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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遏制政策的成功与苦痛

作者:美-亨利·基辛格 当前章节:155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40

结束对立的条件

1945年底,美国的决策者可谓进退维谷。波茨坦会议和其后的外长会议并无成果。斯大林似乎并不顾念美国对民主政体的尊重,在东欧为所欲为。美国外交官在波兰、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一再遭遇到苏联的强悍蛮横作为。在业已战败的德国和意大利方面,莫斯科似乎已经浑然忘了“伙伴”这个词汇的意思。美国决策者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1946年春天,杜鲁门总统开始面对此一严重问题采取强硬政策,成功地要求苏联退出阿塞拜疆。但是他的做法不脱威尔逊主义的模式。杜鲁门和罗斯福一样,不愿采取权力均势的政策,也不愿以安全为词为美方行动辩解;他尽力以适用于全体人类的共通原则,以及吻合新签订的联合国宪章之精神,来替美国行动解释。杜鲁门认定未来美国与苏联之间的斗争是善与恶之间的对决与竞赛,与政治势力范围无涉。

然而,不管美国政治家爱怎么称呼它们,势力范围实际上已经出现,而且还持续存在达40余年,以迄苏联阵营覆没为止。在美国领导下,德国的西方占领区统合起来,而苏联则将东欧国家纳为其附庸。原先轴心国家阵营的意大利、日本,以及1949年以后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渐渐趋向于和美国结盟。虽然苏联借华沙合约强化它在东欧的霸权,它这个名义上的同盟显然是借由高压手段凑成。与此同时,克里姆林官方面在希腊鼓动游击战争,并且煽动西欧国家共产党(尤其是法共和意共)大规模示威,无所不用其极地来破坏西方的团结。

美国领袖知道他们必须抵御苏联进一步扩张。但是,如何给抵御行动找到合理的基础?美国受其国家传统限制,无法以传统的权力均势作为诉求。美国领袖之所以如此,并非伪善。当他们终于承认罗斯福的四大警察构想无法实现时,他们宁可把这项发展诠释为:这是迈向本质上和谐的世界秩序之路的一种暂时挫折。这一来,他们遭遇到哲学上的挑战。苏联蛮横是否仅是一个过渡阶段,华府可以耐心等候它?美国人是否如同其前副总统亨利·华莱士( Henry Wallace)等人所称,因为未曾妥当地把美方要求和意愿与斯大林沟通,不智地使得苏联觉得惊惶?斯大林是否果真拒绝在战后和世界最强的国家合作?他真的不想做美国友人吗?

华府最高决策圈斟酌这些问题时,年轻的外交官乔治·凯南( Geoge Kennan)由莫斯科美国大使馆以俄国问题专家身份送到一份文件,预备提供哲学和理念上的架构来解释斯大林的外交政策,其中一份报告改变了华府当局的世界观,后来习称它为“长电” ( LongTelegram)。凯南认为,美国不应以苏联蛮横而自谴,苏联外交政策的根源深植在苏联制度本身之内。他主张说,苏联外交政策本质上乃是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狂热,以及旧式沙皇扩张主义两者的混合体。

凯南认为,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是斯大林世界观的中心。斯大林把西方资本主义国家视为无可挽回的大敌。苏联和美国之间的龃龉因此并非是华府和莫斯科之间有误会,或沟通不良所致,而是随着苏联对外在世界的观点与生俱来。他说:

“这个(共产主义的)教条里,基于利他的目的,他们为其本能地惧怕外在世界寻找理由,因为独裁者没有这份理由就不知如何去统治,他们的暴行使他们必须以此解说,他们的牺牲也令他们必须有所交代。他们以马克思主义为名目,在其手段和战术上牺牲了每一项伦理价值。今天,他们已经不能抛弃它。它是一张无花果叶,遮掩住他们的道德和知性责任。没有它(遮羞),他们将站在历史上受审判,至多也只不过与俄罗斯一连串残暴不仁的统治者蛇鼠一窝,暴虐压迫国家,追求军力新高峰,以便对内部脆弱的政权求得外部安全的保障。”

凯南指称,很久以来,沙皇就追求扩张领土。他们试图征服波兰,把它变为附庸国。他们把保加利亚视为俄罗斯势力范围内的禁区。他们也在地中海寻找不冻港,并且力图控制黑海海峡。“但是克里姆林宫对世局的神经质观点的底层,是俄罗斯传统、本能的不安全感。早先,这乃是一个和平的、务农的民族,试图住在辽阔的平原上,却与强悍的游牧民族为邻而生发不安全感。当俄罗斯接触到经济先进的西方,则又加上了惧怕这个地域上更能干、更有力、更高度有组织的社会。不过,后面这种不安全感,困扰俄罗斯统治者大于困扰俄罗斯人民;因为俄罗斯统治者已经体会到他们的统治形式上相当古旧,在心理基础上脆弱和矫揉造作,不能和西方国家的政治制度相提并论。基于这个理由,他们一直害怕外国渗透,害怕西方世界和本国直接接触,害怕一旦俄罗斯人了解外在世界的真相,或外国人了解了其内在世界的真相,究竟会有何种后果。并且他们也学到,只有耐心,只有奋力斗争彻底摧毁敌人,才能获致安全,不可能以协定或妥协来获致安全。”而且凯南认为,这乃是苏联的本旨,美国无论如何甘言美语,也改变不了它。凯南主张,美国必须预备从事长期斗争;美国与苏联的目标和哲学无法调和。

国务院1946年4月1日向跨部门委员会提出一份备忘录,首度有系统地陈述出美国的新对策。这份备忘录执笔人是国务院官员弗里曼·马休士(H. Freeman Matthews),它试图把凯南本质上强于哲理的观察,转化为可行的外交政策。美国外交政策文件首次把美、苏争端,视为苏联制度本来的特征。莫斯科必须被说服,“先以外交手法,必要时即以军力分析方式让它相信:它的现行外交政策路线只会把苏联带上灾祸之路。”

这些大胆言词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未满一年即已出现,是否代表美国将防御圈绕在苏联辽阔的周边地区每一个受其威胁的地方?马休士在这里略有退却,加上两个条件。他认为,美国掌握海、空优势,苏联是陆上霸权。马休士备忘录提醒决策者注意“我军在广袤的欧亚大陆无力可施”,因此美国军力只限于用在“美国及其潜在盟国的海军,两栖部队和空军力量,能够起码以守势对抗苏联陆军”的地区。第二个条件则警告美国不要单方面采取行动:“联合国宪章提供了最好、最不会招致抨击的方法,美国可借此施行反对苏联实质扩张的主张。”

但是,这两个条件适用在哪些地方?马休士文件举出下列国家或地区相当危险:芬兰、斯堪的那维亚、东欧、中欧、东南欧、伊朗、伊拉克、土耳其、阿富汗、中国的新疆和东北。问题是,它们没有一个在美国相关军力能及的范围之内。陈述出美国持续高估英国实力的情况后,这份备忘录力求美国扮演制衡者的角色,而这正是美国领导人仅仅数年前激烈反对的路线(见本书第十六章):

“如果要遏阻苏联独霸欧洲,英国就必须作为主要大国在经济上和军事上在西欧继续存在。因此,美国应该给予英国一切可能的政治、经济支持,必要时在联合国的架构下亦应给予军事支持。”

马休士备忘录并没有说明,英国的战备力量为何可以超过美国,而且第二个条件也不见得容易吻合。国际联盟在它短暂、无功的生命期间,已经显示出它几近无能来组织集体行动对付一个大国。何况,马休士文件设想的这个构成安全重大威胁的国家,还是个联合国会员国,并且享有否决权。如果说联合国不会有所举措,美国不能有所动作,那么英国的角色也只能是聊胜于无吧!

克拉克-柯立福( Clark Clifford)在他长久的总统顾问亲信生涯中,首要任务之一便是消除马休士备忘录的含糊不清之处和限制条件。柯立福在1946年9月24日的一份最高机密研究文件中,采取此一观点:只有在苏联力量受到制衡时,克里姆林宫的政策才会改弦更张,对苏联侵犯美国,或侵犯攸关我们安全的世界某地区之主要遏阻力,将是我们的军事力量。

现在,他这项见解已经成为人人接纳的看法。但是,柯立福以它为跳板,进而宣称美国的环球安全任务,涵盖了“所有受到苏联威胁的民主国家”。何谓“民主”,意义并不明确。这个条件是否局限了美国仅只防卫西欧?或是它也会把任何受到威胁的地区一视同仁,让美国同时保护东南亚的丛林、中东的沙漠,和人烟稠密的中欧?其后随着时间演进,后一说法成为主流。

柯立福不认为这项新起的围堵政策和传统的外交手法之间有任何雷同之处。在他的观点中,苏、美冲突并不是因两者国家利益冲突而起(此处如何界定尚有讨论余地),而是因为苏联领导层道德缺失而起。因此,美国政策的目标,改变苏联社会的意味重于恢复势力均衡。有如1917年威尔逊总统决定对德国宣战,归咎于德国皇帝,而不是以德国威胁到美国安全做题目;柯立福现在也把苏、美紧张归咎于“一小撮统治阶层,而不是苏联人民”。只有苏联彻底改变心意,甚至可能还得有一批崭新的领导人出现,苏、美全面协议才有希望达成。在某个戏剧性的时刻,苏联这些新领导人将“觉察到我们强大到无法制服,坚强到无法威吓,此时就会和我们获致公正、平等的解决”。

柯立福和其后任何一位美国政治家,在讨论冷战时都没有提出结束对立的明确条件,也没有主动作为,以谈判来谋求美苏和解。只要苏联维持其意识形态,谈判即无任何意义。一旦苏联回心转意,和解几乎可说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因此之故,事先列举和解的条件被认为会限制住美国的行动自由——同样的论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也被用来回避讨论战后世局如何处理。

美国现在有了理念架构,足以正当主张抵抗苏联扩张主义的做法。自从大战结束以来,苏联即遵循俄罗斯的历史模式四处扩张。苏联已经控制了巴尔干半岛(除了南斯拉夫以外),希腊境内游击战争战火炽烈,他们获得共产党人在南斯拉夫,以及保加利亚的苏联傀儡的支援。苏联对土耳其提出领土要求,也要求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设立海军基地——这和斯大林1940年11月25日向希特勒提出的要求,如出一辙(详见本书十四章)。

击败苏联的策略

自从大战结束以来,英国就在经济上、军事上支援希腊和土耳其。1946—1947年的冬天,英国艾德礼政府照会华府,它再也没有能力独自承担责任。杜鲁门预备接替英国历来阻挡俄罗斯前进地中海的角色,但是美国民众和国会都还不能赞同英国传统的地缘政治理念。抵抗苏联扩张主义,必须依照以严格自美国外交政策思想为基础出发的原则为准绳。

这项转折出现在1947年2月27日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举行的一场重要会议中。杜鲁门总统,马歇尔国务卿和艾奇逊助理国务卿,极力向密歇根州共和党参议员阿瑟·范登堡( Arthur Vandenberg)为首的一个国会代表团进言,力陈援助希腊和土耳其的重要性——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为传统、持孤立主义观点的共和党人此时在国会两院均居多数党。

马歇尔首先冷静地分析了援助方案和美国利益之间的关系。他的话招致共和党人老套的不满之词,抱怨美国若是插手,不啻是“替英国火中取栗”,美国参与势力均衡是不义之举,援外负担沉重等等。艾奇逊发觉政府方面落居下风,悄悄问马歇尔是否可以插口陈述?获得国务卿允准后,艾奇逊侃侃陈词。他大胆地向与会人士提出一份黯淡的未来景象——共产势力将占上风:

“目前世界上只剩下美国和苏联两个大国。我们已经到达史无前例的时刻。自从罗马和迦太基时代以来,再也没有一个时刻出现这种权力两极化的现象。美国采取措施以强化受到苏联侵略或共产党颠覆威胁的国家,这也就是保护美国的安全——它就是保护自由!”

当艾奇逊的一番说辞明显打动国会代表时,政府方面即坚守此一立论基础。从此之后,援助希腊、土耳其方案即被描绘成民主与独裁全球斗争的一环。1947年3月12日,杜鲁门发表的演说,日后被称为“杜鲁门主义”。他在演说中脱去艾奇逊的战略分析,以传统的威尔逊主义来形容两种生活方式之间的斗争:

“第一种生活方式的基础是多数人的意志,特征是自由体制、代议政府、自由选举、保障个人自由,言论与信仰自由,而且有免于政治压迫的自由。第二种生活方式的基础却是以少数人的意志强加在多数人身上。它依恃的是恐怖和压制,控制着报章和电台,操控选举,并且压制人身自由。”

甚至,美国保卫独立国家就等于代表民主和世界,即使苏联可以借由否决权的运作阻止联合国正式支持,“协助自由、独立国家保持其自由,美国将贯彻联合国宪章的原则”。

苏联领袖若是了解美国历史,他们就应该察觉杜鲁门这一席话预示的意义。杜鲁门主义象征着一个分水岭,因为一旦美国打出道德大旗,斯大林熟谙的现实政治就永远终结,讨价还价争取互惠让步已经不复可能。此后,美苏冲突解决之道只有苏联改变其宗旨,或苏联制度败亡,甚至两者兼而有之。

杜鲁门把他的主张称为“美国支持自由人抵抗武装的少数或外来压力企图征服的一种政策”。无可避免的,来自左右两翼的知识分子对于保护民主这个目标,都有批评;有人抗议,美国保护的国家不论有多么重要,在道德上殊为可议;有些人则反对,认为美国已承诺去保护一些未必攸关美国安全的社会,姑不论他们是否自由国家。这项模糊歧义不是那么容易消失,到今天为止几乎在美国涉及的每一项危机中,仍然激起热切辩论,迄无定论。从此以后,美国的外交政策就必须在两种攻击之间进行:一派抨击它超乎道德,一派则指责它通过宣扬道德主义而超越国家利益。

一旦共产主义挑衅被界定为攸关民主国家前途,美国就不能坐待内战爆发(如希腊的局势),美国的性格就是试图先行诊治。六月五日,距杜鲁门主义宣示不到三个月,马歇尔国务卿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致词,公开宣布美国将致力于根绝招惹侵略的社会、经济因素。他宣布:美国将援助欧洲复兴重建,以避免“政治骚乱”和“绝望”,重振世界经济,并且培养自由体制。因此,“我深信,任何政府乐于协助复兴工作,将得到美国政府的全力合作”。换言之,参加马歇尔计划也对苏联的卫星国家政府开放——这个暗示立刻受到华沙和布拉格的接纳,也立刻被斯大林压制下去。

美国把它定位于一种社会、经济改革方案,宣称它将与妨碍欧洲复兴的任何政府或组织对抗。马歇尔指的是共产党及其外国组织,他说:

“任何政府、政党或团体,试图让人间沦于永远悲惨以便借以获取政治或其他利益者,将遭到美国的反对。”

只有像美国这样一个具备理想主义、拓荒精神,又相对经验稚嫩的国家,才会仅靠其本身资源就要提出全球经济复兴计划。然而,也正是这项远见激发出全国承诺,支撑着整个冷战时代并获得最终胜利。马歇尔说:这项经济复兴计划“不是针对任何国家或主义,而是以对抗饥馑、贫穷、绝望和混乱为目标。”与大西洋宪章公布时一样,号召全球为反饥馑、反绝望而战,比诉诸自利或势力均衡,更能打动美国民心。

在这些或多或少随机的方案之后,出现了一份文件,在今后一个世代成为遏制政策的圣经,实际上遏制政策也是因这份文件而得名。美国战后种种思想统统汇总在《外交》1947年7月号的这一篇鸿文内。文章作者不愿透露真实姓名,仅以“X”为名;不过,后来查明他是当时担任国务院政策计划处处长( Head of the Policy PlanningStaff)的乔治·凯南。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出现的数千篇文章中,凯南这篇《苏联行为的根源》(The Sources“Soviet Conduct)可谓最为突出。这篇文章行文清晰、论说有力、辞藻华丽,自其“长电”进一步发挥,凯南把苏联的挑衅提升到历史的层面来探讨分析。

凯南文章出现之时,苏联的强悍作为已经是美方政策文件中的重要主题。凯南的重要贡献是解释了对民主仇视乃是苏联国内结构中与生俱来的,也说明了为何这个结构即令西方采取求好缓和政策亦不为所动。

与外在世界的紧张可谓是内在于苏共哲学中的本质,而且也是苏联国内制度运作的本质。就其国内而言,党是唯一有组织的团体,社会的其他部门为散布的未发展的群体。因此苏联对外在世界难以平抑的敌意,乃是企图把国际事务转为吻合其内部脉动。苏联政策的重点是:

“确保在世界权力大势中每一个角落和隙缝,它都有一份。但是,如果它发觉遭遇到无法克服的障碍,也能在哲学上接受它们,自我调适。且我们见不到苏联心理上有任何痕迹透露这些目标必须在任何特定时间去达成。

要击败苏联的策略就是,坚定“遏制的政策,在苏联显示出侵犯和平、稳定的世界利益的每一个点上,都以不可动摇的对抗力去和俄国人对峙”。几乎和当代每一篇外交政策文件一模一样,凯南这篇X论文不屑详细阐述确切的外交目标。他所描绘的是美国的古老梦想:和平可以因敌人受到转化而获致;只不过他的文词较时人的文章高尚,观察较锐利深刻而已。凯南与其他专家不同之处在于,他指出,迟早会有类似权力斗争的机制出现,把苏联的制度彻底改变。由于苏联制度从未有过“合法统的”( Legitsiate)权力移转,凯南认为很可能在某一时刻,不同的权力竞逐者会有所动作:

“深入到这些政治上不成熟、缺乏经验的群众中去,争取他们的支持,作为其代言人。如果发生这种情形,共产党就可能发生奇怪的结果:因为普遍的一般党员,只习惯于服从铁的纪律和服从上意,不谙妥协、调和的艺术。因此之故,一旦发生某种变故,捣乱了党作为政治工具的团结之功效,苏俄或许会在一夕之间变天,由最强大的国家沦于国际社会中最弱、最悲惨的国家。”

没有任何一篇文件如它预料得这么精确。仿佛预卜到戈尔巴乔夫出现后苏联发生的种种事实现象。在苏联彻底土崩瓦解之后,再谈凯南加诸美国人民肩上的职责有多么艰巨,似乎也太过吹毛求疵。他要求美国在苏联广大周边地区,包括亚洲、中东和欧洲种种不同文化的地域中,在不知何时方止的时间里,独任抗拒苏联压力的重担。甚至,克里姆林宫可以自由选择攻击点,只要它发现可以得到最大利益,即可任意进袭,真是防不胜防。日后发生的种种危机中,美国的政治目标就是力图维持现状,但其全盘努力仍在于通过一系列表面上未有结果的冲突,求取专制主义的最终崩溃。也就是出于美国的国家乐观心态及坚定的自信心的表现,以致像凯南这样老练的观察家,会要求他的国家承担起如此全球性、如此严酷,同时也如此反动的角色。

这项严酷、英勇的主张,要求与专制主义永久对抗斗争,使美国人民承诺不断地竞争,并且把主动权交给敌方,美国的角色亦局限于强化业已站在分界线这边的国家——这乃是典型的利益范围政策。遏制政策由于放弃谈判手段,浪费了美国相对实力最强的宝贵时机——美国依然拥有原子独占优势的时机。的确,以遏制的假设前提——实力阵地尚待建构——而言,冷战变成以军力为主,也予人西方居于相对弱势的不正确印象。

苏联的救赎因而成为政策的终极目标;世局的安定只有在邪恶扫除之后才有可能出现。无怪乎凯南文章的结论,昭示他那缺乏耐心、爱好和平的同胞,要尊重耐心,并且把美国的国际角色解释为是对美国是否值得敬重的一种考验:

“美、苏关系的问题,本质上是考验美国是否值得被认为是各国领袖的问题。……对俄、美国有深刻观察的人士,将发现对克里姆林宫向美国挑衅,无从抱怨,他反倒对这份天意有些许感恩之情。因为天意让美国人民遭遇这一艰巨的挑战,使得美国的整体安全端赖他们能否团结一致,也端视他们能否承担起历史赋予的道德与政治领袖的责任而定。”

这个高尚的情操有一项特质,就是它们兼具喜恶交织的心情。它们让美国入团结起来承担环球使命,又让这项工作艰巨到令美国人全力以赴仍犹恐力有未逮。然而,对遏制政策又喜又惧的感情,似乎对美国政策有着格外的推动力。虽然对苏外交本质是被动的,遏制政策谈到要在军事与经济范畴建构“实力阵地”时,倒会激出坚强的创造力。这是因为遏制政策之中已经融合纳入美国上一世代经验衍生的两项重要经验教训和信仰:由新政体会到,对政治稳定之所以产生威胁,主要是来自经济、社会期望与现实之间教化差距,因此提出马歇尔计划,以求矫正;美国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也体会到对抗侵略的最佳保障是,具备强大的优势力量,还得有意愿用上它,因此产生出大西洋联盟。马歇尔计划旨在让欧洲在经济上自立。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则以安全为职志。

遏制理论四十年

北约组织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例承平时期缔结的军事同盟,它的即时影响就是捷克在1948年2月爆发共产党夺权政变。马歇尔计划公布之后,斯大林加速共产党对东欧的控制。他对东欧国家是否效忠莫斯科变得即令不算偏执,也是非常僵硬。一辈子信服共产主义的人,只要被怀疑带有一丝民族感情,都立遭清算。在捷克,共产党在自由选举中崛起,成为最强大的政党,控制了政府。即使如此,斯大林还是不放心。选举产生的政府遭到推翻,捷克共和国国父之子、非共产党籍的外交部长马沙里克( Jan Masaryk)几乎可以肯定被共产党人亲手由办公室窗口推出,坠楼摔死。共产党独裁政权在布拉格成立1

10年之内这是第二次,布拉格又成了号召抵抗极权统治的象征。1939年纳粹占领布拉格,使得英国忍无可忍起而抵抗;9年之后,共产党政变亦导致美国和西欧民主国家团结起来,抵抗同样的命运被强加给任何其他欧洲国家。

捷克共产党政变的残酷,重新唤醒西方国家对苏联的恐惧,担心它会发动支持另一个类似的夺权政变——例如,鼓励共产党政变,承认新的共产党政府,而且利用军力去替它撑腰。因此,若干西欧国家在1948年4月签订了布鲁塞尔公约——旨在击败任何强力推翻民主政府企图的一个防御公约。然而,对于相对实力的每一项分析,都显示出西欧根本没有充分的力量可以击败苏联的进袭。因此,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应运而生,把美国与西欧的防务结合在一起。北约组织可谓史无前例,背离美国的外交政策——美国和加拿大的军队,加入西欧国家的军力,一起置于国际性的北约指挥部统率之下。结果造成了两个军事同盟的对峙,以及沿着整个中欧分界线划分出两个势力范围。

然而,这里不是在美国所见到的过程。威尔逊主义深入人心,无法允许美国称呼任何一个维护欧洲领土现状的安排为同盟。因此,杜鲁门政府的每一个发言人,都刻意把北约组织描绘成与传统保护势力均衡的同盟不一样的安排。如果联想到他经常宣称的构造“独力阵地”的目标,这么做还真需要相当的创造力。政府官员的表现十分卖力。由参议员转任联合国大使的沃伦·奥斯汀( Warren Austin)于1949年4月代表北约组织在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作证,他以宣布势力均衡已经不复存在来解决这个难题:

“势力均衡这个老兵,在联合国成立之时已经退役解甲。联合国承诺要通过国际组织结合力量,维持国际和平与安全,基于此一目标,要采取有数的集体措施,因此正式引进优势力量,追求和平;老兵势力均衡遂告结束。”

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满心欢喜地接受了这个说辞。代表大西洋同盟作证的绝大多数人士都大量引述国务院一份文件的说辞,这份报告题目是《北大西洋公约与传统军事同盟之不同》 ( Difference Be-tween the North Atlantic Treaty and Traditional Military Alliance),它声称对上溯到19世纪初期的七个同盟作了历史的评估研究,上及1815年的神圣同盟,下至1939年的纳粹与苏联的条约。它的结论是,北约“在文字上和精神上”都与它们殊异,而“绝大多数传统的同盟‘假惺惺’地否认‘侵略或扩张主义的意图’,它们经常具有不仅只限于防御的目标。”令人惊讶的是,国务院这份文件坚称北约组织的宗旨不在保护欧洲现状;这对于美国的盟国而言才真是新闻。它说,大西洋同盟维护原则,不是维护领土;它不反对改变,而是反对以武力去促成改变。国务院的分析因此有个结论,认为北约“不针对任何人,仅只是反对侵略。它不追求影响‘势力均衡’,而只追求强化‘原则的均衡…。这份文件赞誉北约,以及与它同时期的保障西半球的里约热内卢公约,是“集体安全理念的大发展”,也支持参议院委员会主席汤姆·康纳利( Tom Connally)宣称北约并未构成军事同盟,“只是反战同盟”的说法。

历史系的研究生做出这样的分析报告,一定得不到及格分数。历史上,同盟绝少指名道姓标举出它是针对某某国家而来。它们只指出在某些条件之下,同盟才会发动生效——这和北约组织做法一样。自从1949年以来,苏联就是欧洲唯一的潜在侵略者,根本不需要像以往还要指名道姓。坚称美国只是保护原则,而非领土,是道道地地的美式作风,但是很难让心惧苏联扩张领土的国家放心。声称美国只反对以武力求变,而不反对改变本身的说法,也同样难以令人信服;在欧洲长久的历史中,我们不难举出许多领土变更的事例,大抵皆出于武力的结果。

不过,的确也很少有国务院的文件像这份文件一样,受到一向慎重的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如此全力的赞同。康纳利参议员极力阐发政府的说辞,认为北约组织意在反对侵略的观念,不是针对某特定国家而来。我们摘录艾奇逊国务卿的一段证词,就可以证明康纳利的热诚有多高:

主席(康纳利参议员):国务卿先生,你很清晰地陈述——我亦不妨再稍做重述——这个条约不是针对某特定国家而来。它只针对考虑或已着手对签约会员国进行武装侵略的国家。这样的说法对吗?

艾奇逊国务卿:正确,康纳利参议员。它不是针对任何国家,只针对武装侵略而来。

主席:换句话说,除非签字国以外的国家考虑、计划针对他国侵略或武装攻击,它没有理由害怕这个条约。

艾奇逊国务卿:不错,康纳利参议员。我认为,任何国家声称这个条约是针对它而来,应该记得圣经上的忠告:“没人追,罪人也要逃逸。”

一日委员会接纳了这个精神,它实际上已经替所有的见证人做证词——例如,在国防部长路易·约翰逊( Louis Johnson)作证时的对话如下:

主席:事实上,这个条约不具任何军事同盟的意味,它仅限于防卫武装攻击。

约翰逊部长:是的。

主席:它与军事同盟恰恰相反。

泰丁斯( Tydings)参议员:完完全全防御性质。

主席:完完全全防御性质。如果你要称它是同盟,它也只是一个和平的同盟。

约翰逊部长:我很喜欢你的说法。

主席:这是反对武装攻击的同盟,也是反对战争的同盟。并没有丝毫吾人熟悉的军事同盟所规定的主要义务在内。这样的说法对吗?

约翰逊部长:没错。

总之,大西洋同盟实质上不是同盟,而是具有道德的普遍性。它代表世界的多数,对抗惹是生非的少数。换言之,大西洋同盟的角色是要在联合国安全理事会“采取必要措施以恢复和平与安全”之前,有所举措。

艾奇逊是位熟谙历史、十分老练的国务卿。我们可以想象,他让参议院委员会主席进行着问答质询时,眼中闪烁的嘲讽意味。艾奇逊非常明白势力均衡的必要性,这在许许多多对地缘策略议题的分析中已举证历历,毋庸赘言。但是他也有十足的美国思想,他的外交策略确信,欧洲已经在势力均衡这个策略上弄出一团乱局,要让美国人了解均势的观念,就必须以更高尚的理想来加以衬托。在北大西洋公约批准通过许久以后,艾奇逊在向哈佛同学会演说时,依然以道地的美国风格来替大西洋同盟辩护,这也正是美国处理国际事务的一贯作风:它促进国际合作以维护和平、增进人权、提高生活水准、宣扬尊重平等权利和人民自决的原则。总之,美国为了大西洋同盟可以赴汤蹈火,但是绝对不能称它是同盟。它可以实行结盟的历史政策,前提是行动可以用集体安全的理论来解释和交代;这也正是威尔逊最初提出来代替同盟制度的构想。因此,欧洲式的势力均衡观念,以独特的美式修辞复活了!

与北约组织同样重要,但并不受到美国民众注意的另一件大事是,把美、英、法占领区合并起来,成立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一方面,这个新国家代表着俾斯麦的杰作瓦解了,因为在不确定的未来里,德国将一直分裂。另一方面,联邦共和国的存在也意味着针对苏联在中欧出现的持续挑战,因为联邦共和国决不会接受在东德的苏维埃政权(苏联也在其占领区成立东德政府)。此后20年,联邦共和国拒绝承认这个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任何国家若是承认后者,它就不惜与之断绝外交关系。1970年以后,联邦共和国放弃了所谓的“霍尔斯坦理论”( Hallstein Doctrine),并且与这个东德卫星政权建立外交关系,只不过并不放弃代表全体德国人发言的权利主张。

美国义无反顾地投身填补欧洲权力真空的决断作为,让极力支持遏制政策的人士不禁也吃了一惊。丘吉尔日后回忆说:

“我在1944年年底很难想到国务院,在美国民意大力支持下,会在两年不到的时间内,不仅接纳、执行我们开头的路线,并且还激烈地、不惜耗费地、甚至带有军事意义地、促使其实现。”

轴心国家无条件投降四年之后,国际秩序出现许多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前夕相同的因素:两个僵硬的同盟互相对峙,彼此之间少有外交运作的回旋空间,而且现在更是在全世界各地均相互对抗。然而,这里头至少有一项重大的差异: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的同盟能够团结在一起,是因为每一方都担心本身阵营里的伙伴一旦易帜,就会瓦解他们认同其安全的基础。事实上,最好战的伙伴会把大家拉入深渊浩劫。至于在冷战期间,每一个阵营都有一个超级大国为首,它强大到众人非依附它不可,它也不愿让每个盟国轻易把大家带上战争之路。况且,核武器的出现也阻止了1914年7月的幻想再出现——战争不再可能是短促、不痛苦的事。

美国领导的同盟,保证了国际秩序将以道德,甚至偶尔以弥赛亚的方式去维持。美国的领导人代表了为基本价值和彻底地解决,做出和平时期同盟前所未有的努力和牺牲,而不再斤斤计算国家安全和均势,如同往昔欧洲外交局势一般。

日后,批评家强调这种道德论调过分高调。但是,熟识遏制政策规划人的人士,都不能怀疑其诚心诚意。美国若不是真心信服它所代表的最深刻的价值和理念,也无从坚持这个政策历40年,并且付出严酷的代价。美国政府许多最高等级的机密文件,自始就无意发表给公众知晓,它们却往往弥漫着道德色彩,可以为这个说法作见证。

国家安全会议第六八号文件( NSC 68)出现在1950年4月,是美国对冷战策略的正式文件,它可以作为例证。NSC 68文件大体上以道德原则的词语来界定美国的国家利益。它认为,道德挫败比起物质上受挫可能更加危险:

“自由体制在任何地方失败就是处处皆失败。捷克覆亡,我们所遭受的震撼决不能以捷克对我们在物质上有何重要去加以衡量。就物质意义而言,捷克的能量早已在苏联支配下。但是当捷克体制的完整性受到破坏时,也就是在这个无形的价值指标上,我们测度到的损失,远比我们业已遭受的物质损失,伤害大多了。”

一旦重大利益等同道德原则,美国的战略目标就被摆到是否受到敬重,而不是从权力大小的角度来考虑——“要让我们本身强大,不但在引导国家生活时重申价值信念,而且也要发展我们的政治与经济力量,美国开国先贤的理论是,以美国作为全体人类自由的灯塔,它弥漫在美国的冷战哲学之中。”NSC 68文件的主笔人摒弃了约翰·亚当斯( John Quincy Adams)反对的“跨出国门,除恶务尽”的美国思想,它选择以美国做十字军这另一种思想,它说:

“只有在实践上重申我们的基本价值,国内、国外皆然,我们方能保持自身的完整与正直,而这正是挫败克里姆林宫真正的根本。”

因此,冷战的目的是要感化敌人,“造成苏联制度的彻底改变”,它的意义即是:

“苏联接受了国际社会特定、有限的条件,准许自由体制发展,俄国人民也有机会能自己定出其命运走向。”

虽然NSC 68文件继续叙述有关建立实力的种种军事、经济措施,它的主论调既非传统外交关系的“取予论”( give and take),也不是启示录中的彻底解决。当美国独占原子武器优势之际,却不愿运用或威胁要运用核武器。美国有一套理由:任何一场核战争的胜利将是过渡的结局,因而乃是不尽如人意的结果。至于由谈判而得到的结果,“唯一能获致解决的基础,就是划分势力范围,也就是毫无影响力——因为这样的‘解决’,克里姆林宫势必立刻运用它求取其最大利益。”换言之,美国不肯考虑赢得一场战争,或甚至获致彻底解决,却让敌人不背弃其信仰与主义。

NSC 68文件以其表面冷静的现实主义口吻,开宗明义高唱民主,结论亦坚信历史将站在美国这一方。这份文件特殊之处在于它把普遍主张和放弃武力结合起来。过去从来没有一个大国揭示其目标时,如此投入自身资源,而且除了传布其国家价值观外,并不期待其他国家回报。这一切都将通过全球改革去达成,而不是十字军惯用的全球征服的手段。因此,为了这个目标,美国的实力在某一段短暂时期空前的强大,不过事实上美国却自认它的军力相当弱势。

美国走上遏制之路的初期阶段,没有人能够想象美国对冲突抱持的最高目标,即促成敌人内部改变,对它有多大的压力;也无法想象没有任何评估标准可用以评估每一中期步骤的成败良窳。所有这些自信心极强的美国领袖,无法想象美国在四十年之内,会需要小心驶航,经过艰巨的自我怀疑和国内冲突的考验之后,才能实现苏联阵营的瓦解。在此一时刻,他们已经忙于承担起美国在新世界秩序中的角色,以及抵御对美国外交政策产生革命性大转弯的批评,无暇再顾及其他。

遏制逐渐形成,它亦遭遇到三种不同学派的批评。第一种批评来自以沃尔特·李普曼( Walter Lippmann)为首的“现实主义派”,他认为遏制政策导致心理和地缘政治的过度伸张,以致耗竭了美国的资源。第二种说法的代言人是丘吉尔,他反对要等到建立实力阵地之后再进行谈判的主张。丘吉尔的论证是,西方国家的实力以冷战开始之际最为强盛,此后即不复有如此盛况,因它的相对谈判力量只会日趋缩小。最后,则是亨利·华莱士( Henry Wallace),他根本否定美国有道德权利采取遏制政策。假定双方在基本道德上相等,华莱士认为苏联在中欧的势力范围合乎法统,美国反对它,只会加剧双方紧张。他力主回复他认为的罗斯福之政策:即美国以片面决定来结束冷战。

作为现实主义派最雄辩有力的代言人,李普曼批驳凯南认为苏联社会含有自我衰亡的种子的假设前提。他认为这个理论太冒险,不能当做美国政策的基础。

“X先生的估计并没有未雨绸缪,没有给厄运、受理不善、错误和未可预见的因素留出安全空间。他要求我们假设苏联力量已经衰退,他劝告我们相信我们对自身的最高希望即将可以实现。”

李普曼认为,遏制会把美国带到苏联广袤的周边地区荒僻的内陆,以他的看法,这些地区包括许多根本不符合现代意义的国家在内。远离本土的军事纠缠,不仅不会加强美国的安全,还会削弱美国的决心,按照李普曼的看法,遏制将使得苏联能选择最能令美国狼狈的挑衅,同时还保持外交主动,甚至军事主动。

李普曼强调亟需建立评估标准,以界定在何种地区抵抗苏联扩张行动,攸关美国的重大利益。没有这一套标准,美国将被迫拼凑组织“一堆卫星、客户、附庸、傀儡的杂牌军”,也会使得美国这些新盟友利用遏制谋取本身利益的情况发生。美国将被迫陷入支持未能存活的政权的泥淖,使得华府只得在“姑息、挫败、丢脸或以不可估算的代价支持(美国盟友)之间”去做无可奈何的选择。

这的确是对美国究竟会遭遇何种情况的先知性的分析,不过李普曼提议的补救之道却与普救论的美国传统不相吻合;美国传统较接近于凯南预料的启示录式的结果。李普曼要求美国外交政策以个案分析是否合乎美国的利益,而不依据一般原则来一视同仁运作。他认为,美国政策应该减少针对推翻共产制度做出的努力,多注意恢复因战争而遭破坏的欧洲势力均衡。遏制意味欧洲的分裂了无尽期,而美国在欧洲的真正利益应该是把苏联势力摒逐出欧洲大陆中心:

“一百多年以来,历代俄罗斯政府无不寻求扩张图谋东欧。但是只有在红军抵达易北河,俄罗斯统治权方才能够实现俄罗斯帝国的野心,以及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宗旨。因此,明智的政策应该以和解为其最高目标,促成俄国退出欧洲……美国的力量必须明确,不是在散布各处的诸点去‘遏制’俄罗斯人,而是制压住整个俄国军事机器,施加重大压力,以支持追求‘和解,亦即撤军’为具体目标的外交政策。”

命运可谓独厚美国,在战争结束时期赐给它济济的人才。美国的政治领袖是杰出的、经验丰富的人物,在他们背后有著名的麦克劳( John McCloy)、罗福特(Robert Lovett)、布鲁斯(David Bruce)、彭克( Ellsworth Bunker)、哈里曼(Averell Harriman)和杜勒斯(John FosterDulles)等饱学之士,轮番出壁,不分党派,为历任总统献策定计。

而且美国有幸能自知识分子之中,汲取李普曼和凯南那极有深度的思想。凯南正确地了解到共产主义潜在的弱点;李普曼则精确地预言,基于遏制思想,本质上属于反动的外交政策之挫折。凯南呼吁以耐心允许历史去呈现不可避免的走势;李普曼则呼吁在美国仍占上风之时,采取外交主动谋求欧洲和解。凯南对美国社会的主流有较好的直觉了解;李普曼则比较了解,忍受似乎无止境的僵局,压力较大,而且遏制政策可能导致美国所支持的路线,相对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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