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门码头既陡峭而又漫长的坡路,壮年人也不免望之吐舌.
张倩帮着秦进荣将大堆行李卸下船来,摆在岸上.一些当地人称之为"棒棒"的搬运工,见他们没有劳动力而又物件多,都围了上来,漫天要价.秦进荣很气愤.
"我不用你们搬运.我自己一件一件扛上去!" "棒棒"连损带挖苦:"啊哟,你是少爷,空手爬上去都要歇几歇,哪里扛得动嘛!"
"对头!莫要钱不要命嘛!"
对张倩说:"太太,你劝劝你先生嘛,他真要自己搬,一口气上不来,死在坡坡上,后悔来不及啊!"
张倩烦了,挥挥手:"好了,好了!给你们钱,搬吧!"
"棒棒"一听给钱,抄起行李就扛,飞快地往坡上爬.
秦进荣不免埋怨:"你不该答应他们."
张倩笑道:"再让他们说下去更难听了.你快跟上,别丢了东西."
秦进荣只得去追"棒棒".
又有一些抬"滑竿"的人来包围张倩.
重庆是山城,住家几乎出门就要爬坡."滑竿"应运而生,到处可见.
张倩雇了两乘,要求两位老人坐上.
秦老太太见张倩如此周到,十分感动."倩倩,一路上多亏你照顾,否则一路折腾下来,还不知怎么样呢,轿子不用了,我们慢慢爬吧."
张倩笑道:"伯母,怎么又客气了,您看这坡又陡又长,哪里爬得上去?钱是小事,累坏了更麻烦了啊."
秦致宇说:"倩倩一番好意,就依了她吧.那你也坐一顶吧."
"好,我也坐."
老太太在坐上滑竿时,对秦致宇感慨地说:"我们欠倩倩的情太多了啊.怎么还得上啊."
张倩笑道:"伯母,您又来了,您要真想还情,让进荣还吧."
秦致宇笑着点点头:"是啊,让进荣今后慢慢还给倩倩."
"那是应该的."老太太说,"进荣要不好好对待你,我饶不了他!"
三乘滑竿朝坡上爬去.
张倩听两位老人如此说,知道他们对她和秦进荣的关系完全认可了,而且对她是十分满意的,所以她也满心欢喜,甚至在想着住定之后,与秦进荣朝夕相处,很快可以结婚,过幸福甜蜜的生活.
事实上秦致宇和老妻对张倩十分满意.他们私下多次谈起张倩,都赞不绝口.老太太甚至与丈夫商量,什么时候给他们办喜事.
秦致宇对张倩的好感,倒不在于张倩对他们关怀得无微不至,而是看到她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解决了几十位老弱的困难,确实难能可贵,说明她品质高尚,是很难得的.但他认为不能操之过急,毕竟萍水相逢,不能仅凭一面之交就把如此大事定了.
秦致宇私下问过秦进荣.秦进荣承认:张倩姿色出众,性格也好,十分难能可贵,他非常喜欢她.但他也认为彼此了解还不够,等到了重庆,再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再说.老太太这才没有急于把心事向张倩挑明.
漫长的坡路爬完,"棒棒"放下行李,秦致宇、老太太和张倩下了轿.
张倩原本在坡下和"棒棒"及轿夫谈好价钱的,已经够多的了.但这些人见张倩出手大方,还争着多要.张倩很气愤,发生了争执.
正在争吵,一个穿军官服装、腰别手枪的矮个子中尉,跑上前来,朝张倩"啪"的一声行军礼,朗声说道:
"报告站长,部下奉戴老板之命,前来迎接站长的."又朝那些"棒棒"、轿夫们骂道,"他妈的,瞎了你们狗眼,敢敲诈我们站长!都他妈的快滚蛋,不然老子把你们抓起来,关到市警备司令部去!"
张倩被中尉的突然出现闹愣了.
秦进荣更是大惊,他忙对父母低语几句,老夫妇也愣住了.
轿夫们一见中尉出现,再也不敢啰嗦,一哄而散.
中尉朝那些散去的轿夫骂骂咧咧,然后对张倩说:"站长,请上轿车吧——戴老板还等着您呢."说着指指旁边停着的轿车.
张倩这才从震惊中醒悟过来.她忙转身,却见秦家三位,都以异样目光看着她.她顿时感到这突然出现的情况,可能对她是致命的打击.一时慌乱得语无伦次了.
"啊……听我解释……啊,到家再说吧……你们请上车……这些行李……"
秦进荣已想好了对答:"张小姐,不麻烦你了,请上车吧."
张倩脸白了:"进荣……"
秦进荣很镇定,很坚决地说:"张小姐,谢谢你沿途的照应.现在请便吧."
张倩转向秦致宇夫妇,哀求道:"伯父伯母,请先上车,到家我再解释……"
秦致宇也很坚定地说:"张小姐,我们不能再打扰了.你还有人等着,你请便吧."
老太太却背转身去,表示拒绝对话了.
张倩看看秦进荣,已是板起面孔.
她知道已无调和的余地了,只得说:"你们住在何处?怎么能再联系."她转身问中尉,"给我安排的住房在哪里?" 中尉打了个立正道:"报告站长,戴老板给您安排的房子,是在中山一路四德村八十九号."
张倩对秦进荣说:"进荣,请你记下:中山一路四德村八十九号,我请求你住定了一定要来找我的."
秦进荣仍旧绷着脸,不置可否.
张倩悲哀地看看对面刚才还亲热得有说有笑的人,如今都绷着脸,真是绝望到极点!她转身上了轿车,却还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那三人,见那三人都在忙着清点行李.
直到轿车拐了弯,她才无可奈何地靠在车座上.
五昼夜培养起来的情感,就因为她的身份暴露毁灭了!
她烦躁地对中尉说:"先回四德村."
中尉提醒:"戴老板命令,从码头接着您,就直接送您去戴公馆……"
"废话!"张倩喝道,"先去四德村!"
中尉不敢争辩,答了个"是"字,对司机说:"去四德村."
轿车进入闹市.
战时的陪都重庆,有"小上海"之称,市面繁华.但她无心去看窗外街景.
轿车驶过林阴路,进入漫长的中山路,爬上坡即是七星岗,再往前驶了一段路,来到四德村路,进口不远,即无车行通道了.
中尉请张倩下车,前头领路,下了一个陡坡,直抵八十九号门前.
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女仆,中尉介绍她是雇来做家务的黄妈.
进门有个小天井,种着一些花草.里面有个大客厅,四间房间,应用家具齐备,卫生设备齐全.
中尉唤来一名厨师,向张倩作了介绍,最后说:"戴老板有指示,站长还缺什么,尽管吩咐,我报告总务处长沈醉,立刻就办到."又掏出一个大信封,"这是沈处长让送来的,请站长收下."
张倩往沙发上一靠,接过大信封掂了掂,暗想:"沈醉虽是看戴笠眼色行事,总算面面俱到,也难为了他."便对中尉说,"侯连元,你回去向戴局长报告,就说我路途劳累,需要休息两天.等过两天我再去向局座报到."
侯连元答了个"是"字.见没有别的吩咐,行军礼告辞而去.
张倩喝了茶,休息片刻,便起身去各房间观察.
四间房布置得很好,一间书房,书架、书桌、文件柜、办公用品一应俱全；一间储藏室,组合的大衣橱排列两边,大幅穿衣镜立于两面；一间休息室内设有一架钢琴和落地收音机；一间卧室也布置得富丽堂皇.
她知道军统的经费,并不仅靠国民政府拨款,军统掌管交通运输权,利用走私,大发横财；军统还有个印假钞的工厂,专印日伪假钞,拿到敌占区抢购商品,既乱了敌占区金融,也是最大的财路,所以戴笠一向手面阔绰.
她更知道:戴笠在对女人方面,更是细致周到,完全是一副多情种子的样子,现在这里的一切布置,就说明这个问题.
戴笠对她"有意",由来已久.还在她初入杭州"游击训练班"时,戴笠去学校视察,发现了她,就多次找她"谈话",她都婉言拒绝了.毕业后戴笠又纠缠她,她仍然不动摇.但她拒绝的方式比较委婉,从不使戴笠难堪.戴笠在可望而不可即的情况下,对她更是殷勤.现在这里的住宅和布置,就是一种暗示.
对此,她只是冷笑摇头.
勉强吃过晚餐,沐浴之后,她躺在床上,想着秦进荣的变脸.
她向秦进荣隐瞒自己的身份,就因为"特工"给人一种恐怖感,尤其是女人做特工,更会使人有阴险毒辣的感觉,很难为人所接受.
她听秦进荣说他的父亲秦致宇一直在杭州师范学校教书.他家就是"书香门第",正派人家,秦进荣又是个学生.这样的家庭,是不可能接受一个特工的.
她希望先培养起感情,甚至"造成事实",再说明了,"生米已成熟饭",不接受也只能接受了.
然而她的缓兵之计被侯连元的出现粉碎了,以致她措手不及.
现在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总觉得秦家父子和老太太的反应未免太张狂了,几乎不仅仅是对特工的恐怖,而是怀有排斥心理.
她虽一直在上海,但也听说军统组织发展太快,吸收了一些地痞流氓,鱼目混珠,难免做出一些使老百姓反感的事来.以致老百姓对军统很反感.
但是,秦致宇夫妇来自浙江沦陷区,怎么也会对军统特工有反感呢?她的身份刚一暴露,他们全家就一致抵触,这未免太过分了.
当时的情况,几乎是翻脸不认人了!
她越想越有气: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职业,何至于如此鄙弃?须知我也是抗日战士!
我张倩又不是无人要的丑妇,你秦进荣也不是真正的白马王子.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 .
然而秦进荣的英俊面庞和健壮的身形,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不是无知的少女,尤其是抗战以来,她一直在上海,以交际花身份,混迹交际场,可谓见多识广.什么样的男人她都见识过了,其中也不乏英俊潇洒的男人.但是,这些男人不是纨袴就是书卷气十足,他们在利禄场中竞争不择手段,她不相信这种人会有真情.
秦进荣不同,她一眼就看出,这个青年人不仅仅英俊,还具有知识分子的清高气质,进一步了解,他还是个大学生.
这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男人.
她希望能找到一个外表英俊,有较高的学识,却又很单纯的男人.秦进荣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是个还没有步入社会的大学生,百分之百地符合她的要求.
她所以要找这样一个青年,是打算由她来慢慢塑造成一个她完全可心的男人.
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竟在船上遇到了秦进荣!她真的相信了他们很有缘分.却不料在爬坡时说得那么热闹,上了坡就翻脸无情!
她无论如何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她一定要找到秦进荣,设法挽回这段情缘!
为此,她通宵失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