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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哪个博士?

作者:方铎 当前章节:56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7:56

“我没有见过更精明的人了。”

泽维尔把玩着从垃圾桶里掏回来的银制十字架领夹,忿忿地随手一抛:“光凭一个不值钱的小东西,就想让我替他把私生女养到成年。”

以撒一伸手接住了这个小玩意:“你会拒绝吗?”

泽维尔扫了他一眼,抬手捏捏鼻梁,按铃让黛西送杯茶过来。

“其实我早该注意到了,只是我根本没放在心上,”泽维尔说,“那是葬礼之后的事。”

以撒下葬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积雨云连绵到近郊。傍晚天色稍霁,泽维尔没有回家,坐在咖啡馆外的两人桌上。

对面椅子上有一本《哥林多前签夹在13章,铅笔洋洋洒洒标记了一长段:爱是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泽维尔把这本不知是谁落下的经书翻了翻就原样放回去,喝一口咖啡——又酸又苦。

身后慢悠悠一阵拐杖的声音,一个人走过来,面前的椅子被拉开了。泽维尔抬起头,一身黑色的李启明坐在对面,虽然不笑,仍然是一副观之可亲的老好人表情:“我很远就看见你。”

泽维尔下意识摸摸脸。

“是你的眼睛今天看上去特别忧郁。如果你不介意……”李启明说着坐下了,拐杖就靠在腿边,“节哀,兰登。”

泽维尔摇摇头:“不全是葬礼的事。”

“嗯?”

“你能想象吗?有的家伙明明看着像个蠢货,竟然会把人牵着鼻子走。”

“真是甜蜜的负担,”李启明说,“但你怎么确定不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呢?”

“老天,这怎么可能?”

泽维尔说:“说老实话,你这家伙平常也是这样敷衍那些夫人太太吧。”

“哈哈,你跟我还不是一样?不过我可没有敷衍的意思。从来都是我麻烦你,难得听你发发牢骚,当然要洗耳恭听。”

“朋友之间,没什么麻烦的。”

“但愿没有麻烦吧……对了,兰登,我发现你从来都只叫我的姓。”

李启明说很迂回,泽维尔还是听懂了,他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也没办法,毕竟中文比魔法咒语还要复杂,在李启明翻开笔记本用潦草的字迹写在纸上的时候,看起来更像神秘符号。

“在我们那里,金星在清晨叫‘启明’,在黄昏是‘长庚’,它们有截然不同的寓意,前者比后者好得多,”李启明笑着说,“不过,古时候也有人认为金星是一个神。”

“维纳斯?”

“不对。我们通常认为那是一个老头。”

“那太没意思了。”

……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我叫不出他的名字,那天为什么突然提起?我今天才知道,”泽维尔把萨莉带来的那张纸在桌上摊平,“金星相对地球运行的轨迹就是五角星。”

**

女孩萨莉到来之后,泽维尔明显变得古怪起来。

他对她可谓是仁至义尽:最开始的几天,他不是出门见各路朋友,就是在书房一封又一封地写信,搞定了萨莉母亲那边难缠又不负责任的一众亲戚,把萨莉·李变成萨莉·泽维尔,之后还为她找来伦敦最好的家庭教师。

但与此同时,泽维尔对萨莉能躲则躲,而且越来越频繁地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间里,有时候连以撒也不能进去。要不是因为萨莉住在客房,或许泽维尔会要求这段时间分房睡也不一定。

到了晚上,往往是以撒一个人躺在床上,泽维尔在后院里游荡,彻夜地走来走去,偶尔以撒会听见草木的沙沙声。

黛西私下告诉以撒,泽维尔最近吃的药比以前多了非常多。

“老天,那些药片可不全是治胃病的,”她悄悄告诉以撒,“具体我也搞不清楚,可是人一天怎么能吃那么多药啊?泽维尔先生越来越虚弱了,我真害怕……”

“别太担心,黛西,”以撒拍拍她的肩头,“我去看看情况吧。”

以撒才握上门把,房间里的泽维尔就说:“请不要进来!”可是以撒还是推门而入。

泽维尔原本坐在床上,几乎一下子跳起来,把一封信胡乱塞进口袋里,恼火地说:“听不见我说话吗?给我出去,以撒!”

他的声音非常大,把他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泽维尔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眼看以撒转身要走,才显出慌乱的神色,三步并两步跟上来,伸手想勾住以撒的手。被甩开后,他干脆抢先把房门关上,以撒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泽维尔嗫嚅着低声道歉。

“你怎么了?”以撒问。

泽维尔沉默地摇摇头。下一秒,他突然被以撒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泽维尔不是很适应这样亲密的接触,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地伸手搂住以撒的背。

“我猜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以撒又问。

泽维尔的确知道。以撒从他口袋里掏出了那封被他仓促藏起来的信,是侦探事务所寄来的回信,说李启明上周来信辞职,因为要把母亲移葬回祖坟,并且决定回国工作。随信附来的辞呈是李启明本人的字迹。

但他前不久才在泽维尔的帮助下确定了新墓地的位置,而且已经重新下葬了。

“他母亲墓碑下的花束都还没枯萎,”泽维尔说,“不过……现在是和平年代,对吧?”

他听上去很需要一个答案,于是以撒说,是的。

之后他们絮絮说了些别的话,到晚餐时,泽维尔出现在餐桌上,神情都显得平和许多。黛西向以撒投来钦佩的眼光,而后者只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吃完晚饭,黛西要带萨莉出去散步,以撒和泽维尔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吸同一支烟。

小萨莉急急忙忙跑过来:“以撒叔叔!”

“怎么了?”以撒问。萨莉说要和他讲悄悄话,但却犹豫着没说,一直睨着旁边泽维尔的脸色。

泽维尔坐远了一些,萨莉这才小声说:“泽维尔先生说爸爸过一段时间就会来接我了,他什么时候来啊?能不能给他写信,让他早一点来?读书太讨厌了。”

以撒沉默片刻,也凑在她耳边小小声说:“我也觉得读书很讨厌!那过几天找个机会帮你问问吧。”

萨莉听完喜形于色,蹦蹦跳跳地跑远,牵着黛西的手出去了,园丁慢悠悠地缀在他们后面。

以撒转过头,看见泽维尔面色如常,持烟的手搭在膝头,烟灰落在鞋尖上。以撒不动声色地用尾巴尖替他扫掉,泽维尔也没什么反应。

夕阳沉下地平线,铺开一片金色,连草地都染黄了。那些新生的春草还不会随风摆动,泽维尔的金发却有时拂过以撒的面颊。他们不知什么时候靠得这样进,近得以撒能听清泽维尔呢喃似的叙说:

“1916年,我从索姆河回到伦敦。伦敦和我至少有一个变得和之前完全不同。我像一个局外人,突然对大家都喜欢的事情感到厌倦了,而且一旦待在人群里就紧张。能想象吗?那时候我不止一次和其他人大打出手。如果不吃药,就会变得非常不体面。”

以撒点点头,没有表示怜悯,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记得战争结束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没有人欢呼。就像炸弹在不远处爆炸造成了集体耳鸣,大家都陷入一种头晕目眩的震惊中。

“我没去过最前线。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清楚战斗具体是什么样,只是始终有一些人被送到我面前,而我知道有一些没有。”

太多士兵死了,像沙消失在风里。

“我最开始对一切都感到愤怒。”

泽维尔记得自己曾经背对着伤兵们取药的时候偷偷用袖子抹,持续的战争把多余的情绪抹去了。那些痛苦的英国士兵、临死前紧紧抓住他手腕的手……泽维尔医生都能泰然处之。毕竟,关注每一个病人是他的义务,流泪不是。

一些场面,他见过就抛在脑后:有人死前歇斯底里地高呼:“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也有人一言不发地死去,直到被抬上担架搬离病房,眼泪才从尸体的眼角落下。

到很久以后,战争结束,回到和平的英国本土,这些记忆才会一拥而上,但是他身边的任何人都不能理解、也帮不了他。

“我记得最深的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哪位绅士的儿子,也许还不到二十岁。他被抬回来的时候,我一看就知道他死定了,我想他自己也隐隐能意识到这一点。

“他对我说:‘医生,我是个孤儿,没人会记得我。’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我会记得。有多久呢?到死为止。他哭了,用最后的力气告诉我他的名字、战前的住所,还有信仰。耶稣啊,像完成任务似的,话音刚落,他的眼睛就不再亮了。

“但像这样的细枝末节,我现在就已经不记得了,他这个人又能在我脑海里停留多久?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在说谎。

“每天……几乎每天我都在对我的同胞编造各式各样的谎言。我告诉不可能痊愈的伤患说他会好起来;让一个士兵相信多给他注射的吗啡不是从他濒死的战友那里匀过来的。

“到人生的最后,并不是每个人都信任牧师,但是他们相信医生,我必须要说点什么……成百上千的谎言让我太害怕了。事情的真相,他们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而我会一直一直活下去。

“我什么也做不到……妈妈。”

泽维尔深深地低下头,把自己笼在翅膀下面,好像一只雏鸟。

以撒觉得泽维尔身上有种很柔软的东西,那是什么?他说不清。但也许只有人类是这样,用一辈子信仰上帝,在最无助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呼唤母亲。

“李启明——我早就劝过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了。我真的对这件事没有一点兴趣,连想都不愿意想,”泽维尔说,“我会用心照顾他的孩子,我会记得给他妈妈扫墓,也带上他那一份。对一个外国人,一个普通朋友,我做得够好了,对吧?”

因为以撒没有说话,泽维尔抬起头来又问了一遍。

以撒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低下头,嘴唇贴在泽维尔的眼睑上,感受到底下眼球的震颤。

“那就把它忘记吧。”以撒说。

**

这天晚上,以撒在床上看见了泽维尔。

“你不做野人了?”以撒问。

泽维尔笑起来,让以撒坐在自己的胯上。他们只做了一次,事后躺在床上,泽维尔用食指绕着以撒的尾巴。

这时候以撒说:“你不快乐,泽维尔。”

“不,是我太快乐了,”泽维尔说,“我明明知道一个人被谋杀了,为什么还能生活得这么幸福?”

以撒不说话。窗外的月色也没有答案。

泽维尔做了一个梦。

一个报童,他是一个报童,拦住那些可能会买下报纸的男人。

那个男人搡了他一把,泽维尔跌倒在马路上,裤子后面塞着一只钱包。他用手背抹抹脸就站起来,这时,一辆马车急驰而来——他知道要跑,但不知道为什么,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起来。他被吓呆了,很多野生动物就是这样死的。

“砰!”

泽维尔被人抱着撞回路上,报纸纷纷扬扬,车轮碾过他的帽子,毫无停顿地驶远了。

“怎么没有死?”一个有着斑鸠灰色翅膀的人站在泽维尔面前,露出困惑的神色。他转头看向过往的行人,泽维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其中一个背后生着两对白色的翅膀。

“那是谁?”泽维尔问,“你是谁?”

“你能看见我?”灰色翅膀的人说,“我是死亡天使莫斯提马,你一生中最后见到的人。至于那个家伙……可能是个能天使吧。”

莫斯提马朝泽维尔伸出手,后者犹豫片刻,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嗫嚅着说了句谢谢。

“下次再见吧,”莫斯提马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钱包,放进泽维尔的手心,“别忘了你的钱包。”

泽维尔涨红了脸,把那只钱包攥在手心,才后知后觉地大哭起来。过路人看了他一眼,默默走远了。

这个叫莫斯提马的人知不知道他的钱包是偷来的,另外那个天使呢?他知不知道自己救的是什么人?

**

第二天以撒醒来,看见泽维尔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出神。

以撒说:“早。”泽维尔告诉他自己打算出去一趟,然后就走了,一直到中午才回来。

“我要去那所修道院看看怎么回事。”

泽维尔一回来就向以撒宣布这个消息。

“那很好啊,”以撒听了也不很意外,“现在就去吗?我听说人类不管干什么都要证件。”

“这不难。”泽维尔打开钱包,给他看夹在钱包里的一张白色卡片。

“这只是白纸啊?”以撒说。

“你确定吗?”泽维尔问。

以撒迟疑地揉了揉眼睛,白纸上突然就有了内容:“哦哦,是调查令?”

“不,就是白纸,”泽维尔笑起来,“你希望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你从哪里弄来的?”

“一个博士给我的。”

“哪个博士?”

“哪个博士。”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你这混蛋!”以撒恼火地揪住泽维尔的衣领,而天使反而凑上来亲他的鼻尖。

“其实你也不需要知道每个外星人具体是谁。不过如果你还有印象的话,上次你不小心走进去的那个怪警察亭就是这个博士的东西,”泽维尔说,“如果你要和我一起,现在就得换衣服了。”

“那你等等我。”以撒歪头想了想,飞快地跑回房间去了。

“喂,兰登,”片刻,穿戴整齐的以撒敲了敲泽维尔的窗,“十一点了,吃个饭再走吧。”

“我们是要去办大案子,怎么能这么没紧迫感呢?”

“黛西煎了金枪鱼。”

“……”

“我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坐在驾驶座上的泽维尔整了整领子:“告诉黛西我喝伯爵红茶。”

*哪个博士:Doctor Who,出自同名科幻剧《神秘博士》这里根据语境意译了一下。毕竟以撒不知道这是什么人,直译成“博士谁”听上去就很不像人话。

*死亡天使莫斯提马:可以理解为死神这样的角色。这里梦幻联动了朋友深海甜鱼干的《自杀调查员》←文中莫斯提马是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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