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松其人及观点
就尼克松而言,美国撤出越南的痛苦过程归根结底,就是如何维持美国的世界地位之问题。即使没有这段煎熬,对美国外交政策的重大再评估也有其必要,因为美国几近完全主宰世界舞台的时代也接近尾声了。美国的核优势正在式微,美国的经济独霸地位亦受到欧洲和日本蓬勃成长的挑战,而欧洲和日本乃是因美国资源而复兴,也因美国安全保障而受到庇荫。越南终于象征着是重估美国在发展中世界的角色的迫切时机,也是在保守和过度扩张之间寻求适宜地位的紧要关键。
就另一方面而言,整个冷战时代共产主义阵营被视为坚若磐石,亦已出现严重缝隙,因此美国外交亦出现新机会。赫鲁晓夫1956年揭露斯大林统治的残暴不仁,苏联1968年入侵捷克,都削弱了共产主义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吸引力。甚至更重要的是,中共和苏联的分裂更破坏了莫斯科是统一的共产主义运动首领之假象。所有这些发展都显示,有相当的空间可供新的外交弹性转圜运作。
20年来,威尔逊的理想主义使得美国领袖能以传教士般的活力去扮演其世界领袖角色。但是,60年代末期的美国,外则受困于中南半岛局势,内则因国内冲突而分裂,需要对其国际事务有更复杂、更清晰的界定。威尔逊领导的国家,对国际事务很陌生,但自信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尼克松继承的社会却为挫折所困遏,国家的前途在于它是否有能力建构可以达致的远程目标,以及面对拂逆是否不会自我怀疑还能维持这些目标。
尼克松继承的是几近内战的局势。尼克松本人对既存体制有深刻猜疑,相对地又受到许多既存体制的代表人物的不信赖,他却坚持其信念,认为美国作为世界民主国家领袖,不能放弃其责任,也不能在命运前面退缩。美国少有其他总统像尼克松这么复杂:羞涩,可又有决断;缺乏安全感,可又意志坚定;不信赖知识分子,私底下却爱深思;谈话、声明偶尔冲动莽撞,可是在策略规划上又耐心且具远见。尼克松发现自己处于必须领导美国由独行其是过渡到领导世界的地位。尼克松在言谈上经常表现得气度狭窄,也不善表现出个人的和善可亲,可是却在最艰巨的情形下通过了对领导者的严峻考验,把美国由熟悉的环境引领走向她素来陌生的崭新世界。
没有其他总统比他对国际事务具备更丰富的知识。除了西奥多·罗斯福总统之外,没人比他更多地到国外旅行,或努力以更多的真诚去了解其他国家领导人的观点。尼克松对历史的研究与认知,与丘吉尔或戴高乐不属于同一流派。他往往只略为涉猎某个国家的历史,足以理解当前状况的事实真相实貌即可——甚至往往还未必知道这么多。可是他具有一种禀赋,能够掌握他注意的任何国家之政治动态。他对地缘政治现实的了解亦确实不简单。尼克松在处理国内政治时,偶尔或许由于野心或个人欠缺安全感而扭曲,谈到外交政策方面,他强大的分析技巧和独到的地缘政治直觉,却能永远鲜明地以美国利益为重。
威尔逊主义者认为人性本善,国家之间的和谐可由集体安全得以维持;尼克松并未接受这种看法。威尔逊认为世界潮流无可抵挡,奔向和平与民主;美国的任务是协助世界向前进展。尼克松则认为世界上有友有敌;有合作领域,也有利害冲突。在尼克松的认知里,和平、和谐不是事物之本然,而是在扰攘不安的世界里偶见之绿洲,要靠十足的努力才能维持安定。
尼克松试图以美国国家利益的观念来领航——这个论点为许多传统的理想主义者所厌恶。如果包括美国在内的大国,能依理性、可预料地去追求其自身利益,尼克松相信——依据18世纪启蒙时期的精神——在利益相互冲突中可以出现均势。尼克松和西奥多-罗斯福一样,但与20世纪的其他美国总统不同,他依靠势力均衡去制造稳定,认为美国强大攸关全球均衡。
这两个观点在当时都不合时宜。尼克松在1972年1月3日出版的《时代周刊》专访中表示:
“我们必须记得,世界历史上享有相当长期和平的唯一时期,是势力均衡存在的时期。在某一国家与其潜伏竞争者相继强大时,就会出现战争的危险。因此我相信美国要维持强势的世界。如果我们有强大健康的美国、欧洲、苏联、中国和日本,各自制衡,不要互相抵制,甚至能够均衡,我相信世界将更美好、更安全。”
同时,尼克松也反映出美国社会的本质矛盾——迫切需要被人视为冷静精明,可是又得仰赖从传统理想主义中汲取内在力量。说来也矛盾,尼克松最敬佩的美国总统是威尔逊,可是他自己的信条则一点儿也不具威尔逊色彩。每一位新任总统就职后可以挑选内阁会议室要悬挂一些前任总统的画像,尼克松挑了威尔逊和艾森豪威尔两人的画像。当他下令把威尔逊用过的办公桌摆到椭圆形办公室时,好笑的是,白宫经办人员抬进来的,并不是威尔逊总统的桌子,而是格兰特总统的副手亨利·威尔逊副总统的桌子。
尼克松经常爱用威尔逊的论调,他说:“我们命运中有责任赋予世界不仅只是范例,其他国家过去也都能给予这些范例,我们要给的是精神领导与理想主义,并不是物质力量或军事力量所能提供者。”的确,他心目中拟追求的是没有自私自利的外交政策:“我可以代表美国声明如下:我们不贪图任何人的领土;我们也不想主宰其他人民;我们追求的是和平生存的权利,不仅是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全球人类。我们的力量只用来维持和平,而非破坏和平,维护自由,而非摧毁自由。”
一位总统宣扬利他主义,可又几乎同时坚持世界未来应由追求自身国家利益的五大强国去决定,这就代表美国经验的神妙综合。尼克松非常执著地认同美国理想主义,可谓深信威尔逊的国际主义和美国之责无旁贷。但是他也同样认为有责任把美国的使命与他认知的世界如何实际运转,综合以观。即使尼克松希望美国能够坚持威尔逊的价值,他也痛苦地了解到命运赋予他吃力不讨好的任务:美国曾派军队到世界各地宣扬、护卫这些价值,他却必须执行撤退任务。
尼克松的出发点也是美国例外论( American exceptionalism),不过他广泛结识的外国领袖让他了解到,这些外国领袖中能有利他精神者乃是凤毛麟角;坦白地说,他们绝大多数宁可相信美国外交政策只有若干程度的可靠性,并且认为美国的国家利益比起利他主义更为可靠。这也正是尼克松何以宁愿同时采取两条路线的缘故:一面引述威尔逊论调以说明目标,一方面又诉诸国家利益以利其战术做法。
足够讽刺的是,尼克松对美国在追求世界和平时之角色的信念,却使他与许多同一世代的美国精英并不相同;这些人原先认同威尔逊主义,现在却支持尼克松认为背弃美国的国际角色之政策。尼克松深深明白他自己的美国全球责任观,并不少于其前任总统,因此认为自己有职责要替理想主义的美国,在史无前例的、复杂的国际环境中,界定出可行的角色——也就是在尼克松心目中,威尔逊主义和现实政治要能整合为一。
战后初期的遏制战略,把美国投入到每一次国际危机的第一线;肯尼迪时期高唱旧调,替美国定下物质与精神力量皆力所未逮的目标。因此,美国的正义凛然变成自我仇恨,批评大肆运用国力,导致畏缩自卑。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尼克松认为其首要任务是要正确看待越南经验。美国的动态依然攸关国际稳定,但是美国亦无法再维持没有深思熟虑的干涉主义,比如没有求胜的战略就在中南半岛投入50万的美国兵力。人类的生存最终要取决于两个超级大国的关系如何,但是世界和平有待于:美国是否能分辨美国的角色是帮忙,还是不可或缺?或者美国能否在本身不分裂之状态下,维持本身不可或缺的地位。
尼克松选择一个不太寻常的场合,透露他对这些难题的答案。1969年7月25日,他首次抵达关岛,展开其由东南亚转赴罗马尼亚做环球旅行的第一站行程。那天早些时候,他目击人类首次登上月球后在附近太平洋中约翰斯顿岛( Johnston Island)返回地球的历史镜头。现代新闻,即使在这个最神奇的历史大剧里也要力求突出,要求每个新闻周期都得有重大新事件可资报道。尤其是总统出访,更是不能冷场。关岛与太空人返回地点在国际时差变更线上不同边,因此此一历史事件被记录为发生于7月24日,也因此它算是另一个新闻周期的事件。
有鉴于此,尼克松选择这个时间揭示美国国际关系新的指导原则。虽然尼克松及其顾问经常讨论新途径,但从来没谈到计划在这个特定场合公开发表它。因此,包括本书作者在内,人人都吃了一惊,尼克松会在海外宣布美国新政策。此后被称为“尼克松主义”的新政策,后来在1969年11月一项演讲,以及1970年2月尼克松首次提出总统外交政策年度咨文里,分别加以阐释。外交政策咨文也是尼克松首创,借此列举其外交政策的基本前提。
尼克松主义处理了美国战后两度介入战事(朝鲜战争与越战)的矛盾。因为美国在未有正式承诺的国家作战,在技术上未有任何同盟含义的地区作战。针对这些地区,为了不要过分伸张势力,也不要放弃职守,尼克松主义订立美国干涉有三大标准:
第一,美国将信守条约承诺。
第二,如果某个核大国威胁到与吾人结盟的国家之自由,或威胁到吾人视其生存攸关我国安全之国家时,美国将“提供保护伞”。
第三,一旦涉及非核之侵略,美国将“依赖直接受威胁的国家,承担起提供防御之人力之主要责任。”
然而,事实不是那么容易被纳入正式的标准的。美国担保会信守承诺,乃是烫手的芋头;由于不可能在事件发生前宣告要食言,承诺的可信度相当有限。总而言之,核时代的关键问题不是信守承诺与否的问题,而是如何去加以界定、诠释的问题。尼克松主义对盟国有关核战略的下述争议,并未提出指南针:核武器是否会动用?甚至残酷地说,在谁的领土上运用核武器?盟国是否将发动全面核战(主要将影响到超级大国),或只采取“弹性反应”(主要将威胁到受侵略国家之领土)?
所谓“攸关我国安全之国家”若是受到核大国的威胁,美国将提供保护,此一条款有两点歧义不明之处:如果美国只针对攸关其安全之国家受到核大国威胁,提供保护,试问:如果攸关美国安全的国家,被非核大国威胁时,美国的态度如何?或者说,当它受到核大国不以核武器威胁时,美国的态度如何?如果面临核威胁时,美国的支持多少已属自动发生的性质,试问是否必须先建立正式的盟约关系?
尼克松主义也要求受威胁国家,承担起本身传统防务的更大责任。但是如果受威胁国家寄希望于美国一定会支援,而不肯分担防务责任——尤其是面临核大国之压力时,试问:美国要怎么做?够讽刺的是,尼克松政府强调国家利益,却提供诱因让受威胁国家不多尽力、增强防务努力。因为,如果美国的确以国家利益为主要目标,则它就必须防卫攸关其安全的任何地区,而不问受害国是否值得施援,或对共同防卫有何贡献。因此,所有这些难题日后都在“盟国分担负担”这个大题目下出现。
因此,尼克松主义主要涉及不受正式盟约保护、但受到苏联代理人威胁之地区的危机;事实上,这种危机为数极少。尼克松政府试图设计一套“主义”以避免类似越南的另一冲突,但却发展出主要适用于类似越南情势的主义,可是这类危机又是美国已矢志不再重复者。
不过,在尼克松接任之时,东西方关系已明显需要重新评估。与苏联的冲突促使美国涉入全球参与( global engagement),而在越南乱局之后,美苏冲突之战略亟待重新检讨。重新评估之所以难,在于整个冷战时期,美国国内针对遏制政策的辩论,是以典型的不计算地缘政治之美国模式进行:一方视外交政策为神学范围,另一方却视外交政策为精神病学的范畴。
艾奇逊、杜勒斯等遏制政策之父,对国际事务深具经验,基本上以神学角度来看待其规划。由于他们认定苏联有称霸世界的癖性,因此除非克里姆林官放弃其意识形态,苏联领袖不会是合适的谈判对手。兼以美国外交政策以促成推翻苏联为主要任务,全面进行谈判或甚至只在外交上提出全面谈判蓝图,即使不是不道德的,也是不具意义的,除非美国能以“实力位置”迫使苏联改变其宗旨。
像美国这样的社会不曾体验到冲突不能解决的困境,又深信可以妥协来解决争议,很难有足够的耐心去执行如此僵硬的路线。许多相信艾奇逊和杜勒斯道德前提的人士,为了加速谈判的时程,声称苏联制度业已有了转型,或即将转型。美国民心亟盼结束对峙,使得强硬的遏制派也不能不注意到气氛之转变。杜勒斯仍为国务卿时,所谓的日内瓦精神和戴维营精神,即反映出此种新氛围。
照“精神病学派”的说法,苏联领导人对和平的需求,与美国人并无差异。他们之所以毫不让步,部分是因为美国使他们觉得不安全。这一派人士因而力促耐心,以便强化苏联领导人中的爱好和平派之立场;据他们说,苏联领导人分为鸽派、鹰派,与美国政府一样。美国全国大辩论逐渐转向所谓苏联内部变迁的强度,却未能解决那原始的困难;所谓原始的困难,即遏制政策明白在对峙与维持现状之间别无中间立场,从未解答要交涉什么的问题。
到了20世纪70年代初期,这两派学者说都遭到一种新激进主义的挑战。40年代的亨利·华莱士方式复活,并贴上新的签,在遏制政策上提出更加骇人的论调。它不仅如其前辈主张的一样,主张美国没有道德权利去反对共产主义,还断言反对共产主义只会助长共产主义。根据这派新激进主义,共产主义不需要被遏制,而需要存活。因为,最终如果它该覆亡,历史本身就会击溃它。
小说家诺曼·梅勒( Norman Mailer)描绘华盛顿一次示威游行时,主张美国无条件自越南撤军,就归纳了这种观点:
“如果共产主义在亚洲盛行,就会出现分化、宗派。因此,美国退出亚洲也正好就是获致势力均衡。共产主义越是扩张,它的问题就越庞大,忙于料理其征服的世界就使它越软弱。共产主义扩张,就是它自身的遏制。”
新激进主义主张,击溃共产主义最好是依靠其自身的胜利,甚至可能也只有依靠其自身的胜利而达成,而不是经由美国反抗以达成;它等于是宣扬遏制政策的反面主张。过于扩张是共产主义衰弱的根源,共产主义越是扩张,它就更加必然溃亡。美国放弃抵抗共产主义,就种下战胜共产主义的种子,这的确是小说家自相矛盾的说法。
梅勒的诗意得到更世故的学院分析师不露形迹的附和。学界重镇加尔布雷思( John Kenneth Galbraith)等主张的“趋同理论”(conver-gence theory),事实上坚持,美国没有意义冒巨大风险去反共产主义,因为两个社会注定在自然发展中会变得越来越相似。
东西方关系也已走到死胡同。传统的遏制观念已导致外交僵局。它的主要替代方案乃一种异端主张,要求抛弃一个世代的承诺中所有的假设前提。但是,没有一位负责任的美国总统可以把其国家命运交给所谓历史的力量,迦太基遭到罗马征服者蹂躏后数百年,罗马也从历史上消失了,这对迦太基人又有何可告慰之处?
尼克松完全不接受这三派学说,决定以国家利益为美国长远的外交政策之基本标准。这种作为的最重要工具就是一年一度的总统外交政策咨文。自1970年起,他一连四年发表其美国外交政策年度报告。这些报告由笔者本人率同部属起草,反映出总统的观点,并以尼克松的名义发表。与所有类似的文件一样,作者是谁并无关宏旨,要紧的是总统承担起一切责任。虽然这些报告提出新政府的观念途径,它们在这方面并未完全成功。媒体只顾追逐事件、不重观念;除了有关越南的部分之外,把它们的大部分都视而不见。外国领袖则把它们当做是出于幕僚之手的作品,当报告所述及的情势的确发生时,再来重视它也不迟。
不过,就研究当时世局的人士而言,这些是了解尼克松时期外交政策最佳的地图;就新闻记者和外国领袖而言,也的确如此,这些人在注意外交函电往来和日常事物之际,错失掉许多显著的暗示。报告的主要基调就是,美国外交政策此后将以国家利益之分析为依据;美国将依政治目标,而非法律原则之诠释而决定是否介入。尼克松总统1970年2月18日提出第一次的外交政策年度咨文,表述下列观点:
“我们的目标,首先就是要以坚定的外交政策,长期支持我们的利益。政策越是以切实评估吾人及他人之利益为基础,我们的世界角色就可以越有效。我们不因为已有的承诺而介入;我们有承诺是因为我们已介入。我们的利益必须影响我们承诺之形成,而不是反其道而行。”
在英国或法国的国家文件里,这类陈述会被当做陈词滥调,不需要特别注意它。在美国,总统政策说明是基于国家利益,却属空前。尼克松在本世纪的每个前任总统,除了西奥多·罗斯福之外,都把美国的理想主义视为居于许多因素之上,或者不以永久参与国际事务的态度看待未来,而是就事论事。
报告指出,在应付苏联时,美国政策将以确切了解苏联制度的性质为基础,既不低估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信念之深度,也不幻想共产党领袖“业已放弃或正要放弃其信仰”,美国也不能允许自己在情感上依赖对苏关系而决定政策走向。进步的标准就是以明确的协定表达出来,反映出相互利益而不是只有气氛而已。总而言之,要缓和紧张局势必须在宽广的阵线上去展开:
“我们看待我们的共产主义敌手,为追求其自身利益的国家,就好像我们也追求自身利益一般。我们将以其行为去评判他们,正如我们期待依照我们的行为而被人评判。明确的协定,及其建构的和平结构,将来自务实地容忍相互冲突之利益。”
1971年的外交报告亦重申同样的调子:
“苏联的内部体制不是吾人政策的目标,然而我们亦不讳言不能接受其许多特征。我们与苏联的关系,就跟与其他国家的关系一样,视其国际行为而定。”
对国家利益的强调,受到保守派人士强烈抨击;尤其在越战结束,由国际紧张局势释脱出来的压力减退之际。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当时批评者所指责的尼克松过分倚靠苏联领导人(只要了解到尼克松强调具体细节,以及他对人性持悲观看法,就知道此说不确),而在于究竟什么是最适合阻止苏联扩张主义的战略。尼克松相信,在越南乱局之中,国家利益是抵抗共产主义扩张活动、维持民众支持的最佳判断标准。他的批评者则认为强调国家利益,乃是一种精神上的解除武装。
在决心阻止共产主义势力继续扩张方面,尼克松政府的观点与先前的艾奇逊、杜勒斯所见无异,与其后的里根亦难以区分。越战仍在激烈进行中,尼克松政府对下列诸项苏联的地缘政治或战略性威胁,都苦于应对:1970年,苏联在古巴兴建海军基地事件,苏联地对空导弹移调苏伊士运河事件,以及叙利亚入侵约旦事件;1971年,苏联在印度一巴基斯坦战争时之角色;1973年,就勃列日涅夫暗示将出兵干预以阿战争之反应等等。直到福特政府时期,针对古巴派兵到安哥拉事件之反应,其态度依然如昔。
同时,尼克松政府对待遏制政策亦有异于艾奇逊和杜勒斯的作风,不把苏联社会转型作为双方谈判的先决条件。尼克松与遏制之父在此分道扬镳,选择一条类似丘吉尔曾采取的途径——丘吉尔在1953年斯大林谢世后,主张与莫斯科会谈。尼克松相信,谈判的过程,加上长时期的和平竞争,会加速苏联制度的转型,并强化民主国家。
尼克松揭示的谈判时代,作为一种战略,使美国得以在越战依然进行中,可重新取得外交主动。尼克松的目标是把和平运动局限在越南问题上,不让它使美国外交政策每一方面都瘫痪了。尼克松的方式基本上亦非战术性质。他和他的顾问们相信,两个核大国在紧张缓和之状态下,很可能有暂时性的利益交集。核均势似乎正趋某种稳定状况,或者说可以由单方面努力或武器控制谈判,去达成稳定均势。美国需要有喘息空间以便自越南抽身,并且替越战战后时期建构新的外交政策;同时,苏联或许也有更强烈的理由寻求喘息机会。苏联在中苏边境线部署重兵,暗示着苏联在相距数千英里的两个前线面临紧张局势,或许也已预备与美国试探政治解决之道,尤其是如果我们能在对中国开放方面获得成功的话——对中国开放是尼克松策略的基石。姑不论其意识形态信念为何,苏联领导人或许已在对西方国家关系上发展了相当的利害关系,而不想对峙冲突。在吾人观念里,苏联与西方的对峙冲突越是迟迟不发作,要把苏联帝国拼凑在一起的任务就越难以料理,尤其在其政治问题因经济迟滞而越复杂之条件下。换言之,尼克松及其顾问们相信,时间站在美国这边,而不是共产主义世界那边。
尼克松对莫斯科的观点比他的前任更加精细。他没有把美苏关系看做“全然或全无”的命题,而是一组解决程度各异的问题之混合。他致力把超级大国关系之间所有许多因素拼组起来,求取一个整体的解决之道,既不像“神学派”主张的那么全然冲突对峙,也不像“精神病学派”主张的那般全然调和妥协。他想要强调有可能合作的范畴,利用合作的杠杆来修正苏联在两国不和睦范畴之行为。这乃是尼克松政府给“缓和”( detente)下的定义,而不是对日后争辩的讽刺漫画。
这个“联系”( linkage)政策是以某一范畴之合作与另一范畴之进步相联结,它有许多障碍。许多有影响力的美国人迷恋武器管制之情,就是暗礁之一。20年代的裁军谈判,即以把武器裁缩到不具威胁性之程度为标的,结果是彻底失败。这个目标到了核时代变得更加复杂,因为核武器的“安全”程度,根本就是完全矛盾的提法。我们也无法想象,如何在像苏联这么广袤的国家境内,去查验武器已裁至既定水准。要到了冷战行将结束之际,才算真正达成裁军目标。整个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裁军是附属在减低特定的、可界定的危险这个目标之下;所谓特定的、可界定的危险,其中最显著者即是防止突袭发生——这一切摆在“武器管制”名目下去开展。
决策者并未预料到减低突袭之风险,会在武器管制谈判中成为关键问题。常识似乎指出,超级大国均具有庞大的毁灭力量,可以消灭对方,因此每一方都可以对对方施加无法忍受的损害。然而,1959年兰德公司( Rand Corporation)分析家沃尔斯泰特(Albert Wohlstetter)提出可谓冷战时期最具创意的一篇研究报告,指出常识不足以指导核关系。核武器是由集中在相对稀少的基地之飞机所装载,因此就技术而言,在敌方发动之前有可能将其战略兵力摧毁掉。在这种情况下,先发动攻击的一方或许可以把对手的反击减低到可以忍受的地步,进而可以遂行自己的意志。同理推论,害怕受到突袭,可能诱发先下手为强的心理——也就是说为了避免受到突袭,就要先发制人。
照沃尔斯泰特的看法,核均势事实上相当不稳定。所谓先下手为强的第一击和反制而发之第二击,其间有何差异,成为国防分析家和武器管制专家争辩不休的议题。因此就又出现“双方可能有兴趣谈判,安排自保,免遭终极危险”的想法。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斯坦福大学和加州理工学院,出现许多学术研讨会,探讨武器管制和战略稳定之理论与实务方案,让此后20年的决策者参考择用。
沃尔斯泰特这篇论文在战略分析的贡献,和凯南1947年以X笔名发表的论文,对政府分析之贡献,可以前后辉映。从此以后,武器管制的外交谈判集中在限制核力量的组织及运作性质,借以将突袭的诱因降低到最低程度。
但是,武器管制本身就已经经纬万端,异常复杂。这个题目相当奥妙难解,令决策者和一般大众都十分焦虑。譬如,它过分简化了问题的性质。决定发动核战争的人,不会是熟悉这些武器的科学家,如果他们的了解略有误估,即使不摧毁了整个文明,也可以摧毁其社会;决策者将是不胜烦忧的政治领导人。何况,两大超级大国对此一新技术也都没有实战经验,因此为了要在核战争中占上风,势必得同时发射数千枚核弹头。然而,在整个冷战时期,苏联从来没有一次同时试射三颗以上的导弹,美国则从来不曾自发射井发射过导弹。(这是因为美国的发射井,位于美国中部地区,华府担心如果试射导弹掉到地面,会引发森林大火。你瞧,信心只有这么大。)
因此,突袭之危险事实上受到目标相互冲突的两组人马之夸大:一派希望扩大国防预算,以免遭到突袭;一派则激发对突袭之恐惧,作为缩减国防预算的理由。由于此一议题错综复杂,在陈述技巧上就大有学问。而且,情感因素纠缠极深,我们不易判别,专家是否因科学研究而获致其结论,抑或他们借科学之名来支持其预设结论——往往后者情形居多。遗憾的是,决策者必须受制于意见极为分歧的科学家们之建议;而科学家们又花了成年累月的时间去研究核议题,而政治家却只有数小时去思考它们。就脆弱性、准确性和可估算性等奥妙题目的辩论,已经达到中古时期对神学争议不休的地步;事实上,这些长久不止的哲学上之歧义见解,可以远溯到遏制政策出现之最早阶段。
20世纪70年代对武器管制争辩最激烈的时期,保守派批评者警告说,苏联领导人不可靠,苏联意识形态敌意十足。主张武器管制的一方却强调,武器管制协定有助于关系和缓之整体气氛,未必就逊于实际获致协定的贡献。这又是神学派和精神病学派昔日的辩论,披上技术之外衣重新出现。
起初,武器管制直接附属在遏制理论上面。依赖实力地位与武器管制论并存,以求使遏制较不危险。随着时间进展,武器管制很明显使得遏制越来越成为常态。政治解决之议很少有人提起,两大阵营也几乎不去尝试谈判政治解决之道。的确,在武器管制派人士觉得世界越来越安全之时,政治人物越来越没有理由离开熟悉的位置,投向政治解决此一情况未明的怒海。
危机来了又去。事件由东南亚发展到加勒比海和中欧,但是双方似乎都在等待对手在历史演变的冲击下或多或少地自行溃败。在某一方的历史演变观明显占上风之前的时段,借着武器管制谈判,生活可以差堪容忍。这似乎是僵持的大环境:政治论(遏制)解决不了军备竞赛,战略论(武器管制)也解决不了政治冲突。
尼克松就在这样的气氛下执政,加上受到国会与新闻媒体的压力,于是迅速与苏联进行武器管制谈判。他很不情愿在苏联部队占领捷克还不到六个月的时候,就装做若无其事地进行外交交涉。最起码,他要防止武器管制被错误判断为苏联扩张主义的安全阀。尼克松政府决定要判别,苏联力图让比其前任强硬的——换言之,对苏联利益威胁较大——美国政府镇静下来,这一点是否可以用来争取苏联合作,借以消除对柏林的威胁,缓和中东的紧张局势,并且最重要的是,终止越南战争。这套方法被称为“联系”,引起极大争议。
身为政治人物的一项主要职责就是,了解何种主题真正互有关联,可用来互相补充。大体而言,决策者在这方面的判择不大;毕竟,是现实把事件连接起来,而不是政策去把它们纠合在一起。政治人物的角色就是在关系存在时认识到它的存在——换句话说,要创造出诱因与惩罚网络,以产生有利的结果。
尼克松在1969年2月4日,也就是接任两周之后,在一封给内阁阁员的信中陈述他的国家安全观点如下:
“我深信,在甲地有危机或对峙冲突,在乙地却又真实合作,不能长久并存。我体会到前任政府的观点是:当我们在甲议题上发觉与苏联有共同利益,我们就力求获致协议,试图尽可能把它与另一处的冲突之上下波动隔离开来。这在文化或科学交流等许多双边实质问题上,可能相当稳健。但是,在当前的重大议题上,我相信我们必须寻求广泛推进,明白显示我们认为政治与军事议题之间有关联。”
有关联系原则的争论就是要把尼克松的基本前提由单纯化为模糊。冷战乃是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敌对关系。尼克松坦率地指出:选择某一地区关系去改善,却又在所有其他地区继续对峙,实在荒唐。在尼克松及其策士们看来,选择性的缓和紧张关系乃是必定会伤害民主国家的策略。根本没有道理把武器管制如此复杂、奥妙的题目,用以考验和平是否有希望,可是同时又听任苏联的武器暗助中东冲突,以至于在越南杀戮美国人。
联系的观念在外交决策圈遇到若干风雨波折。美国外交政策官僚体系大部分是由一些热诚的人组成,他们献身于美国社会也视外交决策为其正统的行业,因此他们能够把自己对美好新世纪的见解,付诸实现。舒尔茨国务卿日后曾喟叹官僚体系斗争永远休止之时,这些外交官员的意见也就在这个体系中备受熬炼。美国外交政策受限于人事流动、时间变迁,及针对高度特定问题提出对策等因素,很少以整体观念去思考。临时针对局部事项处理,发言的人很多,谈到整体策略,则根本乏人问津。必须要有一位异常坚毅的总统,且又深谙华府官场之道,才能打破此一旧习。
尼克松企图把开启美苏战略武器谈判,与政治议题之进展结合来谈,遭到武器管制派与克里姆林官问题专家两方之反对。前者只想设法达成武器管制,后者只相信美国外交政策应该设法在克里姆林宫鹰派和鸽派的政策争端中,协助鸽派抬头。官僚体系故意玩弄手段,破坏尼克松总统致阁员函件中揭示的政策,向新闻媒体泄漏,说武器管制本身就应是政策目标。虽然未经“批准”就对外泄漏消息,可也从来没人出面否认此一说法。1969年4月18日《纽约时报》刊载,“官员”形容对苏武器协定是“尼克松外交政策的最大目标”。4月22日,《纽约时报》又披露,“美国外交官”预测六月间可以进行战略武器限制谈判。5月13日,《华盛顿邮报》引述政府人士的话,指出5月29日以前应可就开始谈判之日期达成协议。针对尼克松宣示武器管制应与政治议题联系的立场,这些官僚不正面对抗,而是逐步增加压力去修正它,每天拿出一些评论,技巧地把政策推向他们采取的立场。
政府之外的分析人员不久也发动他们的批评。1969年6月3日,《纽约时报》称美国把贸易限制与其他议题扯在一起,是“自己打自己”,是“冷战政策”,“与尼克松政府宣示的由对抗转为谈判、合作时代之政策相抵触”。《华盛顿邮报》也深入探讨此一论证。它在4月5日说:“现实十分错综复杂,很难让任何一位总统相信,他能把如此多的鸭子排列整齐。武器管制有其价值和紧迫性,完全与政治议题地位不相干。”尼克松有意以迟滞战略武器限制谈判为手段,来扩大与莫斯科之对话。官僚的动力,加上哲学观点的殊异,消耗掉尼克松可以节省下来的资产。
我们不能说,政府的方法立刻成功,1969年4月,美国派出未来的国务卿万斯到莫斯科,授权他同时就战略武器限制和越南问题进行谈判,都告失败。这两个议题太难拿来对比:战略武器谈判的结果,太不确定;河内领导人太倔强难缠;每一个议题的谈判都将旷日持久,实在太难同时并进。
但是,到最后,尼克松及其顾问们还是设法使各个不同的政策互相扶持支援,并且开始奏效。因为尼克松政府借由戏剧性地对中国开放,设法为苏联趋于和缓创造出重大诱因。棋赛里,大家都知道抢夺越多地盘的人,选择就越大,而对方相形之下就会觉得限制重重。同理,在外交上,一方有较多的选择,另一方选择相对就少,它在追求其目标时就必须更加小心翼翼。的确,在这种局势下,可能就会产生诱因让对手寻求放弃其作对角色。
一旦苏联不能再仗恃世界最强的国家与世界人口最多的国家之间的长久对立——即使中、苏被视为已开始合作——苏联强悍不妥协的空间就会大为缩小,甚至消失。苏联若是持续摆出威胁姿态,可能反而会强化中美合作关系,因而不能不略为修正态度,在60年代末期的环境下,改善中美关系成为尼克松政府对苏策略的关键因素。
美国传统的对华友善在1949年因中共赢得内战并于次年介入朝鲜战争而结束。代之而行的是蓄意把中共统治者孤立在北京的政策。代表此一心态最显著的例子之一,即是1954年日内瓦中南半岛和会时,杜勒斯拒绝和周恩来握手那一幕-17年之后,周恩来以总理身份在北京接见我,还记得这段往事,问我是否也是不肯和中共领导人握手的美国人。两方之间唯有靠彼此驻华沙的大使,保持唯一的外交接触,他们不定期会晤,互相拌嘴吵架。60年代末期至70年代的中国文化大革命期间,除了驻埃及大使之外(原因不明),中共所有驻外大使悉数奉召回国,中止了华沙会谈,华府和北京的外交或政治接触也全部中断。
有趣的是,最早察觉中苏分裂有机可乘的领袖是欧洲外交政坛两个老人:阿登纳和戴高乐。阿登纳根据一本他刚读完的书,在1957年左右就开始谈到此一话题,不过当时的西德根本不够分量推行全球政策。戴高乐就不觉得有此限制,他在60年代初期就正确地预见到苏联在中苏广大的边境上问题严重,这会使得中、苏都要寻求与西方国家有较为合作的关系。戴高乐因而相信,这个事实将加速法、苏和解。由于莫斯科的中国问题,莫斯科和巴黎可望谈判打开铁幕,实现戴高乐提倡的“由大西洋到乌拉尔山的欧洲”大一统目标。但是,戴高乐的法国也没有强大到足以实行这样的外交革命。莫斯科没把巴黎当做可以平起平坐谈和解的对手。然而,虽然戴高乐的政策规划因为由法国本位一厢情愿的思考而有所扭曲,但他的分析观察可谓颇有先见之明。美国的决策者有很长一段时间,由于意识形态的定见所限制,未能体会到中苏不和,是西方国家的战略大良机。
美国的对华观点因而依照冷战的熟悉模式而分裂。一小群中国问题专家,把不和认为是心理因素,他们促请美国把联合国的中国代表权席位交给北京,并且通过广泛接触缓和紧张局势,来处理中国的不满。然而,绝大部分的意见则认定,中共是无可救药的扩张主义者,意识形态狂热偏执,倔强地坚持要搞世界革命。美国之所以已经卷入中南半岛战争,不容讳言是因为中共为首的共产党阴谋占领整个东南亚所致。传统的认识是,远比苏联的案例更甚,在可以考虑谈判之前,中国的共产主义制度必须先改造。
这个观点从另一批没料想到的人士那里得到声援。十多年来力主与莫斯科维持长久性质对话的苏联问题专家,在对华态度上却反对对话。尼克松第一任期之初,一群前驻苏联大使,为了华府首次对北京发出示好信号而不安,向尼克松提出警讯。他们力称,苏联领导人对中共的不睦十分偏执,因此美国企图与北京改善关系,会导致与苏联冲突的无法接受之危险。
尼克松政府不认同此一国际关系观点。把像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排除在美国的外交考虑之外,等于是让美国把一只手绑在背后到国际上去运作。我们相信,增加美国的外交政策选择,将使莫斯科立场转化,而非趋于强硬。尼尔逊·洛克菲勒1968年角逐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时,我替他起草一份政策声明,提到:“我将开始与共产党中国对话。在华府、北京和莫斯科之间微妙的三角关系中,我们加强对她们两者之选择,也就增进了与任何一者互相包容的可能性。”尼克松则更早就提出一模一样的观点,其用词吻合美国传统的世界共同体观点。1967年10月,他在《外交季刊》上撰文说:
“就长期观点而言,我们根本不能让中国永久排除在国际大家庭之外,独自孕育幻想、‘坚持仇恨和威胁邻邦。在这个小小的地球上,不可能听任十亿人口愤怒地在孤立状况下生活。”
尼克松在争到总统候选提名后不久,就变得更加明确。1968年9月,接受某杂志专访时,他声称:
“我们必须不忘掉中国。我们必须不断寻求机会与她谈谈,也与苏联谈谈。我们必须不只注意是否变化,我们也必须寻求机会制造变化。”
到最后,尼克松达成其目标,不过中共之所以重新加入国际社会,出于害怕遭过去的盟友苏联攻击的心理,大于计及与美国会谈或许有利的因素。尼克松政府没有立即了解到中、苏关系此一方面,还是因为苏联本身的行动才被提醒注意。苏联外交政策弄巧成拙,把克里姆林官最担心害怕的事助长起来,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1969年春天,中、苏部队在乌苏里江双方边境发生一系列冲突事件。根据过去20年的经验,华府最初视之为这一定又是中共偏激领导人挑起这些争端。但是,苏联外交手法拙劣,引起美国重新评估。苏联外交官把苏联版的事件经过,向华府仔细通报,并且追询:如果冲突升级,美国持何种态度?
美国对此一议题上显示不特别关切,苏联却破天荒地急切要咨询华府态度如何;这使得我们自问:苏方向我们巨细靡遗地详做通报,可能不只是意在筹谋对中国发动攻击那么简单。由于苏联的简报激发美方做情报研究,更增强了此一疑虑,因为情报显示:这些冲突一成不变都发生在苏联主要补给基地附近,离中共通讯中心很远——这个形态令人不免启疑,判断苏联部队实际上先动手侵略。其他证据也加强此一分析的可信度,因为苏联迅速沿中、苏4000英里长的边境部署重兵,很快就超过40个师的兵力。
如果尼克松政府的分析正确无误,一项重大国际危机已在全世界不知不晓中酝酿着。苏联若是对中共实施军事干预,将是古巴导弹危机以来对全球均势的最严重威胁。针对中国施行勃列日涅夫主义,意味着莫斯科将试图让北京政府像去年的捷克一样,屈膝臣服。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因而将屈服听命于一个核超级大国——这将是可怕的中、苏集团复活之征兆,也是50年代令人不寒而栗的噩梦。苏联是否有能力实现这样一个大计划,的确不太肯定。然而,明显的是:这个风险冒不得,尤其是苏联政府一向以地缘政治观念思考其外交政策,美国更是不容任何险着。如果认真看待势力均衡的问题,则任何可能爆发地缘政治动乱的情况,都必须加以抵制;一旦变迁已发生,再要反对就太迟了。最起码,抵制的代价也会呈现指数增加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