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南一向标榜是"读书人出身",所以举止言谈带点斯文,平时待人接物,持温和态度.然而随其禄位高升,他的"儒者之风"越来越难保持,每当"超过极限",他便以雷霆万钧之势爆发,其蛮横完全暴露了"丘八"的本色.
这一回他在中央医院西安分院院长面前,就拿出了地地道道的"本色"来了: "伤员已送来三天,至今还不睁眼.他可是抗日英雄,你要救不活,我就把你押到第一线去,让你跟鬼子拼刺刀!"
院长可怜兮兮地解释:"胡长官!胡长官!我们已尽了全力……"
"放屁!尽了全力怎么没好?"
一位医生帮院长解释:"他身上重伤七处,我们取出了十来块炸弹片……"
"废话少说!我要他马上睁开眼,跟我说话!"
"这——办不到啊……"
"办不到!那要你们这些医生有什么用?我马上把你们编成一个加强排,送到第一线去,你看我办得到办不到!"
西北王能有什么事办不出来啊!
院长吓得直向胡宗南的随员作揖,希望他们能帮忙说句好话.然而包括罗泽闿在内的随员,一个个直往后捎,没一个敢在胡宗南盛怒之时说半句话.
胡宗南甚至扬言:"抗日英雄要是死在你们医院,我就把你们送上军事法庭,按汉奸罪论处!"
最后还是在医院守了三天、已经哭红了眼的张倩出面解了围.
张倩问院长:"在医疗上有什么困难?"
院长说:"这位抗日英雄送到我院来时,伤口已经感染,所以高烧不退.我们用了消炎药不见效啊!"
胡宗南暴躁地说:"你是死人啦——消炎药不行,赶快换药啊!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药都用上,不就好了吗?"
张倩问院长:"还有别的什么消炎药吗?"
院长答道:"有一种新的抗生素,叫盘尼西林,几乎百病皆治……"
胡宗南吼道:"王八蛋!那你就赶快用这种药啊!"
院长答道:"这种药是美国新发明的,国内还未见此药."
胡宗南大骂:"王八蛋,你拿美国刁难我吗?罗参谋长!马上派个人去重庆,再去美国搞这种……这种……叫什么什么鸟的药来!"
罗泽闿虽答了声"遵命",但他却在暗想:"去美国就这么简单吗?就算能去,没十天半月也办不好手续,等药回来了,伤员也早‘报销’了!"这样的话,他哪敢在胡宗南盛怒之时说明呢?所以只是应着,没有行动.
张倩忙对胡宗南说:"去美国远水不救近火.据部下所知,在重庆有美国空军走私这种药品……"
胡宗南很高兴地一挥手:"那就叫戴雨农去搞!"
张倩又说:"先生,这种事要靠人际关系去办.部下请求马上飞重庆,当天.请先生协调空军派一架飞机送部下往返一趟."
胡宗南看看张倩,这才意识到她在重庆时是以交际花身份周旋于交际场的.她所谓的"人际关系",即指在交际应酬中结识的美国人.以这样的"微妙关系"去办事,那实在比戴笠以官方身份作用大得多.看她那态度,似乎能手到擒来.他也抱着"姑且一试"的心理:"倒要看看这个女人有多大神通!"于是吩咐罗泽闿:
"你马上带着张倩去跟空军联系,就说是我要求他们马上派一架飞机将张倩送往重庆,并负责接回来!"
罗泽闿眨着眼睛面有难色,因为即便是战区司令长官要调用空军,也必须有充足的理由,并报请"航空委员会"批准才行,这就需要费些周折了.
胡宗南看出了罗泽闿的意思,便说:"好,你给我马上接通重庆电话,我直接找周至柔讲话."
罗泽闿这才答了声:"遵命!"
要与重庆通话,只有使用军线比较便捷.胡宗南便带着张倩等人回转司令部.
当时国民党尚未建立国防部,陆军以军政部为首,空军则归"航空委员会"负责指挥.周至柔即当时的航空委员会副主任,负主要责任,因为主任宋美龄只是挂名.后来抗战胜利,成立国防部,周至柔即升任空军总司令之职.
经胡宗南与周至柔通话,周至柔自然不能不给西北王面子,当即命西安空军基地派一架飞机给胡宗南使用.
张倩乘飞机当天往返,果然神通广大,带回了当时价格与黄金相等的盘尼西林.
胡宗南对张倩办事的效率和手段,不禁暗暗佩服,他认为她是个人才,留在身边是很有用的.
在送药去医院的途中,胡宗南对张倩说:"进荣这次身负重伤,我是十分内疚的,我原想让他到下面去锻炼一下,带带兵,将来也好名正言顺些.能够参加作战,我可以给他报请战功,搞一枚勋章也是很容易的,这对他的前途会大有好处.我想他已经是营长了,在战场上相对会安全一些.没有想到这次战斗竟如此残酷,一营人只剩下几个重伤员了!他这个营长不会保护自己,他所受的伤,竟会比别人还多,还重!若有好歹何以向他父母交代啊!"
胡宗南从黄埔军校一期毕业,任过见习官、排长、连长、营长……是逐级升到现在的集团军总司令的.黄埔学生在受训时就参加过两次东征和平定广州商团叛乱.而后誓师北伐、中原大战、江西"五次围剿"、抗日战争,几乎没有一天不在战场上.所以他很清楚各级军官在战场上的位置,更确切些说就是"危险性".一般来讲,排、连长是要跟士兵一起在战壕里指挥抵抗的,攻击时排连长必须带队冲锋,所以危险性较大.到了营一级,就要在阵地后面设立指挥部,不必去第一线指挥了,所以危险性相对来说小得多. 胡宗南认为,秦进荣虽未带过兵、打过仗,但在军校受训的课程,是学到了指挥团一级作战的,应该知道在战场上自己的位置,所以他才放心地让秦进荣带部队去作战.他尚不知秦进荣几乎始终在第一线阵地上亲自指挥第一连作战,还以为是这次阻击战太残酷以至如此的.
现在弄成这种样子,胡宗南已不仅是"好心没有做成好事"的懊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对得起当年栽培、教诲过他的老校长!而且他对秦进荣由对故交之子的理所当然的爱护,到由爱才而产生子侄般的感情,他越来越觉得这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正是自己身边需要的助手.现在这个人却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他连句表达内心感情的话都无法对他说!
张倩明白胡宗南此时此刻的心情,她劝慰道:"先生不必过分悲伤,所谓‘吉人天相’,现在弄到了特效药,想必能起死回生的."
胡宗南叹息道:"他的伤这么重——据医生说有十几处伤,即便救活了,还不知怎么样哩."
张倩明白胡宗南所指:"先生,如果进荣伤愈,留下什么残疾,部下愿意负责他的后半生!"
胡宗南惊讶极了:"噢——?这可不是说话这么容易的."
"部下知道那样做意味着什么!"
"为什么?"
"因为部下已经心许了他,决不能因为他有了残疾而变心,更何况他是为了抗击倭寇,而且立了这么大的功!"
胡宗南惊讶地看着张倩,不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当他确信她是认真的,不禁很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倩倩,现在我相信戴雨农对你的评价了."
他们来到医院,这里居然门庭若市,前来慰问的人挤满了医院,"慰问品"堆积如山,把医院弄得简直无法门诊了.胡宗南看了啼笑皆非.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听说他如何关注秦进荣,所以都赶来"慰问",实际上不过是讨好他而已.但这样一来,势必干扰治疗,所以他只好让参谋长去将众人劝散,说等秦进荣伤好之后,庆功之时,再邀请各位光临.
这些人散后,胡宗南发现蒋纬国守在秦进荣的病房门外,神情沮丧地不肯走.他说他希望能做点什么事才能安心.
胡宗南问:"你以为你能做点什么呢?"
蒋纬国说:"譬如……譬如输点血……"
胡宗南拍了一下巴掌:"嗨——!要是输血能解决问题,那也轮不到你呀.好了!好了!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千万不要过分自责,某些事并非你决定的呀.当务之急是救治进荣,你留在这里,也帮不了忙,回去吧!"
蒋纬国无可奈何地答了个"是"字,但他没有马上走,却说:"先生,部下请求调回重庆……"
胡宗南明白蒋纬国当时心里的滋味很不好受,因为秦进荣所受的伤,原本该是他受的.尽管这不是他的责任,但人们会用谴责的目光看他,背后的议论更难听.离开这儿实是上策.但他不能不略作挽留:
"你也不必在意,某些误会,在适当的时机我会公开解释的."
蒋纬国摇着头:"不!解释是没有用的,还是请先生恩准吧."
胡宗南说:"也不急于一时吧.我总要请示一下校长才好."
蒋纬国却说:"部下已和家母通过电话,由家母去说吧.部下留在这里,真是如坐针毡,越早离开越好."
"好吧,既然蒋夫人已同意,我无话可说.但手续还是要按程序办的——你写个请调报告给我……"
胡宗南话还没说完,蒋纬国已从口袋里掏出了报告,双手呈上,倒弄得胡宗南一愣.他展开一看,原来是"辞职报告",不免有点奇怪了:"怎么——辞职?"
蒋纬国解释:"请调报告先生批示后,公文便开始‘旅行’,最快也要半个月或一个月.只有辞职可以马上就走."
胡宗南苦笑摇头:"你若要辞职而去,将来外界便有不好的传言了,至少会说你在我这里有什么不满意之处,对你对我都是很不利的.你若急于要走,我不为难于你,可以随时走,但报告要改一改,交给我以后你就可以走了,不要管它旅行多久.你回重庆后,等公文办妥,我派人给你送去就是了."
蒋纬国听了不免内疚:"请原谅部下操之过急.部下回去马上就改写,然后呈先生批准."
胡宗南将报告递还:"你写好后如果我不在办公室,就交给尤副官放在我办公桌上吧." 蒋纬国听懂了胡宗南话里的意思:不必辞行了.显然对他很不满了,但他已顾不得许多,装作没听懂,答了声"遵命"即匆匆而去.
胡宗南看着蒋纬国背影不住摇头.
秦进荣经过三天注射盘尼西林后,果然控制住了炎症,退了烧.他从昏迷中醒来,睁眼看到的,竟是穿着护士服的李晚霞!他激动地起了起身,身体无力而且伤口钻心地疼痛,使他忍不住呻吟起来.
李晚霞忙俯下身去抚慰他:"你别动!别动……你的伤很重,很重,需要安静休养,我是你的‘特护’,二十四小时陪着你,直到你康复.所以有什么话,等你的病情缓和后,我们可以很从容地交谈的,只是现在你必须听话!听话……"
秦进荣安静下来了,他无力回答,只眨了眨眼睛.
李晚霞又说:"胡宗南很关心你,天天逼着院长抢救,所以我得马上把你苏醒的消息告诉院长.你躺好了,别动……别动……"
李晚霞走出病房,将秦进荣苏醒的消息向院长报告.院长当即带了几名医生匆匆来到病房,给秦进荣作了检查并写了医嘱吩咐护士用药.处理完毕,又将秦进荣苏醒的喜讯向胡宗南报告.
胡宗南匆匆而来,急切地要去看望秦进荣.院长阻止道:"秦营长虽苏醒,但尚未脱离危险期,需要保持绝对安静休养;他的炎症虽得到控制,但伤口还未愈合,探视者会将病菌带进病房,对伤口、对虚弱的伤员都极为不利;秦营长身上还留着两块弹片没有取出,急需他的身体健壮起来,才能承受手术.所以要请胡长官下一道命令:任何人在未经我们同意前,不得进病房探视他."
胡宗南眨眨眼睛:"这‘任何人’也包括我吗?"
院长点点头:"是的,也包括胡长官啊."
胡宗南虽瞪了对方一眼,却没有发作:"好吧,我派卫士在病房门外站岗,禁止任何人探视.但是,现在要允许我去看一眼——只看一眼!"
院长同意了:"好,我陪胡长官去吧."
胡宗南在院长陪同下,来到秦进荣病房.他边向病床走边说:"进荣!我来看望你——你千万不能动——不能说话!"
秦进荣强睁着眼看着胡宗南.
胡宗南很想摸摸秦进荣的额头,又想坐在病榻旁说几句话,但都只做了个动作.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看到你醒过来了,我放心了.你要好好休息,服从治疗.院长禁止探视,我也不例外,只能等你伤势好点后才能再来看望你.千言万语,只能留待你康复后再说了.好,为了你的健康,我不多说了."他将李晚霞叫到一旁去,"护士小姐,你多辛苦吧,等他康复,我一定重重地谢你!"
李晚霞说:"这是我分内之事,请胡长官放心."
胡宗南点点头,又看了秦进荣一眼,这才走出病房.他当即布置了病房门外的岗哨,禁止任何人探视.
随后闻讯赶来的第一个即是张倩.她遭到卫兵挡驾,不禁大发雷霆:"我是少将处长,你也敢拦阻吗?"
卫兵很强硬地回答:"长官有命令,你就是上将我也不能让你进去!"
张倩以功臣自居:"没有我弄来药,他就活不成!所以我有权进去探视他!"
卫兵毫不留情:"你有没有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有权不让任何人进去!"
张倩很想将卫兵暴打一顿:"你他妈的找死吗?我枪毙你!"
卫士提醒对方:"卫兵代表发布命令的长官!你要打了我,就是打了胡长官!"
在军队里,卫兵执行任务时"见官大一级"!张倩无可奈何了,恨恨而去.
紧跟着是司令部八大处长纷纷赶来,也被挡驾.
因为这次作战消灭了日寇一个旅团的消息已登报,胡宗南指示新闻媒体统一口径,将秦进荣营阻击、牵制日寇三十六小时说成是关键,"全营四百余名官兵伤亡殆尽"换来了"秦进荣营长是该战役第一功臣"的结论,所以西京各界人士对抗日英雄秦进荣的伤势也关怀备至,还有些工人、店员、学生组织了慰问团到医院来慰问.医院招架不住,只得向胡宗南求援,胡宗南便指派警卫营派一个班去医院设岗,阻挡住慰问团进入.这些士兵是"奉命执行任务",讲不清道理,几乎与慰问者发生冲突,院长被逼无奈,只好在医院大门前贴上"安民告示",说明谢绝探视的理由,才算将事情平息下来.
秦进荣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和休养,身体情况有所好转,医院决定给他做一次较大的手术,取出靠近心脏的两块弹片.
在做手术的这天,胡宗南等人闻讯赶到医院,守在手术室外等候消息.
手术做了近三个小时,突然出现了紧张情况:手术前准备的血用完了,还需要继续输血挽救秦进荣的生命.
胡宗南听了忙叫参谋长:"快把警卫营调来,要多少血都不成问题!" 院长忙解释:"秦营长是AB血型,必须要同血型才能输……"
胡宗南说:"警卫营有四五百士兵,总能找出AB血型的呀."
院长指出:"现在是急救用血,哪里有时间给四五百人验血型啊!"
罗泽闿也说:"我们的士兵根本没有验过血型,现在验来不及了!"
胡宗南急了:"你他妈的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事先不准备好?"
院长解释:"我们事先准备了2500CC血——都是从医护人员身上抽的.因为这手术是靠近心脏,出血过多……"
胡宗南吼道:"少说废话!你说怎么办?"
医生建议:"我记得有个叫宋洪的小兄弟,上次住院时,是秦进荣给他输的血,他们血型相同……"
罗泽闿打断了院长的话:"宋洪在野战医院治疗,还不知是死是活哩!"
张倩挺身而出:"我是AB型血,请输我的吧."
胡宗南一惊:"你!倩倩……"
张倩很坚决地说:"先生,进荣命悬一线了,不能再犹豫."
院长说:"每个人最多只能输400CC血,恐怕还不够……"
张倩断然道:"先输我的,尽量用我的血.实在不够,请院长向全院医务人员宣布:我出高价买血,每100CC血,我出价一两黄金!现在请先输我的!"
胡宗南大受感动:"好,我再加一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医院有数百名职工,他们对自己的血型都很清楚,一听有黄金可拿,纷纷伸出了胳膊.结果又输了1200CC血,其中张倩首先输出的400CC,再次抢救了秦进荣的生命.
胡宗南大受感动,强迫张倩在医院里住院休养一周,天天都令人给张倩送人参鸡汤来,每天也必亲自探望.
秦进荣经过再次手术,逐渐康复.
李晚霞作为特护,每天陪侍着秦进荣.
自从在重庆电影院他们见过面后,直到秦进荣去军校受训,他们才又见过两次面,都很匆忙的一番对谈后就分手.现在昼夜相守在一起,才有了从容交谈的机会.
秦进荣很感动地说:"你这样日夜守护着我,太使我感动了……"
李晚霞却说:"我看护你是护士职责.你应该感激的人,是张倩,她为你去重庆搞到盘尼西林,又为你输了400CC血.没有她,你这条命是很难保住的."
"可是……"
李晚霞严肃地说:"进荣同志,你时刻不能忘记自己肩负的重任——党对你寄予殷切希望.你不要以为有胡宗南做靠山,你现在又立了大功,就成功了,你能不能站住脚,是否能发挥作用,关键还在于张倩!你要过不了这一关,绝对不能成功."
事实上秦进荣也已体会到了,他不无尴尬地说:"我该怎么做呢?"
李晚霞指出:"你时刻不要忘记自己是国民党军队中的一名校级军官,该怎么做就很自然了."
秦进荣默默无言.
李晚霞笑了笑:"在前线作战,你已表现出自己是个很好的指挥官了.打仗运筹帷幄,斗勇也斗智,千方百计去取得胜利,什么手段都允许使用的,目的就为了取得胜利!
"因为你是在隐秘战线上为党工作,所以要求你‘彻底国民党化’以掩护自己.为完成任务,你怎么做党都能理解.在你个人,应该看做为党工作作出的一点个人牺牲吧."
秦进荣很苦恼:"这需要慢慢消化……"
李晚霞严肃地批评道:"你来西安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把这些话对你说过了,这么长时间你还说要慢慢消化!进荣同志,如果你实在为难,我向组织反映,调你去别的岗位吧."
秦进荣一惊:"你,不要这样.我已经明白自己该怎么做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好好做呢?"
"我一直在敷衍着她的呀……"
"敷衍!在感情交流中,是最敏感的,你说张倩不是普通女人,与其敷衍,不如不去做,因为她一旦发现你只不过在敷衍她,后果是十分严重的——她会怀疑你敷衍她的目的,追究你的企图.张倩这个人我们研究过,在生活方面是很严谨的,也自视甚高,即使是她发现你的敷衍属于品格问题,她也会报复你的!"
秦进荣皱着眉说:"不是我不愿做,往往面对她时,有不忍欺骗她的感情的想法……"
李晚霞更严厉地驳斥:"收起你那小资产阶级情调吧.
"你知不知道蒋介石以精锐的胡宗南军团围困我根据地是企图扼制我军发展,甚至企图扼杀我们!迟早我们会与胡宗南刀兵相见的!
"胡宗南部是国民党军装备最精良的,训练有素;胡宗南深受蒋介石宠信,将来会掌控更大的兵权,成为我们最凶恶的对手. "党中央有此预见,才决定选派人打入,潜伏在胡宗南身边,以了解胡宗南部的实力、军事部署和军事行动,以便做到‘知彼’,达到百战不殆的目的.
"选中你做这项工作不是很容易的,是经过周副主席慎重考虑才作出的决定.这是因为你有两条别人都不具备的特点.一是你的父亲有恩于胡宗南;二是军统之花对你一往情深.周副主席指示,要求你充分利用并发挥这两个特点.
"周副主席指示,要求你必须彻底国民党化,已不是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了.而是为完成任务,必要做的事你都必须去做.为了彻底国民党化,你必须放弃知识分子的所谓清高;为了迷惑军统之花,你必须放弃小资产阶级情调.后者更为重要.你是个男人,张倩是个极漂亮的女人,仅此而已.作为一个男人,见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应该怎么去做就怎么去做.
"如此关系到解放事业,甚至我党存亡的大事!党将如此艰巨而又光荣的重任交给你,你却死抱小资产阶级思想不放,竟然说出什么‘不忍欺骗感情’!
"你坦白地说:你对张倩没有感情吗?你不爱她吗?这里倒需要点小资产阶级措词.怎么能说得上是欺骗她的感情呢?正常感情、结婚、生子,也不是最后结果,最后由于种种原因分手的,也不能说是谁欺骗了谁的感情.
"既然是斗争的需要,组织同意你采取任何手段,那么,你就以平常心态去处理你和张倩的关系吧."
秦进荣仍有些困惑:"你的话对我很有启发,但我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
李晚霞说:"没有时间等你心理准备了,因为你随时都要面对张倩,你决无别的选择……"
正说着有人敲房门,李晚霞转身去开门.
张倩抱着一束鲜花,又提着一筐水果走进病房:"进荣!"扑到床前.
李晚霞跟过来,提过张倩手里的鲜花和水果:"小姐,请坐下聊吧."
今天张倩穿的是一身裙装.她看看李晚霞.李晚霞忙自我介绍:"我是秦营长的特护,叫李晚霞."
张倩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才笑着伸出手:"啊,辛苦你了!"
"应该的."李晚霞和张倩握了握手,就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张倩,"你们聊吧."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张倩看着李晚霞的身影消失,才转过头来,对秦进荣说:"这位护士小姐好漂亮!"
秦进荣不满地:"你怎么这样!"
张倩悄悄地吐吐舌头:"啊,我错了.但是,女人对心爱的男人接触别的女性都很敏感的."
"这可不是军统之花应有的品质."
"在你面前,我也只不过是个女人."张倩斜身坐在床沿上,握住秦进荣的手说,"好了,别见面就怄气,今天感觉如何?"
"已经好了,我想明天出院吧."
"你说什么呢!"张倩埋怨地白了秦进荣一眼,"刚从死神手里挣脱出来,就想出去跑了吗?没有周年半载调养,我是不让你出院的!"
"那还不把我憋闷死在医院里啊!"
张倩哄劝道:"再耐心住一阵子,等彻底好了,我接你去我那儿休养,由我天天侍候着你."
"那怎么行!"
"那怎么不行!"张倩说道,"我已经把我们的关系对胡先生说了,他很赞成.他还说要为我们主婚呢."
"你是说结婚!"
张倩拍打了秦进荣一下:"我嫁给你,你还吃亏了啊!我有哪点配不上你吗?"
"啊不,不.我这次负伤要没有你……"
她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什么感激的话.我做了妻子应该做的事,你只要把这些记在心里就行了,一辈子也不许提."
他很感动:"好,我听你的."停了停他问,"这次战斗伤亡太惨重了,不知还救回多少伤员?"
她告诉他:"连小宋一共只救回五个……"
"小宋!他在哪里?"
"别急啊.伤员都在野战医院疗养.他们没你伤得重——我去看过小宋几次,他们都可以下地活动了.他们也都很关心你."
他叹了一口气:"伤亡太惨重了啊!"
她劝慰道:"战争就这么残酷!胡先生说了,等你伤好,就留在他身边……"
"这怎么可以呢?"
"怎么不可以——你已经为抗战流过血,无愧于军人的荣誉."她说着笑了,"进荣,自从你负伤后,《扫荡报》天天在报道你的英勇事迹,把你写成了抗日英雄,连我看了都十分感动.现在你成了‘名人’了,天天有人写信到报馆里打听你的伤情,其中不少女孩子对抗日英雄爱慕不已呢.还有的附了照片,都挺漂亮的.看来你是走桃花运了."
秦进荣说:"你真无聊!"
"没事说说笑话嘛."她见他枕边放着一本《新闻天地》日刊,"不老实休息,还看这种无聊的东西."
《新闻天地》是国民党市党部发行的刊物,原本是周刊,因为其中刊登了不少黄色新 闻,颇引起一些人的兴趣,发行量日增,由周刊、双日刊改为现在的日刊,与日报同时发行.
"我觉得蛮有意思的,所以订了一份."
张倩皱着眉头说:"党部那些人,为了争取发行量,雇了些下流文人,净写些什么私奔啰、姨太太养汉啰,简直不堪入目,以后你也别看了."
秦进荣说:"不要那么一本正经的,看看只当笑话,又能怎么样?"
"这种污七八糟的东西,看了会乱性的."
"我至于那么脆弱吗?"秦进荣说,"你可别像老处女那样心理变态啊!"
张倩又拍打了秦进荣一下:"你缺德吧!我有那么老吗?"又说,"你实在无聊,回头我去买一架留声机来,没事听听唱片也是好的."
"不必花钱了,我在这里又住不长……"
"住不长也不要紧,买了出院后可以搬回家去嘛."张倩告诉秦进荣,"胡先生给你买了一所房子,说是算送给我们将来成家的.我正在装修布置呢."
"我一个人随遇而安,要什么房子啊!"
张倩解释:"胡先生说,等我们成了家,再把在重庆的两位老人接来住,这个家庭就完美了.他一番好意,你可不能说泄气话啊."
"你说好就好呗.只是有个家很麻烦的."
张倩说:"上海人管妻子叫‘家主婆’,有了家多麻烦是我的事,不会影响你的."又带点诡秘地说,"你的麻烦倒是真的来了……"
"我会有什么麻烦!"
"范秀珍忽然回来了!"
秦进荣听了大惊:"啊,她——怎么会去了重庆,又回到这里来了?"
张倩解释:"服务团解散后,她又去参加一个游击训练班,毛人凤把他们带到重庆,他们加入了军统."
秦进荣倒抽了一口冷气:"啊——她——她也加入了军统吗?"
张倩意味深长地说:"如今的小范,可今非昔比了……"
"今非昔比——什么意思?"
张倩冷笑道:"人是会变化的,至于变成什么样子,你自己去看吧——我把她派来照顾你的起居,你们也叙叙旧情,如何?"
"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