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服务团"设在一所小学校内.时值暑假,师生都已离校,完全由服务团占据.
"服务团"已招收了男女百十名知识青年.说是"军事化",没有足够的军装,发下一部分,也没有人穿整齐的,多数只穿上装.
有一个警卫班和几名管理人员,团长就是张倩,作为团长的中尉副,侯连元也随来. 秦进荣提着简单的行李,走进学校,见院子里葡萄架下,摆着几张课桌拼成的大方桌,十来个男女青年在忙着挥毫写标语.从礼堂里传出杂乱的歌声,显然许多人在那里唱歌,气氛很活跃.
一些在写标语的青年,发现秦进荣走过来,都停笔观望着他.
秦进荣含笑朝众人点点头,"大家好!我叫秦进荣,是来报到的."
众青年纷纷上前,与秦进荣握手,很热情地自我介绍.其中有一个叫范秀珍的姑娘,十八九岁,梳两条小辫,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皮肤很白,一张惹人怜爱的娃娃脸,显得更天真而稚气.她很热情地说:"进荣同志,我领你去向团长报到,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秦进荣很感激地说:"谢谢,我初来乍到,一切还望诸位指点、帮助."
众人纷纷说:"来了都是同志了,不要客气."
"先去报到吧,安顿下来再聊."
"这里环境蛮不错的,你住下来就知道了."
"……"
秦进荣随范秀珍朝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范秀珍不停地说着话,主要是介绍她自己.她说她刚刚高中毕业,家住达县,父母健在,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父亲是当地一家大商店的老板,生活还算富裕.但她不愿在家里呆着,想找点于抗战有利的事做,这才来报名参加"服务团"的.从葡萄架到办公室,只有一箭之遥,要说那么多话,她必须加快说话的速度,放慢行走的步子,即便如此,那也够为难她的.
秦进荣对这个姑娘的天真、开朗的性格产生了好感.
由于说得兴奋,话犹未了,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前.范秀珍忘了"军规",推门而入.
"出去!"
一声娇喝,吓得范秀珍后退不迭,把跟在她后面的秦进荣撞得手握的行李坠地,人也几乎跌倒.
范秀珍不禁满脸通红,一面向秦进荣道歉,一面解释:
"只顾跟你说话,忘了喊‘报告’了……"
秦进荣有点惊讶:"还要‘报告’吗?"
范秀珍又解释:"团里要求军事化嘛."
"啊,那我自己进去吧."
范秀珍唯恐进去了,当着秦进荣的面遭到呵斥,会很难堪,只得说:
"也好……我在外面等你吧……"
秦进荣说:"不必了——我报完到再麻烦你指点吧."
范秀珍固执地说:"你去吧,我就在外面等着你."
秦进荣没有争辩,提起行李,站在门外喊了声"报告"!
里面一个女人的声音:"进来!"
秦进荣朝范秀珍点点头才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办公桌、书架、几把椅子,仅此而已.
办公桌对着门,桌后坐着穿军便服的张倩.她漫不经心地朝进来的人看了看,目光正要移开,忽又扭回,瞪大了眼,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惊呼:
"进荣!"
秦进荣也认出了张倩,愣住了.
张倩忙忙地走出办公室,向秦进荣扑过去,冲动的举动,像是要去拥抱对方.临近了,她又猛地一个"收势",愣在了秦进荣面前.
秦进荣也下意识地放下了手里的行李,往前迈了几步,也是猛地"刹车",愣住了.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在张倩的眼神里,有惊喜和哀怨在向对方倾诉；在秦进荣眼神里,也有激情和迷茫.
还是张倩先冷静下来,伸出了手；秦进荣下意识地也伸出了手.两只手紧紧握到一起,半晌彼此默默无言.
张倩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啊,进荣,坐吧,坐吧!"拉着对方的手,一直送对方去一张椅子上坐下.
她一转身,去办公桌上拿了自己的洋瓷水杯,从暖瓶里续上一些水,过去递到他手中.
"来,喝口水吧."
他接过,说声:"谢谢!"贪婪地喝了几口.
她满意地笑了,"进荣,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
他这才想起了来意,忙将水杯递还,从口袋里取出"介绍信","啊,我是来报到的."
她一惊,看看对方,接过"介绍信",却没有细看."进荣,为什么要到‘服务团’来,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苦笑道:"实际上我也算毕业了——毕业就是失业.我总该找点事做."
她转转美丽的杏眼,"啊……算是不行的——我知道你应该再读一年书.是不是经济有困难?我资助你,把学业完成吧……"
他摇摇头:"我已经休学了.时局如此,我也无心再念书……啊,好在还年轻,将来抗战胜利了,还可以复读嘛." 她拉把椅子,靠近他坐下,"进荣,你这样辍学是很可惜的.你是学生,应该‘闭门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他笑了:"太迂腐了吧?"他摆摆手,制止了对方的争论,"我不是心血来潮才休学的."
她很热烈地说:"好,休学一段,到社会上来吸取一些经验也无不可.你若想做事,也应学用一致.这样吧,在重庆我还认识一些人,无论政府部门还是商界,我都可以介绍你一份很好的工作."
他笑问:"怎么,你不欢迎我来你这里?"
"啊不,不."她慌忙解释,"朝天门一别,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吗?"说到这里,她的俊脸上泛起了红晕,"进荣,你能找到这里来,我是万分欣喜的.但是……我这里决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太不适合你了……"
他又笑问:"这里不是‘抗日前线服务团’吗?凡是支援抗日的工作,都是有意义的工作,有那么多热血青年参加,为什么我不能来?"
她焦急地握住了他的手:"进荣,我……一时也跟你说不清楚.总之,你不该来,不要参加这个组织……太没有意义了."
他和她争论:"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你为什么对你领导的组织这样没有信心呢?"
她愣了半晌,再作分辩:"啊,并非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只是……只是认为这个组织对你不合适……进荣,你不要和我争执.我对你的感情你是知道的……即使将来我们生活在一起了,我也决不愿你参与我的事业!"
他表示惊讶:"这就太奇怪了——你居然不愿与我志同道合……"
"啊不,不."她分辩,"我决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但她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恼."进荣,你听我的——不要加入这个组织.我可以另外给你安排一个工作,保证能学用一致.发挥你的才华,收入也好……"
他很固执地说:"不,我不愿平步青云,你让我自己闯练吧."
她还始终握着他的手,在焦急地思考着如何说服他.
忽然,门外有人喊"报告".
她忙松开了他的手,皱眉朝房门看了看.
"谁呀?"
房门被推开,范秀珍走了进来.这个姑娘显然在门外等急了.
张倩问:"你,有什么事?"
范秀珍被问愣了.过了半晌才说:"这位同志来报到的……我在外面等着他呢……"
张倩怀疑地看着秦进荣,又看看范秀珍,"你和他认识?"
"是的."范秀珍答道.
张倩再次怀疑地看看秦进荣,"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她这话是问范秀珍,又看看秦进荣,似乎在说,"原来你是为她来的?"嘴角撇起了一丝冷笑.
范秀珍吞吞吐吐地:"我们……我们……是刚认识的……"
张倩盯着秦进荣,要求证实.
秦进荣坦然笑了笑,没作任何解释.
张倩心里陡生酸梅子反应."啊,好吧,介绍信留在这里.小范同志,你带秦进荣同志去找侯副官,安排他的寝室；队里情况,就由小范同志向你介绍吧."
范秀珍很高兴:"好的,进荣同志,请跟我来吧."说着很亲昵地上前去挽秦进荣.
秦进荣提起行李,朝张倩点点头,随范秀珍走了出去.
张倩愣了片刻,回到办公桌后椅子上坐着,陷入极度痛苦之中.
她托沈醉让市警察局长寻找秦进荣,以后几天中,她不断打电话.甚至亲自去警察局询问.显然许中奇很卖力气,下令各分局——派出所寻找,却毫无结果.抗战以来,重庆涌来上百万难民,以致山城人满为患,仅靠少数警察在百万难民中寻找一个人,犹如大海捞针.
沈醉甚至出面,拜托了地方上的"袍哥大爷",也仍然没有半点消息.
她在重庆待了个把月,主要目的就为等候找到他的消息.她失望了,这才来组织起服务团.
她曾经非常痛苦,好容易慢慢淡了下来,却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又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是偶然的吗?
她拿出他的介绍信来看,竟然是一个高级党部介绍他来的.他说过他在重庆并没有至亲,西南联大也远在昆明,那么,他哪里弄来的这封介绍信?
另一个疑问又泛起:当初在船上两情正欢之时,到了朝天门码头,发现她是军统的人,竟然翻脸不认人!她认为,现在军统还没有什么太大的行动,除少数不良分子在社会上惹是生非外,还没有引起民愤,不可能在人们心目中产生不良印象.秦进荣当时表现出那么大的抵触情绪,不仅仅是对军统组织,而是对政府的不满!
既然如此,他现在又为什么找上门来投靠?来到后看到了她在此任最高领导,就应该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她也再三劝他不要参加,他却装糊涂,执意要留下,这又为什么?
她劝他不要加入这个组织,并非认为这个组织有什么不好,完全是出于对他的爱护,认为他是个人才,不要做特工.而且她还认为,如果结为夫妇,两人都做特工,更不相宜了.但这番好意,她无法向他明说. 现在仔细一想,骤生疑团.她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弄清他的真实身份,包括他的家庭成员等的详细情况.
同时也要了解范秀珍的情况——她是何时认识秦进荣的?他们之间关系发展到何等程度?
她当即向戴笠发报,要求全面、彻底调查秦进荣和范秀珍.
她相信军统有能力帮她解开这个谜,她所以直接向戴笠提出请求,自然也是想借助戴笠的威信发号施令,使下面办事的人,更加认真、努力、快速行动,提前给她答复.
发完报,她叫来侯连元,命他监视秦进荣的言行,注意秦进荣与范秀珍的接触.
范秀珍是服务团里十多个女青年中,最年轻、最漂亮的一个,难免有男青年追求.侯连元也加入了追求的行列.而且追得特起劲.他是团长的副官,有一定权力,他就利用这点权力,向范秀珍献殷勤,例如在发物品方面,他都给她双份；在食堂打菜时,他命令多给她盛好菜；团里有什么活动或安排,他也向她先透露清楚,等等.尤其是发现有哪个青年与她接近,他便要当众呵斥,甚至说团里有规定,不许男同志与女同志接近.
其实范秀珍根本没有把青年们取绰号为"恨天高"、"瘦猴"的身材矮小的侯连元放在眼里,但对她献殷勤却也不拒绝,也跟他搭搭话,不过是拿他耍弄着玩而已.
自从秦进荣来到后,范秀珍便成天追着秦进荣,别的男青年都不爱搭理了,自然更不搭理侯连元,连献殷勤都拒绝接受.
侯连元也发现秦进荣是个"情敌",他不止一次呵斥秦进荣不准接近范秀珍.秦进荣就是不买账,甚至和他吵起来.
秦进荣说:"团里规定不许男女接近吗?你拿规定给我看!你拿不出规定,我们一同去见团长说理,否则你管不着!"
侯连元是瞎诈唬,根本不敢去找张倩对证.秦进荣不买账,他也无可奈何,现在张倩命令他监视秦进荣和范秀珍,他虽不明原因,却认为是打击报复秦进荣的时机到了.几乎每天都要编造一些情节去向张倩报告.他主要是告秦进荣如何如何追范秀珍,甚至编出秦进荣将范秀珍骗到旮旯,强行亲嘴,扒裤子等等情节,说秦进荣十分下流,如不开除,会闹出事来.
张倩并不止让侯连元一人监视,还派了别的人监视,也听说侯连元纠缠范秀珍等情况.所以对侯连元的报告根本不相信.但也不说破,只命他继续监视.
侯连元不知张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天,范秀珍正蹲在井边洗衣服,侯连元走上前去,嬉皮笑脸地说:"范小姐,洗衣服啊?"说着也蹲下身去,贴近了她,"我来替你打水、清洗、晾晒……"
范秀珍白了侯连元一眼:"哪个要你帮忙嘛,躲远些,不要来烦我!"
以往她曾经欢迎他帮忙的,现在忽然不让他靠近了.
"干吗呀,我哪里招惹你生气了吗?"
"我警告你,以后不许靠近我!否则我翻脸,去团长那儿告你!"范秀珍说着话,从盆里捏起一件男人衬衫.
侯连元问:"这是姓秦的那小子的吧?"
"是又怎么样?我愿意替他洗!"
"小范,"侯连元有气了,"你别这样,自从你来团里,我处处照顾你……"
"那是你自愿的,现在我不需要了!"
"你不能翻脸无情.那小白脸有什么好?你跟他不会有好结果的……"
范秀珍抢白:"我跟你有什么事?许过你什么了吗?我就爱秦进荣,结果好不好我都爱,你管不着!"说着一掀盆,将水泼了侯连元一鞋,"快滚吧!"
侯连元蹦了起来:"好——走着瞧!"他一气之下,跑去向张倩报告,"报告团长,我侦察到了秦进荣和范秀珍的新情况!"
"噢——?你说!"
侯连元说道:"我听见秦进荣和范秀珍躲在运动场的一棵大树下说悄悄话.那姓秦的对小范说,到了西安,就带小范去投奔延安!姓秦的这小子必是地下共党分子."
张倩冷笑问:"真有此事?"
侯连元信誓旦旦:"部下听得清清楚楚,绝对错不了!"
张倩冷不防扇了侯连元两记耳光:"混蛋!报假情报是要枪毙的,你不要命了?"
侯连元捂着被扇的脸,哭丧着脸皮分辩:"部下不敢撒谎……"
"还敢犟嘴!"张倩又是左右开弓两记耳光扇上去,"侯连元,你不要做梦,范秀珍能爱上团里任何一个青年,也看不上你的.
"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组织纪律,否则会害死你自己的.今天这件事,我给你记一 笔账,以后交你任务还敢胡来,我杀了你!
"滚吧!"
侯连元诺诺连声,敬礼退出.
此时总部已发回了调查秦进荣和范秀珍的报告.两份报告都很简单.
有关秦进荣的一份:秦致宇是杭州有点名气的教育家,办师范学校多年,甚受杭州人尊敬；其兄经商多年,也极本分；秦进荣西南联大学生,品学兼优,在校同学关系很好,也颇活跃,但从不参加政治活动,也未发现他与学校激进分子有来往.他来参加服务团,经调查是受一个在市党部工作的同学鼓动,并开了介绍信.
范秀珍就更简单了,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女学生,能有什么问题?
关于秦进荣与范秀珍的相识,材料上说根本没有查到范秀珍在以前曾与秦进荣有来往.
张倩也在团里调查过,那天在写标语,看见秦进荣进来的青年们都证实,他们就是在那天他来报到时才认识的.而且都证实是范秀珍在主动追求秦进荣.
看了报告和青年们的反映,张倩真有点啼笑皆非了.
"进荣为什么当时不说明情况?他是成心刺激我吗?"
就因为等这份调查报告,这些日子她没有主动去和秦进荣接近.不免有些愧疚了.
然而在她心里仍有疑团:他为什么会在朝天门突然翻脸无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