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团长胡宗南派遣他的随从副官尤德礼,带领一个步兵排,来迎接服务团去前线.
张倩欢迎尤德礼到来,并在欢迎大会上,聘请尤副官为服务团指导员.
尤德礼是跟胡宗南当卫士多年,提拔起来的上尉副官,斗大字不识一筐,却自称毕业于中央军校第十期,说是因为受到胡宗南器重,才留在身边的.虽然他只是上尉副官,师、团 长们见了他也要敬礼.他颇有"钦差大臣"的优越感,扬言只要到了西安,就是他的天下.然而他的言谈举止粗鄙不堪,而且谎言往往不能自圆其说,团员们都很看不起他.
唯独秦进荣对尤德礼恭而敬之.往往在尤德礼当众出丑的时候,他出面打圆场.使尤德礼免遭羞辱.所以尤德礼对秦进荣好感日增,叫秦进荣"老弟",并拍着胸脯说,一定向胡宗南推荐,让秦进荣留在司令部里服务.尤其是后来他看到秦进荣在团员中,人缘极好,颇具威信,就更加"老弟"、"老弟"地叫得欢了,常常把"老弟"叫到办公室去"聊天"——实际上是听他瞎吹.
尤德礼要求在到达部队前,团员必须具备基本的军人素质.他强调基本的军人素质中"最基本"的,就是无条件服从命令；他威胁说凡不服从命令的,轻则关禁闭,重则枪毙.团员们听了一片哗然.他还要求团员们每天都要出操,他将团员集合在学校的体育场,练齐步走,正步走,由他站在中间喊着"一二一"的口令,并且不时向团员们示范.他当兵时间不长,即被调到胡宗南身边当卫士,他也多年没有"下操场"了,他的示范动作并不标准,但他做得认真,尽管团员们根本不听他的,一边操练一边说笑,他喊口令喊得起劲极了.
团员们比较感兴趣的是排练节目.一些有文艺爱好的男女青年,成天在学校的礼堂排练唱歌,编成独幕话剧等.准备拿到前线,演唱给将士们听.
这天,张倩叫秦进荣来到礼堂.
台上还在排练男女声合唱.
摸红中,打发财,
打得一个麻将牌,
美丽的麻将牌.
风儿小心一点吹,
不要把灯吹灭了,
现在时运已经来,
时运已经来.
…………
张倩问秦进荣:"进荣,你觉得怎样?"
秦进荣摇摇头:"这样的靡靡之声,怎么能拿到前线部队去演唱呢?前线将士需要的是嘹亮雄壮、鼓舞士气的歌."
张倩赞许地点点头:"唔,你去唱一首如何?"
秦进荣也不推辞,走上台去,向乐队和演唱团员们说了几句.
乐队奏起了《大刀进行曲》前奏.
秦进荣引吭高唱: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父老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英勇的中国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
看见了敌人,把他消灭,把他消灭,
冲啊,杀!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杀!
秦进荣的歌声雄壮有力,一曲唱罢,会场静默有顷,突然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众青年将秦进荣围了起来.纷纷说:
"都以为你字写得好,所以让你写标语,没想到你歌唱得更好!加入演出队吧."
"是啊,加入演出队吧!"
"……"
张倩分开众人,把秦进荣叫出来,对众人说:"同志们不要乱.秦进荣同志在团部任秘书,没有时间来队里排练.到了部队如有需要,让他表演一两个节目还是可以的.好,大家继续排练吧."说罢,拽着秦进荣去她的办公室.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又拿出糖果来让他吃."进荣,我成天瞎忙,你来了这些日子,也没顾上好好谈谈,请你原谅."
秦进荣笑道:"啊,我能理解."
她问:"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与小范是来团那天才认识的,是有意刺激我吗?"
他说:"看你那么紧张,我若解释,你也会怀疑的,还是让你自己调查清楚为好."
她脸一红:"我承认是很紧张,但这是爱的反应."她见对方不接碴儿,就问,"怎么,不想和我培养关系?"
他说:"那一段关系我永远不会忘记."
"好!我们重新开始吧."她很兴奋地说.又去拿了纸包过来递给他,"这是我给你买的几件内衣——你拿着!内衣要勤换,我可不喜欢邋邋遢遢的男人.还有,我吃小灶,你和我一起吃饭吧."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我任命你是秘书了."
"团里伙食也还过得去的."
"我知道,小范天天给你从外面买菜,所以你不稀罕,对不对?"她多少有点酸溜溜地说.
"嗨——!我把小范当做小妹妹看待的."
"她可是认真的啊!" 他耸耸肩:"在团里都是同志,目的是为前线将士们服务.她怎么想是她的事."
"这不好,"她指出,"她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不要以玩世不恭的态度伤害了她.你若无此意,应该和她讲清楚."
他说:"请你相信,我不是不负责任的人."
"好!"她很高兴,"这样我就放心了."
又过了几天,地方派来了十来辆卡车,运送服务团去西安.
头天晚上,尤德礼将秦进荣叫去:"老弟,我告诉你一个军事秘密: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发去西安了."如此"军事秘密",他经常"透露"给秦进荣,秦进荣虽暗暗好笑,表面却一本正经地表示感激.
早上团员们打起背包,顺序上车,卡车没有篷,没有座位,团员们只能在车斗里坐在背包和行李上.
张倩叉腰站在一旁看着,她发现秦进荣正要登车,就叫:"进荣!你过来.把行李放在轿车后备箱里,你就坐在我身边."
秦进荣有些犹豫:"这——不好吧……"
张倩故作严肃状:"这是命令!"
秦进荣耸耸肩,遵命照办了.
车队启动了.
张倩自己驾驶轿车,秦进荣坐在一旁.
她说:"行程好几天哩,坐在卡车上,风沙尘土怎么受得了!"
他说:"我独享受优待,同志们怎么看我?"
她"哼"了一声:"在这个团里,重要的是我怎么看!再说,你还想在团里干出点什么名堂来吗?进荣,我只希望通过一段时间的实践,你会认识到毫无意义而自动退出."
"这是你的事业啊!"
她冷笑摇头:"这不是我的事业,我的事业对你不合适,绝不需要你参加."
他理解她指何而言,知道是善意的,很感动,却又不好说什么.
公路两侧,有顺方向徒步的军队,也有逆方向的难民.这些难民有推车的,有骑毛驴的,也有背扛肩挑的,拖家带口,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令人怜悯.
她十分感慨地说:"战争给老百姓造成深重灾难,早点把日本鬼子赶走吧,老百姓实在太苦了!"
他摇摇头说:"抗战以前,也是战乱不休,民不聊生的呀."
"那是军阀们拥兵自重引起的,中原大战后,各路军阀被打倒,相信不会再生事."
他摇摇头:"现在是民族矛盾.打败日寇后,阶级矛盾就突出了……"
张倩一惊,下意识地抬起了油门,飞驰的车速锐减,两人猛一晃悠.
"啊,进荣,你……"
他也猛然省悟自己失言.故作镇静地一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国共两党矛盾始终存在,这是世人有目共睹的,不是什么秘密."
"可是国共合作抗日了啊."
"是的,但愿我是杞人忧天.但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前线,抗日是一方面,以重兵围困陕、甘、宁边区,也不是什么秘密,足见蒋委员长对共党是有防范的,也是防止共党为乱的举措.我有这样的担忧,不很正常吗?"
她承认他的辩解是合理的,但他有"如此思想",仍成为她新的疑点.
这天,车到黄河渡口,这里有排成长龙的车辆在等候过渡.
尤德礼从头车下来,跑到张倩车旁说:"我去联系一下,看看能否优先渡河.你让团员们下车休息,吃饭吧."
张倩叫来侯连元,去宣布下车休息,用餐.她将秦进荣叫下车,带到黄河边上,说:"进荣,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当然,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我们之间感情还需磨合.但是,我们都必须有良好的愿望.你说呢?"
他说:"你说得对,都必须有良好的愿望."
"好."她指着黄河,"黄河是中国人的母亲河.我们对母亲许个心愿——发个誓吧."她十分虔诚地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完后她看看他,"该你了."
他也学着样做了一遍.
她说:"好,我们都对母亲许愿发誓过了."她从食指上取下龟田送给她的戒指,抛掷滔滔黄河中.
"啊,你这是做什么?"
她很严肃地说:"我若负你,你若负我,母亲河就是我的归宿!"
他既惊讶又感动:"倩倩……"
她笑道:"控制自己吧,毕竟我们的社会还没有开放到西方那样的程度,可不要在这里拥抱亲吻啊."
过去他们在川江船上,曾经有过多次热情澎湃的拥抱长吻.那一刻两人恨不能融化成一个人.即使分开了,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吸引,难舍难分.
"走,我们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团员们下了车,彼此看看,出现了滑稽场面,彼此指着对方哈哈大笑,却不知自己的形象同样也是满头满脸满身都是黄土.
司务长带着挑着担子的伙夫,来到团员们面前,喊道:"开饭了!开饭了!每人两个馒 头,一棵大葱,不要多拿啊!"
青年们围上去,伸着一双双满是黄土的脏手,去筐里抓馒头、拿大葱.抓着的退出去一旁大口大口地吃着.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头一口咬馒头时又吐了出来.因为他们张嘴一咬,才感觉到满嘴黄沙硌牙.但是没有人在乎这些,啐啐唾沫,接着贪婪地吃起来.
司务长带着伙夫,来到张倩跟前,赔笑说道:"团长,旅途中只能将就了."说着从筐里拿了两个馒头,一棵大葱,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煮鸡蛋,递给张倩.然后又对秦进荣说,"你过来拿一份——俩馒头一棵大葱."
张倩说:"不必了——我不饿,我这一份给他.进荣,拿去吧."
秦进荣接过张倩递给他的食物.
司务长问了声:"够吗?不够再拿个馒头去,大葱也可以多拿两棵."他见秦进荣摇头,便带着伙夫走开.
张倩见秦进荣吃着馒头就说:"馒头看上去又硬又干,吃不下就把鸡蛋吃了.回头上车吃饼干吧."
秦进荣边嚼着边说:"唔,挺香的……鸡蛋你吃吧……"
张倩转身去轿车里拿出军用水壶,递给秦进荣."慢点吃,别噎着.车里有我煮好的盐茶鸡蛋——这白水煮的没味……"
"啊,先这样吧."秦进荣阻止张倩再去轿车里拿东西.
忽然后面的青年们喧哗起来.
原来是范秀珍在拿到馒头后,并不急于吃,放在卡车的翼子板上,却拿着镜子,用小手帕擦拭着满脸尘土.她偶一低头,发现一只又脏又黑的小手,从车底下伸上来,抓她放在翼子板上的馒头.她惊呼一声,引起了周围青年们的注意,大家围拢来,问她发生了什么.她指着车下,众青年从车下拖出一个极其肮脏、瘦得皮包骨头的小孩来.
小孩虽被拖出,也不挣扎,只是疯狂地啃着馒头,忙忙地往下咽.
众青年看着这个几乎衣不遮体的男孩,骤生同情之心.不知拿他如何是好.
侯连元从人后钻进来,一把揪住孩子,嘴里骂着:"小王八蛋!"举拳要打.他的胳膊被人攥住了,他扭头一看,是秦进荣.
"不许打人!"秦进荣厉声喝道.
侯连元一看是秦进荣这个他视为"情敌"的人,不禁怒从心头起,"你他妈的敢阻拦老子!"骂着朝秦进荣挥手扇去.
秦进荣有防备,抬左胳膊挡住,挥拳向侯连元面门击去,将侯连元击倒.
侯连元倒在地上,鼻孔流血,竟然恶向胆边生,拔出了手枪:"老子崩了你!"
众青年一向讨厌侯连元狐假虎威,见他要行凶,纷纷喝道:"你要干什么?"范秀珍扔了镜子,往秦进荣面前一拦:"你敢!"
张倩钻入人群,一脚踢掉了侯连元的手枪,喝道:"你他妈的干什么?"
侯连元一手指着满脸的鲜血,一手指秦进荣:"他——打我……"
秦进荣发现那孩子倒在地上直翻白眼,忙去抱起来,喊道:"快拿水来!"有人递过一个水壶.他缓缓往孩子嘴里灌着.少顷,孩子才缓过气来——他被吞下去的馒头噎住了.
尤德礼跑了来,嚷道:"大家快上车吧,我们可以优先过渡了."
张倩挥挥手:"快上车!"指着从地上爬起来的侯连元,"不许生事,否则严厉处分你!"又对抱着孩子的秦进荣说,"快放下孩子,跟我上车去."
秦进荣放下孩子,把他扶起来.有的青年将吃剩下的馒头塞给孩子.
青年们纷纷上车,秦进荣也随张倩回到轿车上.
车队开进标有"西安师范学校"牌子的大门,在运动场中停下.青年们纷纷下车,准备在运动场集合.侯连元又大呼小叫起来:"哟啊!这小王八蛋怎么跟来了!"
众人见侯连元揪着小孩的头发要打,便一拥而上,纷纷叫嚷:
"不许打他!"
"快放了孩子!"
范秀珍冲上去,乱打侯连元揪着孩子头发的胳膊.侯连元就是不放手；范秀珍急了,抓住侯连元的胳膊咬了一口!侯连元"哎哟"一声,撒手了,孩子趁机逃跑.侯连元顾不得埋怨范秀珍,撒腿去追孩子；孩子跑得飞快,侯连元紧追不舍；孩子并不向外跑,只围运动场转圈.众青年见侯连元追得气急败坏,都起哄喊叫起来.
眼看就要追上了,孩子一眼看到刚从轿车里下来的秦进荣,便扑过去,抱住了秦进荣.
秦进荣见侯连元扑到,拽着孩子一闪身,又一伸腿,扑到的侯连元来了个"饿狗扑食",扑倒在地,引起青年们哄然大笑.
侯连元身小灵活,打了个滚来了个鱼跃,蹦了起来,要扑向秦进荣.张倩喝了一声:
"住手!" 侯连元愣住了.
众青年围了过来,纷纷请求:
"团长,这小孩怪可怜的,把他收留下吧."
"是啊,我们一人少吃一口,就够他的了."
"不收留他,他无家可归会饿死的."
张倩挥挥手:"好了,好了,你们有同情心,我何尝没有,但是,我们又不是慈善机构,现在难民遍地,我们也收留不过来呀."
那孩子往秦进荣面前一跪,抱着秦进荣的腿哭求:"大叔,救救俺吧,俺给你当儿子,行不?"
众人听了大笑.连张倩也"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秦进荣不禁满脸通红.
张倩问:"你姓什么,叫什么,多大了?"
孩子答道:"俺姓宋,叫宋小屌,十六了."
听众哄然大笑.
张倩皱皱眉:"怎么叫这样的名字?"
"俺爹叫宋大屌,所以俺叫宋小屌."
又引起一阵大笑.
张倩看看秦进荣:"你给他取个名字吧."
秦进荣随口说:"宋红吧."他当时的确在想,如有机会把孩子送到延安去参军.
张倩一惊:"什么——送红!"
秦进荣猛然意识到了,忙辩解:"是啊,洪福齐天的洪——我看他今天得救了,将来说不定能当上大将军呢."
张倩虽松了一口气,心里仍有所不快,"好,就叫宋洪.发他一套军装,叫他去炊事班打杂.侯连元,你领他去."
范秀珍说:"还是我领他去吧."她怕侯连元报复宋洪.
张倩对大家说:"大家好好休息.过几天就要去部队服务了,要作些准备.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外出,要外出购物必须请假,得到批准才能出大门!"
张倩安排好了,自己却匆忙外出,因为她在中途已收到戴笠的电报,说"西京站"出了紧急情况,需要她赶去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