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号客轮,满载乘客,从宜昌逆水上行,开往重庆.
船的马力不够大,水流速度快,民主号像体虚的老人,举步维艰地缓慢前进.
船上的乘客,大多数是难民——从沦陷区日寇铁蹄下逃了出来,奔向"陪都"重庆. 难民成千上万,交通要道就是这条川江,仅依靠民主公司几条轮船昼夜不停地运送.每条船仅能容纳数百人,航程五昼夜,哪里能满足需要!所以每条船都尽量多装载一些人.
凡能挤上船的人,都很庆幸.喘息未定,又都忙着在这几乎无立足之地的船上抢占"阵地"——不能设想就这样站五昼夜到重庆.于是船舱里到处都是地铺,船舷、过道都被占满.根本无法通行.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动作稍迟者,只占领一席之地——坐在行李上,彼此背靠背地坐到重庆.
押船的宪兵出面干涉,勒令占据船舷的旅客必须腾出过道,保障通行.这要求本属合理,但宪兵的态度过分蛮横,甚至威胁要将乘客赶下船去,于是发生了争执.
与宪兵争执最激烈者,是一位穿学生装的青年人,二十三四岁,高个子,英俊帅气.他名叫秦进荣.
激烈的争吵声,引起了所有乘客注意.连头二三等舱房中的乘客,也走出舱房来观看.这其中就有从头等舱走出来的张倩.
张倩摆脱了日特的追捕,辗转到了宜昌.这才与总部取得联系.戴笠即命宜昌情报站与有关方面联系,并请军方多照顾,尽快将她送到重庆,这才搭上船,受到优待.
她也换成了当时的学生装,梳着两条小辫,一身阴丹士林蓝布旗袍,黑色长筒丝袜,脚下穿一双带襻的布鞋.
她走出头等舱观望,距离秦进荣仅两三米.当她注意到正十分激动地与宪兵争吵的秦进荣,一目之下骤生爱怜之心,于是脱了鞋,踩着地铺走过去.
秦进荣正在与宪兵班长争吵.
"我们是买票上船的,你有什么权力赶我们下船?"秦进荣据理争执.
宪兵班长喝道:"他妈的,你们妨碍通行,就是违法!"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站着!"
"站着?从这里到重庆要五天五夜,你站着到重庆,我就陪你站着!"
宪兵班长骂道:"王八蛋!你敢跟老子比吗?"
秦进荣说:"请你嘴里干净些!你为什么不可以和我比——你不是人吗?"
"他妈的,你敢跟老子犟嘴!"宪兵骂着就要扇秦进荣嘴巴.
张倩伸手攥住了宪兵的胳膊:"不许无礼!"
宪兵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还要骂娘,仔细一看,原来是张倩.因为张倩上船时,军方跟宪兵打过招呼,虽未说明张倩身份,但军方要求,"照顾好张小姐".他猜想不是什么达官显贵的姨太太,就是千金小姐,哪里敢得罪.
"啊,张小姐!你看这些老百姓要造反!"
张倩放开了宪兵的手腕,"说得太严重了.抗战时期,蒋委员长要求精诚团结,你怎么可以任意打骂老百姓呢?"
"可是他们堵塞了交通……"
"啊……"张倩琢磨了一下,"这样吧,我找船长商量商量,想想办法."
宪兵无奈,只好听从.
张倩去找民主号船长海力斯——有英国血统的华人.
海力斯也受到军方的"招呼",自然对张倩十分尊敬.
这个肥胖的船长笑容可掬地问道:"张小姐,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张倩说:"我是为船上这么多难民,几乎无立足之地,来和船长商量解决办法的."
海力斯耸耸肩:"中国难民太多了."他总以外国人自居,不说"我国"而要强调"中国"."我们每次上行.都是这样的混乱,往往连船顶上都坐满了人.毫无办法."
张倩以商量的口吻说:"船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把餐厅开放,让老弱乘客进餐厅;另外底层货舱是不是还有容身处?"
海力斯皱眉沉吟:"这……唔……"
"船长,堵塞了通行,万一发生了什么不测情况,损失就大了!"
海力斯被说服了,"好吧,"却又皱眉说,"但是……餐厅、货舱也容纳不下多少人,门一开这么多人拥进去,一定会发生惨剧的."又找补了一句,"中国人素质太低了!"
"啊,请放心吧,由我来安排."张倩胸有成竹地说.
"好,只要秩序不乱,我乐意为张小姐效劳!"海力斯一手捂胸,彬彬有礼地敬礼.
张倩让茶房去把秦进荣和宪兵班长请来.
张倩与秦进荣互相自我介绍后握手.
张倩将与船长商量好的方案告诉秦进荣.
秦进荣听后很兴奋地说:"张小姐做了一件大好事.
"要保证不乱,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丈量餐厅、货舱,看看能容纳下多少人;其次要统计一下究竟有多少老弱需要照顾;再次计划好如何安排他们就位.
"我们事先不要宣布方案,等作好准备后,先向乘客讲清道理,以免在移动时发生混乱 ——我相信只要讲清道理,大家还是通情达理的,万一有个别人不听劝阻,这就需要宪兵出面维持秩序了."
张倩听了很高兴."秦先生思路敏捷、清晰,很佩服,就按秦先生意思去做吧."
秦进荣和张倩、宪兵班长三人,先去餐厅.
餐厅面积较大,可容纳三十来人.
他们又去底层货舱.货舱是船的底部,必须堆放重物以保持船身的稳定性.现在货舱里堆着一包包由湖南运到宜昌转运重庆的大米,分布均匀,只有中间一条较宽的通道.由于通风不好,只能勉强安排十来人.
他们上来又清点了老弱人数,作好计划.
最后由秦进荣用喇叭向乘客讲清情况,要求大家遵守秩序,不要乱动、乱抢位.最后宣布移动方案,先将三十多名老弱者引进餐厅,然后再引导十多名老弱去底舱,这其中包括秦进荣的父亲秦致宇和母亲周氏.
张倩看在眼里,更加佩服秦进荣办事先人后己、大公无私的精神.实际上她早已打好主意,对秦进荣说:
"我有头等舱房——两张铺位,房间也比较宽敞,完全可以容纳我们四个人."张倩很殷切地说,"请伯父伯母到我舱房去休息吧."
秦进荣很感动地说:"张小姐,你为这么多老弱乘客做了一件大好事,这其中也包括了我的父母,怎么能再打扰你呢?"
"底舱空气不好……"
"已经比在过道上好了许多啊……"
"秦先生,我看伯父伯母身体都不强健,在下面可不是一会儿半会儿,要五天五夜呢,怎么受得了啊?万一病了,在船上医药都不方便,怎么办呢?"张倩努力说服对方,"我一个人占这么大一间舱房,眼看你们去受罪,我也于心不安,会坐卧不宁的."
秦进荣见张倩诚意相邀,很感动."承蒙张小姐盛情,却之不恭,那就这样吧,家父家母去舱房打扰,我在底舱留一铺位……"
张倩再劝:"秦先生,逃难途中,不必拘泥,底舱空气太差,还是在客舱中挤一挤……"
"已经打扰了,哪能喧宾夺主,再委屈张小姐呢?我还年轻,也不过晚上睡一会儿.别人都能忍受,我更没问题了."
张倩也不便再劝.
秦致宇夫妇进了头等舱.老夫妇从杭州逃难出来,沿途饱受风霜之苦,身体很虚弱了,得以优待,自然要对张倩感念不已.
安顿好后,白天无事.张倩和秦进荣便在甲板上聊着.
秦进荣告诉张倩:现年二十四岁,是西南联大学生,还差半年毕业,因为父亲要他接到重庆投亲才休学;父亲秦致宇原在杭州第十一师范学校当校长,日寇占领杭州后弃教;在杭州还有一个哥哥经商.
张倩告诉对方,自己也二十四岁,浙江余杭人,父母双亡,没有直系亲属了,对于职业,她只含糊地说在上海一家公司当职员,现去重庆投靠一个本家的叔叔.
两人互有好感,越聊越投机,彼此爱慕之情随时间分秒递增.第三天在甲板上,两人便偎依在一起了;她直呼他的名字,他也亲切地称她"倩倩"了.
说起到重庆后的联系,秦进荣说:
"说是投亲,也不是至亲,只能帮助找个落脚的地方.我已毕业,尚不知能在何处谋职.到了重庆安顿好后,我再去找你吧."
张倩说:"我更未到过重庆,已听说因为大量难民涌入,住房、谋职都非常困难.我叔父在信中告诉我,已替我准备好一处房子,倒也宽敞,不妨去我那儿住下;我叔父在政府部门任职,托他替你谋个职业毫无问题的."
"啊,这……太打扰了吧?"
张倩白了秦进荣一眼:"现在还客气呀!我不也为了我们不必再受分离之苦吗?"
秦进荣赔笑道:"不是客气,我想你还没有到重庆,实际情况不清楚……"
张倩说:"我这位叔叔对我很好的,实际上是他先安排好了,才要求我去的.他家里人多,所以单独给我安排了住处,退一步说,起码我们一家人可以挤挤,先落脚住下了,再想办法,总比你毫无把握去瞎撞强吧."
"啊,那倒是……这样吧,到了重庆再说……"
"不行!"她带点撒娇地说,"到了重庆听我安排!"
"啊,好,好……"
张倩故意一扭头,把粉脸凑到秦进荣近前.他情不自禁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她"嗯"了一声,扭扭身子,一副娇态更使他忍不住索性搂住她的腰肢吻她的唇.她略微挣扎了一下,就用手臂去钩住了他的脖子……良久才分开.
两人眼睛通红地对视半晌.她忽然说:"你……真坏……"他说:"啊,对不起……你太美了……"她不等他说完,就喊了声"进荣——!"扑上去搂住了他狂吻起来……
张倩和秦进荣一家人已不分彼此,两人的关系,也已得到两位老人的默认.
每到傍晚,轮船都要靠一个沿江县城的码头,等到黎明再起航.他俩便随一些乘客下船 ,去县城游逛,顺便买些食物,供次日食用.
凡是需要花钱,张倩都坚持不让秦进荣付.他也不过分争执.
在船上的五昼夜,他俩过得很充实,很幸福,甚至希望航程就这样延续下去.这与其他旅客盼望早些结束这艰苦的航程正好相反.
然而航程毕竟是有尽头的.
轮船汽笛长鸣,山城重庆遥遥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