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范学校因为经费不足,暂时停办,所以整个学校是空的.服务团进驻,宽敞得很,团员们住进学生宿舍,三两人住一间还有富余.
秦进荣安排好了,就出了宿舍楼,往校门外走去.
校门前站着卫兵岗,禁止团员外出. 秦进荣在团里人缘极好,也和卫兵班的士兵混得很熟.他对卫兵说,只不过在近处转转,看看街景而已.
卫兵说:"团长严禁你们外出的.你可不要走远了,时间也别太长,让人发现告上去,我要倒霉的!"
秦进荣笑道:"我人生地不熟的,能上哪儿去呀,就在附近转转,顺便买点日用品,很快就回来."
卫兵没有阻拦.
秦进荣走出校门,四下看看.他是第一次来西安,不识东南西北.在校门前与路边站了片刻.见对面有一家百货店,便过马路去买了肥皂和牙膏.再回到校门前不远处马路边站着,观看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
忽然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在他的面前停住,一只脚登在马路牙子上,"先生是姓秦吧?"
秦进荣一惊,看看这人是劳动者打扮,戴一顶鸭舌帽,一张方正的脸；所骑的自行车横牚上,拴着一布兜,里面装的报纸、杂志暴露在外,显然是送报人.
"啊,我们认识吗?"秦进荣淡淡地问.
送报人一笑:"虽未见过,我可是‘娘家人’.有位李小姐让我送给你一张电影票.你看方便,今晚去看电影吧,不方便也别勉强,以后有的是机会."说着递给秦进荣一张电影票,又抽出一份《新闻天地》日刊递过去.
秦进荣接过电影票,又接过日刊.
"以后你住定了,就订一份日刊.有指示会在字里行间用铅笔轻点."说完蹬车而去.
秦进荣看看电影票,是皇后影院当日晚场七点二十分的.正看着,忽听后面的人在叫他,忙将电影票藏好,转身却见侯连元叉腰站在校门前,咋咋唬唬说:"你怎么私出校门?"
秦进荣颇惊讶地"哼"了一声,就擦身而过,走进校门.侯连元也无可奈何.
秦进荣要争取与接头人见一面.想想只好利用尤德礼.便来到尤德礼住的房间.
尤德礼见了秦进荣就欢呼:"老弟!快来坐坐聊聊天."
秦进荣过去坐下,"我们终于到西安了."
尤德礼很兴奋!"这儿可是个好地方!"
秦进荣说:"我第一次到西安,人生地不熟的,很想出去逛逛……"
"好啊,我带你去吃羊肉泡馍,吃饱喝足,我再带你去个特别好玩的地方!"尤德礼很兴奋地说完,拽了秦进荣就要走.
秦进荣欲擒故纵:"啊,团长有令,不许外出啊."
"她算个屁啊,到了西安是老子的天下,老子不尿她!是我要带你外出的,她绝不敢放屁!"说着拽起秦进荣就往外走.
校门前卫兵见是尤德礼拉着秦进荣出来的,不敢过问、阻拦.倒是侯连元很机敏,换了便装,尾随而出,紧紧跟在后面.
到了闹市,尤德礼急于吃喝,将秦进荣拽进了饭馆；跟踪的侯连元不敢跟进去,只在附近靠一根电线杆子吸烟等候.倒是跟在侯连元后面的"送报人",大大方方跟进了饭馆.
秦进荣和尤德礼在饭馆里坐定."指导员,你请点菜,不要客气,今天我做东."
"哪里能让老弟破费呢!"
"下次指导员再请我吧."
"好!"尤德礼也不谦让了,叫来跑堂的,点了酒菜,"老弟,我告诉你一个军事秘密——我们在学校顶多住一星期,就要转移到兵营中去了."
"——还要发军装,准备胡先生接见."
尤德礼一惊:"啊!这样的军事秘密,你怎么会知道的?"
秦进荣笑道:"范秀珍告诉我的."
尤德礼颇为尴尬地挠着脑袋:"这个小娘儿们啊……咳,男人就吃亏好色!在服务团里,就数张倩漂亮.可这娘儿们一本正经的,架子大极了!其次就数小范了.我也知道人家是姑娘,不容易上手的,可就是心里痒痒,沾不上身打情骂俏,说说笑笑也是好的."又淫荡地笑着说,"老弟还没尝过鲜吧?我为什么赶快吃饭?就为吃饱喝足,带你去开开荤——那窑姐的味可不一般,浪得你灵魂出窍!哈……"
吃完饭秦进荣付了账,尤德礼已喝得醉醺醺的,果真将秦进荣拽到了红灯区.
红灯区热闹至极,搽脂抹粉的妓女一拥而上,几个窑姐一齐将尤德礼、秦进荣分别拽进了妓院.
在后面跟踪而来的侯连元,几乎是被几个妓女抬进了妓院.
秦进荣被一个肥胖的妓女拽进房里.插上房门,这个女人就迫不及待地拽着秦进荣上床.秦进荣吓坏了,他一面挣扎,一面说:"别,别,我有话说……"
妓女却不肯撒手:"有话上床边干着边说……"
秦进荣继续挣扎:"你撒手,听我说……"
妓女搂得极紧:"你要说啥我知道.待会儿我保管你亲娘干妈还没叫完就没劲了……" 秦进荣使劲一搡,把那个胖女人搡得仰躺在床上:"我给你钱,你带我从后门出去,不许告诉别人!"说着掏出几张钞票扔在胖女人身边.
胖女人愣了片刻,爬起来数数钞票:"怎么你真的不干那事也给钱?"
秦进荣烦躁地说:"少废话,快带我从后门出去!"
胖女人还似信似疑:"……头回遇见你这样的……你是不是怕得病?我还真没那脏病……不信你瞧瞧……"
秦进荣忙挥手:"别!别!快带我出去!"
胖女人无可奈何地领着秦进荣从后面出了妓院,这女人倒有点恋恋不舍了:"其实……我还真喜欢你……哪天有空你再来,我情愿白给……"
秦进荣急急忙忙逃出红灯区,却愣在街上不知所往.送报人及时出现,让他坐上自行车后座,将他送到影院.走进门厅,只见一些观众正持票入场,再四下看看,见一个穿着时装,烫了鬈发的女人,在背着他观看悬挂在墙上的影星照片.他正疑惑间,那女人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他愣住了.原来这女子正是接头人李晚霞.
李晚霞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去,挽了秦进荣,进入剧场.
他们包了一个边楼"包厢".这包厢有屏风式隔断,里面有沙发靠椅,很舒适.茶房送来茶水、热毛巾,卖瓜子、花生的小贩也进来兜揽生意.李晚霞要了一些.少顷,灯熄了,银幕上开始放映美国西部片《双枪小霸王》.
李晚霞和秦进荣靠得很近,几乎是偎依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秦进荣参加服务团,是受组织派遣,在重庆时,就是李晓霞代表组织向他传达的任务.当时李晚霞告诉他,是受周副主席即周恩来的指示行事的,所以也是党中央的指导.此时周恩来在重庆任国民党军委会政治部副主任.
李晚霞告诉秦进荣:今后她是他唯一联络人,他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她的安排.
李晚霞二十三四岁,是烈士遗孤,是从延安派到重庆做地下工作的,是个"老革命"了,秀外慧内,沉稳机敏,富有地下工作经验.
秦进荣在重庆和李晚霞接触过几次,感觉她城府很深,不禁肃然起敬.
"本来不打算这么快与你接触,但是,你最近的表现组织上很不满意,所以要严厉批评你!"
秦进荣一惊:"啊!"
"你的任务是周恩来副主席亲自指定的.党中央对你寄予希望,你怎么可以感情用事?"
秦进荣问:"不知指哪方面?"
李晚霞指出:"组织所以选中你,原因有三:一、你的父亲与胡宗南过去的关系；二、你与张倩偶尔发生的关系；三、你对党的忠诚.但是,你在服务团里的表现,并没有利用你与张倩的关系,而且做了一些引起张倩怀疑的事——张倩在调查你的情况呢；反倒与一个叫范秀珍的女孩关系密切."
秦进荣辩解:"张倩是军校特务——针锋相对的敌人,范秀珍是个本质很不错的女孩子,误入歧途,我有意引导她……"
"住口!"李晚霞很严厉地打断了秦进荣的争辩,"在交代任务时,再三叮咛你:打入胡宗南内部,争取留在胡宗南身边,待机发挥作用.不许有其他活动.你没有权力擅自发展同志,也不能有别的活动.
"军统派出军校之花来到西京站,就是为了防备我们打入胡宗南内部.张倩能力很强,如果你不能利用感情麻痹她.你的任务绝对完不成!
"国民党是我党的死敌,但是,我们现在国共合作抗日,我们的军队接受蒋介石领导,编入了国民革命军战斗序列.这是斗争的需要.指示你与张倩发展个人感情,也是斗争的需要.
"其实你对张倩一开始很有感情的,应该继续发展下去啊.
"周副主席指示说:‘秦进荣同志要想圆满完成任务,必须言行彻底国民党化!’"
秦进荣重复念着:"必须言行彻底国民党化……"他念着,也去体会其含意.
"现在还不是你发挥作用的时候."李晚霞指出,"当前你的任务是取得张倩的信任,使其对你旧情复燃,否则你即便接近了胡宗南,也不能立足,开展不了工作.所以,你必须千方百计先笼络住张倩,利用她的感情达到你的目的."
秦进荣疑惑地说:"这……符合党性原则吗?"
"秦进荣同志,最高的党性原则,便是对党的无限忠诚,千方百计去完成党所交下的任务,党性原则不是教条,不能僵化.譬如目前抗战时期,党的统一战线策略,是团结一切抗战力量,不分阶级.这并不意味着党永远放弃了阶级斗争.
"为了取得胜利,采取任何手段都是允许的.你的处境很特殊,要想在敌人阵营中站住脚并发挥作用,完成党交给你的任务.你必须千方百计去化解不利因素,争取变不利为有利.这就需要你牺牲个人的一切,服从党的利益."
"啊,明白了." 李晚霞再次强调:"希望你能体会到组织对你的指导的重要性,并坚决按指示去做."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无十分必要,以不见面为好.因为今后很长一段时期里,即张倩没有消除对你疑虑前,你的行动会受到严密监控,和我接触很容易暴露.你现在的任务是千方百计迷惑张倩,争取站住脚,党不会给你别的指示,无任何必要接触.今后的指示也不必见面,会通过《新闻天地》传达给你,也不必汇报情况,在你的周围,有许多同志掩护你,你的一言一行,组织完全掌握."
李晚霞递给秦进荣一支钢笔,解释道:"有必要就会通知你见面的.现在组织安排我去中央医院西安分院外科做护士,但你不能去找我——绝对不允许,听懂了吗?
"如果有紧急情报,你将情报扼要写一纸条,塞进笔内,送到皇后影院对过的新华商场一个卖笔也修笔的摊位,交给戴眼镜的胡师傅.但最好你派人送去,不要与他们见面."
秦进荣不以为然:"太神秘了吧……"
"听好了!"李晚霞几乎是在厉声呵斥,"你的个人安全关系党交给你的任务!"停了停,又缓和了语气,"秦进荣同志,你要时刻不忘肩负党交给你的任务,为完成任务忍辱负重非常必要,这其中包括你与张倩今后关系的发展——无论你愿意不愿意,即便是强迫自己也罢,都必须从感情上去征服她,使她为你所用,而不是成为你完成任务的障碍."
"明白了."
"好,你把电影看完,留好电影票,按时回团,要防备张倩查问你.啊,还有个情况告诉你,跟踪你的一个特务,被妓女拉进妓院去了.我还以为你也脱不了身呢."李晚霞说罢起身而去.
秦进荣很感意外,为什么不能陪同看完这场电影!随即他又悟到,这是谨慎的需要——一切都要服从需要!
秦进荣回到师范学校,张倩正在大门口等着他.
"进荣,你到哪里去了?"张倩以坦然的口吻问道.
秦进荣答道:"指导员拉我去逛街……"
"噢——!那尤副官人呢?"
"我们吃了饭,他拉我去红灯区,我溜掉了,去看了场电影."说着将电影票掏出,递了过去.
张倩接过电影票,用手电照着仔细看了看.
尤德礼唱着江北小调,摇摇晃晃走来.
一更（那）相怎想起了嫁男人（啊）
我本是江北高邮名门的女千金,
实指望嫁一个上海的丈夫有良心呀,
又谁知砍头的呀油头的小光郎（那）
咿呵呀呵嘿——!
他来到张倩和秦进荣跟前.
张倩问:"尤副官,你怎么带进荣出去胡来呀?"
尤德礼"嘿嘿嘿"地笑了一阵:"张团长,男人嘛,逢场作戏总是难免的."又对秦进荣说,"老弟,你太不够意思了,怎么就跑了啊!来,来,来,到我屋里去!"说着,拽了秦进荣就走.
张倩气得干瞪眼.她是上校,尤德礼是上尉,差了三级,应该受到尊重.但这个上尉是胡宗南的随从副官.她得罪不起,奈何不得.
正在此时,侯连元慌慌张张跑了来被张倩堵了个正着.
"你干吗去了?"张倩喝问.
侯连元惶惶地说:"秦进荣私出校门,我跟踪去了……"
"你发现了什么?"
"他……跟尤副官先逛街,又去吃羊肉泡馍,完了又去了红灯区……"
张倩喝道:"往下说!"
侯连元吞吞吐吐:"后来……后来……一群妓女拥上来,把我们往里拽……"他说不下去了.
张倩上前两步,挥手给了侯连元一记响亮的耳光,骂道:"混蛋!你也嫖娼去了!禁闭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