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凤来拜会胡宗南,先是道贺:
"寿山兄荣升绥靖公署长官,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北王了,也体现了寿山是‘天子门生第一人’.可喜可贺!兄弟买了一辆最新型的自动换挡的别克牌轿车,聊作贺仪,空运至西安,给嫂夫人叶霞娣开着玩吧." 原来叶霞娣已回国与胡宗南完婚.果然如胡宗南所说,婚礼很简朴,在教堂举行,也没有大办,只几桌高级将领、官员聚了聚.
胡宗南也沾沾自喜,以黄埔一期资历,如今贵为一方诸侯了.他说:"个人荣辱不足挂齿,官大官小都是为校长服务而已."又笑问,"你今天来,不仅仅是道贺吧?"
毛人凤笑道:"贺喜是主要的,拜贺完了,有些事就顺便一说吧.张倩表示要退出军统,西京站需人,需老兄认可啊."
胡宗南看了看毛人凤:"需人——你打算派谁去任西京站长?"
毛人凤试探地:"范秀珍——老兄也很赏识的呀."
"范秀珍?"胡宗南哼了一声,"她——资历够吗?能服众吗?"
毛人凤说:"资历需要慢慢熬,至于谈到服众——在于你我替她维持……"
胡宗南认为对方有对他讽刺之意,不禁恼怒,"把‘你’字去掉,我是不会替你的女人维持的,现在大概应该称你为‘毛老板’了.毛老板,你把张倩——军统之花这样一个有能力、有威望的人放走,就为替你的女人腾出一个位置吗?"
毛人凤忙分辩:"啊不,不,张倩的能力、威望我再清楚不过.再说这次稳定内部,她也帮了我不少忙,我是很感恩她的,也舍不得放她.无奈她去意已决……"
"你再三挽留了吗?挽留得诚恳吗?"
"寿山兄,"毛人凤做无奈状,"她要结婚,而且是老兄玉成的."
"结婚就不能工作了?"
"啊不,不……"毛人凤又做痛苦状,"这么好一个干部,放走了诚然可惜,但是,自从她迷上了秦进荣,她已丧失了警惕性.
"寿山兄,不瞒你说,干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一个‘情’字,一旦动了情,就不适合再干我们这样的工作了."
"特务就都是冷血动物!"胡宗南怒问,"戴雨农也自称铁腕,冷酷无情,他抱着胡蝶也乐在其中,不为去上海与胡蝶幽会,也不至于死于空难；你也大谈不能有情,现在不遗余力要抬出你的情妇范秀珍,还在榜标呢!"
毛人凤苦笑:"寿山兄,我是出于对党国大事的考虑,再说张倩也已决意退出."
"张倩会以党国大事为重,当此党国多事之秋,只要对她说明,她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你用不用她我不管,但西京站换人我不接受!张倩任不任西京站长是你的权力,她是我委任的绥靖公署二处少将处长,我用她!
"毛人凤,戴雨农都不敢跟我龇牙,你给我小心了!"
"寿山兄,兄弟的确出于对党国大事的考虑.再者,张倩在西京站这些年,并没有做出什么成绩来."
胡宗南怒道:"你怎么如此健忘——是她还未正式上任,就招降了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的袁某人,以致在西京的共党地下组织遭到彻底破坏,她才晋级为将的.在这几年中,她还在西安破获了日、伪汉奸地下组织,活捉了潜入西安的日本特务头子冈村太郎,使日寇潜伏在内地各处的地下情报网遭到毁灭性打击!此一事件连委座也特别嘉奖,是我应召到重庆替她领回的云麾勋章一枚——这大概也是你们军统——现在的保密局,唯一获得军功章的!"
毛人凤说:"是的,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是,总部派她去西京站,主要任务是对付共党,在主要任务上她建树不多……"
"放屁!"胡宗南怒斥,"抗战期间,我们主要敌人是日寇!倒是你这个西京站创始人,在任上做出过什么成绩,你说给我听听!"
毛人凤张口结舌了.
胡宗南挖苦道:"老弟,用人之道你还差得远哩,如此下去保密局要毁在你手里!"
毛人凤尴尬至极:"啊,只要寿山兄能说服她收回辞职报告."
"你那个屌毛站长她不当也罢,我说服她公开退出保密局,干干净净当我的绥靖公署二处少将处长!"
毛人凤暗暗吃惊.张倩若公开声明退出保密局,对他尚未坐稳的宝座,将起到震撼效应.于是忙说:"啊不,不,我挽留她继续留任就是——但是,也请寿山兄不可以感情为重,对于秦进荣仍要防范."
胡宗南恼怒地说:"毛老板,对秦进荣,我向你担保具结!"
毛人凤愣了.他暗想:"这个西北王啊,竟然躺在定时炸弹上了!"因为范秀珍已将详细情况告诉了他,他分析秦进荣是十分可疑的.他很想告诉胡宗南:"一开始是张倩怀疑秦进荣的,现在张倩躺在秦进荣身下了,你还为秦进荣‘具结’,看来你们死期不远了!"但他哪敢明言!只得赔笑道:
"寿山兄言重了.既然寿山兄说了,小弟何疑.张倩留任,仍为寿山兄效力.
"小弟另有一要求:范秀珍即日同转西京——请寿山兄无疑,小弟绝非因个人感情.坦白地说,兄弟不幸好色,却也绝非死缠一个女人不放,天涯何处无芳草,小弟身边从不缺女人.范秀珍对党国忠诚可嘉,望寿山兄善待之." "好啊,既然你重用,我那里便除名!"
"寿山兄,给兄弟一点面子.小范留在寿山兄身边,会有好处的."
胡宗南不再搭理.
毛人凤起身告辞:"寿山兄,拜托了."
胡宗南看着毛人凤走出,摇着头对盛文说:"没有了雨农,军统便彻底消亡了!毛人凤干不成大事的."又叮咛,"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任命张倩为绥靖公署二处少将处长——在这种时候,我更要依靠她筑起坚强防线!"
盛文明白胡宗南此举,是要将张倩置于权力地位,将军内军外一切特务组织,都置于张倩领导之下.
"好的."盛文答道,"只是——张倩自己的确是说过,结了婚就退出,一心一意为人之妻,为人之母,她会不会坚持……"
"不会!"胡宗南很有把握地说,"我只要把形势告诉她,她就会自动取消婚礼,随我回西安,为我工作."
当天下午,张倩和秦进荣匆匆由杭州赶到南京.
胡宗南见面就说:"倩倩,对不起啊,我马上要回西安,不能给你办婚事了."
张倩一惊:"啊——!出现了什么紧急情况吗?"
"是的."胡宗南说道,"这次委座召见,面授机密,国共谈判破裂,共军已发动进攻了!"
"有这样的事?"
"八年抗战,共军坐大,趁我尚未恢复元气,悍然发动进攻,是可以想见的."胡宗南摇头叹息,"好,那就较量一下吧."
"先生何时回西安?"
"我就等你们来,随时可以走."
张倩当机立断:"好,我和进荣随先生回西安!"
胡宗南很得意地看了盛文一眼,意思是说:"怎么样——我看人是不会错的."又激动地伸出手与张倩握手,"倩倩,你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不愧为军统之花!"又郑重其事地说,"我要任你为绥靖公署二处少将处长!"
"谢谢先生信任.张倩承党国栽培,理当以党国大事为重,请先生放心,张倩当为先生竭诚效命.愚夫妇愿与先生共进退!"
胡宗南说:"周正祥告诉我,你在杭州买下一栋房子,很好.回到西安我把买房子的钱给你.你听我说,我知道你妆奁颇丰,不在乎这点钱,但也要容许我尽一份心啊,就算做我送给你们俩的贺礼吧.
"我已写信给秦老先生,作了解释:房子他们先住着；等仗打完了,我再替你们筹办婚礼."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胡宗南示意盛文去接.
盛文对话后,握着听筒,有点紧张地对胡宗南说:"先生,蒋夫人找你."
胡宗南忙起身去接,一番"是,是"、"好,好"之后,放下听筒,很高兴地说:"倩倩,蒋夫人要见一见军统之花——马上就去,我陪你去,快."
这真是张倩的最大荣誉,当即随胡宗南下楼,乘了蒋夫人派来的车而去.
当天晚上,张倩和胡宗南在蒋介石官邸赴过家宴才回宾馆.
胡宗南和张倩都显得很兴奋.
胡宗南告诉秦进荣:"蒋夫人非常喜欢倩倩,说她长得漂亮,很可爱,我一撮合,蒋夫人收她做干女儿了；我又说起倩倩为了支持我,毅然放弃了婚礼,委座大悦,许下了等仗打完,委座和夫人亲自为你们主婚,还赏了倩倩特支费两百万元——你们买房子的钱,我算账了啊!"说罢哈哈大笑.
张倩和秦进荣回到客房.张倩搂着秦进荣说:"对不起啊,没征求意见就取消了婚礼."
秦进荣对张倩只字不提"接见"的荣誉所表现的大度非常满意."嗨!我都听你的."
她吻吻他:"但愿这辈子你都这么乖!"
回到西安,在机场上又是一番隆重欢迎场面,再次"热烈祝贺胡长官载誉归来".胡宗南也不免踌躇满志.
胡宗南没有料到,回到司令部见到的第一人竟是范秀珍!
范秀珍向胡宗南行军礼:"报告长官,部下范秀珍回来向长官销假!"
胡宗南面对这个女人,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只"唔"了一声,加了一句警告:"现在‘情况’不同了,你要自爱!"
范秀珍一笑.她明白胡宗南所指的"情况"是什么,要求她"自爱"又是什么."请长官放心,部下完全明白该怎么做."
胡宗南显然很满意范秀珍的"知趣",又"唔"了一声,就挥挥手,打发范秀珍"自便".
当时秦进荣在一旁,看了又气恼又莫名其妙.在南京时,胡宗南说过,再不用范秀珍了,现在怎么会"默许"了呢?范秀珍的存在,对他太不利了. 晚上回到家里,他将此事告诉了张倩.
张倩笑道:"女人的便宜是不好占的.何况叶霞娣主了后宫,范秀珍要胡搅蛮缠,胡先生也难堪啊."
他这才恍然大悟."嗨——!先生也是的,沾上这么个女人,太不值了."
"所谓‘饥不择食’,‘义不食周粟,饿死在宁阳山’者,后继无人.何况胡先生只不过凡人,范秀珍毕竟有几分姿色,送到嘴边了,先生又还在壮年,饥肠辘辘,能不张嘴吗?"
"哎呀,你说得多难听啊!"
她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饱汉不知饿汉饥啊!我每有‘情况’了,你就噘嘴,好像我欠了你的."
他捂着耳朵往外走.她拽住了他:"啊,不说了,不说了.其实两口子在闺房中说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得,我承认我也贪得很,往往求着你再下流一次……"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快坐下,有几句正经话对你说呢."
她拽着他去床沿上坐下.
"胡先生将有重大军事行动."她说,"他找我谈过话,我建议不要让你参与机密,完全出于对你的爱护.范秀珍此来主要目标是你.她想一箭双雕,既立大功又击败我,她好取而代之.现在胡先生把保密任务交给了我,你千万不要添乱,不要给范秀珍可乘之机."
他还苦于无法得知胡宗南有什么重大军事行动!认为是她给他提供了一个机会,于是装得漫不经心的:"什么重大军事行动啊?"
她欲言又止:"你别打听,不知道更好,免得惹是非.总之,你要听我的话,千万别打听,别参与."
"我是先生的侍从参谋,先生的事,我能躲得开吗?"
"先生心中有数,"她说,"该你办的让你办,不该让你办的你别巴结差事."
他说:"好,我听你的."
她亲了他一口:"真乖!"
从南京回来已经三天了,胡宗南没有找秦进荣谈话,甚至没有指派他办一件事.
秦进荣发现,胡宗南成天和盛文关在办公室里,指派尤德礼坐在过厅监视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办公室.尤德礼也与往常不一样,见了他不过点点头,很少搭讪.
这些"反常"现象更引起秦进荣的注意.但他想尽办法,也无从得知胡宗南会有什么重大军事行动,现在抗战胜利了,再有军事行动必是对付延安的.此时此刻,他更要发挥积极作用,他却一筹莫展!
这几天只有范秀珍不时过来找他打哈哈,他也决不敢试图向她探听什么.
这天晚上,睡到快天亮了,张倩把他弄醒:"再下流一次吧,"她说,"不然有几天你可下流不成了,我也不愿让你亏嘴.来吧!"
他还以为她又快"有情况"了.
早上他醒迟了,发现她已起床走了.他想,去了司令部也无事可做,就又眯了一觉,起床也不慌不忙,吃了早点,才开车来到司令部.
张倩站在楼梯口,见他走来,迎上去笑道:"忙什么的,存心让你多睡一会儿."
"都是你闹的!"
"照顾你下流一回,谁让你得寸进尺,没完没了闹到天亮."她笑道,"告诉你啊,先生有令,任何人不得外出、打电话、投寄物件."
他一愣.
"别愣着,去办公室看看书报吧."
他登上楼梯,正迎上胡宗南和盛文从办公室出来,他忙行军礼.
胡宗南点点头,"啊——我去开一个军事会议,你不必参加了.你替我写一个施政报告吧."说完就和盛文下楼去了.
他怀着若有所失的心情,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自从追随胡宗南以来,这几天可谓是最"冷落"的日子.过去,每天办公时间,即便没有事,胡宗南也要打电话叫他过去聊聊天,以消散办公的疲劳；事无巨细都要叫他去商量如何处理.
这几天的"冷落",是出于张倩的"建议",还是胡宗南敏感到了什么,有意防备他的一种举措?
他认为胡宗南还不至于怀疑他；张倩仅仅是怕他惹火烧身吗?他曾经想要和她"赌气",逼她透露一点情报,但他忍住了,因为李晚霞曾再三告诫他不能刺激张倩.
现在重要的是:胡宗南闭门三日,才召开军事会议,显然是作好了作战计划,要向各将领宣布,采取军事行动了.自己却还困于斗室中,一无所知,也无所作为!
党最需要的时候,自己不能发挥作用,辜负了党的信任和希望!
他一筹莫展.
中午,他准备下楼去"将军餐厅"吃饭,范秀珍及时从办公室出来,笑道:
"秦高参,张处长没有告诉你不要下楼吗!这两天将军餐厅不开门了.你的饭菜回头勤务兵会给你送来的.不过,我除外,我可以出营门,自由活动,你有什么事需要我代办吗? 要我给你买点什么?"
他见这个女人自鸣得意的样子,虽很有气,却也不好说什么,转身回转办公室.
午餐是张倩带着宋洪送来的,摆在办公桌上,两人对坐吃着.
"进荣,是不是觉得很无聊?"
他摇摇头:"无所谓,不就关上一天吗?"
她说:"不是一天,晚上也不能回家的."
他愤慨了:"这太过分了!"
她央告:"进荣,我是负责保密工作的,是我制定的保密计划,上一次泄密事件,至今没有查出,我不能不谨慎,你要谅解我.
"上次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下面,还是你提醒,我们的将领也未必都可靠,所以散会后将与会将领都送去司令部招待所住着,也是不许外出,不许打电话的.
"你我的关系大家都知道,如你例外了,我何以服人?"
他耸耸肩:"有你这样一个军统之花,我就活该受这窝囊气了!"
她俏皮地挤挤眼:"等完事后回家我会报答你的呀."
"你还说让我看看报纸,今天报纸就没有送来."
她说:"啊,也是我禁止书信报纸传递的.你不要生气,对你可以例外——回头我去把报纸拿来给你."
"还有我订阅的《新闻天地》呢."
饭后,张倩果然把当天的报纸和《新闻天地》都送了来.
他用放大镜逐页、逐行翻阅,将用铅笔在字里行间"点"出的字记录下来,凑成整句,原来上级已得知胡宗南召开军事会议,要想再作部署,急需知道详细内容.
他更加心急如焚了.
军事会议傍晚才散.
胡宗南回到办公室,打电话召见秦进荣.
胡宗南不无歉疚地说:"进荣,这次军事会议没有让你参加,是我和张倩研究决定——完全出于对你的爱护,没有别的意思."
秦进荣说:"先生,部下不过一幕僚,无足轻重,先生如何使用,部下不能有所埋怨.何况先生说得好——是出于对部下的爱护嘛,张倩已事先向部下解释过了."
"好,你能理解,我就放心了."胡宗南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我们要做一件事,难啦!你看,作战计划讨论了一天,各将领提出意见,盛参谋长要连夜修改的,明天送往南京,请委座审阅；委座看过,还要找参谋本部的人商讨,这就需要三天时间,盛参谋长去了.要在侍从室先登记,等候委座召见,当天是见不到了,又耽误一天,再加上返程,至少需要五天以后才能按批示计划行事,这样长时间将诸将领软禁在招待所,也难免有所怨言啊.但为谨慎起见,又不得不这样做……"
秦进荣听了,灵机一动,说道:"先生,部下有一拙见,可以缩短审批时间."
"噢——?你说."
"部下以为今晚就可以将作战计划译成电文,通过先生与委座专用电台和密码,发给委座,并强调‘兵贵神速’,望委座从速.这样,盛参座当天到达南京,委座已看到了作战计划,当天即可找参谋本部的人商讨,或者后天即可召见盛参座面授机宜；盛参座再抓紧时间,当天,这样至少可以缩短两到三天时间."
胡宗南听了很高兴:"好!就照你的建议办!"他马上将范秀珍召来:"你去盛参谋长办公室,帮他整理材料,然后将材料译成电文,今晚就向委座发出；另外再附我给委座的电报."
胡宗南起草了一份发给蒋介石的电报稿,交给了范秀珍,等范秀珍走后,他对秦进荣说:"你也没有接触军事秘密,就回家去睡吧."
秦进荣说:"张倩说了,由于我和她的关系人所皆知,大家都看着我呢,所以我更应该模范遵守她的保密计划；再说,她今晚也不回家的,我一个人哪里睡不一样啊."
胡宗南听了点点头:"唔,那倒是,留在司令部,至少还看得见、摸得着,也能望梅止渴嘛."说罢大笑.
秦进荣心里踏实了:只要这里发出密电,组织就可以截获,用密码一翻译,军事机密会比蒋介石知道得还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