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进荣正在起草一个文件,张倩悄悄走进办公室,他没有觉察到；张倩又悄悄走到他的身后,探身去看他写什么.忽然她忍不住,扑哧一笑,他猛地回头,她正好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然后又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哎呀,吓人一跳!"秦进荣真的吓了一跳. 张倩斜身坐在办公桌边缘,扶着他的肩头,很郑重地说:"我马上要去总部——当然要尽快回来."
"有什么急事吗?"
她欲言又止:"等我回来再告诉你.总之非去不可!"
他耸了耸肩:"我并不想知道你的事,只不过随便一问而已."
她解释:"对你,我无不可相告的秘密.但事情很复杂,一时也说不清,等有了头绪我会告诉你的."
他点点头.
她舒了一口气,换了一种忧伤语气说:"进荣,这次离开你,不知怎么的,心里很不踏实,总好像要失去什么似的."
他勉强安慰她:"也许你此去的事情影响了你的情绪."
她想了想,一笑:"是的."停了停她又说,"进荣,我此去也许几天,也许会时间长一点,但我争取早一点回来.我走后你要保重!"
秦进荣站起来,搂住张倩的腰:"太突然了,怎么说走就走.不能明天再走吗?"
张倩亲了秦进荣一口:"你以为我舍得离开你呀?是必须去一趟,早晚都得去.早去早回啊."她见他皱着眉,就说,"别这样啊,弄得我心里不好受呢."她还在笑,两颗泪却滚了下来,止不住扑在他肩上抽泣起来.
他也陡生惜别之情.
少顷,她放开了他.抹着眼泪强笑道:"还说我是军统之花呢,不让人笑话我太脆弱吗?好了,我这就去机场.你别送,免得当众再出丑.我会力争早一点回来的.
"我不在家你要乖一点,生活习惯要保持,早点睡,我每天会给你打电话的."
张倩说完,又扑上前来吻了秦进荣一下,挥挥手,走了出去.
秦进荣要追着送出,桌上电话铃响了,他忙接电话.是胡宗南要他去见,他只好放弃了送张倩的打算.
秦进荣来到胡宗南办公室.胡宗南问:
"张倩走了吗?"
秦进荣愣了一下:"是的."他不知胡宗南怎么会知道.
胡宗南重重叹了一口气:"党国之大不幸啊!"说罢站了起来,踱出办公桌,背转身去,走到窗口,掏出手帕拭了拭眼睛.当他转过身来,见秦进荣满怀狐疑地看他,便摆摆手:"坐吧!"他走到沙发前,坐下.
秦进荣跟了过去,坐在一旁椅子上.
"啊,范秀珍也去重庆了."胡宗南是有意将话题扯开的,说罢还装出勉强的一笑.
秦进荣颇感意外:"噢——!她怎么……"
"她和张倩都是奉召回重庆总部去的."胡宗南解释道,"因为戴雨农乘飞机失事,不幸罹难……"
"啊……"秦进荣听了这个消息,真是又惊又喜,却强忍住没敢表露出来.
胡宗南同时也在强忍着内心的悲痛.
短暂的沉默之后,胡宗南又叹息道:"抗战一胜利,各民主党派就纷纷要求撤销军统,党内一些人也跟着起哄,向校长施加压力.其实军统在抗战中功不可没,只不过雨农太好强,得罪不少人,军统组织发展太庞大,分子不纯,也惹了不少事,所以民怨颇深.校长迫于压力,只好着手解散军统,但这么大一个摊子,人员如何安排?雨农既要维持工作,又要为部下们安排出路,这一阵子实在够他忙的.
"他和我通过几次电话,说安排好人事后,他准备出国考察,也不过是避避风头吧.
"他在北平呆了一阵子,与郑介民商讨他出国后的组织和人事安排.三月十六日,他由天津飞往青岛,会见美海军司令柯克,商讨为国军运送军队和给养去东北事宜.次日上午又由青岛飞宁沪.据说当时烟雨蒙蒙,送行的人都劝他改日再走,但他因与校长有约,十八号要赶回重庆汇报,所以他坚持起飞.机场告诉他,上海气候恶劣,但南京天气尚好.他让飞机多加油,先飞上海,如无法降落就转南京.他去上海的目的是会情妇胡蝶,去南京的目的是会见何应钦.
"飞机飞到上海,正值雷雨盛时,机场不同意降落,于是改飞南京,孰料南京天气骤变,也在下大雨,机场亦不同意降落.雨农坚持要降落,机场勉强同意了.但当时云层很低,飞机下降时,竟越过机场,飞到了江宁县,先撞在该县板桥镇南面一棵大树上,赶紧拉起,又撞在岱山上,毁于困雨沟!"
说到这里,胡宗南忍不住又流了泪.
"以私交而言,雨农与我情同手足；以公而言,雨农的死对党国事业是重大损失!他才四十九岁,还可以替校长干很多事情的.而且他一死,军统群龙无首,岂不大乱!张倩他们奉召回去,正是内乱开始,权力再分配的需要啊!"
秦进荣说:"张倩临行时说三五天即可回来的."
胡宗南摇摇头:"须知她此去不是奔丧.雨农已将军统发展成十余万人的庞大组织,也只有他有魄力驾驭.他死了,郑介民、毛人凤、唐纵三巨头必然争权夺势.郑介民是老资格有点迂阔；唐纵掌握警察,志在分夺军统的财产和人员；毛人凤虽跟雨农很久,但没有雨农的能力和威望.现在形成‘鼎足之势’,三巨头都在拉人入伙.张倩是军统中唯一的女少将 ,有一定影响,正是三方面必拉之人.她既陷入这种局面,短时期是很难脱身的."
事情的发展正如胡宗南所料,后来蒋介石委任郑介民为军统代局长,毛人凤为副局长兼主任秘书,唐纵为警察总署署长.当时郑介民在北平任军调部执行委员,正与中共谈判,实际军统工作由毛人凤主持.但在戴笠刚死时,郑、唐、毛便在为夺权作准备,各自拉人结成帮派,毛人凤根本号令不动.是年六月,军统改为"保密局",唐纵分得利益主持警察署工作,退出郑、毛斗争,毛人凤勾结沈醉等人,利用郑介民在北平大办寿宴、收受贺礼、舆论哗然之机,在蒋介石面前将郑介民告倒,毛人凤升正,军统才算"统一"了.但当时国民党政权已处于风雨飘摇中,毛人凤的日子自然也很不好过了.
胡宗南站了起来,秦进荣跟着站起.
"事情就是这样:扬善者少,言恶者多.军统在抗日战争中起的积极作用,如锄奸,策反,收集军事情报,搞乱敌占区经济,组织游击队等等等等,都没有人提起,抨击其弊端却不遗余力.陈果夫、陈立夫等人这样做,不过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却置党国利益于不顾!这不行!我一定要去面见校长,为军统争一争!日内我就动身去重庆,这里的事你和参谋长好好处理吧.不要以为抗战胜利了就掉以轻心,从某些方面来看,现在更紧张哩!"
秦进荣到中央医院来找李晚霞,受到了李晚霞严厉批评:
"你怎么冒冒失失闯了来!你是不是以为张倩走了,范秀珍也走了,军统内部乱了.就天下太平了!须知如此严密的特务组织,决不可能因戴笠一死而瘫痪了!范秀珍一直在图谋以你为突破口,取代张倩的位置,现在毛人凤当家了,范秀珍更得势.她有个特别行动小组,她走时必会交代全力监视你的!"
秦进荣听了,后悔不迭:"是我大意……"
"秦进荣同志,你知道为了掩护你,党组织花了多少心血,好容易有了今天的局面,而且正是你要发挥作用的时候,你的‘大意’,会造成功败垂成,给党带来重大损失!"
"我是想和你见见面,好好谈谈……"
"现在远不是聊天的时候!"
"今后我该怎么做?"
"一如既往——和张倩搞好关系,千万不要再引起她的怀疑.在感情上要牢牢控制住她,因为我预料范秀珍卷土重来,会十分疯狂,尤其对你,十分危险,你只有求得张倩的庇护,否则她会置你于死地."
秦进荣冷笑:"她——小范……"
李晚霞沉下了脸,批评道:"秦进荣同志,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耍了对方,就很得意,就很看不起对方了?你真太幼稚了!"
"对方是训练有素的特务,你逞一时之快耍了对方,却也暴露了你自己,懂吗?这就和你上次耍张倩一样——张倩是因为太爱你了,没有追究你,你不要自作多情,范秀珍不会爱你的,她现在只想拿你的脑袋去换西京站长的宝座!"
秦进荣被批评得垂头丧气.
李晚霞看看秦进荣的样子,有些不忍了,笑道:"进荣同志,批评你为了使你提高警惕,避免犯错误.其实你的工作组织还是满意的,党中央很重视,要组织转达对你的表扬."
秦进荣叹了一口气:"我承认还幼稚."
李晚霞指出:"你所处的地位不允许你幼稚.你的幼稚是要付出代价的."
"其实我并不拒绝批评,倒是想多和你接近,多听听你的批评,提高自己."
"绝对不允许!"李晚霞断然道,"我们有安全的联系方式,十分必要我会安排好,再约你见面,还要提醒你:绝对不允许你管闲事!"
秦进荣苦恼地说:"抗战胜利了,张倩多次提出要结婚,我也很难再搪塞."
"为什么要搪塞?"李晚霞很随便地说,"她要结婚你就跟她结婚好了."
秦进荣惊讶地看着对方:"结婚好了!真的就弄假成真吗?"
"你已经和她同居这么长时间了,结婚是必然的呀."李晚霞态度似很随便,但说得很认真.
秦进荣有点激动了:"同居是服从组织指示,工作需要……"
"是的,组织指示并没有改变,工作需要你继续和张倩发展关系,所以你可以和她结婚.什么弄假成真——只要你自己明确是个演员,在演戏,假的永远是假的."
"可是……"
"可是什么?又于心不忍了?这才说明你对张倩动了真情!"
"没有!"秦进荣几乎在叫嚷抗议了. 李晚霞一挥手:"嚷什么!即使有点感情,组织也是理解的.虽然斯大林同志说,我们共产党人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但本质还是人嘛.只要你思想上明确是在执行党交给你的任务就好.你已经和她同居了,结婚只不过是在同居关系上加添了一点形式.换句话说,不举行这点形式就不同居了?"
秦进荣愣了半晌:"啊——我脑子里乱极了,无法正常思维了……"
"资产阶级思想意识与无产阶级思想意识在你脑子里作斗争呢."李晚霞无动于衷地说,"秦进荣同志,你要时刻不忘自己是在隐秘战线上斗争的战士,党赋予重任,寄予希望,个人得失算得了什么?
"斗争是残酷的,现在革命形势进入了武装夺取政权,解放全中国阶段,那是要用千百万人的鲜血染红祖国大地,才能夺取胜利的.个人在斗争中太渺小了.还拿什么结婚的事来烦我!她还可能怀孕、生孩子呢,那又怎么样?是她心甘情愿的,一切都无须你负责."
"啊,好吧,我和她结婚."秦进荣说.表情仍旧沮丧.
李晚霞笑道:"不要这样,我估计形势的变化使你们结不成婚的——抗战是胜利了,不是天下太平了."
"你是说?……"
"现在我党领导的武装,已不是当年的小米加步枪的几万八路军、新四军了——抗战八年,我党军事力量的百倍增长,解放全中国的时机成熟了."
"啊——!"
"反动派你不打他就是不倒!进荣同志,你发挥重大作用的时候来到了!在这关键时刻,你千万不要当小资产阶级思想的俘虏.
"服从党的利益!服从斗争需要!
"党理解你的处境,支持你为斗争需要所做的一切."
胡宗南从重庆,甚至顾不上与秦进荣谈论见闻,就忙着着手整编的事,将办军官训练团的事交给了秦进荣.
六月初,胡宗南再次飞往南京.因为六月十二日戴笠灵柩在南京紫金山灵谷寺落葬,蒋介石亲自主祭,所以他也赶去参加,"送盟弟一程".
这次胡宗南归来,显得很感伤.过了几天,他将秦进荣叫到官邸,促膝而谈:
"在南京我听雨农的副官贾金南说,出事后三天,他才在岱山脚下困雨沟里找到了雨农的尸体,已是身首异处的一截焦炭.我想雨农在世时,可谓招手呼风唤雨,撒手雷霆万钧的铁腕人物,结果如此惨死,真是太没意思了!"
秦进荣见胡宗南情绪低落,认为或者是个契机,于是旁敲侧击地说:"俗话说,急流勇退……"
胡宗南似乎知道秦进荣要说什么,忙打断了他的话:"我们黄埔将领虽然也争名夺利,但归根结底是忠于校长的.为校长的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校长在祭文中除历数雨农功绩外,痛切地呼道:‘胡期一朝,殒此英贤；心伤天丧,五内俱煎!’又云,‘唯君之死,不可补偿!’知遇恩重,雨农九泉有知,也该瞑目了!"
秦进荣本想说服胡宗南及早抽身,见对方如此顽固,只得作罢.
胡宗南又说到张倩:"雨农死后,军统内部分裂,郑介民为首的广东派、唐纵为首的湖南派、毛人凤为首的江浙派纷纷拉人入伙,张倩成了三派争夺人物.在重庆我劝过她:人不能忘本,雨农待你不薄,毛人凤是雨农既定接班人,还是以扶持毛人凤为是.她虽接受了,但要摆脱郑、唐两派牵扯,也需要一段时间.这次我在南京又见到她,据说正在帮助毛人凤整顿班子.她对你念念不忘哩."
秦进荣苦笑道:"她几乎天天晚上都给我打电话,而且常常有信来."
胡宗南一笑:"雨农夸她刚强胜过男儿,看来也难过七情六欲大关."
秦进荣见胡宗南没有提起范秀珍,颇觉蹊跷,于是试探地问:"范秀珍不知情况如何了."
胡宗南又一笑:"她与毛人凤有旧,现在毛人凤独当一面,看来她一时也回不来了."说到这里他转了话题,"你抓紧把军官训练团办起来,等情况稳定后,我准你假回家去看看.对于你的今后,我另有安排哩."
胡宗南没有言明"今后安排"是什么,秦进荣也不便问.
过了一段时间,军官训练团和军士大队都办起来了.秦进荣请胡宗南去检阅,胡宗南看了很满意.
又过了几天,胡宗南将秦进荣叫去,很高兴地说:"进荣,恭喜你终于晋级为将了!"
秦进荣颇感意外地一愣.
胡宗南解释道:"上次我拜托经国先生去疏通一下,去重庆见校长我也为你争了争,这次在南京又再次向校长提起,现在终于委任下来你为少将高参了."
秦进荣深受感动地说:"部下何德何能劳先生如此抬举……"
胡宗南打断了对方的话:"你什么也不要说了.正如我在校长面前争执时所说,讲资历实是俗弊,以致许多庸才衮衮当朝,贤德之士不受重用而贻误国家复兴.论才干你是绰绰有余了.说我私心也罢,我是举贤,心中无愧.好了,我的心事也算了结.过两天我要为你举行一个仪式,授予少将军衔,然后你便可以衣锦还乡了!" 过了几天,胡宗南果然为秦进荣举行了盛大仪式,并将西京名流都邀请来欢宴.
出乎意料的是张倩竟然匆匆赶到,热情地祝贺秦进荣的荣升.她对秦进荣说:
"受毛先生委托,要去几个地区作人事调整安排.我对毛先生说了,看在戴老板份上,我帮他一次忙.办完这些事,我想退下来了.毛先生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他,功成名就,该让我退下去为人之妻,为人之母了!"
他告诉她:"胡先生说要让我衣锦还乡,还说要对我另作安排."
她高兴得亲了他一口:"是吗?我陪你回去见见公公婆婆,然后我们结婚.先生说过要送你出国深造的,想必是这样的安排了.好啊,让我在你出国前怀上吧,这样,你出国了,我也有事可做了,等你回国,孩子就会满地跑,叫你‘爸爸’了.进荣,进荣,我们现在就上床——你也好长时间不下流了,见了我该很激动了吧?来,抱我上床……"
张倩住了两晚又匆匆而去.
这天,胡宗南将秦进荣叫去,说:"委座来电召我去南京.这次我带你去,将为你安排出国深造的事,如办好就不要回来了.你把应用的东西都带上吧."
"出国深造"是曾经胡宗南的许诺,但秦进荣没想会在这时成为现实,而且是此去不再回来了,他如何向组织请示呢?
"先生,部下有此机会去美国深造,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秦进荣说道,"但是,承蒙先生玉成,部下与张倩虽未正式结婚,也已有了婚约,而且同居很长时间了.似乎还要征求她的意见……"
胡宗南说:"我想到了.这样的好事,她不会阻拦的.这样吧,我通知毛人凤,将她召到南京,你们见面谈吧."
秦进荣再也无话可说,但他认为必须和李晚霞商量——尽管李晚霞严厉禁止见面,他还是去见了李晚霞.
"虽然出国深造是好事,但组织上对我寄很大希望,所以……"
李晚霞说:"组织已知道这件事了.你随胡宗南去吧,一切听他安排,情况会有变化的."
秦进荣莫测高深了:"你是代表组织这样指示的吗?"
李晚霞冷笑道:"我始终在代表组织和你接触!"
"好,我服从."
胡宗南带着盛文和秦进荣来到南京,出乎意料,张倩竟在机场迎接,而且为他们准备好了宾馆.
到了宾馆,胡宗南对张倩说:"倩倩,我决定就这次来的机会,给进荣办好出国深造的手续,就不要再回部队了.进荣说虽是好事,还要和你商量,取得你的同意——足见进荣对你的情义了.我说你不会阻拦的,是吗?"
张倩听胡宗南这样说,不禁深情地看看秦进荣,"先生,我哪能贪图一时感情享受,误了进荣的前途呢——其实这些话我虽对进荣说过了,只要结了婚,我就在家等着他,十年八年无所谓."
"好!通情达理."胡宗南很高兴,"这样,你们明天一早去杭州,让秦先生夫妇也见见儿媳,在杭州住几天,然后把秦老先生夫妇接到南京来.经国先生答应替你们主婚的,喜事就在南京办——我来替你们热热闹闹地办!"
张倩兴奋地起身一鞠躬:"太感谢先生了."
秦进荣说:"我服从先生的安排."他在暗想,"再没有‘变化’,就弄假成真了!"
吃过晚饭,两人回到客房里,拥抱在一起,疯狂亲吻,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忙忙地上了床.
…………
她躺在他怀里,深情地说:"进荣,真所谓小别如初婚,我现在感觉幸福极了."
他说:"我真的不想现在就去美国……"
"去——!别没出息啊.我们还年轻,分别两三年无所谓,学成归来再享受夫妻生活吧.我并不想夫荣妻贵,但男人事业是重要的.你安心去吧,我和毛人凤说好了,婚后我就退下来,去杭州陪着你父母住在一起,我会好好孝敬他们两位老人家的."
他想说服她把他留下:"你看,如果你怀了孕,我不在身边照应,我会很不安的……"
她吻吻他:"知道你心疼我啊.我不是说了吗?你走后我就搬去杭州你家里住,有公公婆婆,还有你大哥大嫂照应,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进荣,放心去吧,我可不愿被人说成少识短见的女人,听话吧."
他无可奈何了.
次日一早,胡宗南带着盛文去见蒋介石,秦进荣和张倩去了杭州.
在车站月台,秦致宇夫妇和秦进荣的大哥大嫂都来迎接,他们是接到胡宗南的通知而来的,出乎意料,杭州警备司令周正祥派副官代表他来表示欢迎,显然也是胡宗南通知的. 周正祥曾跟孙中山当过卫士,后进黄埔军校第一期,与胡宗南同班同学,又是同乡,私交甚密,接待秦进荣也颇殷勤.当天请秦进荣吃过饭,指派一辆轿车给秦进荣使用,说若有所需,不要客气,他一定效劳.
这都是胡宗南关照的结果,秦进荣和张倩都十分感念.
秦致宇家住在一小巷内,一所小院,较简陋.秦致宇回到杭州,在一所中学当校长,自然也因胡宗南的关系.
张倩与秦致宇夫妇是相识的.胡宗南多次去重庆,已向老夫妇说明了秦进荣与张倩关系的发展.当初是儿子要翻脸的,现在儿子又要张倩了,他们也毫无成见欢迎漂亮的儿媳进门.
张倩将胡宗南的打算告诉了对方,全家人都很高兴.
秦致宇说:"那就这样吧,你们好好玩两天,我们也准备准备,再一同去南京."
张倩说:"爸,妈,二老不要准备什么了,胡先生自有安排,我也有所准备,一切都无须二老操心的.
"婚后进荣要去美国深造,我就回家来侍奉二老.我想在西湖边上买一幢房子——建造一幢也可以,费用由我来付,就请大哥费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现房?没有合适的,选一块较好的地点,就着手建造吧."
此事出乎秦家人意料,都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于是看看秦进荣.秦进荣也没想到张倩会有此打算,他知道张倩是认真的,也于心不忍了.就说:
"倩倩,此事从长计议吧."
"不!"张倩固执地说,"结了婚你就要走的,我希望在你走之前,落实这件事."
秦进荣只好说:"急切间哪有合适的."
张倩说:"我们都是在杭州长大的,游玩就不必了,就这两天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现房,或选一块地皮."
秦致宇试探地问:"你要什么样的房子?"
张倩答道:"我想要一幢二层小楼,上下七八间住房,约我们一家人住,地点要好,在西湖边上."
大哥说:"湖边地价很高的呀."
张倩说:"钱不成问题,我还是拿得起."
秦家人都看看秦进荣.
秦进荣只得说:"好吧,就依着她,明天我陪她去各处转转."他以为急切间是找不到适合的房子.
不料次日张倩一定要秦进荣陪着她去拜访周正祥.在回请周正祥的饭桌上,拜托周正祥帮忙在西湖边上找一处房子.
周正祥听了笑道:"巧了,敌伪时期的一个什么司令,在西湖边上建了一幢别墅楼房,刚竣工就抗战胜利了,他还没有来得及住呢.这个人还在坐牢,房子要按敌产交公的,也不知他家里人走了什么门路,给混过去了.他家里人也不敢去住,要卖掉一时也找不到买主.既然你们有意,不妨先去看看,如中意,我来从中说说,给他们几个钱就行了."
饭后周正祥亲自陪他们去看这幢房.
这幢小白楼在苏堤湖边,面向西湖,外有红色围墙,里面有花园小院,小楼有房十来间,完全符合张倩理想.
经周正祥说合,以五十两黄金成交,的确够便宜的.
张倩早就问过秦进荣老家在杭州的情况,也早有打算.所以这次来她是有准备的.一次就付清了钱,将房子买过来了.
房子是新的,无须再装修,只是年久无人住,必须清扫粉刷一遍,再买些家具,就可以入住了.于是张倩又拜托大哥找人清扫粉刷,跟着秦进荣去购买家具,恨不能马上全家人就搬入新房.
正在忙乱之际,周正祥派人来找秦进荣,告知胡宗南来电话,要他和张倩速去南京,秦致宇先生暂先不要去了.
接到这个消息,秦进荣倒暗想:"果然‘变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