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进荣手捧文件夹,向胡宗南报告:"据战报:兴县方面我军扑空!请示下一步行动."
胡宗南愣了一下,手里捏着的一支铅笔"啪"的一声折断了.少顷,他站起来,拉开办公桌后的帐幔,盯着军事地图看了许久. "命令兴县方面所有部队全力以赴,扑向延安!"胡宗南的声调充满愤怒,"限五日内攻克,逾期,各将领提头来见!"
"遵命!"
秦进荣回到办公室,当即写好了电文,又送去让胡宗南签字,然后送报务室.
他再回到办公室,就忙着将情报写成小纸条,仍然藏在钢笔中.现在他只有这一送出情报的办法,明知冒险,也只能这样做.
中午,一个很精明的年轻士兵头戴钢盔,斜挎冲锋枪,来见秦进荣.他就是胡宗南的贴身卫士,现在负责传递公文的传令兵赵勇.因为电话被窃听,只能用这种传递公文方式.
赵勇将公文交给秦进荣.秦进荣签收后,又将准备好的公文袋递给对方.
"你一天一个来回,够辛苦的了."
赵勇乐呵呵地说:"不累,骑摩托车来回不过三四个小时."
"路上可要当心啊!"
赵勇说:"现在沿途都有哨兵,还有两个摩托骑兵护送,出不了错啊."
秦进荣取出钢笔递给赵勇:"你把它带回去交给宋洪——上次没修好,让他拿去还找那家店铺给修一修."
赵勇收好钢笔:"修不好别是店家耍手腕吧.回去我跟小宋说,叫他带几个弟兄去把那修笔的打一顿,他就老实了."
秦进荣笑道:"先生正在整顿军风纪,打老百姓可是犯纪律的呀.其实也别怪人修不好,我使得太狼虎了也有关系.反正不花钱,就是劳动了你哩."
赵勇忙说:"高参您太客气了,不说是顺便捎点东西,就是指派我去跑腿,不也是应该的吗?"
"又不是公事,说什么应该!好了,你去休息休息,吃了饭再走吧."
赵勇行了军礼往外走.秦进荣发现赵勇脚下的一双布鞋后跟已裂口了,便叫住了他.
"鞋都磨破了!"秦进荣说着掏出几张钞票递过去,"拿去买双鞋吧."
"这……"
"拿着!"
赵勇"嘿嘿"地笑着接了钞票:"谢谢高参了!谁不说高参您最体恤部下啊……"
"得了,我可不为听你几句好话才赏你的.快去休息吧."
赵勇二次行军礼,走了出去.
在胡宗南高压之下,各部队奋勇攻击,终于进入了延安.
延安却是一座空城.
胡宗南虽飞电报捷,心里却有数:再次扑空了!他只得指挥部队分兵四处追击.但是,没有准确的情报,各部队犹如苍蝇一般瞎撞.当部队拖得疲劳了,共军犹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打得各部队措手不及.
各部队被各个击破的战报雪片般飞来:
第三十一旅在延安东北七十里的青化砭附近遭围歼,旅长以下四千人被俘……
第一三五旅在瓦窑堡南二十里羊马河中了共军埋伏,全部被歼……
整编第一六七旅在蟠龙镇被共军围歼,旅长以下六千余人下落不明……
…………
这天,秦进荣来到胡宗南所住的窑洞,向他报告:"据情报,周恩来在真武洞公开露面,声称毛泽东一直在陕北!我们可以集结重兵将其包围,一举全歼!"
胡宗南缓缓抬起头来,他的面容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岁,而且反应显得迟钝了.
"不——不——当务之急是赶紧收缩兵力,保住既得的延安.如果我们一旦被迫撤退,那就——只能承认——彻底失败了."
"先生,兵家胜败乃是常事."
胡宗南苦笑摇头:"虽是常事,也要看败得如何哩.我们败得太惨了,而且没有取胜的转机啊!"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撤退呢?兵法三十六计——走为上.意思是说:和为半败,降为全败,走乃胜之转机."
"是的,现在撤退,保存了实力,经整顿后还可以卷土重来."胡宗南叹息道,"但是,我们一撤退,舆论哗然,朝野震动,校长也不会谅解的.所以,宁可拼光了——啊,不谈这些了."停了停,他问道,"张倩怎么好些日子没有信息了?"
秦进荣答道:"她与部下也少有联系."
胡宗南说:"倩倩不仅人品出众,也是很有能力的人.在这种时刻,她不会无所作为,一定在忙——很忙很忙啊.你打个电话问问刘横波."
"是!"秦进荣拿起电话,接通了司令部总机,再转情报处.
刘横波说:"她好些日子不来情报处了.不知她在忙什么;倒是范秀珍很活跃,几乎天天在抓人."
秦进荣将刘横波的回答告诉了胡宗南.
胡宗南点点头:"倩倩必是有重大发现.她就是这点好,以事业为重.进荣,你决不能辜负她啊.至于范秀珍,张牙舞爪的,干不成大事.告诉刘横波,不要理睬她;如果倩倩有什么要求,要全力以赴支持!" "是!"
张倩现在成天坐镇警备司令部稽查处,神经紧张地守着电话机.
电话铃响了,几乎只刚一响,她就抓起了听筒:"我是张倩!"
"报告处长,特别行动小组的人今天集中在皇后影院对面的商场活动;另据报告,秦进荣的勤务兵出了司令部,特别行动小组四五个人跟踪哩."
张倩急切地说:"好,我马上来!"
她搁下电话,按动了警铃.
外面突击部队应铃声紧急集合.
三分钟后,从警备司令部大门内,开出一串三轮摩托车和几辆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地朝商场扑去.
车队在商场门前停住.
李增跑到张倩车前,紧张地低语一阵.张倩跳下车,朝突击部队一挥手:
"包围!"
她带着一个班的士兵闯入商场.
阮超群迎上来,对她耳语几句,然后用手往前一指.
前面不远处宋洪在前,三个特务在后尾随,相距约四五米.
她向士兵吩咐:"把那几个不三不四的家伙抓起来!"
几个士兵扑上前去,老鹰抓小鸡似的揪住了三个特务的脖领.
三个特务忙解释:"误会!误会!我们是保密局的……张站长认识我们……"
张倩不搭理他们,带着阮超群、侯连元、李增等人追上去尾随宋洪.
宋洪并未发觉身后已有人跟踪,他直奔修笔店.
宋洪进店走到柜台前,乐呵呵地掏出钢笔:"老板,我又来修笔了."
李增、阮超群扑入,按倒了宋洪和修笔的老头.张倩随入,伸手抓住了钢笔,拿在眼前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与此同时,范秀珍带着几个特务在商场转着.突然,她的眼睛注意到一个"目标",定住了.在她脑子里闪现了两年前的一天清晨,她和秦进荣在司令部对门的饭馆里吃早点时,因为去取醋壶,发现一位老太太独坐就餐.当时她就盯了这位老太太一眼,因秦进荣唤他,她没有再注意.现在这位眼前的老太太与那位老太太对上了号!
范秀珍的眼睛一亮,朝身后的两个特务一摆手,便迎着老太太走了过去.
范秀珍拦住了老太太的去路.
老太太一愣,正转身要走,范秀珍伸手往老太太头上的银发一抓,假发被揪掉,一头油黑的秀发披散下来.
李晚霞露出了真面目.
范秀珍狂喜:"啊!李小姐!"
李晚霞怒斥:"光天化日之下,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请您跟我们去保密局谈谈!"范秀珍说着一摆手.
两个特务上前要逮捕李晚霞.
此时在近处,两个彪壮大汉吵起来了.
"干什么?干什么?老子见过!"
"你说干什么!老子今天让你开开眼!"
两个人推搡扭打起来,其势凶猛,直朝李晚霞这里冲撞而来,把两个欲逮捕李晚霞的特务冲撞开去.
范秀珍喝骂:"他妈的!我们是保密局的,在执行任务!快躲开!"她掏出了手枪挥舞着.
又有几个彪壮大汉过来"劝架".
"别打了!别打了!自己人!自己人!"
劝架的冲过来,把范秀珍撞开,并将两个特务拽扯住.
李晚霞趁机闪身而去.
几个大汉一哄而散.
范秀珍跺脚叫骂:"他妈的!追!"
范秀珍和特务们分头追赶.当她路过修笔店门前时,张倩突然出来拦住了去路.
"范秀珍!我抓住了秦进荣!"张倩将钢笔伸到范秀珍眼前.
范秀珍一愣:"你——你敢摘桃!"
张倩哈哈大笑:"你在侦察,我也在侦察.这就叫做‘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范秀珍跺跺脚:"好!我先不跟你争论.躲开,我要抓住李晚霞!"
张倩并不让路:"刚才李晚霞就从这儿过去的."
"你为什么不抓住她?"
"她跑不了!"
"要赶快逮捕秦进荣!"
"如果秦进荣真是共党派到胡先生身边的坐探,在他的周围,必有层层保护网.我们这儿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警觉了,说不定他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儿干的事了."
"那——该怎么办?"
"你——带着你的人回家睡觉吧!"张倩伸手拧了拧范秀珍的脸蛋,"在办案方面,你还嫩得很哩!"
张倩所料不差,仅一小时后,秦进荣便得知自己暴露了!
秦进荣在一个窑洞里办公,忽然警卫营长陆豪走了进来.没有用军队礼节喊报告,也没有行军礼,而是靠近了,压低了嗓音,十分紧张地说道:
"秦进荣同志,组织紧急通知:宋洪、李晚霞被捕,笔店联络站暴露,命你立即转移! "
秦进荣虽一惊,却还镇定:"啊……"
"要快——我们掩护你突围.沿途有接应,徐飞虎有安排,保你渡过黄河归队."
秦进荣完全镇定了."我暴露了,你就要更好地潜伏下来;别的同志更不能同我暴露.你赶快离开,我自己想办法脱身."
陆豪焦急地说:"保护好你是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
"我暴露了,已失去了作用,为保护一个失去了作用的同志,使更多还可以起作用的同志暴露,是很不值得的.不要争论,你快走!"
秦进荣见对方还要争执,掏出了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为了保存留在敌人心腹中的实力,我情愿牺牲自己,你快走!"
"进荣同志……"
"快走!"
陆豪无奈,只好退出.
秦进荣见陆豪已退出,放下枪.颓然了片刻,拿定了主意,他着手整理桌上的文件.
胡宗南在另一个窑洞里,接到了张倩打来的电话.
"先生!报告一个很不幸的消息:部下破获了中共地下组织一个联络站,当场缴获一部电台,证实秦进荣利用钢笔传递军事情报.部下抓获了宋洪和李晚霞.现在证据确凿,部下要求先生就近逮捕秦进荣!"
胡宗南拿着听筒,一声不吭,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先生!先生!先生!……"
"啊——倩倩,我祝贺你又为党国立了一大功——倩倩,你是好样的,能为党国不徇私情,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就没能做到——是我用私情替共党培养了一个优秀的间谍!
"责任在我,完完全全在我一个人!
"西北王输了,输在一个情字上,我认输;军统之花也输了,也输在一个情字上,也要认输.
"西北王和军统之花都是人杰,不能像老百姓那样,输了耍赖,拿人撒气,西北王和军统之花输了也要输出西北王和军统之花的气魄来!倩倩,同意吗?"
耳机里传来张倩的哭泣声:"……先生——倩倩是崇拜先生的呀……"
"好!我理解你,再强也是女人,哭吧,哭吧——但是,现在还不能哭,等一切都完了,再痛痛快快地哭个够."
"……先生……"
"倩倩,有一番心里话现在可以对你说了——自从在杭州干校第一次看见你——那时你还是个小姑娘呢,我就爱恋你至今了.我知道你心高气傲,始终不向权贵屈服!"
"先生——倩倩心里明白,但是,请先生原谅……"
"啊不,不,今天我吐出埋藏在心里的话,决没有别的意思,只表达内心的感情和对你的敬重而已,你是个好女人!"
再次传来张倩的哭泣声."……先生啊,倩倩——怀孕了啊……"
"啊——!唔——要多多保重,千万多多保重,把孩子生下来,无论是男是女,由我来抚养——没什么,没什么,你还年轻,世上真正的好男人多得很啊,千万不要因此消沉,倩倩!倩倩!听见了吗?倩——倩——!"
耳机里传来张倩抑制悲泣的勉强回答:"……先生——部下——听见了……"
"不行!"胡宗南几乎在吼叫了,"要说——部下坚决服从!"
"……"
"说!"
"是——部下——坚决——服从."
胡宗南这才舒了一口气:"倩倩,千万不要做傻事,你还有美好的前途呢."
"这件事我承担全部责任,与任何人无关——我会向委座请罪的."
"先生……"
"张倩听本长官命令:
"本长官派遣高参秦进荣另有公干,沿途军、宪、警、特不得留难,违令者,杀无赦!
"本命令着绥靖公署二处处长立即向各部门传达,不得有误!"
"部下遵命!"
"宋洪是无辜的,连李晚霞也一起释放!
"……除掉范秀珍——就这样."
"请先生放心,倩倩决不辱命!"
秦进荣正在整理文件,突然发现胡宗南走了进来,他忙蹦起敬礼:"先生!"
胡宗南微笑点点头:"在忙什么?"
秦进荣答道:"报告先生,部下正在整理经手的文件."
胡宗南一笑:"挂印封金吗?不必了.因为我们终究会被迫撤退,在撤退前所有文件只能付之一炬——进荣,我没有实践保送你去美国深造的诺言,一直感到很内疚.现在仗打输了,你留下也帮不了我——你走吧——走吧——我已下令放行——你放心走吧!"
"先生……"
胡宗南背转身去,声调凄凉地说了句:"前途珍重!"便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秦进荣向胡宗南行军礼,直至胡宗南的身影完全消逝.
此时此刻他虽感慨万端,却没有时间多想了.匆匆整理了简单的行装,他驾驶一辆吉普 车出城.
城门外设了路障,几个特务带着一群宪兵把守,拦住了去路.
秦进荣停了车,特务们蜂拥而上.
一特务组长上前,保持礼貌地对秦进荣说:"秦高参,我们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请你随我们去西安见范副站长,有什么话,你们两位当面说吧."
秦进荣很爽快地下了车:"好吧."
此时从城门内飞驰出一辆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载满武装士兵的卡车.两辆车冲过来,在特务们跟前停住.
卡车上的士兵纷纷跳下,持枪对特务和宪兵们采取包围态势;吉普车上下来的是胡宗南的侍从副官尤德礼.
特务和宪兵们都愣住了.
尤德礼来到秦进荣跟前,行了军礼:"报告秦高参,部下奉先生之命,追赶前来的."说着将一只公文皮包递给秦进荣,"先生说打了两三个月的仗,也没关饷,叫我把薪饷送来;另外先生还送高参一笔川资,这是先生的一点心意,先生要求高参一定要收下!"
秦进荣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尤德礼又转身对特务们说:"胡长官命我来传达命令:秦高参因公外出,沿途任何人不得留难,违者按军法严惩不贷!把路障撤了!"
特务们慌忙去撤路障.
尤德礼又拿了一支汤姆式冲锋枪和一条弹带交给秦进荣,并朗声说:"这也是胡长官赠送的,好比上方宝剑,沿途若有人阻拦,格杀勿论!"他又搬了一箱铁柄手榴弹放在秦进荣的吉普车上,"这箱手榴弹,是部下们一点心意,路上也许用得着的."说罢朝秦进荣行军礼.
秦进荣还了军礼,然后握着尤德礼的手说:"拜托老兄多多照顾先生."
尤德礼摇摇秦进荣的手说:"老弟放心去吧!"并推着秦进荣上车.
秦进荣明白尤德礼是要目送他离去,便上了车,开车疾驰而去.
尤德礼见秦进荣的车走远,才上了自己的吉普车,率领着一卡车士兵回城.
特务们眼看秦进荣和尤德礼都走了,这才赶紧去发电报向范秀珍报告.
张倩下令撤销关卡扣押秦进荣的命令.
不料范秀珍闻知,怒气冲天地质问张倩为什么撤销扣押秦进荣的命令.
张倩将胡宗南的命令告知对方.
范秀珍指着张倩大骂:"我真不知你是旧情难忘,还是真的是个白痴!胡宗南是什么人——西北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之骄子!他愿意让人从他眼皮下将他重用多年的人抓走吗?如果秦进荣不被追究,那么,进攻延安的失败,可以用一句‘兵家胜败乃常事’来解释;秦进荣如被追究,胡宗南就有用人不当的责任,朝野都会耻笑他将共产党的间谍当成心腹!
"想当年曹孟德义释关云长做得何等漂亮!他放关羽千里走单骑,是料想关羽过不了五关,才送了个空人情.结果关云长力斩六将,马到黄河又力斩秦琪.曹孟德这才派张辽送通行证.这不都说明问题吗?
"胡宗南不过是效曹孟德义释关云长的故事而已,也明知我们会层层阻拦,是假手我们除掉这个隐藏几年、使国军蒙受重大损失的共军坐探!
"你连这点道理都悟不透,真太辜负戴老板的栽培了!"
张倩承认范秀珍所言有一定道理,但对方那嚣张的气焰刺激了她,使她产生逆反心理:"你这样讲是曲解胡先生的高雅之情!胡先生曾在电话中明确向我指示:派秦进荣另有公干;宋洪是无辜者,应予释放."
"我真是对牛弹琴了!"范秀珍愤然取出一份电报,"毛先生电谕:有关秦进荣一案,着范秀珍全权负责侦缉,西京站全体人员必须听命积极行动,违者按军法严惩不贷!"念罢,她将电报扔在张倩面前.
张倩很平静地说:"好,我尊重毛先生的指示.从现在起,我离开西京站,你可以以副站长身份,全权代理站长职权.我去稽查处,若有需要,请通知我配合."
张倩离开了西京站.
范秀珍并不细想张倩敢于撒手西京站是必有所恃,却急于行使权力,当即召集西京站的全体特务,下令重新布网拦截秦进荣.特务们当面唯唯诺诺,她因此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终于靠与毛人凤的肮脏关系赢得了权势,却不知尽管这些特务都是酒色之徒,但对于风骚淫浪的女人同样是很鄙视的.更何况她的资历太嫩了,又无"业绩",无人能服,实际上连"特别行动小组",也是受张倩暗中操纵的.
刚撤销的中途拦截、逮捕秦进荣的命令迅速恢复,一道道关卡阻击着强行通过的秦进荣驾驶的吉普车.
地下党组织也早已准备好了营救工作,游击队与一群群特务武装展开了激烈的枪战.秦进荣在游击队掩护下,穿过枪林弹雨,驾车疾驰.从午后至黄昏,通过了七道拦截,吉普车的前挡风玻璃被打碎了,车顶的帆布篷被烧毁了,但他并没有受伤. 这条公路是当年"战地服务团"所经过的路程.
漫长的黑夜并不平静,一道道拦截的关卡,经过时都要发生激烈的战斗.他驾驶的吉普车曾经翻入公路旁的排水沟,游击队从敌特车队中夺了一辆吉普车,让他继续驾驶前进.
黑夜总是有尽头的.
黎明时候,在公路旁出现了徐飞虎.
秦进荣下了车,紧紧握着徐飞虎的手:"大哥!谢谢!谢谢!"
"兄弟何出此言!"徐飞虎满不在乎地说,"你我情同手足,为兄弟做点事还不应该吗?"
"可是,这样一来大哥在西京……"
"嗨——!愚兄是江湖人,四海为家,给草鞋磕个头,道声辛苦,没过不去的路!兄弟放心,这一道上都布置好了人,河边也有人,只要上了船,就万事大吉了."
两人上车,秦进荣驾车继续前进.
吉普车开到码头.
两人下车后观察周围,似乎很平静.
秦进荣看看对岸,很感慨地说:"当年服务团途经这里,就在对岸码头,宋洪出现了……现在宋洪还不知在受什么罪哩."
徐飞虎四下看看,有点疑惑:"我派了十来个人在这儿守着的,怎么都没露面啊!"
秦进荣耸耸肩:"到了这儿,我们无可选择了."他拿了车上的简单行李——一只皮箱,一只尤德礼送给他的公文皮包,"走吧."
徐飞虎看看放在车上的冲锋枪:"怎么,‘家伙’不带上?"
秦进荣苦笑道:"如果你的人出了问题,我们抵抗也没有用的."他当先向趸船走去.
徐飞虎跟上.
他们刚走上跳板,范秀珍迎面从趸船上走出来.她穿着佩戴上校军衔的军装,手里拎着一支手枪.
徐飞虎赶紧拔出手枪准备抵抗.四下看看,只见周围荷枪实弹的军、宪、警和特务已将他们包围了,他这才意识到抵抗的确是无效的,于是将手枪扔进河里.
范秀珍很得意地冷笑道:"秦高参,我们终于坦诚相见了.不过你也别紧张——你毕竟是我第一个爱过的男人,只要你听话,我保证你个人的生命安全;我也会像张倩那样,找个地方把你养起来,跟你过小日子."
徐飞虎冷笑道:"嗬——!窑姐也当上校了!难怪我兄弟弃官不当了,这国民党的官也太不值钱了,太下贱了!"
范秀珍用手枪指着徐飞虎:"姓徐的,你他妈的把我小组的好几个人搞到哪儿去了?"
徐飞虎"哼"了一声:"那哪是人啦——是废物,而且到处散臭味.老子把他们当肥料给埋地里了!"
"几个?"
"不多,一共才七个!"
"押回去老娘扒你的皮!"
"别价!你让我上刀山、下油锅都成,你可千万别动手——我怕传染上梅毒那活罪就受大了!"
范秀珍扳开机头:"老娘毙了你!"她将枪伸到徐飞虎面前.
徐飞虎伸脑袋相迎:"朝这儿来一下比什么都痛快!"
范秀珍却缩回了枪:"押走!"
秦进荣等人被押下跳板,沿着河边走着.范秀珍在前领路,十来个武装特务将他们二人夹在中间.
大约走出两三里路,看见岸边停着一只帆船,范秀珍和特务们将二人押上帆船.
"把那个大个子反铐上押进舱里去!"范秀珍吩咐特务们.
特务们将徐飞虎反铐上,押进舱里去.
范秀珍又吩咐剩下的两个特务:"你们到后舱那儿去,命令开船!"
两个特务向后舱而去.
甲板上就剩下秦进荣和范秀珍,还有个戴着斗笠的船夫,他在解着缆绳.
帆船离岸,扬起了帆篷,漂向河中心去.
范秀珍一手提枪,一扭一扭地走到秦进荣跟前:"进荣,当年我们带着许多幻想,渡过了这条河,结果那一切幻想都化为乌有.现在想想,那时也未免太天真了,你不觉得吗?"
秦进荣鄙弃地说:"我只可怜你的堕落!"
"堕落!"范秀珍狂笑了一阵,"你知道一个女人掉进那样的环境,失去了贞操后有多么绝望!我醒过来时多么希望那个男人能是你呀!"在这一瞬间她似乎真的很痛苦,"但是现实太残酷了!我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求生或求死.也许我应该求死,因为那样做容易得多.我承认缺乏勇气——既然要活下去,我就必须忍辱偷生了.我也经受过了痛苦的感情煎熬,但我后来终于明白,要想活下去,一切自我折磨都是白废的;既然要活下去,那就只能追求活得好一些,潇洒一些!于是我横下一条心,去追求新的目标!"
秦进荣"哼"了一声:"于是你就寡廉鲜耻地这样活过来了!"
范秀珍也哼了一声:"进荣,你别硬充好汉.等你进去了,尝到了那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滋味,你就会承认换个活法是唯一的出路!"
秦进荣大义凛然:"人活百年固有一死,与其在肮脏的阴沟里苟延残喘,不如光明磊落 地一死!"
"漂亮话我也会说——当年我喊起口号来比你声音高多了!等你进去了,就会明白的."
秦进荣说:"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南京保密局总部!"范秀珍很得意地说,"不过你别怕,毛人凤听我的.你只要交出你的组织,你的联络人,那么,我会让毛人凤赦你无罪……"
"如果我不说出组织和联络人,你也能让毛人凤放了我吗?"
"不能——你必须付出代价!"
"那么,我的联络人会被捕、会处以极刑吗?"
"当然!使国军遭受那么重大的损失,其罪决不能宽贷!"
"好,我马上就交出联络人……"
"是……"
"是你!"
"我?!"
"难道替我两次送出情报的人,还不能算是我的联络人吗?"
范秀珍倒抽一口冷气,愣住了.此时在她脑子里,一幕幕画面闪现,有两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其一是在饭馆里,她去取醋壶时,一转身,她感到腰间武装带处有触动,正要转身看,秦进荣在叫她;其二是她在司令部门前,将一本杂志交给送报人.
"啊——!"
秦进荣冷笑道:"范秀珍,到了南京,我决不会求生,试问,你能求死吗?"
范秀珍歇斯底里大发作:"不!不!我没替你送过情报!谁也不会证明你的谎言……"
"我会证明!"船夫突然搭碴儿,把秦进荣和范秀珍都吓了一跳.
范秀珍厉声问:"你是谁?"
"船夫"从容地摘下斗笠,一头鬈鬈秀发飘洒下来,"我是张倩!"
范秀珍倒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地举起了手枪,对准了张倩:"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倩冷笑道:"我不是说过,你还嫩得很哩!"
范秀珍喝问:"又来摘桃?!"
"不!"张倩冷冷地回答,"我来抓叛徒!"
"不!"范秀珍举枪的手颤抖起来了,"他——含血喷人……"
"到了总部,经过审讯就会真相大白!"
范秀珍慌了神,一边退一边叫嚷:"来——来人!把她——把她抓起来……"
张倩猝不及防地挥起撑船的竿子,将范秀珍的手枪打掉了.
"至今你还没悟到,你那特别行动小组的人都已归顺了我,这一切都是我安排好了的!"
"你——你要怎么样……"
张倩冷笑道:"我从来不喜欢在我面前逞能的人!"
范秀珍吓软了,扑通跪倒在甲板上:"张——处长——请看在毛先生份上……"
张倩哈哈大笑:"你真以为男人只要跟你上过床,尝过你的浪味就离不开你了吗?可是你忘了,又有哪个男人能容忍你跟婊子一样在外面胡搞呢?更何况今天毛先生已是保密局的领导人,能受你的挟制吗?范秀珍,让你死个明白!我奉毛先生之命,替他卸掉一个沉重的包袱!"
范秀珍似乎意识到厄运难逃,恐怖地嚎叫着爬起来狂奔,似乎企图跳水逃生,当她扑到船沿,一声枪响,她的疯狂举动顿了一下,她便一头栽了下去.
船下的黄水溅起的浪花平复后,泛起了一股殷红色,但很快就变淡、消失了.
张倩脱去了船夫服,露出了一身红色的旗袍.秦进荣看了这套衣服,想起当初送她衣服时她说的话,不禁一惊,不祥之兆油然而生.
"进荣,我曾经对你说过,既不希望你是我的同志,也不希望你是我的敌人,因为两者都是很不堪设想的.现在虽然很遗憾地证实了你是我的敌人,但这也绝非不能改变的——我们都退出政治舞台吧,我还比较富有,可以和你到国外去过另一种生活."
"不能!"秦进荣很坚决地回答.
"为什么——是因为顾虑家人受牵连?你放心,我会安排好,而且胡先生也会照顾."
"不!"
"那么,是因为你并不爱我?"
"是因为信仰——信仰高于一切!"
"难道不能为我——为爱情而舍弃?"
"不能!"
张倩绝望了,她拔出了手枪:"如果我把你押到南京交给总部,你将受到人间最残酷的刑法!爱你一场,不忍你去受苦,还是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秦进荣挺起胸,从容地面对张倩.
张倩举起了枪:"进荣,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还想说什么?"
秦进荣朗声说:"当年日本鬼子在我身上穿了七个窟窿,我还是顽强地活到今天.你真想结束这一切,那么,请你瞄准我的脑袋,不要费事!" 张倩转过身去走了几步,突然猛地转过身来,一抬手,当!当!当!打了三枪.带着呼啸的子弹,从秦进荣的头顶掠过,似乎拂动了他的头发.
秦进荣仍旧挺胸面对,毫不动摇.
张倩垂下了手枪.过了半晌,她以很沉重的声调说道:"进荣,我们曾经面对母亲河许愿.现在请你面对母亲河对我说一句实话:你究竟爱不爱我?"
秦进荣很肯定地说:"就感情而言,我是爱你的……"
"好,这就足够了."张倩抹去了眼泪,转身喊道,"侯连元,把人都带出来."
侯连元、李增、阮超群等一些特务,从底舱出来,同时推出反铐着的李晚霞、宋洪和徐飞虎.
张倩命令侯连元:"落帆,靠岸!"
侯连元飞跑去传达命令.
张倩朗声说:"我奉西安行辕主任胡长官命令,释放你们!"她向李增要过手铐钥匙,递给秦进荣,"你们可以下船走了."
帆船靠岸,秦进荣开了众人手铐.
李晚霞对张倩说:"张小姐,我建议你跟我们走,去向解放军投诚.我们党宽大为怀,既往不咎,还可以立功受奖,也能与秦进荣同志重归旧好……"
张倩厉声喊:"滚!"吼罢转过身去.
李晚霞笑了笑,对秦进荣说:"秦进荣同志,既然她自绝于人民,那就走吧."
秦进荣似乎没有听见,只盯着张倩的背影,希望她能转过身来.但她没有.
李晚霞向宋洪、徐飞虎示意,下了船.
秦进荣忍不住深情地叫了一声:"倩倩!"
张倩仍旧没有转过身来,但她的双肩在颤抖——是在伤心地哭泣着.
秦进荣欲上前,又看看已经登岸的李晚霞只顾往东急走,并没有等他.
"倩倩,请代为向胡长官致意——请多珍重——我不会忘记你的……"
张倩没有任何反应.
秦进荣叹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下了船.
帆船离岸.
秦进荣追上李晚霞等人沿岸东行.
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声,众人惊向江心看去,只见从帆船上一身穿红色服装的人落入滔滔黄水中
后 记
我在习作《一代女帮主》(团结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五月出版)"后记"中写了这样一段文字:"文学作品虽来源于生活,但经过艺术加工和提炼,与现实似是而非,其道理不言而喻.但有些人总爱‘较真’,以文学作品与现实生活对照,甚至‘对号入座’,于是往往出现尴尬的事,乃至于诉诸法律,这就无怪乎海外影视片多见片首或片尾出现一行十分醒目而恭谨的声明,‘本片情节纯属虚构……’.或者海外属‘有闲阶级’者居多,文人不得不谨小慎微吧.但这股‘有闲阶级’风也刮到改革开放的国内来了.所以,本书的结尾,也 不得不声明:请勿对号入座,并谢三鞠躬!"这段文字,还附在后来出版的《梦断金三角》(深圳海天出版社一九九七年五月出版)一书的"后记"中.现在又郑重地附入本书,自然是认为很有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