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倩起得很晚,漱洗之后,穿着睡衣来到餐厅.
餐桌上已摆好早餐:牛奶鸡蛋、蛋糕、面包、黄油、果酱、刀叉盘碟,一应俱全.在"抗战物力维艰"的时期,饥民遍地,公务员在享受配给制,能享用如此早餐的人,为数不多. 这一切都是戴老板的优待.
她很清楚,这绝不是由上海奉召归来的功臣原因,完全是体现戴老板对她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暗示对她的耐心和企盼；也说明她过去的应付手段很成功,既不失身又使戴笠抱有希望.
现在她不能拒绝优待,是给戴老板留面子；她这种做法是给戴老板留有悬念.她知道戴笠虽是个强人,却从来不勉强女人和他上床,这就大有回旋余地.还因为这一点原因,她才能频频笑纳优待而相安至今.
吃完早餐,她回房换上军装:上身军便服,下身飞腿马裤,脚下一双半筒马靴；腰系宽边十字武装带,别一支左轮手枪；领上别校级军衔标志,肩上两颗银色梅花,表明她有陆军中校军衔；头戴船形帽.
她去穿衣镜前转着身端详自己,显得英姿飒爽,自觉满意地一笑.
她打电话到总部.少顷,侯连元开车来接,说:"一大早戴老板就在等着站长,问了几次,又说让您多休息会儿……"
张倩摆摆手,打断了侯连元的话:"别啰嗦了."说着当先出了门.
到了街口,侯连元拉着车门,张倩上了后座.侯连元去驾驶着轿车.
张倩仍然心事重重,无心观赏街景,这是与她的特工职业习惯相违背的——对特工的要求是随时都要熟悉路线和环境.
到了总部,侯连元领着张倩登楼,在楼道里指指一间办公室的门,说:"这就是局座的办公室了."说罢,敬礼告退.
张倩来到办公室门前,先脱帽,将军帽托在胸前,立正站好,敲敲房门,然后喊:
"报告!"
里面应了一声:"进来!"
张倩推门而入.
戴笠与上海青帮大亨杜月笙坐在沙发上聊天.
张倩走上前去,向戴笠行军礼:"局座,张倩前来向局座报到!"
戴笠忙起身笑道:"倩倩,远涉江湖,刚到重庆,该休息几天嘛,何必忙忙来报到啊."说着上前伸手与张倩握手,并拉着张倩的手,向杜月笙介绍道,"月笙,这就是我们的‘军统之花’张倩小姐."
杜月笙打量了张倩一番,玩笑道:"啊,张小姐!我听在上海的徒弟们说,你的千娇百媚,风靡上海滩,就该是如花似玉的美人,今天看到的,却是赳赳一武夫,大失所望啊!"说罢哈哈大笑.
戴笠说:"月笙,倩倩文韬武略不让须眉,连我都很佩服她的."
杜月笙点点头:"听说了,连日本人对‘军统之花’也说,‘厉害厉害的,大大的厉害’!"说罢又笑.
戴笠拉着张倩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张倩说:"局座和杜先生聊吧,部下回头再来……"说着顺势抽回了手.
戴笠忙说:"啊不,不,我和月笙谈合作搞通济公司的事——利用月笙在上海的门徒,搞些百货之类的物品运到大后方来卖,可以一本万利啊.也谈得差不多了……都不是外人,你不要走,坐下来一起聊吧."说着又伸手去挽了张倩的腰肢,送到一张沙发上坐下.
杜月笙却起身说:"雨农（戴笠字）,通济公司的事,就这样定了.我们改天再聚吧."又对张倩说,"张小姐,哪天有空,我给你接风洗尘啊."
戴笠也不挽留,"好,就今天晚上吧——也不要请别的人,就我们三个,冠生园吃粤菜去."
杜月笙点头赞同,戴笠将他送出办公室.回来见张倩站在沙发前,摆摆手:
"坐吧.倩倩,我已经报上去,提升你为上校了——你在上海工作表现突出,搞到那么多军事情报,对前线对日作战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连委座都说,应该好好嘉奖你呢."
张倩又起立说:"谢谢局座提拔栽培."
戴笠摆摆手:"现在就你我两个,不要那么拘礼,坐下,坐下."又问,"我替你准备的住处还可以吗?"
张倩说:"谢谢局座,抗战大后方,物力维艰,能有那么好的住处,局座太费心了!其实我一个人,完全可以简单一些的……"
"啊不,不."戴笠说道,"照顾好你是我的责任."他见张倩严肃地盯着他,也感觉自己的话未免暧昧,于是又忙补充,"你是功臣啊."
张倩这才笑了笑说:"在局座指导下工作,任何功劳归于局座."
戴笠哈哈大笑."倩倩,同在一条船上,没有水手的协力支持,再好的舵手也不能独立保证安全航行的.但是荣辱系于舵手一人!唯其如此,舵手就更要爱护、珍惜好的水手了."
戴笠侃侃而谈,此时完全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更没有半点强人的做派.
实际上张倩对这个男人怀有几分敬意,几分崇拜.然而,众多的绯闻透视了这个强人软弱的一面——太好色了,身边总在不断地更换着女人；家乡的老妻被撇多年,却始终没存留下一个女人守在身边,这样的男人给女人太没有安全感了.是她敬而远之的一个理由.张倩言归正传:"局座,在调我回总部的电报上,说是另有重任,不知有什么任务?"
戴笠说:"不忙嘛,你先休息几天.也要熟悉熟悉环境.任务是有的,而且非你莫属."
张倩说:"局座,我想先了解任务,作些准备——不打无把握之仗."
戴笠笑道:"你的性子还那么急."停了停才又说,"现在是抗战时期,我们主要的敌人是日本强盗.但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委座西安蒙难前,共军被压迫于陕、甘、宁一隅之地,已成瓮中之鳖,垂手可得,经纨袴张少帅一闹,共军死灰复燃,尽管我们以重兵围困,共军利用抗战之机渐渐坐大!
"可以预见,抗战胜利之后,共军必趁国军元气未复之时,发动战争,夺取政权.
"现在共军就在派遣特工打入我军、政府要害部门内部,这是十分危险的.
"我所以派毛人凤去主持西京站,就因为那里是反共前哨.
"但是胡宗南这个人很难弄.他虽与我交厚,也很支持我,却又不许我们军统干预他的军队事务,以致很难开展工作.
"我考虑再三,要派一个既有能力,也让胡宗南能接受的人去接替毛人凤,经再三考虑,决定还是派你去——非你莫属."
张倩问:"局座怎么会认为胡宗南就能接受我呢?"
戴笠带点诡秘的神情说:"当年胡宗南到杭州来看我,那时你在干训班学习,他一眼就看上了你."
其实张倩早已知道.
那还是她从"游击干部训练班"毕业后,戴笠派她去杨虎家中学"礼仪",同时派去的还有几人,这是因为杨虎的夫人被上海公认为"交际明星".在杨公馆时,杨虎曾先后介绍胡宗南、汤恩伯与她相识,并告诉她这两位当时的少将师长对她十分倾慕.这在别人,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她拒绝了,荣华富贵不是她追求的目的,她决不愿因此去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杨虎大为震惊,告诉她此二人都是蒋介石十分宠信的人,未来前途无量,她也确信无疑,但还是坚决拒绝了.虽杨虎曾经再三劝说,她也毫不动摇.
杨虎曾问她:"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答道:"现在我年纪还小,既接受了训练,总要干一番事业才好,也不辜负党国的培养.当然,我终究要嫁人的,我的心愿是嫁一个品貌相当,人才出众,能引起我爱他,他也爱我的男人."
杨虎无可奈何.
后来还是戴笠给胡宗南和汤恩伯各另介绍一个.
但她并不知早在杭州受训期间,胡宗南就看中了她.显然戴笠没有答应介绍,原因不言而喻.
她说:"局座,部下可不愿施美人计."
戴笠苦笑说:"胡寿山（胡宗南字）现在都称他为‘西北王’了.他虽尚未结婚,但他生活比较严谨,身边没有女人.
"我怎么会拿你去施美人计呢?只不过因为毕竟他对你有好感,比较容易接受些——只有取得他的支持,你才有可能开展工作.
"但是,胡寿山脾气倔强,现在禄位高升,更是蛮横,你要注意,千万不要惹恼了他,否则会吃亏的."
张倩笑道:"局座,部下既去了,难免有碰撞,部下也要试试这位‘西北王’的‘钢口’究竟如何."
"啊不,不,还是不要惹他为好.否则,我远在重庆——远水不救近火啊."
张倩不愿讨论这件事,"部下不必局座操心的."换了话题:"部下想不直接去西安接替毛先生.部下有个设想:办一个‘抗战前线服务团’,招收一些知识青年带到西安去,如果其中有可用之才,吸收进西京站,也加强我们的力量."
戴笠咂咂嘴:"想法是好的.但是……现在知识青年思想很复杂,你要谨慎了."
"部下自知谨慎."
"好吧,就按你的意见去做,也不急于一时,你先休息,在重庆交际场活动活动,熟悉一些人,对你今后工作有好处的."戴笠又带点玩笑地说,"我也要让我的‘军统之花’,在陪都出出风头啊."
"既是局座需要,部下从命就是."
"我批给你一笔钱……"
"昨天沈处长已经给了一笔钱."
"那是你应得的薪饷……啊,你办服务团也要经费的呀."
"那也不急于一时.局座还有什么吩咐?"
戴笠一愣."倩倩,我们就不能聊聊天吗?"
张倩笑道:"局座日理万机,部下不便多打扰的." 戴笠无可奈何."好吧,找个时间,去我家里慢慢聊……"
戴笠的话还没说完,张倩已行军礼:"部下告辞!"
戴笠只好起身,送张倩出门.
张倩出了戴笠办公室,就去找总务处长沈醉.因为她知道沈醉交际甚广,人缘也好,有事而求,从来都是竭力相助的.
沈醉见到张倩,热情接待.一番客套之后,张倩才说明来意:她要求对方帮她找秦进荣的下落.
沈醉皱眉说:"现在从沦陷区逃难来的成千上万,要找个人是很困难的."看张倩有失望的神情,又忙说,"不过事在人为.重庆市警察局长许中奇是我们的人.这样吧,我出面拜托他去找找,或许能找到."
张倩大喜:"谢谢沈处座了."
"哪里,哪里.还不知能不能找到呢,张小姐的谢,还不敢领啊——就算找到了,为张小姐服务,也是应该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