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奥地利)视其团结是对抗革命乱象及法国主宰欧洲的主要屏
障。但克里米亚战争中(塔列兰称之为“欧洲贵族院”的),奥地利
却与急于将其赶出意大利的拿破仑三世,不愿涉入纷争的英国,结为
不甚协调的盟友。它因此解放了昔日神圣同盟的盟国俄国、普鲁士,
任这贪得无厌的两国毫无顾忌地追求其国家利益。普鲁士要奥地利付
出的代价是强迫奥国撤出德国,而俄罗斯在巴尔干逐渐升高的敌意,
后来成为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线之一,也导致奥匈帝国最后的崩溃。
保守利益需团结在一起
面对权力政治的现实时,奥国可惜未能认识到,其生存全仰赖欧
洲各国矢志维护政治的正统。保守利益需团结在一起的观念超越国
界,因此有缓和权力政治冲突的作用。民族主义有相反的作用,它唯
国家利益是图,激化对立,增加每个人可能面临的危险。不堪一击的
奥地利由此让自己身陷一场毫无胜算的斗争中。
克里米亚战争结束后五年内,意大利民族英雄加富尔( Camillo
Cavour)展开把奥地利赶出意大利的工作,在与法国结盟,俄国默许
的情况下,挑起对奥国的战事,这两种状况在过去都是令人无法想象
的。再过五年,俾斯麦在一场争夺德国盟主的战争中打败奥国。俄国
再次袖手旁观,法国虽不情愿但也未插手。在梅特涅时代,遇到此种
情势欧洲协调必会集会讨论,对这些乱事加以控制。但此后,外交更
仰赖赤裸裸的权力,不再是共同的价值观。和平又持续了50年,但
每过十年,紧急情势便加倍,武器竞赛也加剧。
英国在以权力政治为本的国际秩序中,另有一番局面。一则它从
不依赖欧洲会议制度保障其安全;再者,这新的国际关系形态对英国
来说反而是常态。在19世纪中,英国成为主导欧洲的国家。它有足
够的力量独善其身,有地理上的屏障不必介入欧陆的乱事。它有历任
领导人持续冷静地追求国家利益,也是英国的优势之一。
卡斯尔雷之后的英国领导人,对欧洲的了解的确不及他。但他们
对基本国家利益的认知却比卡斯尔雷更透彻,他们以高超的技巧与锲
而不舍的精神追求这个利益。继他之后出任外相的乔治·坎宁
( George Canning),立即切断了卡斯尔雷对欧洲会议制度仍有影响力
的最后几个渠道,不管它们是多么的间接。1821年,在他继任卡斯尔
雷前一年,坎宁呼吁“言行均保持中立”的政策,并说:“不要为愚
蠢的浪漫情绪所惑,误以为我们只手便可重建欧洲。”正式出任外相
后,他明白宣示以国家利益为基本方针,这在他看来是与长期介入欧
洲相冲突的:
“我国与欧洲系统关系虽言密切,但并非意指每有状况
我国便须应邻国之关切召请,而致涉入纷扰之中。”
换句话说,英国要保留视不同情形选择本身策略的权利,且一切
以国家利益为依归。在此政策之下,盟国仅是辅助性质,甚至根本无
此必要。
帕默斯顿在1856年解释英国国家利益的定义时说:“凡有人问何
谓政策,唯有答以视个别情形之发生,求最佳之对策,以吾国之利益
为方针。”半世纪后,官方对英国外交政策仍没有更确切的说法,如
外相艾德华爵士( Sir Edward Grey)的这番话:“英国外相素来遵循
的乃是他们所认为的国家眼前的利益,而对未来不做太详细的盘算。”
在大多数其他国家,如此的说法难免被讥为了无新意。我们认为
好的就是上策。在英国这些话却会被看做再明白不过了;很少有呼声
要求对经常挂在嘴上的“国家利益”加以定义。帕默斯顿说过:“没
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英国不需要正式的策略,因为领
导人对国家利益均心知肚明,牢记在心,碰到任何状况自然知道该如
何应对,也有信心会获得国人的支持。套句帕默斯顿的话:“国家利
益恒久不变,你我有义务加以遵循。”
英国的领导人可能对什么不该做,比对事先洞悉战争的因由更清
楚。他们更不肯明白说出有何积极的目标,或许是因为他们对现状很
满意。由于自信对国家利益可以掌握得很好,这些领导人认为没有必
要事先加以说明。它们宁可等事件发生,这是欧陆国家办不到的,因
为欧陆国家就是这些事件本身。
英国对安全的看法跟美国孤立主义者所见略同,即英国仅对惊天
动地的大事会有反应。但英美对和平与国内政治结构的关系,则各有
主张。英国的领袖丝毫没有美国领导人的想法,以推广代议政治为达
成和平的关键,他们对有别于本身的政治体制也不以为意。
帕默斯顿曾在1841年为英国驻圣彼得堡( St Pertersberg)大使说
明,在哪种情况下英国会出兵抵抗,及为什么英国不会抵制纯属内务
的变局:
“女王陛下政府于处理英格兰与他国关系时,其行为准
则愿遵循的大原则之一,即外国对其内部宪法及政府形式有
意做何种变革,应被视为英格兰无由以武力干预之事。
但一国企图夺取侵吞属他国之领土则另当别论;因此类
企图将扰乱既有均势,改变各国相对实力,而可能为其他强
国制造危险;因而此类企图,英国政府享有予以制裁之充分
自由。”
英国外相无一例外,最在乎的都是保有国家的行动自由。1841
年,帕默斯顿重申英国对抽象事件敬谢不敏:
“英格兰少有参与介入尚未实际发生或非即将发生
之事。”
近30年后,格拉史东在上维多利亚女王书里提出同样的原则:
“英格兰应完全掌握就各项事端评量其应负义务之主动;
不应就他国实际或假设之利益而向彼等有所宣示,使之自视
为至少具有共同阐释权,以致减损吾国选择之自由。”
英国政治家对自主权相当坚持,对任何形式的集体安全一律排
斥。后世所称的“光荣孤立”( splended isolation)正反映出英国人深
信结盟弊多于利的观念。有能耐奉行如此无动于衷的策略的国家,必
然实力雄厚足以自立,也不预期会遭遇须向外求援的危险,任何可能
威胁到它的极端发展,对其可能结盟的对象威胁一定更大。英国身为
维持欧洲均势的关键国,使其领袖们享有一切需要或想要的选择自
由。这个政策对欧洲没有任何领土的要求,因此可以持久;英国对欧
洲除均势外别无所求(虽然其对海外殖民地极贪得无厌),因此可主
动选择要干预欧洲哪一个争端。
尽管如此,“光荣孤立”并未阻止英国针对特殊事件与他国临时
结盟。英国为海权国家,缺少大规模常备陆军,偶尔会需要与某一欧
陆盟国合作,但它总是宁愿事到临头才选择合作的对象。每逢这种时
刻,英国领袖们均能表现出不计前嫌的弹性。1830年比利时脱离荷兰
的过程中,帕默斯顿先是扬言,若法国企图掌控刚独立的比利时,,英
国将向其宣战。数年后,他又主动提议与法国结盟,以保障比利时的
独立:“英格兰独力难以于欧陆行其政策,势须借重别国之助力。”
当然与英国短暂结盟的各国也各有其目标,通常都是为了扩大在
欧洲的影响力或疆域。一旦其作为超出英国认为恰当的限度,英国便
会转向或组织为维持均势而对抗旧盟友的新联盟。这般铁面无私,坚
决以自我为中心的作风,为英国赢得“老奸巨猾的英国( Perfidious
Albion)”之喻。这种外交形态或许称不上如何崇高,但确实保持了
欧洲的和平,尤其是在梅特涅的体制的边缘逐渐出现破绽后。
19世纪英国的影响力到达巅峰。英国自信满满,也当之无愧。它
是当时工业最发达的国家,皇家海军更称霸四海。在各国内部波涛汹
涌之际,英国的内政却十分太平。在面对19世纪的重大问题时,干
预或不干预,维持现状还是与变革者合作,英国的领袖们毫不受教条
所拘束。19世纪20年代的希腊革命战争中,英国同情希腊脱离奥斯
曼统治而独立的意愿,只要这不致加大俄罗斯的影响力,以致威胁英
国在东地中海的战略地位即可。但到1840年,英国选择干预以便阻
止俄国扩张,因而转为支持奥斯曼帝国的现状。1848年匈牙利革命期
间,英国正式的立场虽为不干预,其实却欢迎俄国恢复现状之举。19
世纪50年代意大利反抗哈布斯堡的统治,英国虽同情却未插手。为
维护均势,英国既不能归类于干预主义,也不能说是不干预主义;既
不是维也纳旧秩序的守护者,也不是改革派的拥护者。其作风极其务
实,决不带感情,英国人民则深以能全身而退为傲。
任何务实政策,应该说尤其是务实政策,都必须以某种固定的原
则为基础,以免乱枪打鸟,漫无目标。无论英国是否公开承认,其外
交政策的固定原则即英国愿扮演均势维护者的角色,通常这个原则的
含意是指支持弱者对抗强者。到帕默斯顿上任后,均势已成为英国理
所当然的外交政策原则,不需要任何理论上的辩解;无论在任何时刻
要行何种政策,必须都会以保护均势为着眼点。在几个固定切实的目
标之外则是无比的弹性。比方说,各低地国家不得落入强国之手这个
政策,自威廉三世在位时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均未改变。1870年迪
斯累里再度肯定此一政策:
“吾国政府素来以为,自敦刻尔克( Dunkirk)及奥斯坦
德( Ostend)迄北海诸岛之欧洲沿岸诸国,应为自由兴旺之
社群所有,行和平之道,享自由之权,为有益人类文明之商
业活动,不得落入军事强权之手,如此始符合英格兰之利
益。”
1914年英国对德国入侵比利时的反应是对德宣战,却大出德国意
料之外,由此可见德国领袖是多么昧于时局。
直到进入19世纪多年,英国仍认为维护奥地利是一重要目标。
18世纪时,马伯洛(Marlborough)、卡特雷及皮特曾参与过几场战
争,以阻止法国削弱奥国。虽然奥国在19世纪所感受到的法国的侵
略威胁不再如此强烈,但它仍被英国视为对俄罗斯向黑海两个海峡扩
张有用的制衡力量。眼见1848年的革命可能使奥国解体,帕默斯顿
曾这么说:
“奥地利居欧洲核心,可左抵蚕食右挡鲸吞。以吾之见,
欧洲政治独立自由全在于彼仍居列强之林,享领土主权完
整;因此之故,或有意或无意,但使之积弱不振,甚或由一
等强国沦为二流小国,对欧洲必为害甚巨,且英人必群起而
攻之,阻挡之。”
但1848年革命之后,奥地利日趋衰颓,政策摇摆不定,使其在
英国东地中海政策上的作用大减。
英国政策的焦点在于防止俄罗斯占领达达尼尔海峡。俄奥两j国的
对立多半与俄国图谋奥地利的斯拉夫省份有关,这一点与英国的关系
不大,但达达尼尔海峡的控制权亦非奥国的重要利益。于是英国开始
认为奥地利不是制衡俄国的合适筹码。这便是奥国在意大利皮耶芒
( Piedmont)被击败,在与普鲁士角逐德国领导地位时败北,英国均
无动于衷的原因。此种冷漠态度在上一代是难以想象的。至20世纪
初,对德国的疑惧成为英国政策的主轴,而奥地利为德国盟国,于是
首度被英国视为敌对的力量。
19世纪谁也想象不到有一天英国会与俄罗斯结盟。帕默斯顿认
为,俄罗斯正推行“全方位普遍性的侵略政策,部分成因于沙皇尼古
拉之性格,部分源自政府长期之政策”。25年后,克拉瑞登爵士
( Lord Clarendon)也附和这种看法,他曾说克里米亚战争是“文明对
野蛮之战”。19世纪英国主要致力于钳制俄罗斯兼并波斯,向君士坦
丁堡及印度进发的野心。此后要再经过数十年德国的穷兵黩武,目中
无人,英国才将主要的安全考虑转向德国,直至20世纪后这疑虑才
真正成为事实。
英国政府更替的频率比所谓的东欧强国要频繁:英国主要政治人
物(帕默斯顿、格莱斯顿及迪斯累里)在位期间都很顺利,没有波
折,梅特涅、尼古拉一世及俾斯麦也一样。但英国政策目的的一贯性
却颇不同凡响。一旦择定方向,它便会坚持到底,令人产生信赖感,
因此英国在稳定欧洲局势上可发挥决定性的影响力。
英国在面临危机时能临危不乱,是其代议政体的本质使然。自
1700年起,民意在英国外交政策上即扮演重要角色。18世纪欧洲所
有其他的国家,都看不到有关外交政策的“反对”意见;在英国则已
是体制的一部分。18世纪托利党一直是代表国王的外交政策,倾向于
干预欧陆的纷争。罗伯特爵士( Sir Robert Walpole)等人的辉格党则
偏向对欧陆的纠纷保持某种距离,且更重视对海外的扩张。到19世
纪,两党的角色对调。帕默斯顿所属的辉格党代表积极派,德比
( Derby)与索尔兹伯里(Salisbury)的托利党则不赞成与欧陆有所纠
葛。像柯布登( Richard Cobden)这类的激进人士,也跟保守派立场
一致,赞成英国保持不干预态势。
由于英国的外交政策是公开辩论的产物,因此人民在战时表现得
出奇的团结。再者,由于外交政策如此公开,有时首相换人,政策也
会180度大转弯,虽然这种情形并不常见。例如,19世纪70年代英
国对土耳其的支持,到认为土耳其人道德可疑的格莱斯顿,于1880
年大选中击败迪斯累里后,便突然告终。
无论何时英国都把本身的代议政体视为特例。其对欧陆政策唯国
家利益是图,不涉及意识形态。每当它对某国的革命表示同情时,如
1848年对意大利的革命,都明显的是基于实际的理由。因此帕默斯顿
曾赞许地引述坎宁对务实原则所发的箴言:“因反对创新而抵制改进
者,终有一日当改进已成常态,便唯有接受创新。”这是经验之谈,
并非在吹嘘英国的价值观或制度。整个19世纪,英国均根据一国的
外交政策来评断这个国家,除格莱斯顿时期略有中断,英国对他国的
内政体制并不在意。
英美对时时刻刻陷入国际事务都不太感兴趣,但英国采取孤立主
义的理由,与美国有很大的歧异。美国自认为其民主体制应为世上其
他国家的典范;英国却觉得本身的议会政体与其他国家无关。美国相
信推广民主政治可确保和平;更应该说,要获得可靠的和平,除此之
外别无他法。英国或许会对某种政体特别青睐,但不会为它冒险。
英国虽对法国君主专制被推翻及再出现一个拿破仑,怀有依历史
经验而来的疑惧,1848年帕默斯顿却以下述的英国政治务实原则盖过
此一疑惧:
“英国行事所依据的不变原则,即承认一国自行选定的
体制为其国体。”
帕默斯顿主导英国外交政策近30年。1841年梅特涅曾语带推崇
但略显嘲讽地分析其务实的作风:
“帕默斯顿爵士何所求?欲令法国有感于英国之强大,
并证诸埃及事件之结果操之于其手,且法国无插手余地。又
欲向德、法二强表明英国无求于彼二国,有俄罗斯之援手已
足矣。再者,即挟英国或将与法国靠拢之顾虑,以令俄罗斯
就范,且不致蠢动。”
这段话描述英国对均势的了解可谓一针见血。最后英国靠着它走
过19世纪,仅与一个强国发生相当短暂交战,即克里米亚战争。虽
然一开始各方根本无此意,但正是克里米亚战争,使维也纳会议费尽
心血所建立的梅特涅秩序崩溃。东欧三王国团结的解体,使温和中庸
的道德因素自欧洲外交消失。随后是15年的乱世,继而再出现的稳
定却十分不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