏联在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扶植成立的政府。同时,斯大林全力抗阻民主国家提议东欧各国举行自由选举的要求。

最后是双方各自祭出否决权,不让对手意志得逞。美国和英国拒绝同意斯大林提出的德国赔偿200亿美元的要求(其中一半由苏联取得),或者准许以美、英占领区内的资产做抵偿的要求。另一方面,斯大林亦继续演化东欧各地共产党的地位。

斯大林更利用雅尔塔协议对奥得河和尼斯河的规定含糊不明,把波兰的国界往西推进。雅尔塔会议中决定以这两条河作为波兰和德国的分界线,但是似乎没有人察觉事实上有两条河川都叫做尼斯河,丘吉尔以为靠东边的那条尼斯河是界河。但是,斯大林在波茨坦会议上透露,他已把东、西两条尼斯河中间的地图划给波兰,斯大林已经清楚估算过,如果波兰占领历史上属于德国的领土(包括日耳曼古城在内),并且把500多万名德国人驱离这片地域,波兰和德国的仇恨将不共戴天。美国和英国领袖默认斯大林造成的既成事实,但是附了一则毫无意义的但书说,他们将保留其对边界问题的立场到正式和平会议时来敲定。然而,这个保留态度只会让波兰更倾向依靠苏联撑腰,而且由于涉及的是德国人被驱离的土地,这无非亦只是摆个空姿态罢了。

丘吉尔来到波茨坦开会时,在国内的政治地位已告吃紧。果然,会议在1945年7月25日必须中断,英国代表者要求休会以便回国,等候英国自1935年以来第一次大选的结果揭晓。丘吉尔在此次大选中惨败,再也没有回到波茨坦,接替他的首相职位者是艾德礼,新任外相贝文。

波茨坦会议有建树者少,斯大林的许多要求都被拒斥掉,诸如在博斯普鲁斯设置苏联军事要地,苏联担任意大利在非洲殖民地的托管人,以及四国共管鲁尔地区,西方承认莫斯科在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扶植的政府等等,都未能如愿以偿。杜鲁门的若干建议也被阻挠。最显著的就是多瑙河国际化这个方案胎死腹中。不过,三国领袖也设法洽妥若干协议。为了处理德国问题,成立四国委员会。杜鲁门也成功地促使斯大林接受他对赔偿问题提出的构想,即各国各自在其占领区内向德国取得赔偿。波兰西侧国界这个重大问题则搁置不谈——美国和英国默认斯大林划下的奥得河——尼斯河界线,但保留权利在以后斟酌是否修订。最后,斯大林也同意参加对日本作战。含糊不明、待解决的问题有不少是国家领袖不便敲定,就把这些棘手问题留给外交部长们继续去讨论。

或许在波茨坦会议期间最重要的一件事乃是正式议程上根本未列入的事项。有一天,杜鲁门把斯大林拉到一边,告诉他美国已在研究原子弹,即将有成果。斯大林由他的间谍那里早已获得此一情报;事实上,他比杜鲁门更早知道此事。以他的偏执幻想,他毫无疑问地认为杜鲁门这番话,分明就是恫吓他。他故意摆出对此一技术若无其事的样子,刻意压抑住好奇心。杜鲁门在回忆录中记下:“这位俄国总理没有显示出特别兴趣。他只淡淡地说,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希望我们能好好用它来对付日本人。”苏联在它发展出自己的核武器以前,一直保持此一战术,不动声色。

后来丘吉尔则说,如果他当时当选连任,他就会在波茨坦把问题摊开来谈,企图逼出一个解决方案。但是他从来没有透露他有何腹案。事实上,斯大林是可以被诱导来和解,但是必得施以极大的胁迫,而且他还会硬撑到最后一分钟才会点头。丘吉尔的渴求得到通盘解决,正道出美国的两难困局:没有一位美国政治家会发出丘吉尔盼望的这一类的威胁或压力,而这类压力却又是针对斯大林的心理非施加不可的。美国领袖也尚未了解到现实,亦即容许斯大林有越多时间在东欧建立一党制国家,就越难让他改弦更张,转变政策。到了战争末期,美国民众已经普遍厌战,盼望把子弟带回本国。美国还不预备就东欧是否建立多党政治体制,或其边界如何界定这类问题,发言不惜以对抗来挟制苏联,当然更不会以发动核战争来恫吓苏联。全体一致抗拒共产主义进逼,与全体一致认同再历战争危机,两者可谓紧密相关。

而且和斯大林对峙可不是茶会的小事,斯大林在筹谋其外交攻势时的深思熟虑,在葛罗米柯于1989年退休后与我的一场谈话中,令我大有所悟。退休后的葛罗米柯变得圆融多了,他回答我说,若干顾问也曾向斯大林表达关切,但是斯大林却基于三点理由认为问题不足为虑:第一,他认为,美国决不会就柏林使用核武器;第二,如果美国真的企图通过陆路派出护送部队进入柏林,红军会予以抵抗;第三,如果美国可能将在全线发动进攻,斯大林腹中自有玄机、方案。那就是:在此一时刻,他预备妥协了。

波茨坦会议的实际结果就是欧洲开始划分为东、西两大势力范围,而这正是美国战时领袖最渴望避免的一幕。不足为奇的是,外长会议也不会比高峰领袖会议更有成就,他们的权限较小,当然回旋的弹性也小得多。莫洛托夫的政治生命和肉体生命,都得靠他严格恪守斯大林的指示才能继续下去。

第一次外长会议于1945年9月和10月初在伦敦召开,其目的在于起草针对德国的盟友,如芬兰、匈牙利、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等国家的和约。波茨坦会议后,美国和苏联的立场都没有改变。国务卿贝尔纳斯要求举行自由选举,但是莫洛托夫不肯接受,贝尔纳斯原本希望美国在日本投掷原子弹,展示出可怕的威力后,可以强化美国的谈判地位。可是,莫洛托夫跟往常一样暴乱无秩序,不好驾驭,在会议结束前,情势已经很清楚,原子弹的威力并没有使苏联更加合作——起码,在外交上它是没有效用的。贝尔纳斯对他的前任国务卿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新的俄国,与一年前打交道的那个俄国全然不同。当他们在战时亟需我们施以援手,我们也提供供应品,我们的关系就不错;但是现在战争已结束,他们对政治领土问题采取侵略性的态度,那就说不过去了。”

四大警察的构想因此寿终正寝。1945年10月27日,也就是外长会议中断后不到几周,杜鲁门在海军节庆典上演说,畅论美国外交政策的历史论调,并且吁请苏、美合作。他说,美国既不追求领土,也不追求建立军事基地,“不要拿属于其他国家的东西”。美国外交政策反映着美国的道德价值观。“坚强地以正当、公义的基本原则为基础”,并且“拒绝与邪恶妥协”。鉴于美国传统上对公、私道德并重,杜鲁门保证“我们决不松懈将此一黄金律导人世界国际事务的努力”,杜鲁门以强调外交政策的道德为楔子,来吁求苏美和解。杜鲁门宣称两个战时盟国之间“并没有绝望的、不可调和的”歧见;战胜国之间“无根深蒂固的利害冲突以致无法解决”。

事实并非如此。下一次的外长会议在1945年12月间举行,产生了苏联的某种“让步”。斯大林于12月23日接见贝尔纳斯,建议西方三个民主国家派遣一个代表团到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向当地政府就如何扩大内阁,邀请民主人士入阁一事提供意见。当然够讽刺的是,斯大林做此建议反映出他深信共产党对其傀儡政府的掌控已经够强,而不是因为他接受了民主政治的真实。乔治·凯南也洞悉斯大林的伎俩,因此嘲讽斯大林做此让步是“以民主程序的无花果叶,遮掩斯大林独裁统治的赤裸丑态”。

然而,贝尔纳斯却把斯大林的提议解读为,斯大林承认雅尔塔协定需要某种民主姿势,因此他先斩后奏就承认了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而未与他们先签和约,杜鲁门对贝尔纳斯的先斩后奏接受了妥协方案,大为震怒。几经考虑之后,杜鲁门只好接受贝尔纳斯的决定,然而总统与其国务卿嫌隙已出,终于导致贝尔纳斯在一年之内就挂冠了。

1946年内另有两次外长会议,分别在巴黎和纽约举行。两次会议中完成了各项附属条约,但是也目击了斯大林将东欧转变为苏联的政治、经济附庸而日增的紧张局势。

美、苏领袖的文化差距助长了冷战的兴起。美国谈判代表似乎认为只要一再重复他们的法律和道德权利,就应该产生他们意欲的结果。但是,要让斯大林改变政策方向,需要有更具说服力的理由。当杜鲁门大谈天经地义的黄金律时,他的美国听众心领神会,视为当然并且真正相信世界是由法律规范治理的。在斯大林听来,杜鲁门这套话即使不是诡词诈语,也只是毫无意义的冗词赘语。他心目中的国际新秩序是,以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强化泛斯拉夫主义。南斯拉夫共产党的异议分子吉拉斯,回忆他与斯大林曾经有过一段谈话,斯大林说:“如果斯拉夫人能团结一致,将来没有任何人敢动根指头!”斯大林为了强调语气,还以食指比天做势。

矛盾的是,冷战竟会因为斯大林了解他的国家有多衰弱而加剧。苏联在莫斯科以西的国土已经一片残破,因为败军撤退(先是俄军往东撤,后来战事反转,变成德军往西撤)的标准做法就是焦土战术,把每一根烟囱统统炸毁,让追兵无法取暖避寒以抗拒苏联的恶劣天候。苏联估算它在战时死亡的军民超过2000万人。此外,斯大林的各项整肃运动,监狱、强迫集体化以及故意制造的饥荒,也致死2000万人。在古拉格劳改营中监禁、劳动,幸未丧生者达1500万人。现在这个凋敝残破的国家却突然面对了美国的原子弹技术大突破,这是否代表斯大林长久以来担忧的时刻终于到来,资本主义世界将能得逞?经历了这么多年以俄国极端暴政的标准也算是不人道的痛苦,难道除了资本主义占上风以外,别无其他出路?

斯大林以近乎莽撞的虚矫勇气,选择了假扮苏联极为强大的行动,而掩饰其国势虚弱。斯大林认为,主动表示让步等于承认本身衰弱,而承认衰弱极可能招致对手提出新要求和施加压力,因此他把军队部署在欧洲中心地带,并在此一地区逐步扶植设立亲苏联的傀儡政府。他甚至更进一步摆出穷凶极恶的姿态,让许多人以为他会挥师直趋英吉利海峡——这种姿态被后人视为荒诞不经。

斯大林不但虚张声势,夸大苏联实力和摆出好战姿势,他还有系统地故意看轻美国的力量,尤其对原子弹的威力刻意贬抑。譬如说,杜鲁门告诉他美国已有原子弹,他故意不在乎。共产党的宣传加上本意善良的学界人士,纷纷探讨原子弹的来临并未改变军事战略的规则,而且战略轰炸也不会有何效果等等。1946年,斯大林定出官式说法:“原子弹意在吓唬神经弱的人,但是它们不能决定一场战争的结果。”在苏联的公开文告里,斯大林的话立刻被引申为战略因素可分为“一时性”和“永久性”两种,而原子弹可列入一时性的现象。1949年,苏联空军元帅维辛尼撰文称:“战争贩子极端夸大了空军的角色,……认为苏联人民和各人民民主国家人民会被所谓的‘原子战争’或‘按钮战争’惊吓。”

通常一位领袖在他领导的社会饱受战火摧残,而且战前还经历一长段不人道的压榨后,他会选择与民更始、休养生息。但是苏联这位总书记却不让他的人民休息;他盘算过(说不定他是对的):如果他准许苏联社会喘息休养,说不定百姓就会开始针对共产党统治的基础提出质疑。1945年5月,欧境停战后不久,斯大林召集麾下红军司令员讲话,他最后一次以战时的情绪性言词演讲。他以“我的朋友、我的同胞”称呼听众。他描述1941年和1942年苏军大撤退情形说:

“也许其他国家国民可能会对政府说:‘你辜负了我们的期望,滚开;我们将成立新政府,与德国媾和,让我安静过日子。’但是俄罗斯人民没有这么做,因为他们对政府的政策有信心。谢谢诸位伟大的俄罗斯人民,因为你们的信赖。”

这是斯大林最后一次承认也有犯错,也是他最后一次以政府首长身份对俄国人民讲话。(有趣的是,斯大林在演讲中只赞扬俄罗斯人民,而未推崇苏维埃帝国里的其他民族。)过了几个月,斯大林又回到共产党总书记的职位,向苏联人民致词讲话时,恢复共产党的标准称呼法“同志”,强调苏联战胜是共产党的功劳。

1946年2月9日,斯大林在另一场重要演讲中,为战后阶段下达动员令。他说:

“现在,胜利表明,我们的苏维埃社会制度赢了,苏维埃社会制度已成功地经受战火考验,证明了它的完全活力,……苏维埃社会制度已证明比非苏维埃社会制度更具活力、更加稳定,……苏维埃社会制度是比任何非苏维埃社会制度更优秀的社会组织之形式。”

在描述战争的起因时,斯大林又求助于真正的共产主义信念。他说,战争并不是希特勒引起的,而是资本主义制度的运作使然:

“我们马克思主义者宣布,世界经济的资本主义制度隐藏了危机和战争的因子,世界资本主义的发展并不遵循稳定、均衡的路线前进,而是通过危机和灾难进行。资本主义国家的不平均发展终将造成其关系的极端骚乱,并且自认为原料供应不足和出口市场不足的一群国家,通常会尝试改变此一情形,且以武力的方式企图做对彼等有利的改变。”

如果斯大林的分析正确无误,希特勒与战时对抗希特勒的盟国之间,并无基本差异。一场新的大战迟早无法避免,苏联现在经历的停战,不是真正的和平。斯大林为苏联订下的任务和战前所要求的任务相同:要强大起来到足以将此一无可避免的冲突,转化成为资本主义者的内战,远离对共产主义祖国的攻击。盼望和平会舒缓苏联人民日常命运的想法,一定要抛弃。苏联要强调重工业,继续农业集体化,也要镇压内部反对势力。

斯大林的演讲以标准的战前方式表达出来——如有一本教义谕示,由他自问自答,定下规范律令。听在他的听众耳里,不由寒气上升,因为他话语里的限制实在太熟悉了:他警告尚未认出的敌人,只要试图破坏社会主义蓝图必予歼灭。依照几乎是每个苏联公民的个人经验来看,没人敢把这类声明视为虚词恫吓。与此同时,斯大林也定下雄心勃勃的新目标:生铁生产量要增加10倍,钢产量要增加15倍,石油产量要增加4倍。“只有在这种条件下,我们的国家才能保证不遭到任何可能的不利影响。或许需要实施三个五年计划,才能达成上述目标。但是势在必行,也必能成功。”三个五年计划,意味着好不容易熬过整肃活动和第二次世界大战劫后余生的老百姓,绝对不可能过上正常生活。

斯大林发表这项演说时,战胜的盟国之外交部长们依然定期开会,美军正迅速撤离欧洲,丘吉尔则还未发表他那篇脍炙人口的“铁幕”演讲。斯大林亦正重建与西方对抗的政策,因为他深切了解,他塑造的共产党不可能在一个致力于和平共存的国际或国内环境中自我存活下去。

我个人相信,斯大林可能并没有那么坚定非要建立被称为卫星国的傀儡政权,以强化他应付虚声挑战。关键是这些政权自己从来没有能以斯大林不敢掉以轻心的危机去挑战他。因此,苏联得以将军事占领变为卫星政权网。

西方国家对自己独占核优势的反应,也深化了东西僵局,可讽刺的是,矢志避免核战争的科学家们开始采取一项惊人的立论,认为核武器并未改变所谓自二次大战学来的教训——也就是说,战略轰炸不是决定性因素。在此同时,克里姆林官亦大肆宣传未曾改变的战略环境,此一宣传亦广泛得到接受,20世纪40年代末期美国军事理论之所以会迎合此一观点,与其官僚体制动力关系有关联。借着不去确认某一武器是决定性因素,美国各军种的首长可以使其部门显然必不可少。他们因此发展出一种观念,根据二次大战的经验,视核武器在整体战略中只是一种更具威力的炸弹而已!在民主国家相对实力最大的时期,这种观念导致一般误解,认为苏联军力占上风,是因为它的传统兵力庞大。

与20世纪30年代一样,已经只是在野党领袖身份的丘吉尔,试图唤醒民主国家。1946年3月5日,在美国密苏里州富尔顿市,丘吉尔针对苏联的扩张主义敲响警钟,形容“自波罗的海的斯德丁,到亚得里亚海的的里雅斯特港”,已经落下一副“铁幕”。苏联已经在每个经红军占领的国家,以及德国的苏联占领区,建立亲共政府——他明确指出,最有用的一部分德国占领区还是美国交给苏联的。最后,这将“使得战败的德国有力量把自己放在苏联和西方民主国家之间去拍卖”,再做孰轻孰重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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