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挑战北越的后勤补给基地,美国的撤军策略就不会奏效。在这两项决策上,柬埔寨当局都欢迎美国人发动的攻击,视之为确保柬埔寨中立地位的行动;毕竟,没有人邀请北越进入柬埔寨建立据点。
但是,美国这两项军事行动都在国内成为非常情绪化的议题,激起远超过军事策略层面的剧烈辩论。柬埔寨问题立刻被纳入有关越战的大辩论当中。政府的政策反映出战略需求;批评者的焦点则是战事本身的道德性瑕疵。由于美国人不能彻底明白革命意识形态的性质与残暴,更加激发了反战的态度。所有的证据显示,红色高棉的领袖早在20世纪50年代留学巴黎时期,就是狂热的意识形态挂帅的人物;他们矢志消灭柬埔寨现有的社会,要消灭任何略具“布尔乔亚”教育背景的人,以建立一个狂热的乌托邦。那种声称他们是因美国军事行动才变成血手屠夫,因而情有可原的说法,与说犹太人遭到纳粹屠杀的浩劫,乃是美国对德国实施战略轰炸而致,一样荒诞不经。
我无意利用本篇裁判何种情绪为何如此高涨的是非功过。但是,美国人自己必须反省认识,不论对美国决定介入柬埔寨是否明智有何最后裁判,可堪浩叹的是,红色高棉是下手的屠夫,而柬埔寨人民却因美国国内意见分歧而付出代价。反战人士使得美国无法继续支援柬埔寨政府的抵抗红色高棉屠杀行为,反战人士不曾了解在他们力主、最后亦促成的断绝美援之后,势必继而发生流血悲剧。不错,他们也为事后的悲剧大为震骇。但是他们对进行种族屠杀的屠夫的判断错误,在他们日后检讨时的反省中,却仍未痛加针砭,反倒推之于自己的同胞。
对一个社会的大考验即是,它在追求共同目标时能否捐弃歧见;以及它是否谨记,社会繁荣进步是因为能调和成见,而不是冲突斗争。美国在中南半岛这个考验上败得很惨。
伤痕深重,以致和平亦无足喜悦。冀望协定能成为全国融合契机的希望淡化了,因为草约达成至实际订约中间隔了三个月之久,尤其是在1972年12月下半月还发生美军轰炸机空袭河内事件。虽然民间损失十分有限,因此而爆发的反战示威风潮却使得协定虽于1973年1月27日签订,仍产生一丝疲惫的松弛感。
就反战人士而言,河内接受美国的和平条件并未使他们缓和下来。他们担心,如果尼克松的光荣和平理念确立,美国或许有朝一日还会再涉人同样的国际行动,过度干预;就他们看来,越南不折不扣是个令人鄙夷的象征。因此,他们迎接和平协定时的怀疑心态,就与他们对战争与外交的行为一样半信半疑。反战人士纷纷声称此一协定是一出政治戏目,同样的条件四年前就出现了,而且它出卖了阮文绍——却不曾检讨,要求阮文绍下台,正是和平运动多年来的重要主张。
没有一种说法可以比指称美国与河内签订协定是为了影响国内大选,更不符合事实。实际上,尼克松曾计划在大选前签订协议将弊大于利;他在民意调查中领先之势已经无可撼动,若是激辩和平条件反会破坏其优势。他决定接受协议的动机,恰恰与批评者所指称的完全不同:他一再向美国人民担保,只要政府揭示的条件获得北越接纳,立刻就愿意签订协定,他不愿意以大选考虑来阻止协定的成立。
关于尼克松政府的越南政策,还有另一项持续得更久的神话,它指称尼克松没有必要把战争拖了四年之久,因为同样的和平条件在四年前就可以得到了。此说的缺陷在于它完全忽视一切已知的事实真相。历史记录一面倒地呈现,美国的条件在四年前一再被北越拒绝接受,当它们一被接受,美方立即接纳。
当然,美国在中南半岛的努力到了1975年尽付流水;如果美国早就放弃其目标,同样的溃败可能提早出现。但是,美国政府与人民都没有要投降认输;1968年的总统大选中,所有的候选人都主张妥协,而非投降,1972年的大选,主张投降认输的候选人遭到彻底惨败。即使如此,读者还是可以有自由在回顾中下结论,认为在1969年应该以投降认输为目标。不过,在1968年的政治大选中,没有迹象显示美国人民或政党支持类似的结果。
但是,痛苦并不因为巴黎协定签字而告终。战事刚告结束,争议立刻转移到美国执行和平的权利何在这个议题上。尼克松政府的高级官员无不明白这个协定相当不可靠。我们已照尼克松一再宣示的,尽最大可能让步,可是国内的动乱使得政府没有太多回旋余地。
不过,尼克松和我,以及政府里许多高级官员都相信,如果北越恪守协定及禁止再行渗透的规定,凭协定里有关军事、经济问题之条款,南越即可抵拒来自北越可以预见的压力。然而,尼克松一直承认,北越可能违背协定,若无美国援助,其违规事实可能无法遏阻或抵抗。他预备提出经济援助的方案,以鼓励北越加入国际社会,如果以上种种措施都失败,在尼克松政府成员的脑子里,或在其公开发言里,都没有排除运用空中武力,以执行巴黎协定的可能性。
战事结束,美国政府即准备接受再一次实力考验,因为经验告诉它,在执行协定时很可能必须以实力做后盾。我们认为,在五万名美国子弟以身相殉后得到的协定,我们天经地义有权利,也有责任,去护卫它。如果不是如此,任何美国对外签订的和平协定,只会是法定的投降文书。不去护卫和平的条件,等于是投降屈服。如果一个国家不被允许去执行和平条件,它不如放胆公开放弃其主张算了。尼克松和其主要顾问在许多场合一再宣示其防卫协定的意向——譬如,1973年5月3日尼克松在其年度外交政策报告里宣示:“类似的(大规模违背协定)行为将危害到在中南半岛来之不易的和平成果。它将产生与我方重生对峙的风险。我们已在公开、私下场合正告河内,我们不会容忍违背协定的行径。”
过去五年的事态又重新出现。若是新当选连任的总统没有受到伤害,或许能坚持随时采取尖锐的军事措施以执行和平协定;但是,水门事件已经伤害到总统,此时已经没有可能强势运作。即使数千计的北越卡车穿越胡志明小道,将近五万名北越部队进入南越,北越拖拖拉拉不肯对作战中失踪的美军之生死下落做出确切交代——凡此皆是违背协定的重大行径——反对派仍坚持尼克松没有权力执行协定,不论北越违约行径有多么严重。他们把这项协定视同他们一向主张的片面撤军协议。1973年6月,国会否决在8月15日以后,继续拨款“让美国部队在柬埔寨、老挝、北越和南越,直接或间接支持战斗活动”,空中侦察也列入禁止项目。1973年7月,情势明白显示,国会不支持以经济援助北越的方案。
巴黎和平协定不会自行履行,从来没有一项协定会自动履行。北越依然以在其统治之下统一越南为目标,光凭在巴黎签署一份文件,不会使河内改变其永久目标。巴黎协定使得美国可以自越南的军事冲突抽身;但是,南越的命运有待于美国的支持。国会必须裁定,美军退出中南半岛后,是否继续维持遏制式的政策。不幸,国会决定不这么做。
即使对南越的经援也遭到遏阻。1972年,美国国会表决以20亿美元经援南越;1973年,数额降为14亿美元,到了1974年,即使石油价格涨了四倍,经援数额又减半。到了1975年,国会讨论给予最后一笔赠款,约6亿美元。柬埔寨则一文也分不到,理由是这可以有助于保护人民性命——这是绝情抛弃的饰词;在其后发生的种族大屠杀之后,更成为冷酷的大笑话。1975年,柬埔寨和南越在两周之内,相继被共产党攻陷,结束了美国人情感上的悲情,但是中南半岛的悲情才刚刚开始。
美国的理想主义,对战后世界秩序启发良多,却以自己的武器击败自己。四位总统曾经界定越南攸关美国安全。两位不同党派的总统曾经认定美国的光荣,就是决不放弃信赖美国言语的人们。尼克松在1972年得以破竹之势赢得大胜而连任,即是以此立场为基础。就越南政策辩论的两方,依照美国的古典方式,都以道德绝对论自扰,从未寻求方法沟通双方歧见。
即使事隔20年,美国此一大辩论仍未得出客观论点,依然责备他人大于从经验中吸取教训。共产党获胜迅速解决了越战时期一个长久的辩论——决策者是否借口一旦共产党得胜必然会爆发血腥屠杀,而继续作战不已。
当然,柬埔寨发生种族大屠杀,新统治者屠杀了全国至少15%的人口。南越的悲剧没那么惨烈,然而,仍有数十万的南越人被赶进“再教育营”(集中营的美称)。1977年初,共产党当局承认关了约五万名政治犯,不过绝大多数独立的观察家认为,真实的数字接近20万人。至于南越民族解放阵线,多年来在西方国家被宣传是民主的联合政府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分子,等到北越征服后,却显现出它另有打算。1969年,民族解放阵线摇身一变,成为南越共和国临时革命政府。1975年西贡沦陷之后两个月,临时革命政府“内阁”开会,决定有限度地恢复南越境内金融机构的运作;成立顾问委员会,延揽反对阮文绍的若干非共产党政客加入,协助治理国务;临时革命政府与82个国家建立外交关系。
然而,河内根本不想要一个独立的南越出现,即使是共产党执政的南越也不行,必须防患于未然,以免产生铁托主义。“内阁”决议立即被宣告作废,顾问委员会不得运作,临时革命政府的大使们一个也没派出国履任。南越政府由北越共产党干部和军官组成的军事委员会掌握。1975年6月,河内领导人和报章发动呼吁国家早日统一——换言之,早日正式兼并南越——不到一年,南北越就归于一统。
虽然就严格的意义来讲,跟着倒下的骨牌只有柬埔寨和老挝,全球其他地方许多反西方的革命分子却开始大受鼓舞。如果不是美国被认为已在中南半岛崩溃、因水门事件而民心士气涣散,并且因而退缩畏怯,大概卡斯特罗也不至于介入安哥拉、苏联也不会干预埃塞俄比亚。同时,还有一个言之凿凿的说法,认为若是南越在20世纪60年代早期就沦陷的话,印尼共产党在1965年企图发动的功败垂成的政变,或许就会推翻苏加诺政府,而肇致另一个战略灾祸。
美国为了她在越南的冒险行动,付出了与其可能的收获不成比例的重大代价。很明显,在如此一个难以自我界定的方向上投注偌大成本,绝对不智。美国一开始之所以介入,是因为它把原先在欧洲运作成功的政策,运用到在政治、社会和经济条件迥然不同的地区所致。威尔逊的理想主义不允许有文化畛域,可是集体安全的理论却是,安全不可分割,只要有一股线被抽离,整个国际秩序也会解体。
美国太过理想主义,不能基于国家利益制订其政策,又在战略理论上太过执著于普遍战争的条件,以至于不能掌控她不熟悉的,可又政治、军事目标缠结在一起的战略目标。美国人受到自以为其价值观可以普世通行的影响,过度低估了在一个深受儒教思想影响的社会要推动民主化的障碍,也低估了一个外力侵凌频仍的民族,追求政治目标时的意志力量。
或许由于越战而倒下的骨牌,最严重、创伤最深者乃是美国社会的凝聚力也断送了。美国的理想主义深深影响着官员和反战人士,给予他们错误的观念,误以为可以轻易、迅速地把越南社会转化为美式民主社会。当这个乐观的想法瓦解,且情势显示越南距民主十分遥远时,无可避免就出现失望之情绪。另外针对军事问题还有一个几乎不可理解的错误见解。由于缺乏评断的标准,官员经常误解问题,因此对问题陈述有误。当这些官员声称已在隧道末端见到光明在望时,事实上他们只是自以为如此;因而,评估有误,也就等于自欺欺人。
通常,能够上达到高级决策人士的问题,也都是复杂的问题;单纯、没有争议性的事情在下层政府已有共识而解决了。可见,一旦做成决定,不管内心有多大的怀疑,决策者变成完全承诺;因此,他显示出的确定、自信表情,可能产生相当误导。甚至,这些错误的假象还经常因为官僚有自我表功的倾向而更深化。
揭发政府行政部门故意的误导言行,是新闻媒体和议会的重要职责,蓄意误导绝对不可取。但是,声称越南的基本问题会受到所谓信用差距的影响,此一说法纯属无稽之谈。美国是光明正大地进入越南,绝对没有偷偷摸摸溜进去。国会很清楚美国投入的程度,而且年复一年批准拨款。我们或许可以说,想要制止共产党占领一个新兴国家,乃是天真的想法,但是决不能像全国大辩论那样,集中火力抨击美国的核心价值。
这些激烈争论继续混淆了中南半岛的实际状况,在二十年里,历经两党四位总统的期间,产生了一段认识的真空期。美国唯有开始借由这段痛苦经验,汲取两党各自的教训,才能自越战煎熬中恢复。
第一,美国承诺投入战争之前,应该对它将面对的威胁之性质,以及它能实际达成的目标,有清楚的理解。它必须有清楚的军事战略,并对何谓成功的政治结果有毫不含糊的界定。
第二,当美国承诺而投入军事行动,它就别无选择要争取胜利,一如当年麦克阿瑟将军所说:“胜利是无可替代的。”匆促执行不能缓和疑惧;迟疑拖延会腐蚀耐心,从而伤害美国民众的意志。这就需要仔细评估政治目标,并且在决定参战前先评估达成目标的军事策略。
第三,如果民主国家内部互相争战的各党各派,不能有最低限度的自制,就没有办法执行严肃的外交政策。一旦战胜国内敌对人士成为政策的唯一目标,团结的希望将十分渺茫。尼克松深信,身为总统,责无旁贷必须保卫国家利益,即使违逆国内最激烈的异端分子也义无反顾——或许在当时,尤其需要有此勇气。可是,越南事例表明,总统也不能凭其行政命令进行战争。面对各方暴乱示威,面对国会决议案越来越倾向单方面撤军,以及新闻媒体的敌视与苛评,尼克松应该在其任内尽早对国会陈述其战略,要求毫不含糊地支持其政策。如果他得不到国会支持,他应该要求国会表决来清理这场战争,使国会也承担起责任。
诚如前文所述,尼克松不肯接受此一建议,因为他认为这是放弃行政部门责任的行为,历史不会原谅这么做所肇致的骇人结果。这是一个光荣的决定,也的确是高度合乎道德与明智的正确决定。但是,依照美国的制衡制度,尼克松一肩挑起的重责大任,决非一人所能承担。
在越战期间,美国有必要了解自己的局限性。美国在其长久历史上,超人一等的思想使它自命道德优于他人,而也由于国家物资丰厚,得天独厚而有此思想。但是在越南,美国发现它介入一场道德上模糊的战争,而且在这场战争中,美国物质丰厚与否却派不上用场。20世纪50年代电视荧幕上出现的和睦家庭,正是在文化上支持杜勒斯的高度道德标准,以及肯尼迪的理想主义之团体。在这些期盼中受挫,美国开始反躬自省。的确,没有其他社会对其最终的团结凝聚,有可以与美国匹敌的信心,因此它才不惜裂解开来省视,确信必能吻合复原。也没有其他民族像它这样英勇,为求更新而肯冒险犯难。就即时的结果而言,国内这一出戏剧乃是悲剧;然而,就长期而言,这个痛苦可以作为美国必须付出的代价,以便将过去迭有伟大作为的道德完美主义,拉回到认识远比过去较不和善、较为复杂的国际新环境中来。
越战经验依然深深镌刻在美国人心上,而历史却似乎仍对若干最动人的教训有所保留。美国经过内省检讨之后,恢复了自信;苏联,尽管表面上坚如磐石,却因道德、政治和经济上过分伸张而付出死亡的代价。经过一段扩张主义的阶段后,苏联发现自身陷入重重矛盾之中,终致覆亡。
这些发展激起美国人对历史教训性质的一些嘲讽式的反思。美国介入越战,冀望制止她所认为的幕后指使的共产党阴谋的野心,但是失败了。从美国的失败中,莫斯科得出一项结论;这项结论认为历史的相对力量已变得对它有利,使得主张骨牌理论人士为之大骇。莫斯科因此试图扩张,伸至也门、安哥拉、埃塞俄比亚,最后进入阿富汗。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它发现地缘政治现象在共产主义社会和在资本主义社会,都一样有局限性。事实上,由于欠缺弹性,苏联的过度扩张,不是产生美国遇到的异化作用,而是土崩瓦解。
问题仍然无解:如果美国保持被动,听任历史进展去解决共产主义的挑衅,事情是否仍会照同一方向发展?或者由于美国此一不作为,使得共产世界获得推动力,坚信必能得胜,因而足以延迟,或者甚至制止苏联的覆亡?
姑不论学理上做出何种解答,政治人物不能采取不作为政策原则。他或许可以在评估中学习修正其信心,为未可估计的因素预留余地;但是依赖时间来使威胁力量十足的敌手终必覆亡,乃是对数百万受害人无法慰藉的政策,也使决策变成凭直觉冒险的不负责任行为。
美国在越战问题上的痛苦,乃是对其道德意识彷徨踌躇留下的特殊之证明,它本身也对美国经验在伦理上有何意义这类问题,提供了极好的答案。经过一小段中断,美国人又在20世纪80年代重新寻回其意义。到了90年代,全球自由国家的人民再次企望美国导引,以重建一个国际新秩序。他们最大的忧虑不是美国傲慢自负介入世界事务,而是它的退出。这也正是为何我们应保持对中南半岛的悲伤记忆,以提醒我们:美国人的团结不仅是责任,也是世界希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