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南给秦进荣买的是一处老房,地段不错,但已是几十年前建造的房子了,修修补补再住几十年也无不可.
张倩嫌房子太破旧,格局也不好.她就找来工人,指示拆东改西,结果稀里哗啦,把老房折腾得坍塌了.她手头有的是钱,也不在乎,干脆让人全拆了按她的意图重建. 胡宗南得知后也颇不高兴,他花了大价钱却等于只买了块地皮.但他对秦进荣说:
"让她搞去——他们军统的人都有钱,她愿意倒贴,你就等着享受好了.建房不是三两天的事,她又要考究,那就非周年半载不能完工.你先住在司令部里,等房子建好了再搬去和她同居吧."
秦进荣听胡宗南说"同居"二字,颇觉蹊跷,"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胡宗南说:"经国先生对你很器重,也颇欣赏张倩.他说你们真是天生地造的一对.我开玩笑说,那到时候你来替他们主婚,不料他倒当真了,说,好的,等抗战胜利我一定替他们主婚!进荣啊,我这个西北王为媒,大太子主婚,风光不小啊!可是何日能抗战胜利?我看你们年轻人是干柴烈火,等不起的,就先同居吧——现在也时兴这种形式."
秦进荣说:"先生,进荣还不至于如此下作吧?"
"这怎么叫‘下作’呢?"胡宗南很认真地说,"只要是出于感情的,就很高尚；反之,没有感情基础,再高规格的形式也无济于事.譬如一些人有钱有势、仗钱仗势强逼成婚,倒也是明媒正娶,八抬花轿,吹吹打打,拜花堂,入洞房,你能说这是高尚的吗?出于感情的结合,无需什么形式认定,不被世俗承认,也是高尚的."
秦进荣惊讶胡宗南竟有如此见解.
"进荣,倩倩对你是真情,如果你也认可,那就不要犹豫.人活几十年,青春一瞬间,不要辜负大好时光啊."
秦进荣理解胡宗南是有感而发.西北王官高极品,却已年近不惑了,尚无家室,以他的地位又不能"胡来",两鬓斑白,即或有了红颜知己,毕竟精力有限了,能享受几时?又能有多少激情去享受这迟到的爱情?
胡宗南继续说:"进荣,张倩虽加入了军统,但她仍不失为好女人,还值得你珍惜的.当然,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只提点忠告而已."
秦进荣勉强说:"我们的事,让先生费心了."
胡宗南说:"在房子没有建好以前,你就住在司令部吧.我让尤副官给你收拾好一间办公室,里面有一间住房,小一点,但很方便."
秦进荣说:"我一个人随遇而安,先生不要太操心了."
次日一早,秦进荣来到司令部.每个人见了他,都以极其热情的态度慰问备至.他也很热情地和众人握手言欢.然后他去向参谋长罗泽闿报到.
罗泽闿握着秦进荣的手说:"今后我们要在一起共事了,还望多多关照啊!"
秦进荣听了很不是滋味——一个上级要请下级"关照",这分明是把他视为胡宗南的"最亲信"了,这种"谦虚"中是包含着嫉妒成分的.此后在这些人面前,言行必须特别谨慎,否则便会为人所乘了.
罗泽闿带着秦进荣去参谋处办完手续,并与各科的参谋人员见面.周旋一番之后,秦进荣辞别罗泽闿,准备上楼去见胡宗南,不料在参谋处第三科门前,与刘志宏碰了个对脸.他正要与对方搭话,刘志宏却视而不见地扭头就走.他颇觉奇怪,就站住了,转身叫住了对方:
"志宏!"
刘志宏转过身来,毫无表情地看着秦进荣.
秦进荣伸出了手:"志宏!好久不见了……"他见对方仍旧冷冷地注视着他,并无意握手,就更加奇怪了,"……怎么,把老朋友都忘了?"
刘志宏冷冷地问:"你有事吗?啊,当然,你现在是胡长官的侍从参谋,见官大一级了.请问有何吩咐?"
秦进荣愣了半晌:"志宏,别人这么说情有可原,你可不该讥讽我,我们可是在服务团一张炕上睡,一口锅里吃饭……"
刘志宏一阵"哼哼"冷笑,打断了对方的话:"啊哟,我现在不过一小小中尉参谋,实不敢当.服务团只不过是你一截跳板,那远没有你在战场上英勇杀敌光荣.我看你以后越少提服务团越好,否则对你实在不是光彩的事."
秦进荣对刘志宏的态度有点莫名其妙了.他自信过去没有得罪过对方,而现在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唯独刘志宏唱反调,也于情理不合.当然,事出一定有因!但他明白一时是很难搞清楚的,于是淡淡一笑,说了声:"你忙吧,改天再聊."转身欲去.
刘志宏却大喝一声:"站住!"
秦进荣吃惊地转过身来.
刘志宏说了声:"你等着!"转身走进办公室.少顷,他抱出一堆信来,胡乱塞给秦进荣,又哼了一声,才回转办公室.
信件撒了一地,秦进荣只得蹲下身去,一一捡起,抱着上楼.
尤德礼领着秦进荣进了为他布置好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就在胡宗南的办公室左侧,是 前后两间,里间较小,布置成卧室,一切用具齐全.
楼上的办公室名义是给总司令、副总司令及参谋长准备的.胡宗南原先有两个副手,即宋希濂和陶峙岳,后为范汉杰.但这些副总司令都是军长兼职,他们都直接掌握一个军的部队,已经够他们忙的了,所以无事极少来司令部.实际上这楼上的办公室,是胡宗南及其随从人员占用着.
秦进荣看了办公室很满意.他对尤德礼说:"我就先暂住在这里吧."
尤德礼说:"这事你别管了,由副官处去操办吧.你先住这儿也好,回头我让人把你的行李搬过来."
说起行李,那实在太简单了,不过是一套军用的被褥和一只装衣服的皮箱而已.秦进荣自学校至服务团、军校、连队,一直过集体生活,没有添置过行装.现在安顿下来,也只能以后慢慢添置了.
秦进荣收拾了一下房间,就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一大堆信件发愣.他住在胡宗南官邸时,每天参谋处都派人把大堆信件送去,其中有不少是慰问信,还有一部分是些天真的女孩子对"抗日英雄"盲目崇拜而表示爱慕的信.最初他也好奇,后来就觉得很无聊了.他忽然听见"扑哧"一笑的声音,忙抬起头来,却见张倩站在桌旁.
张倩拉把椅子,坐在一旁:"怎么,这就飘飘然了?"
秦进荣叹了一口气,指指信说:"这样下去,岂不闹得满城风雨!"
张倩看看桌上的信都没有拆开,就笑着说:"怎么不拆开看看呀……"说着随手拿起一封,拆开了取出信纸,一目之下,就笑了起来,"好极了,听我念给你听吧,‘……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心目中的偶像是舞台上的白袍小将；上中学时偶像变成了白马王子.现在我认为自己终于成熟了,白袍小将和白马王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抗日英雄才是我梦寐以求的偶像.请相信我不是个轻浮的女孩子,也已度过了幻梦时代,我对你的崇拜是无限真诚的.你太伟大了,我太渺小了,也许配不上你,我也不抱奢望.我只要求见你一面,我将匍匐于你的脚下,仰视你的高大……’."
秦进荣实在听不下去了,突然一把抢过信去,撕了个粉碎,说:"乱弹琴!乱弹琴!"
张倩却笑得前仰后合:"谈恋爱就是两个神经病人的游戏,它的高潮就是两个患者歇斯底里大发作!"说罢又笑.
秦进荣无可奈何地说:"别笑了,这种事情我没经验,你帮帮忙,想个办法……"
张倩收敛了笑容:"你这话是怎么说的?难道我就有这方面的经验吗?进荣,请不要以不洁的眼光看我,至今我可没跟任何人搞过什么恋爱哩."
秦进荣分辩:"别挑字眼好不好.我的意思是请你帮忙想个办法……"
张倩笑道:"看你一副聪明相,对这样的事,怎么就会束手无策了."她拿起他桌上的电话,打给几家报馆,要求他们派个摄影记者到司令部来.放下电话,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天,然后她拉着秦进荣下楼,走出营门.
少顷,张倩约的几位摄影记者先后来到.
张倩对记者们说:"劳驾给我俩拍张照."说着,她挽了秦进荣,做从营门出来状.
摄影记者纷纷举起相机拍照.拍完照片,张倩对记者们说:"劳诸位明天将照片见报.在照片旁或下方注一行字:抗日英雄秦进荣偕未婚夫人张倩女士近照."
记者们都面面相觑.
张倩又说:"我们可是胡先生为媒的,现在还在建造新居,完工后即举办婚礼.过几天有空,我再约请诸位采访,我会向诸位讲讲我们的恋爱史,那可够罗曼蒂克的."
记者散后,张倩和秦进荣回到办公室.
"怎么样?"
秦进荣无可奈何:"你太霸道了!"
"什么话!难道你不愿我们的关系公开?"
"啊不,我不是那意思."秦进荣解释,"至少你事先打个招呼啊."
张倩盯着秦进荣:"这是我们间早已定了的事,如果你不同意,倒是你该给我打个招呼才对."
秦进荣忙解释:"啊不,你太敏感了……"
"进荣,我告诉过你!我太在乎你了,太在乎我们的关系了,所以我敏感；我对你投入了太多感情,所以我很脆弱.你最好把话说明白,否则,我爱你有多深,恨你会更深.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要坦白地说不能接受我,我马上走开,从此视为路人；如果你现在不说,将来任何时候,我只要发现你背叛了感情,那么,我决不会饶恕你!"
秦进荣大惊:"倩倩,你……怎么了?好好的,干吗变得凶神恶煞似的?"
张倩冷笑道:"我是女人,也是军统之花；我有女人的温柔,也有军统之花的凶狠.
"一直以来,你对我总是哼哼哈哈地敷衍着,从来没有一句许诺.今天是你要我帮你解决尴尬处境,我采取这样的办法. "不是我自夸,我主动公开表示愿意嫁给谁,连西北王也要惊喜万分!但是,你却说我没打招呼,太霸道了!倒好像是我蓄意利用了这个机会,造成既成事实!我何其卑鄙!
"进荣,现在报社还没有发稿,我只要打个电话,刚才的事就算开了个玩笑,从此我不再纠缠你.
"现在,你给我一句实话吧!"
秦进荣既惊讶又懊恼.他想:"不幸被李晚霞言中了!"他必须承认,张倩若愿意,胡宗南也是乐意接受的.这从胡宗南平时与张倩接触中的神情、言谈话语,就可以看得出来,只不过张倩不兜揽,胡宗南也放不下架子罢了.
他忙说:"啊,倩倩,你怎么这样多疑!且不说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几年了,就是这次我负伤,你对我的情意,我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我这个抗日英雄,不是胡先生抬举,又算得了什么?我有什么资本傲气!
"你对我的情意,我是知道的.你也了解我,从来没有接触过女性,也不善于表达感情.再者,我始终认为无论从哪方面条件来讲,我太高攀了,心理有些障碍——我毕竟是个男子汉啊!
"你要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她冷笑道:"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谦虚,自卑了?你现在可是西北王的侍从参谋,大红人了啊!"
他说:"我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胡先生若不念在我父亲当年对他有恩,特意照顾我,就算留在司令部,又能怎样?当初服务团的人,也有不少胡先生留用的.如刘志宏等人,不可说无才,服务十分努力,干了几年,现在不也还是中尉参谋吗?"
她哼了一下:"你倒有自知之明."
"鲁迅先生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嘛!"
"都是废话!"
"好!你说什么时候结婚吧,我决无二话!"
她拍了一下桌子:"你这叫什么话,好像我在逼你!"话罢,甩手走了.
他不禁怅然若失!
这天,他去中央医院复查,见到了李晚霞,又受到了严厉批评.
"你的心理准备还要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他承认:"我确实毫无心理准备……"
"这就是小资产阶级的劣根性嘛!"李晚霞很气恼地说.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既贪恋她的美色,又嫌弃她在政治上不是同路人,所以心理上没有作好准备.实际上你的感情十分矛盾,如果真的同意你放弃她,你会不会欲弃不舍了?"
秦进荣不能不承认李晚霞的分析完全"说到心坎里去了".张倩的美貌始终占据着他的心.在朝天门码头他虽毅然和她分手,但事后他也有所后悔,感情和理智作过痛苦的斗争,甚至反悔过要去找她的.都因为他的父亲阻止,他才放弃了,却也痛苦了好长时间.当组织通知他去服务团.并说明张倩是服务团长时,他兴奋得心狂跳起来.尤其是后来他了解她是非常洁身自爱的,他内心的"矛盾斗争"就更为激烈了.李晚霞指出得很对,只是"政治原因"横在他们之间,他不能设想他们的关系会有什么?李晚霞鼓励他"接受"张倩,明显说明只不过是"利用",并非组织同意他完全接受张倩,利用完了还要抛弃的.所以实际上他是"不忍"欺骗她、伤害她.为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要他牺牲他个人,他会毫不犹豫；要他牺牲她——内心爱着的人,他实在不忍,这才是问题的实质.
"你知不知道这样一来,将会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以她的自身条件,她的地位,她俯就于你,你却无动于衷!再引起她回忆起当初你在朝天门翻脸无情,她能不怀疑你吗?
"现在,她已经将范秀珍派到你身边来了.据我们了解,这个女人到了重庆,即被毛人凤诱奸,成了毛人凤的情妇,本质起了变化,是比张倩还要阴冷的敌人,她对你的威胁,要比张倩大得多!
"这都是你作茧自缚!"
秦进荣懊恼到了极点.
李晚霞见秦进荣如此悔恨,也不忍再批评了:"进荣同志,所谓‘一步走错,满盘全输’!现在还不至于使张倩绝情,她太爱你了；但是,要挽回你要付出代价的.再不要掉以轻心了,努力去挽回吧.还有,千万不要对范秀珍抱任何幻想!"
秦进荣回到司令部,心情十分沉重,他现在真不知该如何去挽回!
正在苦恼之时,尤德礼哭丧着脸皮来找他:"秦参谋,拉兄弟一把吧……"
原来尤德礼好赌,把一月薪饷输光.无钱向老婆交账,他又不能说明是赌输了的.老婆怀疑他有"外心"了,一番打吵之后,老婆告到胡宗南那儿.胡宗南把他叫去,给了两记耳光,叫他"滚蛋"! 秦进荣听后安慰道:"这不是什么大事,先生还在气头上,你先避一避,过两天我去向先生说说情,一定没事的."说着掏出一沓钱来,拿给对方:"先拿去把老婆稳住,不要再生事了."
"秦参谋,您能讲情,已感恩不尽了.哪里还能要您的钱呢?"
"你我的交情还在乎几个钱吗?女人嘛,就认钱；可没钱也没法过日子呀.快拿去吧."
尤德礼只得"愧领"了.
第二天勤务兵送报纸来,其中有秦进荣订阅的《新闻天地》,这是他与李晚霞秘密联络的刊物,每次收到,他都要仔细翻阅,尽管绝大多数没有任何指示,他仍然翻阅得很仔细.
他翻阅时,发现在各页中,有用铅笔轻点的字.他像翻译电报那样,将各页"点"的字记录下来,再连起来阅读:
"你买一枚戒指向张倩求婚."
他反复地读了几遍,才将记录纸撕碎,拿到卫生间扔进抽水马桶冲走.
他想起李晚霞曾对他说过,在他的周围有许多同志在掩护着他,因此,对他的一切情况,组织都了如指掌!他与张倩发生冲突,组织很快就掌握了,并十分重视.
他不能再犹豫,拿出了胡宗南"批"给他一笔钱的条子——他原本不打算去取的——去军需处领了这笔钱,开了吉普车,去珠宝店买了一枚钻戒,又开车去西京站找张倩.
张倩正在与阮超群和李增商量着事情,见秦进荣闯入,不免一愣.
"你——来干什么?"
秦进荣走上前去,掏出首饰盒,"啪"的一声打开,放在张倩面前:"我来向你求婚!"
张倩又一惊,她看看秦进荣,脸上泛起了冷笑:"你这算干什么?"
秦进荣说:"我已说明了,你如拒绝,可以去司令部把戒指退还给我."说罢转身就走.
"站住!"张倩叫了一声,又对发愣的李增和阮超群挥挥手.
阮超群和李增行礼退出.
"进来!"张倩叫道,语气明显缓和了,"有你这样愣头愣脑求婚的吗?"
"我该怎么做呢?"
"至少应该下跪,双手捧着首饰盒献上,表示你的虔诚."
"对不起——男儿膝下有黄金!"
她忍不住扑哧一笑:"真拿你这书呆子没办法.坐下——好好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他在她对面坐下,很坦白地说:"胡先生批给我一笔钱,你也知道我不会花钱,就想着还是给你买点什么吧."
"那怎么就会想到来求婚了?"
"心血来潮吧."
"你不觉得太突然,突然得我无法考虑接受吗?"
他抓起首饰盒,起身就走,尽管他听见她在他身后急叫:"进荣!进荣!"但他故意不搭理,一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当他开车回到司令部,张倩随后追到了.
"你好大脾气!"
"我是男人!"
"嗬——!"她过去拧拧他的脸蛋,"好个大男人啊!你气了我几年,就不能受一回气,何况我又没说什么伤你自尊心的话呀."
"还要说什么才算伤自尊心啊!"
"我说什么话就伤你自尊心了?"
"你说‘突然得使我无法考虑接受’.试问,到现在了你还在‘考虑接受’.是我虚情假意,还是你根本没当真,只不过装模作样骗我!"
她听得一愣:"啊,算让你抓住一回了.我承认说那话没经大脑,随口而出.得了,我追来了."她向他伸出了手,"替我戴上吧."
"我不勉强你!"
"我从西京站开车追到司令部,现在求你给我戴上,怎么是勉强呢?"她说,"别再怄气了,快给我戴上吧."她向他伸出了右手.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似无可奈何地掏出了首饰盒,将钻戒套在她右手的中指上,然后吻了吻她的手背.
她却去抱住了他,和他亲吻起来,他只好也抱住她回应.
她说:"买钻戒花了不少钱,我给你……"
"这算做什么?"
"你听我说,"她掏出一沓钞票说道,"我知道你每月都把薪饷寄回家去孝敬父母了.你现在不是学兵了,在胡先生身边,难免有应酬的,再说男人在外交际应酬,不能身上没有钱——这不是尴尬的问题,别人会以为你小气,留些钱在身边零花吧."
他很感动:"倩倩……"
"你什么也别说,你的心意我领了,钱必须收下.以后在外面应酬要大方一些.既是夫妻关系了,你也不要有什么想法,我手头有些钱,足够我们花消的."
他坚持说:"这钱我不能要,哪怕以后我需要花消的时候再跟你要." "啊好,好,就依你了."她非常高兴,"我们去把这件事告诉胡先生吧."
"啊,是的,先生一直很关心我们的事,应该去向他报告."
胡宗南没有在办公室.
张倩和秦进荣一同来到胡宗南家.
胡宗南还坐在客厅里,噘着嘴生闷气.他坐的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堆积着一些军官穿的上装和军帽.见他们来,勉强笑笑.
一个卫士进来给张倩和秦进荣倒茶.
秦进荣故作不知:"先生,尤副官呢?"
"嗨——!"胡宗南烦恼地挥挥手,"这个人很坏,他老婆跑来告他在外面有女人——一个上尉副官,居然也有外室了.我叫他滚蛋了!"
秦进荣笑道:"先生,夫妻打吵,是常有的事,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为了解气,就跑来先生这里告状,也不过是想让先生帮她出出气.她决不会想到先生会叫她丈夫滚蛋的.现在把丈夫差事搞丢了,她必然后悔不迭呢."
胡宗南琢磨了一下:"会是那样吗?"
秦进荣说:"先生不信,可以把她叫来问一问的."又说,"先生啊,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先生一怒之下,把尤副官撵走了,尤副官追随先生多年,先生也使唤惯了,没有了他,先生也不方便啊.教训教训就饶过他这一遭吧."
尤德礼跟了胡宗南十多年,太了解胡宗南的生活习惯了,甚至连胡宗南一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都清楚.胡宗南也已感觉到身边没有了尤德礼有许多不便.再叫秦进荣这样一说,也觉得听信女人一面之词,介入了别人的家庭纠纷,颇觉无聊.
"我最恨那种在外面拈花惹草的人!"胡宗南恨恨地说,"军人有了这种毛病,到了战场上一定怕死!"
秦进荣说:"据部下所知,尤副官是从卫士提拔起来的,素质低一些,难免有些毛病.慢慢教导他吧."
"那我就把他交给你改造了."
秦进荣忙说:"啊,以后部下会多劝解他的."又对卫士说,"去把尤副官叫来,先生宽恕他了."
卫士答应着去了.
胡宗南叹了一口气:"是该严肃军纪了.现在连中级军官都又赌又嫖!这样下去,部队非垮了不可!"
秦进荣看看一旁椅子上堆放的军装,试探地问:"先生何出此言?"
"哼!"胡宗南十分气恼地说道,"副官处有个副官来报告,说八大处长在一家旅馆聚赌!我就带了卫士去抓.他们跑了,仓皇中连衣帽也没有拿.好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等他们来自首!"
秦进荣这才明白那堆军装的来路:"请问先生,他们赌的是什么呀?"
"搓麻将!"
"啊,原来是搓卫生麻将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
秦进荣不慌不忙地说:"现在搓麻将是很时尚的.输赢有限,还可以活动体脑,所以有闲阶级吃饱了无事可做,就坐下来搓八圈麻将,作为运动项目,所以称之为‘卫生麻将’.那实在不能算赌博的."
"谬论!"胡宗南说,"即便如此,作为军人,也不能搓‘卫生麻将’.吃饱了没事做去操场跟士兵一起练操嘛!"
秦进荣赔笑说:"先生息怒.事情已经出来了,先生生气是没有用的.八大处长,是先生的台柱,也都是先生的亲信,先生责罚他们是应该,但传扬出去,八大处长因聚赌受罚,影响不好.何况别有用心的人还会添枝加叶,在军界闹得沸沸扬扬,对先生也不是好事."
胡宗南气恼地说:"据举报的副官说,他们所以选择旅馆聚赌,是赌完后赢家请吃花酒——又赌又嫖!"
秦进荣笑道:"真所谓,牛吃房上草,风吹千斤石,一字入公门,无赖不成词!先生,这是举报人的一句‘赖词’啊,目的就在于激怒先生,从重从严处置."
"这个‘赖词’是合理推测啊!"
"法律是重证据的呀."秦进荣说道,"先生,他们得知先生驾到,走避不迭,说明他们是知罪的,也说明先生之威.先生拿了他们衣帽,他们不敢来认领,都在惶惶不安.
"当然,先生亦不过是要告诫他们而已.但他们心怀鬼胎,不知先生在盛怒之时会如何治罪,为避锋芒,他们或者会走避一时,以期先生息怒后再回来负荆请罪.但这样一来,传扬开去,八大处长出逃,舆论哗然,也不是好事啊."
胡宗南听着频频点头:"那你说怎么办?"
秦进荣说道:"昔日楚庄王大宴群臣,命其宠姬为文武大臣斟酒,忽然一阵狂风刮来,满堂灯火俱灭.有一人惑于许姬美色做了小动作.许姬将其冠缨摘下,要求庄王举火严查.庄王认为这是人之常情,命群臣皆先摘缨后举火,一笑置之.后来此人在战场上舍命救庄公以报摘缨之恩. "先生请将八大处长衣帽赏给部下,部下送去,晓以大义,他们必来负荆请罪."
胡宗南含笑点点头:"也好."
尤德礼在外面喊"报告"!胡宗南应了一声:"进来!"尤德礼正步而入,向胡宗南下了跪:"部下知罪了!"
胡宗南挥挥手:"起来吧,拿了这些衣帽,随秦参谋送了去."
尤德礼起身,忙抱了衣帽.
秦进荣也起身说:"部下去去就来."
始终在一旁观察的张倩,不禁暗暗惊叹:"啊,他好一张利口!好机敏啊!"
胡宗南笑问张倩:"有何感想?"
张倩说:"进荣说得都对."
胡宗南摇摇头:"这些事本来就是能大能小,能宽能严的.
"进荣刚到司令部,留在我身边.他在司令部没有根基,人事关系是很重要的,光靠我支持是没有用的,下面的人如和他掣肘,我也很难摆平.
"顺水推舟,送进荣一个人情吧."
张倩这才恍然大悟:"先生太照顾进荣了!"
胡宗南说:"撇开我与他的私人关系不说,他今后要成为我的左膀右臂,我也应该替他创造和谐的环境,他才好为我服务."
张倩衷心悦服:"这就是先生的用人之道,成功之处."
胡宗南问:"啊,你们两人一同来,是有什么事吧?"
张倩兴奋地说:"是来向先生报喜的.进荣今天向部下求婚了!"说着将手上戴的钻戒,伸过去给胡宗南看.
"啊!"胡宗南显然很高兴,"前些日子我还在对进荣说,经国先生也很器重他的,答应如果他和你结婚,经国先生愿意为你们证婚,我愿意当你们的介绍人.他还说等到抗战胜利后再说吧.我说那要等到哪一天啊!我建议他不妨先同居.看来他真想通了,好!好!"
张倩脸一红:"也不急于一时……"
胡宗南颇感慨地说:"倩倩,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很难有你中意的人.不是我偏爱,进荣的确是难得的人才.你们年龄相当,不要再犹豫了,趁着还年轻,多享受几年爱情生活吧.可别像我,几近知天命了,就算有满意的对家,还能享受几年?而且人到了一定年龄,情感也不一样了啊."
张倩理解胡宗南是有感而发,不好接碴儿."谢谢先生关怀.我想还是等新舍修缮好了,再请先生做主."
胡宗南笑道:"两情相好,你们怎么做都是正当的,何须我做主.你不是已经让报上公开了是进荣未婚夫人的消息了吗?那就‘先行交易,择吉开张’吧."说罢,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