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南将秦进荣和张倩叫到他的公馆,坐在客厅里聊着.
胡宗南说:"作战计划已制定,马上就要发动进攻了,我决定去前线指挥作战……"
秦进荣接话:"先生,您现在贵为战区司令长官了,应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实不必亲临前线……" 胡宗南摆手:"现在所指挥的部队太多,有些部队情况不太熟悉,没有十分把握.这次作战,是对部队的一次"演练",也是考查,只有亲临前线,了解作战情况,才能弄清各部队的作战实力,做到心中有数,以后再有战斗,使用部队就有把握了,所以必须亲临前线."
张倩说:"抗战胜利在望,今后想必没有大仗可打了,先生又何必劳苦呢?"
胡宗南看着张倩:"倩倩,这是军统之花的观念吗?"
张倩猛省,不禁天真地缩脖吐舌.
秦进荣故作没有注意胡宗南和张倩的对话.他说:"那么,部下追随左右……"
胡宗南摇摇头:"不!"又解释道,"今天我把你们都叫来,就为了说一件心事."
"这几年你们俩在我的事业中,已成为极重要的帮手了——我对你俩的倚重,你们俩也应该能感觉到,实际上你俩已成为我身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但是,由于倩倩对进荣的怀疑,使得你们俩不能合作,就好似我的两只手不能协调动作.
"我并不埋怨倩倩固执,恰恰是这种固执,体现了倩倩忠于职守的精神,是很难能可贵的.所以虽然往往弄得我也很生气,却始终没有深责过倩倩.
"坦白地说,有一段时期我也对进荣不大放心,也派人监视过进荣.
"进荣,无论是倩倩还是我,对你有怀疑,都不是个人成见.我是党国重任在身；倩倩是责任所在.尽管你多次表示能理解,不介意,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以党国利益为重,精诚团结为要.
"倩倩,我知道你是很了不起的女人,你爱进荣,却能公私分明,并未因爱放弃对进荣的怀疑,你始终忠于职守,忠于党国.但是,几年过去了.在这几年中,经历了许多事,你也始终在监视进荣.我想时至今日,该有结论了吧?如此下去,实际于你们感情也不好啊."
张倩听了很受感动:"先生,我和进荣的事,实在让您费心了.
"我早对进荣说过:既不希望他是同党,也不希望他是敌人.实际上我是在还没有放弃对他的怀疑之前就以身相许了.
"我爱进荣是真心实意的,即便证实他是共产党,我还是爱他,我自信有能力控制住他不危害党国利益.
"诚如先生所言,我监视进荣几年了,经过了几件大事,我也承认并没有证据证明我的怀疑.长期怀疑下去,既不利于先生使用进荣,也不利于进荣为先生效劳；说是上床夫妻,实际也影响感情——同床异梦,总不能尽欢.
"自从与进荣有了夫妻关系后,我才明白自己的感情十分脆弱,过去那种怀疑他也可以爱他的想法,实际上是荒谬的,我的感情起了微妙变化,不能忍受爱一个人又怀疑这个人的矛盾心理——这种心理实际上妨碍了夫妻关系的交融,似乎在我和他之间,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先生今天不说,我也决定撤销对进荣的监视,从此以平常心态对待他.
"但这并非我已得到了答案.我在想,我们都是人,是有感情的,我以一片痴情对他,我不相信他会背叛我!"
胡宗南说:"倩倩,我理解你.我也相信待进荣不薄,进荣不会辜负我的.进荣,你说呢?"
秦进荣早已考虑好了.他答道:"先生,部下从不为自己辩解,也不作任何口头许诺,因为部下认为这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胡宗南对秦进荣的回答很满意:"好,让事实给出正确答案.
"这次我去前方,司令部的事由参谋长主持.进荣跟了我几年,一日不得闲,也该你休息几天了——我走后放你一周假,就利用这一周的假,好好陪陪倩倩吧.
"倩倩,委屈你了——你跟进荣订婚后,没有让进荣陪你一天,你们还年轻,应该有年轻人的生活,光在家里卿卿我我是不够的,把你手头的事也放一放,和进荣出去玩玩吧."
张倩和秦进荣都十分感激:"太谢谢先生的爱护、关怀了!!"
两人出了官邸,在车上秦进荣说:"赫赫有名的西北王蛮有人情味的."
张倩说:"西北王也是人啊.进荣,你打算如何利用这一周的假期?"
"来西安这么多年,连公园也没去过.这里曾是几代古都,可游玩之处甚多,我们出去游玩几天吧."
"很好."张倩很兴奋,"那就准备准备,先生一走我们就出发."
胡宗南去了前线,张倩和秦进荣开始外出游览.
秦进荣终日一身军装,和张倩同居后,张倩给他买了几套西装和中山装,他几乎没有穿过.现在张倩逼他换上了西装.张倩看了,很欣赏地说:
"进荣,虽然年近而立,不失风流倜傥!" 秦进荣说:"男人无所谓俊丑,只要五官端正即可,区别只在于人品和抱负.倒是女人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你是不是在讽示我应该打扮打扮取悦于你呀?"张倩睨视着秦进荣问.
"啊不,不,你是天生丽质,不穿军装也美."
"呸!不穿军装在家让你下流倒也罢了,成天裸体往外跑啊,那还不让人说我疯了!"
"不是说你疯了,是许多男人要疯了."
"呸!"张倩格格格地笑了起来,"说实在的,我不打扮,成天一身军装,也是为了不招惹麻烦,让人说闲话,否则你又该不高兴了."
"我至于那么没出息吗?"
"哼,你们男人吃起醋来,甚至拿刀动枪的,你的出息有多大,也是可以想见的."
"我听你的换上了西装,你不换算什么!"他央告道,"别扫兴,穿上我给你买的那件红色旗袍吧——我觉得你穿上红色的,就像一朵娇艳的玫瑰."
他说的那件血红的旗袍,就是胡宗南去重庆前,建议他去买来送给她的.除了那枚钻戒外,他从来没给她买过东西,所以她当然很欣喜,她也很喜欢他送的血红的旗袍.她当时就说:
"这件衣服,我留着我俩结婚那天穿——就穿一天,珍藏起来,作为我们爱情的信物."她又忽然半开玩笑地说,"进荣,如果你负了我,我就穿上这件衣服在你面前殉情!"
"嗨——!我至于那么薄情负义吗?"他将她抱起来,疯狂地亲吻,把这场忽然转变得阴郁的谈话遮掩过去了.
现在又提起了这件衣服.她说:"我说过的,我穿一次便珍藏起来.罢了,我就换上这件蓝丝绒旗袍吧——也是你给买的."
"胡先生说,你穿什么都好看的."
她看看他:"你不至于也吃胡先生的醋吧?"
"嗨——!我对胡先生充满了同情."
她扑哧一笑:"西北王也有无奈时.当年杨虎告诉我,汤恩伯听说我不愿和他‘交朋友’,他甚至大怒,说,‘她不嫁我,看她将来能嫁个什么样的人!等我们结了婚,我带你去见见这个‘中原王’,告诉他我嫁了这么一个人!"
"这也太无聊了."
两人驾车来到临潼,在华清池门前下车.
秦进荣很感慨地说:"来西安几年了,临潼近在咫尺,还是头一次来参观."
张倩说:"彼此彼此,我倒不是没有时间出来玩,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单就这一点,胡先生功德无量!"
"你也太现实了吧!"
她取下挎着的相机:"来,你背着大门站好,就先给你拍一张."
他说:"还是我替你拍吧."
她将相机交给他,便去背大门站好；他拿着相机摆弄了许久也没拍,她颇觉蹊跷,走过来一看,他连镜头盖也没打开.
她很惊讶:"你不会使相机?"
他耸耸肩:"过去没有条件,现在没工夫,将来要买一台好的相机,拍照嘛,熟能生巧,有什么会不会的?"
她盯着他:"你不是有过一台德制机吗?"
他看看她:"从何说起?"
"啊,是范秀珍告诉我的."
他摇摇头:"小宋说,小范总趁我不在,去我那里翻东西.现在她到楼上来办公了,成了胡先生的译电员,有事没事就去我办公室,讨厌鬼!你把她调开吧."
她玩笑地说:"小范对你一往情深啦,我是放开来让她来竞争的.你们男人总是不知足的——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哈,那锅里装着臭狗屎呢!"
她扑哧一笑:"小范至今条件还不错,在司令部里,不知有多少双饥饿贪婪的眼睛盯着她呢.送上门都不要吗?"
"你……"
"啊好,好,知道你是正人君子,我才放心让她跟你纠缠的.你心目中只有我,我也感到安慰啊."她又"言归正传","难道小范说你有相机是说谎?"
他这才明白她为什么会怀疑他向李晚霞传递了胶卷:"啊,那架相机是胡先生的,他让我去冲洗胶卷,所以在我这里放了几天."
"原来是这样!"她认为他的解释是"合理"的,又一个"疑团"顿消.
事实上他现在无论怎么解释,她都会信以为真,即便破绽百出,她也会去"替"他弥补得天衣无缝!
她告诉他:"拍照要‘会’并不难,难的是拍‘好’.一般情况,你把光圈对到二百分之一秒,距离对到无穷远就行了,关键是手要稳."
她支起了三脚架,对好了镜头,先让秦进荣去站好,她按下自拍快门,再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拍了合影.
这以后她多半是用这种办法拍照的.
在游园时,他显得兴致勃勃,有说有笑.她看在眼里,认为他们之间的感情终于融在一 起了,因此毫无芥蒂,很感安慰.
他们在园内吃过午餐,又继续游玩.在一个凉亭里休息时,她说:
"白居易的《长恨歌》真是千古绝唱,其中有一句是描写唐明皇如何宠爱杨贵妃的.
"唐明皇宠爱杨贵妃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要描写用几千上万白话文也未见得能表达透彻,白居易仅用了一句话——‘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用应该爱三千粉黛的爱,加在一个女人的身上,真是神来之笔!"
他说:"要我来形容更简单,就四个字——爱情专一."
她一笑:"你也专一吗?"
"这得由你来体会."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真所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嘿嘿,杨玉环在马嵬坡殒命——君王掩面救不得——爱情骗子!"
"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
"唐明皇不跟着去死,其他都是废话!"
她拍打了他一下:"千古风流佳话,到你嘴里就一钱不值了!"
他说:"在我们老家,为家庭、社会舆论、封建势力所不容结合的男女,一双双一对对服毒、患病、跳湖自尽的屡见不鲜.那叫‘情死’,远比唐明皇与杨贵妃惨烈得多.其感情也不知高尚多少倍,只不过他们是小人物,不被世人注目而已.所以你不要多愁善感."
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说:"进荣!进荣!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你,我也会为情而死的."
"嗨——!好好的,怎么想到这里了!"
"我是认真的!"
他忙打岔:"春寒赐浴华清地,温泉水滑洗凝脂.张贵妃也下一回温泉如何?"
她高兴起来:"好啊,我们下山洗温泉去."她拽着他往山下跑.
在山下有一排平房,隔成数间.他们两人进了一间门上钉着"夫妻洗"牌子的浴室.里面有浴池,温泉水自动流淌着.
他们在浴池里嬉闹了半晌.
她忽然说:"进荣,我替你生个儿子吧."她见他一愣,颇为不悦,"怎么,你不想要我生的孩子吗?"
他忙说:"你想到哪里去了!你这么漂亮,能生个女儿像你,那才好呢.但是,我们还年轻,又都在忙事业,已经只能是‘上床夫妻’了,再有了孩子,更要分散精力,哪里还能享受爱情?我的意思是再过几年,我们也好好享受几年生活."
"可是,我们俩的处境,哪里有闲工夫?"
"啊,我想好了,等抗战胜利,我就辞职另找一份职业做,总不会像当军人这样,要受很多约束."
她点点头:"你说得很好,就再过几年吧.我听先生说过,准备保送你去美国深造的.我看你也不要急于辞职."
"我去了美国,至少三两年才能回来,你怎么办?"
"你和我还是结完婚再走."她很热烈地说,"我要将你的父母都接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等你学成归来."
他摇摇头:"老人家未见得肯来.据胡先生说,每次去重庆,都要跟老人家见面的.先生也劝过几次,让搬来住,老人家总说在重庆有教学任务.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愿来加重我的负担."
"在哪里不能教学啊."她说,"你别管了,到时候我出面去求,总得给儿媳妇一点面子吧."
当夜他们在华清池附近旅馆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直奔武则天墓.
张倩对墓前一些朝拜的外国使臣塑像颇感兴趣地一边拍着照一边说:"看来唐朝是鼎盛时期,所以藩邦都来顶礼膜拜哩!"
秦进荣却摇头叹息:"看看过去,想想现在,我们真是愧做炎黄子孙!我们的国家经受了百年耻辱,至今大好河山仍在日寇铁蹄蹂躏之下哩!"
张倩听了也很感慨,她劝慰道:"抗战就要胜利了,国家会逐渐兴旺起来的."
秦进荣欲言又止.
张倩发现墓前有一块无字碑,不解其意.秦进荣解释道:"历史上许多君王、领袖,生前让人三呼万岁,称颂他英明伟大,树碑立传,自表其功,却不知其昏庸暴政会遗臭万年!唯独武则天让人立了无字碑,意在千秋功罪后人评说.这是真正的英明伟大呀!"
张倩笑道:"人们都以武则天的淫乱道是非哩."
秦进荣争辩:"男皇帝可以三宫六院而视为理所当然,女皇帝为什么就不能也设三宫六院?这是封建意识作祟!无论他多么英明伟大,也不能不食人间烟火,不能没有七情六欲.我想一个君主、领袖,他的私生活如何,那实在不值得计较,倒是他能多为百姓做几件好事,不要置万民于倒悬,那真是功德无量了!"
张倩笑道:"你的思想很解放嘛!"她遥指远处窑洞,"据说那窑洞是当年薛平贵和王宝钏,或者是薛仁贵和柳迎春住过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那是很有点罗曼蒂克味道的.咱俩也钻进去住一宿体验体验古风吧."
秦进荣甩着手说:"哎呀!哎呀!你弄出这样的野史,把我的兴致都扰了!" 秦进荣和张倩开着车,在西京周边地区足足游览了将近十天.他们不是"走马观花",而是以闲适心态各处仔细浏览.
在这期间,两人朝夕相处,卿卿我我.张倩对秦进荣的感情大增,也对秦进荣的表现满意到极点.
结束了旅游,回到城里,胡宗南也从前线回来了.
仗打得还算理想,基本达到了作战目的.
胡宗南和秦进荣谈论这次作战,很感慨地说:"经过这些作战,我发现一些新编进来的杂牌部队战力很差,将领指挥能力也不行,我在想,对这些部队真是犹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将来要花大力气去整顿!否则临有战事,这些部队会贻误戎机的."
秦进荣说:"部下整理部队的资料,发现有些将领都来自军阀部队,虽然被改编后,军官也去陆军大学将官班改造,但其本质很难改变,使我军嫡系不纯洁.
"关键是这些人都已晋级为将,带着一支部队,素质低立场不稳,万一有风吹草动,这些人一动摇,结果不堪设想!"
胡宗南一惊:"你说得很对.你使我想到,不仅这些来自杂牌的将领不可靠,当年在黄埔军校,许多人加入共产党.虽然后来不许跨党,纷纷退党,但也显示了当时学生的思想很复杂,这其中有没有形式上退了,思想并没有退的?若有,真是一颗定时炸弹!不得不防!"
张倩若有所悟:"当初军机泄密,我们至今没有调查出结果,原因就在于当时我们把怀疑人物排除了知情的各将领,以为将领是可靠的,只把注意力集中在参谋人员方面."
胡宗南点点头说:"嗯,进荣提醒得很好!今后要重点监视这些将领——他们要身在曹营心在汉,那可是最大隐患!"
张倩说:"先生放心,部下这就转移视线,注意力集中在将领方面."她认为秦进荣又帮她解决了一大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